【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七章 沉江 ~ 第二章 身份暗藏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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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沉江
身體下面卓雲君的胴體一片冰涼,背後的小紫也好不了多少。三個人一動也不敢動,希望能瞞過這個手段殘忍的妖婦。
太陽穴微微一痛,吸入兩道微弱的死亡氣息。程宗揚一顆心慢慢沉下去,閉上眼睛屏去所有思慮,全力調息。
“死奴才,你原來在這裡。”
蘇妲己嬌笑著說道。
卓雲君渾身一凜,接著才發現她聲音是從窯場傳來。匕首冰涼的鋒刃貼在她頸中慢慢收回,小紫咬住唇,眼睛越來越亮。
蘇妲己沒能詐程宗揚出來,片刻後冷哼一聲,冒雨在林立的石灰窯間搜尋起來。
雨水匯聚過來,在排水溝中越漲越高。程宗揚對身外之物毫不理會,一味調息,小紫卻越來越焦急。小魏帶他們藏身時沒想到會下雨,這會兒三人把排水溝堵得嚴嚴實實,蘇妲己搜完石灰窯,只要略一留意就會發現排水溝的異狀。
但危險比她計劃中來得更早。排水溝水位漲起,首當其衝的就是最下面的卓雲君,她口鼻被混了泥土的雨水嗆住,禁不住咳了 一聲。
不等蘇妲己尋聲過來,小紫立刻騰身飛起。她顧不得殺卓雲君,立即一手扯住程宗揚,拍開他身上穴道,朝山下掠去。
但蘇妲己速度更快。小紫剛掠出數丈,背後風聲大作。小紫頭也不回,徑直揮出紫鱗鞭。她鞭身蓄滿真氣,準備趁蘇妲己真氣吐出的剎那借勢飛出,即便是滾下山坡也要趕到江邊。只有在水中,他們還有一線生機。
蘇妲己彷彿看穿她的心意,狐靈帶落在鞭上,真氣含而未吐,反而生出一股吸力,將紫鱗鞭扯住。她正回力猛拉,忽然手上力道一空,卻是小丫頭撒手扔開鞭子,朝山下疾掠。
程宗揚勉強提氣,“鈴!”
“沒用的!”
小紫知道他說的是都盧難旦妖鈴。那隻妖鈴是幽冥宗的聖物,都盧難旦的意思是刀山地獄,鈴內陰魂大成之後,一旦附在他人身上,對手每走一步都如同踏在刀山叢林之上,苦楚萬端。但這隻妖鈴陰魂未足,用來對付雲丹琉還可以,對上蘇妲己只怕幾招間,好不容易煉出的陰魂就殞滅無痕。
“小妹妹走得好快呢。”
蘇妲己嬌笑聲從背後傳來。此地離江邊不到一百步,但一百步的距離已經夠蘇妲己殺他們十次。
“啊呀—!”小紫痛叫一聲,跌倒在地。被她扯住的程宗揚失去憑依,往前一栽,重重摔進草叢。
蘇妲己飛身掠來,狐靈帶盪開雨霧,朝小紫腦後擊去。
那少女外衣鬆開,露出雪白肩頭和一截玉藕般的手臂。在她臂上套著一隻緋紫色的珊瑚臂釧,蚪枝狀的珊瑚用黃金鑲著,在臂上繞了幾匝,襯著少女雪滑肌膚,光彩奪目。
就在絲帶及體的剎那,小紫玉臂一展,嬌叱聲中珊瑚臂釧從臂上脫出,妖蛇一樣由臂及指一閃而過,射向蘇妲己的心口。
“小妹妹,你身上的東西真不少啊。”
蘇妲己狐靈帶旋轉盤起,結成網狀,雪繭般將臂釧裹住。緋紫色的珊瑚臂釧在絲帶間光芒大作,發出一連串勁氣交擊的爆裂聲,卻沒能傷及絲帶分毫。
“小妹妹,還有什麼法寶,儘管施出來好了。”
蘇妲己嬌笑著揚起狐靈帶,密集雨點激射開來,絲帶捲起血浪朝程宗揚擊去。
看著小紫發白的面孔,蘇妲己得意地冷笑一聲。論實力,這小丫頭在自己能走百餘招已經了不得,可她詭計百出,每次只差一線從自己指縫間溜出。蘇妲己索性改變策略,先對該死的逃奴痛下殺手。
果然,小紫沒有獨自逃生,而是舉起小手。她秀髮被雨水打溼,美目亮如寒星,指上紫水晶在雨中熠熠生輝,嬌叱道:“魔犬出來!”
冥冥中傳來魔犬的咆哮,接著一隻頭顱憑空伸出,雪雪變化的夜叉魔犬再次出現。它彎曲的鼻樑彷彿被重物擊碎,血跡斑斑,兇狠地瞪著蘇妲己,然後大口 一張,狠狠咬住狐靈帶,齒間火焰將絲帶燒得吱吱作響。
蘇妲己在江邊已經與魔犬交過手。比起傳說中吞虎斃蛟的夜叉魔犬,這只是一隻未成年的幼犬,力量遠遠不濟,雖然天生對妖術免疫,但要打發它也並非難S“ .這小丫頭不顧法術反噬,短時間內再次召出魔犬助陣已是黔驢技窮。蘇妲己心裡冷笑, 一邊抵擋魔犬利齒,一邊盤算怎麼擒下這個狡猾的死丫頭,好讓她在自己手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魔犬三隻頭顱逐一現形,頓時烈焰迸發,冰晶四濺。魔犬中間頭顱的三隻魔眼由紅轉藍,被它妖異目光掃過,淋溼的草木立刻嗤嗤作響,升起白霧。
蘇妲己豔紅唇角挑起,露出一絲冰冷笑意,絲帶飄飛間發出狐鳴般的聲音,一下一下抽擊魔犬。
魔犬可怖外形還殘留幾分雪雪的模樣,每次被狐靈帶抽中都發出一聲哀鳴,死死撐著奮力抵抗。
空氣中漫過一片肉眼幾乎無法的詭異綠色,蘇妲己嬌軀一震,失聲道:“黑魔海!”
小紫抬起玉掌,那柄珊瑚鐵製成的匕首剌在掌心,飛快地吸食她的鮮血。
蘇妲己厲聲道:“你用血祭之術還能撐到幾時!”
黑暗中閃過一道妖異光芒,蘇妲己右手平平攤開,放在胸前,左掌豎起,玉指微翹,硃紅色狐靈帶繞在臂間,在雨中飛舞。她兩隻媚眼凝視小紫,尖尖下巴微微內勾,唇角露出殘忍笑意。接著一條雪白妖尾從她臀後伸出,盪開層層雨霧。
魔犬像面對最可怕的敵人一樣,七隻眼睛同時張開,發出驚雷般的咆哮。妖婦臀後伸出第二條狐尾,接著又是一條。每多一條狐尾,她身周的光芒便擴張一分,雨點與光芒一觸,隨即消失無痕。那片綠色薄霧逆轉回來,被光芒一點點衝散。
頃刻間,蘇妲己九尾齊出,魔犬的吠聲漸漸低弱下來,彷彿被無形壓力壓近,隨時都可能消失。這時,魔犬龐大身體突然爆出一團血霧。
蘇妲己駭然發現,魔犬正中的頭顱像被刀切般驀然裂開,接著從它額頭中揮出一柄雪亮匕首。
程宗揚大叫道:“小紫!”
他在旁邊看得清楚。趁蘇妲己與雪雪劇戰時,小紫突然擎出珊瑚匕首,毫不猶豫地從後面斬殺雪雪。夜叉魔犬大團大團的血霧凝聚在匕首上,綠色薄霧也附入刀身。小紫咬緊牙關,匕首雪亮鋒刃迅速轉紅,濃得彷彿滴下血來,呈現出詭異光澤。
蘇妲己臂間的狐靈帶被匕首劃中,隨即斷裂,上面一截熊熊燃燒,下面一截卻凝如寒冰,跌在地上發出清脆響聲,隨即粉碎。
蘇妲己神情大變。尖嘯聲中,豎在胸前的玉掌猛地合攏,夾住匕首。匕首銳利鋒芒只差毫釐就透體而入,卻停在胸口。那隻雪雪化成的魔犬在空中嗚咽著爆成一團血霧,蹤影皆無。
小紫以夜叉魔犬和自己的鮮血為祭, 一舉斬斷狐靈帶,逼得蘇妲己不得不與她的匕首硬抗。
蘇妲己胸前雪白絲衣像被大火焚燒一樣迅速變色,由白而褐,由褐而黑,最後變成灰色,被雨點一打如灰燼般散開,順著胸前白膩肌膚流淌下來。她美豔的面孔因為憤怒而扭曲,眼底卻深藏懼意。玉白手掌緊挾匕首,塗著丹蔻的指甲也漸漸變色。在她臀後,九條雪白的狐尾同時揚起,宛如玉扇。
小紫一縷髮絲散落下來,溼淋淋貼在白玉般的頰上。匕首一端挾在蘇妲己掌中,珊瑚鐵糾屈的尾柄刺入她的手掌,正不停吸噬她的鮮血。
大量失血使小紫面孔迅速變得蒼白,而對面的蘇妲己更如同置身地獄。她胸前衣衫寸寸焚化,煙塵般的細灰被雨水沖刷,淌過她豐膩雙乳。那對傲人雪乳像被一雙無形手掌洗去煙塵,一點點裸露出來,最後微微一彈,露出雪乳上鮮紅乳尖。
蘇妲己眼中懼意越來越深,兩人此時以性命相搏,不死不休。那小女孩雖然有魔血之威、匕首之利,也拼不過自己多年的修為。但她不顧生死,注入自身鮮血來抗衡。
短短兩個呼吸時間,自己至少已經化去她身體一半血量,換成別人早已昏迷不醒,她卻源源不斷地催動血脈,彷彿將全身鮮血都拋灑出來也毫不吝惜。
蘇妲己懼意越來越濃,兩手微微發顫,匕首順勢向前進了 一分,已經觸到她白膩肌膚。
程宗揚強忍經絡炙燒的劇痛,撐起身體,接著又吐口鮮血。他狠狠啐了 口血沫,吃力地爬起來。只要靠近那妖婦,就是一頭栽到她身上,勝負的天平也許就此傾斜。
忽然,身邊多了 一個人影。
卓雲君披著寬鬆絲袍,半邊身體沾滿泥水。杏眼無喜無怒,先靜靜看過小紫,然後停在蘇妲己身上。
程宗揚心頭升起一股不祥預感,狂叫道:“滾開!”
卓雲君雙掌合攏,輕輕一旋,白美掌心間綻出一道淡若無痕的光芒。
這招烈焰鳳羽與卓雲君全盛時不啻於天壤之別,真氣弱無可弱,即便一隻茶杯也未必能打翻。然而此時她卻微微一笑,然後將那點光芒一點不漏地拍進小紫肩上。
小紫一聲不響地向後倒去,半空中,她張開口卻只吐出一絲血沫。
蘇妲己尖叫著按住胸前濺血的傷口,手指一瞬間被鮮血染紅。
程宗揚什麼都沒有看,張臂抱住小紫。她身體輕盈得彷彿沒有重量,失血的面孔像花瓣一樣蒼白。
“小紫!”
程宗揚狂叫著將她的頭臉緊緊護在胸口,咬緊牙關沿著泥濘的山坡一路翻滾下去。
蘇妲己昂首發出一聲尖厲鳴叫,長長的狐尾上,狐毛一根根挺直,宛如銀刺。
她扭頭盯著卓雲君,目中妖光閃動,恨不得殺盡世上所有生靈。
卓雲君紅唇輕動:“咄!”
蘇妲己頓時狐尾一震。
卓雲君右手掐著法訣,緊盯蘇妲己,一步步向後退去,一直退到十餘丈外,然後轉身吃力地攀上山坡。
“死丫頭—!你可別死啊!”
程宗揚心裡狂叫,身體在山坡上滾動顛簸,泥水灌入口中,渾身骨骼彷彿一根根折斷。
“砰”的一聲,背脊撞在一塊岩石上。程宗揚“哇”的吐了口血,只覺眼前天旋地轉,身體無處不痛。
山腰傳來一聲刻毒至極的尖嘯,蘇妲己玉體半裸,兩團傲人雪乳在胸前跳動,長髮四散飛舞,妖魔般一掠而下,尖叫道:“納命來!”
程宗揚慘笑道:“死丫頭,這回咱們真完蛋了……”
小紫偎在他懷中,手臂慢慢抱緊他的腰身,忽然向後一仰,兩人同時墜入奔騰的江水中。
冰冷江水沒入口鼻,程宗揚抱緊小紫,身不由己地被捲進波濤。他拼命踩水,試圖露出水面。但江面風高浪急,一個浪頭打來便把兩人推到水底。
程宗揚一 口氣耗盡,胸口憋悶得彷彿炸開。反正要死了 ,程宗揚索性張開口,吼道:“死丫頭!我……”
一 口水嗆進喉嚨,程宗揚咳嗽著,每咳一聲都有更多的水湧進肺部,讓他最後的話無法說完。
忽然一張柔軟小嘴印在唇上,艱難地吐來一 口氣。
程宗揚眼眶一熱。剎那間,身邊奔騰的江水彷彿變成無足輕重的浮雲,只有鼻間一股酸意直衝眼角。
小紫費力地吐過來一 口氣,然後伸出滑嫩香舌,將他肺中嗆溺的水吸入喉嚨,重新吐來一 口氣息。
江面下的水流依然湍急,卻沒有水面上的狂風暴雨、驚濤駭浪。兩人唇齒相接,對身外一切不再理會。
程宗揚終於知道小紫神秘的喉鰓。她將自己肺裡的積水吸入喉內,經過柔軟的鰓部過濾,然後再將肺裡吸收的空氣吐入自己口中。兩人齒舌交合在一起,體液在兩人體內源源不絕地交換,彷彿融入一體。
慢慢的,臂間的胴體生出微妙變化,小紫雙腿合攏,大腿以下的部位漸漸變得柔軟而修長,像魚一樣光滑。
程宗揚禁不住咧開嘴想笑,卻嗆出一 口鮮血。小紫閉著眼睛,無言地將他的鮮血吸進喉中,保持他肺裡空氣流通,但她的身子卻不可避免地涼了下去。
小紫伸出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寫著:別笑……
不要動……慢慢吸氣……我會陪著你……
手指一軟,耗盡精力的小紫昏迷過去,但已經變身的少女仍本能地呼吸著,將水吸入喉內,在鰓裡轉化為空氣,再吐入自己口中。氣息雖然微弱,卻是自己救命的空氣。
程宗揚不敢掙扎,緊緊抱著她柔軟身體絲毫不敢鬆手。建康的燈火遠遠拋在身後,兩人相擁相偎,沿著大江順流而下,朝著未知的世界漂去。
程宗揚什麼都不再想,在波濤中靜靜擁著昏迷的小紫,呼吸著她蘭花般的氣息。那一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能抱著她,自己寧願這樣漂泊,一直漂到千里之外的大江下游、漂到浩瀚無邊的大海、漂到天地和時間的盡頭死丫頭,不管哪裡,我也會陪著你!
第二十一集
【簡介】一夜沉浮,大難不死。漂流至廣陽城郊的程宗揚竟意外逢遇月霜,誤打誤撞之下,“飛鳥上忍”這黑魔海供奉的身分仍緊跟著他,甚至讓他知曉六扇門內有黑魔海滲透的奸細。
月霜與其所投的雪隼傭兵團被牽連進黑魔海的陰謀,程宗揚雖利用供奉身分玩了一手計中計,卻深感黑魔海劍玉姬的可怕——這些動腦的事若有小紫那丫頭在身邊就好!但遭逢大變的他下定決心必須變得更強,身邊之人和擁有的事物才不會再次受到傷害……
第一章 乍遇故人
黑漆案几上放著一幅絲帛製成的地圖。赭紅的山脈在編織過的蠶絲上蜿蜒起伏,藍色河流從地圖左側繞過,河邊的平原上繪著一座城池。
一道淡黃細線越過山脈在城下彙集,越來越多的淡黃色結成連綿的營盤。接著山脈邊緣的綠色開始消褪,伐下的樹木被砍去枝葉,組建成一座座活動的木樓。
木樓離開營盤,在絲帛上移動著逼近城池。城內架起成排的投石機;包裹著燃燒物的巨石無聲地越過城堞,一座又一座木樓被巨石擊中,傾覆並燃燒起來。
但更多的木樓越過城下鴻溝,直抵城下。
戰火開始在城堞上蔓延。
短暫僵持之後,一條黑色細線從城中衝出。快刀一樣切入敵陣,淡黃色潮水般退卻。更多的淡黃色出現在地圖上,在營盤前彙整合一塊長方形。一片烏雲從陣前飛起,衝向長方形的黑色線條像被一隻粗糙的手掌抹去一樣,迅速變得稀薄。
長方形緩緩向前移動,殘留的黑色線條退回城中。與此同時,代表河流的藍色上也出現成片的淡黃顏色。另一片淡黃色則出現在城後,將城池團團圍住。
無數細小的紅色在城池周圍迸出,越來越多。城池一角開始燃燒,一座座建築被大火吞噬,幾乎蔓延到整個城池……
“砰”的一聲,一隻茶杯被人碰倒;茶水淹過絲帛,沖淡圖上“江州”兩個墨字。白髮老人伏在案上,鼾聲大作。
程宗揚大叫一聲,猛地坐起身,夕陽火紅的光線射入眼簾,帶來一陣眩目的刺痛感。
這是大江一條不起眼的支流,河水蜿蜒向西,在視野的盡頭匯入滔滔江水。
往東是支流上游,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越過起伏的山丘,伸向不知名的遠方。自己躺在河灘上,身上衣物已經幹了大半。
程宗揚閉上眼,胸口不停起伏。劇痛從身體每個部位傳來,皮膚、肌肉、骨骼、經脈……整具身體都像被人拆散又胡亂扔在一起,變得支離破碎。
只有唇舌殘留的一點餘香,使他知道自己還活著。
往事一幕幕掠過腦海:破碎的船篷,嬌笑的妖婦,柴房的慘叫,三頭七眼的魔犬,湍急的江水,還有小紫口脂甜甜的香氣……
“死丫頭!”
程宗揚狂叫一聲。
空山寂寂,幾隻鳥雀從山林中飛出,投向夕陽下的遠山。
一股強烈的憤恨和愧疚湧上心頭。僅僅一天之前,自己還自信滿滿,覺得世間的一切唾手可得。每次秦檜旁敲側擊希望自己振作,自己不是裝作不懂,就是顧左右而言他。原因只是自己辛苦了這麼久,如今大局已定,有理由好好休息一下,放鬆放鬆。
幾天前自己還沉浸在陽光與美女之間,為接踵而至的喜慶高興,覺得自己為身邊的兄弟做了件大好事。然而命運以一種最殘忍的方式擊碎自己的美夢。
小魏與鶯兒雙雙慘死,卓美人兒背叛,小紫生死未卜……
建康風雲變幻,自己左擁右抱、得意非凡。直到蘇妲己一擊,程宗揚才驚覺自己的美夢僅僅是個一碰就碎的肥皂泡,自以為堅固的城堡只是建在流沙之上。
“客行依主人,願得主人強!猛虎依深山,願得松柏長!”
秦檜的祝酒辭言猶在耳,結果自己這個主人非但不能保住掩護自己的兄弟,還要靠一個小女孩來救命。
自己竟然如此虛弱,蘇妲己只動動手指就足以讓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灰飛煙滅。那妖婦在石灰作坊虐殺小魏夫婦時,心裡一定充滿冷笑。
程宗揚從來沒有這樣恨過一個人。他咬緊牙關,只要能打敗那個妖婦,無論用任何殘忍的手段,自己都不會有半點愧疚。還有卓雲君……
與蘇妲己一戰,小紫幾乎失了一半的血。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連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死丫頭怎會拿出一半鮮血做賭注?還有雪雪,死丫頭抱了它那麼久,卻為了自己毫不猶豫地一刀斬殺它的魔體。
付出這麼多代價,都是因為自己可笑的好心腸。明知道那妖婦毒如蛇蠍,卻在佔盡上風時平白放過她。明知留著卓雲君如同玩火,可就因為自己上過她幾次便把她當成自己的女人,把她的屈意逢迎當作傾心順從。真是可笑。她恨自己還來不及呢。有機會反咬一口,她沒有絲毫心軟。
當卓雲君充滿怨恨的一掌拍在小紫肩上,自己才知道小紫為什麼從不對卓美人兒假以辭色。她早就看出卓雲君隱忍背後的恨意和不甘。
“死丫頭……”
程宗揚低低說了一句,鼻間湧上一股酸意。
以前被小紫捉弄,總覺得死丫頭很欠揍;直到昨晚自己抱著昏迷的小紫,在暴雨滂沱的大江中隨波逐流,直至筋疲力盡,那一刻,含著她香軟的唇瓣,呼吸著她甜美的氣息,程宗揚才發現死丫頭原來離自己這麼近,近得無法分開,彷彿彼此血肉都交融在一起,不知不覺間已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程宗揚下意識地伸出手,身邊卻空落落的少了些什麼,連心裡也空了一塊。
程宗揚環顧左右,揹包靜靜擺在地上。他撿起來,看到揹包下的河灘上寫著兩個字:“等我。”
字跡細細的,讓自己想起小紫纖美的手指。
心頭泛起一股異樣感覺。甜甜的,很軟。
程宗揚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自己早該知道死丫頭死不了,這世上她還沒禍害夠呢,哪會那麼容易就死?
良久,程宗揚拉開揹包拉鍊。裡面的積水已經被倒過,那柄珊瑚匕首裝在鞘裡,放在揹包一角。
“這個死丫頭,連防身匕首都不帶……”
程宗揚嘟囔著拿起匕首收到懷裡,接著撿起那隻裹著蘇妲己血滴的琥珀。
還好,琥珀溫度沒有變化,看來那妖婦沒有追上自己。程宗揚牢牢把琥珀貼身收好,這次說什麼也不讓它離身了。
包裡的物品沒有少,都盧難旦妖鈴還在包內,那些寸許長的小卷軸只剩下兩、三個,雖然在水裡泡了一天,上面並沒有多少水漬。另外還有一隻皮夾,這個是和揹包一起跟自己穿越的。自從發現這裡沒有紙幣,皮夾無用武之地,程宗揚就將皮夾扔在包裡。這會兒看到,心裡微微一動,撿了起來。畢竟這是僅剩的幾件和自己一同來到這世界的物品。
程宗揚開啟皮夾把裡面的水倒出來,忽然指尖摸到一個硬硬的物體,摸出來時卻是一塊玉佩。佩上的纓絡還是新的,佩身呈圓形,玉質半黑半白,形成一個天然的太極圖。
程宗揚恍然想起,這是自己還在大草原時,藺採泉為了招攬自己,特意留給自己的信物。那老傢伙吹噓太乙真宗的分支遍佈天下,隨便他到一處,拿出信物就能跟他聯絡。但自己在建康待那麼久,也沒見到城裡有道觀,就一個清遠的玄真觀,還是荒廢的。
程宗揚把玉佩扔回皮夾,重新拉好揹包,然後盤膝坐在河邊,望著河水。
“死丫頭,太過分了吧,說好陪我的,又一個人溜掉……喂,我知道你在裡面。有鰓了不起啊?隨便找條河就睡。”
程宗揚氣哼哼道:“我告訴你啊,我這兒才是你家。進了我程家的門,想走可沒那麼容易。你生是我程家的人,死了也是我程家的死人……
“對了,我剛才做了個古怪的夢,夢到小狐狸的新窩了。你不是看中小狐狸了嗎?等你恢復了,我們就去找他。讓小狐狸用最好的車馬送我們回建康……喂,你別睡得太久了,我只等你三天啊。瞧你選的這地方連個人煙都沒有,把我往這兒一扔,想餓死我啊……”
河水靜悄悄流淌,孤獨的鳥影從水面飛過,卻沒有留下痕跡。
程宗揚沉默一會兒,小聲道:“我已經想過了,這次讓你遇險都是我的錯……聽到了吧?我已經認錯了……我早知道自己應該變得很強才能保護你,卻一直不用功。我保證,”
程宗揚舉起右手,“往後你搶我的女人,我再也不生氣了。還有!我要變成王哲那樣的高手!那妖婦再出來,我就擰斷她的狐狸尾巴給你出氣!還有姓卓的!那賤人差點害死你,等我練成絕世武功就闖進龍池把她揪出來!媽的!我的人她都敢欺負!”
程宗揚怒火中燒,心神波動下,受創的經脈頓時一陣劇痛。他放緩口氣,柔聲道:“好啦,我知道你很累,好好睡一覺吧。我也要抓緊時間用功了。等我變成絕世高手,你就可以在六朝橫著走啦。”
伴著淙淙河水,程宗揚慢慢調理氣息。積蓄在丹田內的真陽隨著氣輪運轉,一點一點釋放出來,越過怡神守形和養形煉精,直接從積精化氣開始,將積蓄在丹田內的真陽轉化為真氣。
一股溫熱氣息從小腹升起,沿著受創的經絡緩慢執行,逐一打通封閉的穴道。程宗揚已經習慣太一經和九陽神功這兩種不同功法一起練習。每次先按太一經的心法,真氣行走六大陰經,再轉為九陽神功,改走六處陽經。氣息在體內像呼吸一樣此消彼漲,先陰後陽,往來相濟。
紅日西沉,暮色四合。不知過了多久,一隻小鹿從林中躥出來,看到河灘上的人影,立刻折身沿河灘奔開。
程宗揚吐了口氣,睜開眼睛。調息兩、三個時辰,受創的經絡已恢復大半,看來再一天就差不多了。接著肚子不客氣地叫了一聲,告訴自己已一整天沒吃飯了。
程宗揚坐起身,四野無人,夜色漸深,遠處山林一片幽暗,看不到半點燈火。天知道這裡離建康有多遠,這會兒祁遠應該已經發現石灰坊的情形……他猛地握住拳頭,心頭像刀割般一痛。
良久,程宗揚安慰自己。有秦檜和吳三桂在,那妖婦未必敢出手對付祁遠和吳戰威。他扭頭看了看,荒郊野外如要找吃的,恐怕要走出十幾裡。萬一小紫回來沒有見到自己,肯定會很生氣。
算了。程宗揚嘀咕著。再撐兩天也餓不死,還是在這兒等吧。如果小紫回來,自己擺出奄奄一息的樣子,她不讓自己親一口就裝死給她看。
程宗揚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又愁眉苦臉地捂住肚子。這才一天,往後兩天真不容易捱過去。
忽然一陣鈴聲沿小徑傳來,程宗揚精神一振,手腳並用地爬上河岸。只要有人就好,討口飯吃應該沒問題吧。硬搶也行啊,以自己現在的水準,怎麼也算個江湖好手吧?
看清鈴聲來處,程宗揚打劫的心思立刻化為烏有,客氣地往旁邊讓了讓,一邊示意對方先走。
一匹棗紅色健馬出現在薄霧中,馬蹄踏破夜色。馬背上的漢子揹著一張鐵脊雕弓,岩石般的下巴透出根根鬍鬚,頭上繫著一條藏青色額帶,臂上戴著一隻鷹隼的標記;握著韁繩的手掌又厚又硬,拇指套著一隻青銅扳指,目光桀驁不馴。看到有人攔在路上,他揚起手,後面隊伍立刻停下。
那漢子挺起胸,沉聲道:“前面是哪位朋友,報上名來!”
程宗揚堆笑道:“這位大哥,你看我像劫道的嗎?就算是劫道的,你們好幾十個人呢,我敢自己出來嗎?”
那漢子笑了起來:“我還以為足下藝業驚人,敢一個人攔我們雪隼傭兵團的隊伍呢。這位兄弟是哪裡人?怎會一個人在這裡?”
傭兵團?哪來的傭兵團?程宗揚心裡嘀咕,嘴上道:“我是建康來的,船隻昨晚遇雨沉了,一船人就剩我一個,好不容易游到這裡。”
那漢子打量他幾眼,“你水性不錯啊。”
說著他跳下馬,“前面有十來裡的山路,今晚不走了,在這兒宿營!老張!你往前面瞧瞧,接應的隊副怎麼還不來?”
老張答應一聲,打馬往前去了。隊伍中一個穿著髒兮兮青袍的瘦子從馬上站起來,大聲道:“各位兄弟!到了我們雪隼傭兵團就要聽隊長的命令!上午給你們發的裝備呢?每人一套鋪蓋!五個人一頂帳篷!都拿出來!咱們當傭兵的,活要幹得俐落,讓人挑不出刺來——哎喲!”
話沒說完,瘦子身下的坐騎低頭吃草,向前一動,那瘦子頓時從馬上跌下,引起一片鬨笑。
為首的漢子笑罵道:“馮大法!你就消停一會兒吧!”
姓馮的瘦子訕訕爬起來,朝馬屁股上拍了一把,臊眉搭眼地說道:“這不聽話的畜牲……”
那些漢子都是野外宿慣的,一起動手,一會兒工夫就搭好帳篷。這些帳篷比起易彪用的北府兵軍帳更小巧,白色的帳身上繪著雪隼圖案,看來是傭兵團的標記。
“我姓敖,敖潤,不過跟海龍王沒什麼關係。”
為首的漢子拿出一隻銅製酒壺,先抿了一口然後遞來,“喝一口,祛祛寒氣!”
程宗揚喝了一口,一股火線頓時從喉嚨直燒下去,烈得喉嚨彷彿燒掉,令他喘著氣道:“好酒!”
敖潤大笑道:“喝我的燒刀子沒咳出來,你是頭一個!再來一口!”
程宗揚見他豪爽,也不客氣,舉起來又灌了一大口。這酒比自己喝過的酒都烈,喝到肚裡渾身都熱熱的發燙。
敖潤打量他,“小兄弟這口揹包有點意思,什麼料子的?”
“在建康買的,我也弄不清。”
程宗揚放下酒壺,道:“敖大哥,這是什麼地方?”
敖潤也不在意,往前面一指,“這裡是廣陽地界,前面就是廣陽城。”
廣陽?準備開渠的那個廣陽?程宗揚記得雲蒼峰那張地圖上,廣陽離建康有好幾百裡遠,“不會弄錯了吧?前面難道不是京口?”
“兄弟你不會是在京口沉船吧?”
敖潤道:“你瞧這地上,哪兒下過雨?昨晚京口下過雨沒錯。從京口到這兒足有二百多里,你這下衝得夠遠,沒撞上礁石算你運氣。”
程宗揚聽得發怔。從建康到京口還有一百多里,一個晚上自己在江中被衝出三、四百里,難怪能甩脫那妖婦。
敖潤道:“沉船這種倒黴事我遇多了。看小兄弟的穿著也是殷實人家,沉了船不大緊,能保住命就好。”
自己實打實的在水裡泡了一夜,這種走江湖的漢子見多識廣,一眼看出他身上落水的痕跡,雖然覺得他運氣好得出奇,倒沒有起什麼疑心。
三、四百里,自己要走回去可得幾天,看來一時半會沒辦法跟祁遠他們聯絡。程宗揚道:“敖兄的傭兵團是僱傭兵嗎?”
“沒錯!乾的就是刀頭舔血的生意。”
敖潤摘下鐵脊雕弓。為了保持弓弦的彈性,弓弦平常都是鬆開的,這會兒他把弓弦擰緊,用拇指上的青銅扳指扣著拉了拉,放在手邊,防備夜裡突然出事。
程宗揚滿腦子都是疑問。六朝也有傭兵?晉國兵力算少,常備兵也有幾十萬,還要傭兵做什麼?難道有人要對付小狐狸,請來傭兵?程宗揚想起那個古怪的夢,心裡頓時一緊,試探道:“晉國要打仗嗎?”
敖潤大笑道:“晉國哪兒用得上咱們?我是聽說建康解散了一批老兵,專門來挑人的。可惜晚了一步,已經被人挑走一批,好不容易才找來這些。”
原來後面那些漢子是晉軍,不知是禁軍還是水師的軍士。程宗揚往外看了一眼,笑道:“你們訊息挺靈通啊,才半個月前的事就趕到建康來招人了。”
敖潤是個豪爽漢子,說道:“我們雪隼傭兵團在晴州也是數得上的大團,本來人手足夠用了。日他孃的!前些天出了件怪事,徐老三和趙老七這兩個隊長連個話都沒留就突然跑了,還帶走了十幾個得力兄弟!弄得我們措手不及。”
程宗揚道:“不會是跳槽到別的傭兵團了吧?”
敖潤大搖其頭,“徐老三和趙老七我信得過,不是這種人!”
說話間,旁邊傳來一陣喧鬧。幾名新加入傭兵團的軍士掘了土灶,撿了乾柴正準備生火做飯,姓馮的瘦子擠過來,要給大夥露出一手隔空點火的神術。大夥聽著好奇,都在旁邊看熱鬧。
程宗揚道:“那位馮兄是法師?”
“可不是嘛。”
敖潤道:“按我們傭兵團的規矩,每一隊都要配一名懂法術的,免得遇到對手有法師不好應付。”
姓馮的瘦子盤膝坐在灶前,兩手在髒兮兮的袍子上擦了擦,閉目凝神,嘴唇微動,口中念念有辭。他手掌對搓片刻,大喝一聲往前推出,袖中風聲大作,氣勢驚人。幾個離土灶近的趕緊跳到一邊,生怕被他施出的火焰帶到。
疾風拂過,那堆乾柴呼的一聲……連股煙都沒冒起來。
正在擦汗的馮大法頓時傻眼,旁邊幾名漢子瞧瞧柴堆,再瞧瞧馮大法,又互相看了幾眼,不約而同地捧腹大笑。
笑聲未落,後面忽然有人叫道:“娘哎!帳篷怎麼燒起來了!”
眾人頓時一陣大亂,趕緊衝過去滅火;馮大法左看右看,一勾頭就想開溜。
“馮大法!”
敖潤笑罵道:“看你乾的好事!那頂帳篷還是新的,就讓你給燒了!這賬咱們記下,回頭在你工錢里扣!”
馮大法也不敢還嘴,灰頭土臉地嘟囔道:“我就說風向不對……應該背過來施法才是。”
敖潤齜牙一樂,對程宗揚道:“馮源是平山宗的,一個小宗派,你可能沒聽說過。平時好吹個牛什麼的,整天說自己早晚要成大法師,大夥都順著叫他馮大法。人還行,就是法術一腳了點。”
他抿了口酒,嘿嘿笑了兩聲:“御法師可不好找,蹩腳點的我們也認了。反正隊伍裡有個懂法術的,說出去也有面子。”
程宗揚看著馮源脫了長袍,手忙腳亂的救火,旁邊還有人揶揄:“馮大法,你施個引水的法術過來,一下就把火給滅了!”
馮源嚴肅地說:“你這就外行了,我們平山宗是火法!我要施出法術,水引不過來,弄不好把這條河都燒乾了!”
眾人見他還死要面子都鬨堂大笑:“那也行啊,今晚的魚湯就靠你了。”
總算火勢不大,幾個人撲打一會兒火就滅了,笑鬧著開始埋鍋作飯。
程宗揚與敖潤攀談幾句,得知六朝傭兵團數量不少,護送貨物、保鏢、甚至上陣作戰,只要有人出錢,什麼都好商量。傭兵團大都集中在晴州,原因是晴州名義上依附宋國,實際由晴州幾家大商會共管。無論城市防務還是出海作戰都從傭兵團僱傭人手。
傭兵團除了招募時的安家費用,平時不發工錢,只管飯管住,哪家商會要請人,拿出的錢一半歸傭兵團,另一半歸傭兵。如果出事,傭兵團要對所屬的傭兵負責,因此上規模的傭兵團都極重信譽。
雪隼傭兵團在晴州算是排行前十的大團,裡裡外外有一、兩千人。由於出海的生意多,團裡大半都是慣於海上廝殺的水手。敖潤這個隊長管著百來個人,算是少有的陸戰隊伍。
前些天晴州幾家大商會通知各團要招募一批打過仗的步卒。團里正忙碌著抽調人手,誰知突然少了兩名隊長和十幾名好手。敖潤當時正和副隊長帶領幾名兄弟護送一家商號的貨物到廣陽,得到訊息,只好臨時趕到建康招募。總算來得快,挑選二十多個打過仗的。因為團裡催得緊,招夠人便乘船從建康出發。
他們一行二、三十人在江邊下船已是傍晚,本來說好副隊長過來接應,卻遲遲沒有見到人,索性在路上住宿一夜。
敖潤道:“廣陽離這兒只有十多里,一個多時辰就能趕到,這會兒天晚不好趕路。小兄弟,不如明天跟我們一起走,到了廣陽你再想辦法回去。”
程宗揚還要等小紫,推託道:“我就不勞煩各位了,明天去江邊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回建康的船隻,好搭船回去。”
敖潤也不勉強。不多時飯菜煮熟,程宗揚早已飢腸轆轆,傭兵團的漢子拿來飯菜,他也不客氣,捧起來就吃。只有馮源告訴大夥,他這位未來的大法師正在辟穀,喝口清水就足夠了。
剛吃了一半,兩匹快馬疾馳過來,一個清亮聲音道:“敖隊長!”
程宗揚背脊一僵,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一口飯含在口中,說什麼也咽不下去。那個副隊長說:“原本說要來接應大家,但因為劫匪……”
敖潤“騰”的站起身,“咱們的貨被劫了?”
“是另一家商號。”
副隊長簡短地解釋道:“劫匪下手狠辣,廣陽城沒有駐軍,官府人手不夠,聽說咱們雪隼團正好在城裡,前來請咱們幫忙。”
敖潤放下心,摸著下巴道:“出價多少?”
那位副隊長微含怒意:“敖隊長!劫匪作亂,我們怎麼可以坐視不管,還要官府出錢?別忘了,雪隼傭兵團的宗旨是公平、正義、責任和勇氣!”
敖潤頭痛地摸著後腦勺。“你說得沒錯,可我得為兄弟們考慮吧?咱們二、三十個人,一天的飯錢就得十幾個銀銖……”
副隊長截口道:“把貨送到廣陽,我們不是得了錢?難道還不夠用嗎?”
“護送費用是八百銀銖!團裡拿一半,剩的四百銀銖是咱們五個的。辛苦一個月,每人八十銀銖已經夠薄的。”
“我那一份算給大家的好了。”
“你那一份夠個屁啊!”
敷潤道:“我還招募了二十多個兄弟!每人三十個銀銖,護送的錢用完我還倒貼一百多!從廣陽回晴州,坐船得多半個月,剩的錢勉強夠用。日他孃的,我一個大老爺天天數錢過日子,我容易嗎?路上多耽誤一天就多一天開銷,我總不能讓兄弟們要飯回晴州吧?再說了,官府請咱們幫忙又不給個說法,如果兄弟們傷了殘了怎麼辦?”
敖潤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副隊長沉默一會兒道:“六扇門也沒有多少錢。”
“六扇門?”
敖潤稀奇地說道:“六扇門的人在廣陽?”
老張插口道:“沒錯。我在路上碰見了,確實是長安六扇門。”
敖潤拍著腦袋沉吟道:“既然是六扇門的人,這個忙咱們得幫啊……”
老張不樂意地說道:“隊長,咱們還餓肚子呢,幹嘛給他們這個面子?”
敖潤眼一瞪,“行走江湖少不得跟六扇門打交道,咱們雪隼傭兵團出手幫六扇門辦案,賣的是交情!再則六扇門還得請咱們幫忙,說出去也光彩啊。”
副隊長賭氣地小聲道:“市儈!”
敖潤沒理會,叫道:“馮大法!你兜裡的錢呢?”
馮源警覺地捂住口袋,“沒有!”
“少囉嗦!你一天數八遍,我能不知道?都給我拿出來!”
敖潤逼著馮源要錢,這邊老張盛了飯叫道:“副隊長,趕緊吃吧!”
程宗揚背對兩人,心裡猛打算盤。早知道會撞上她,自己在河裡泡一晚也不混這口飯吃。但她不是去了長安嗎?怎會跑來當傭兵呢?
那位副隊長快步走過去,到程宗揚身邊忽然停住腳步。
一隻手掌搭在自己肩上,程宗揚冷汗直冒,低頭兩手捧著黑陶大碗扣在臉上,一副餓死鬼模樣猛扒筷子。
那位副隊長猶豫一下,索性低頭看來。
躲是躲不過去了,程宗揚只好放下碗,帶著嘴邊飯粒乾笑道:“好久不見了……哈哈。”
眼前露出一張秀美面孔,丹唇皓齒,長眉如同飛翔燕翅。短暫驚愕之後,她眼中迸出憤怒的火花,咬牙道:“果真是你!”
程宗揚心裡一疊聲道:她不會動手!不會動手!不會……我靠!來真的!
眼前幾乎噴火的小美人兒左手一緊,握住腰側劍鞘,長劍“嗒”的一聲跳出半截,接著右手搶住劍柄,“鏘啷”拔出長劍。
程宗揚當機立斷,一把丟下飯碗,腳下一彈,拼盡全力朝後躍去,半空中轉過身,不要命地往山裡狂奔。
“淫賊休走!”
嬌叱聲中,小美人兒飛身追來。
程宗揚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撞上久無音訊的月霜。王哲在與羅馬軍團決戰前,讓自己送月霜去長安找李藥師,但那丫頭恨自己入骨,總算看在王哲的面上沒有殺自己洩忿,只是搶走所有錢物,頭也不回地與自己分道揚鑣。
天知道月霜怎麼沒去長安,卻加入雪隼傭兵團,還混了個副隊長。按說這種超越一般的男女親密關係,應該有點交情,不過看她惱火的樣子,可以肯定不是找自己敘舊的。
月霜的功夫自己見過,最初來到這個世界時覺得很厲害。現在回想,應該和小香瓜水準相差不大。不過程宗揚還記得月霜那晚採血不成,反被自己採了花;這丫頭憤怒之餘,在面對阿伽門儂的近衛騎士團時,一劍斬殺黃金騎士,顯露出非凡實力。面對陌生人都那麼狠,這會兒面對自己這個罪魁禍首,肯定更有超越水準的發揮。
程宗揚施出渾身解數,飛速逃入山林,全不顧身後驚訝的目光。
敖潤瞠目結舌,半晌才道:“看不出啊,這小子功夫夠俊的……”
馮源提著水壺,喃喃道:“淫賊?難道副隊長……”
老張連忙捂住他的嘴巴,“別瞎說啊!”
他小心看了敖潤一眼,“隊長,咱們……”
敖潤拿起弓,“走!別叫月姑娘吃虧!”
程宗揚把揹包抱在胸前,身體前傾,足尖使力,每一步都跨出丈許。如果是百米競技的賽場,自己的速度能輕鬆邁入七秒大關,把所有世界紀錄都踩到腳底。不過這種極限速度堅持不了多久,狂奔一里多,一口氣已經耗得大半。
幸好山林近在咫尺,程宗揚剛一頭扎進林中就聽到背後弩聲響起,接著一枝弩箭擦著自己脖頸射進密林。
這丫頭真想要自己命啊!程宗揚不敢把背後暴露出來,往樹後一靠,腰背用力,身體用力彈起鑽到另一棵樹後。山林簌簌而動,半黃半綠的樹葉飄落下來,掩蓋了衣衫破風的聲音。
月霜在後緊追不捨,一邊用長劍挑開攔路的枝葉,一邊單手扣上弩矢。忽然樹葉飄落聲一停,周圍陷入寂靜。
月霜警覺地豎起耳朵,周圍蟲蟻鳴叫的聲音盡入耳中,那個混蛋卻像消失一樣毫無動靜。她握緊劍柄,眼睛在聲音消失處飛快地搜尋。
林中月色很暗,那個混蛋想躲起來並非難事。不過他不知道自己在加入傭兵團之前,曾經在長安的六扇門總部待過幾個月;如果不是自己一心想加入軍隊,現在早已披上捕快的服色。他這點伎倆怎麼可能瞞過自己的耳目!
林木後有一片叢生的荊棘,半人多高的荊叢有數十丈寬,一直延伸到山凹內。月霜慢慢移動腳步,突然抬起手弩,弩矢飛進灌叢釘在一件衣物上。
程宗揚在樹上看得心驚肉跳。若不是自己用衣物包住石頭塞到荊棘叢中,這一箭就能射得自己透心涼。
趁著月霜詫異一瞬,程宗揚飛身而下,一頭鑽進荊棘叢中。在她換上弩矢之前長吸一口氣,真氣遍佈全身,硬生生在荊棘中闖出一條路。
衣衫破碎聲不住響起,袖口、褲腳不斷被荊棘鉤住、撕碎。這片荊棘叢枝條密佈,想從它裡面萬葉不沾身地鑽過去,除非練成鐵布衫的強硬外功。自己賭的是月霜再狠也是個女人,總不敢穿著衣服進來,半裸著出去。
“淫賊!我看你能逃到哪裡去!”
月霜厲聲喝道,緊盯著荊條搖動的地方,遠遠繞開荊叢。
對面傳來一聲清嘯,一個聲音好聽,腔調卻略顯生硬的聲音道:“是月姑娘嗎?”
月霜喜出望外:“泉姐姐!前面有個淫賊!”
話音未落,對面林中傳來一陣兵刃撞擊的激響。泉玉姬的聲音道:“有幾個賊寇朝那邊去了,多小心!”
月霜還沒有開口,敖潤高聲叫道:“六扇門的朋友放心!有我們公平、正義、責任和勇氣的雪、隼、傭兵團在!必定能擒下賊人!”
月霜怒道:“你把傭兵團喊那麼響幹嘛!”
敖潤低聲道:“我們雪隼傭兵團怎麼了?配不上你啊?你吃我們傭兵團的飯,給我們打打名號怎麼了?”
程宗揚心裡叫娘。這幫賊也真夠欠揍的,早不來晚不來,趕上這會兒要命時把六扇門的人引來。他心一橫,朝一側山坡鑽去。這山不高,就是不小心摔下去也比被人當成淫賊辦了強。
好不容易捱到荊叢邊緣,明月正好被一片烏雲遮住,程宗揚暗叫一聲:天助我也!不管不顧地撲了下去。
身下一熱,沒有撞到岩石,反而撞到一個熱呼呼的小人。那人被他撞得齜牙咧嘴也不敢做聲,捂著屁股回頭一看,驚喜地說道:“飛鳥大爺?”
第二章 身份暗藏
倒在綿軟的錦榻上,程宗揚還有點不敢相信。
外面小太監計好感激涕零地說著:“……就被六扇門的人盯上了。我不小心扭了腳,躲在山腳,要不是遇見飛鳥大爺,這條小命早沒了。飛鳥大爺在宮裡就救過我,這次又多虧飛鳥大爺一路把我揹回來……”
一個女子道:“怎麼會遇上六扇門的人?我大哥呢?”
“遊爺和六扇門的人交手,這會兒也該回來了……飛鳥大爺是幽長老請來的,說好是教內的供奉。古供奉出了事,往後建康這邊恐怕是飛鳥大爺說了算。你該知道怎麼辦了?”
那女子沉默一會兒,“仙姬……”
“仙姬怎麼了?我可是內堂的。”
計好不樂意地說道:“雖然外放到建康,說不定明天我又回去了。”
那女子沒有做聲。
計好嚇唬道:“這次京口的事,教主很生氣。幽長老、古供奉都栽了跟頭。聖教在晉國安插的人手損失這麼多,查下來只怕跟你也脫不了關係!哼哼,你不信我也行,問問仙姬怎麼安排飛鳥大爺?我先跟你說清楚,飛鳥大爺是教裡請的貴賓,位置比你高得多!”
那女子放軟口氣,“我這便請示仙姬。”
過了一會兒,計好敲了敲門,一瘸一拐地進來。
程宗揚坐起身,微笑道:“我叫飛鳥熊藏,東瀛來的忍者。”
計好一愣,隨即堆起笑容:“哎喲,飛鳥大爺,幾天不見,你這華言說得可真地道!”
“喲西!喲西!”
程宗揚拍了拍他的頭,放緩語速,撇著舌頭說道:“這裡滴,什麼滴地方?”
計好道:“這是廣陽城邊一個賭坊,坊主是個女的,姓遊,叫遊嬋。三年前被劍玉姬收了,現在是一個小香主,專管聯絡的。哎喲,飛鳥大爺!我可得多謝謝你!這次要不是你,我可倒大黴了。你不知道,我那天在宮裡……”
程宗揚知道這死小太監饒舌,卻沒想到這麼饒舌,從他當日在湖上跳水逃生說起,一直說到剛才被六扇門的人盯上,足足說了半個時辰。原來在林中和泉玉姬交手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在建康見過的太湖盟和翻江會的雙龍頭遊雍。他是遊婢的親兄,因為犯案被六扇門追捕,索性幹了幾票大的逃到廣陽,準備進入宋國繼續逃亡。
晉國有王茂弘、謝太傅兩人操控,黑魔海的勢力一直無法擴張。這次兵行險著,想挑起晉國內亂,誰知嶽帥死後就一直隱忍的星月湖突然間全力出手,把黑魔海在晉國並不雄厚的實力連根拔起。現在除了廣陽一地,晉國再沒有黑魔海的勢力。
從計好言談中,程宗揚聽出黑魔海分內外兩堂。內堂都是教主親自挑選的年輕人,資質上佳的留在教內培養,像計好這樣差一點的,有些便放到外地,忠誠絕無可疑。京口一役,教內聞訊震怒,勒令外堂總管劍玉姬查清被星月湖伏擊的緣由,如有叛徒格殺勿論。那些半路加入黑魔海的教外人士,如今不免人人自危。
計好絮絮叨叨地說道:“在建康咱們都被星月湖害慘了,我昨天還在說飛鳥大爺有沒有從建康逃出來呢,今天就被飛鳥大爺救了。飛鳥大爺放心,你的身份我已源源本本地報上去;幽長老和古供奉雖然不在,但答應飛鳥大爺的條件一樣也不會少。”
天知道黑魔海用什麼條件請來飛鳥熊藏。程宗揚應付幾句,盤算著怎麼找機會溜出去,儘快找到小紫返回建康。
房門一響,一個煙視媚行的女子進來,嬌聲道:“奴婢見過飛鳥供奉。”
她二十五、六歲年紀,梳著一個墜馬髻,穿著杏紅衫子,打扮妖冶。
“這是廣陽城的遊香主,”
計好在女子圓臀上不客氣地摸了一把,“飛鳥大爺床上功夫高明得很,還不過去伺候?”
程宗揚哪有半點心情,看著遊嬋扭臀要坐過來,好不容易擠出一句,“磨克代斯!”
遊嬋莫名其妙,計好連忙道:“飛鳥大爺說:不用了。”
遊嬋眨了眨眼,疑惑地說:“怎麼這調兒?”
“東瀛人都這調。飛鳥大爺是東瀛來的上忍!”
遊嬋恍然道:“難怪呢。不過看起來和咱們的人沒什麼不一樣。”
“那是他的假面孔。”
計好嗤笑道:“人家上忍的面目,你哪那麼容易看到?那邊回話了嗎?沒事兒,你儘管說,他就會幾句,大半都聽不懂。”
程宗揚心裡嘀咕:難怪這死太監衝自己說這麼多,原來以為自己聽不懂。
遊嬋道:“仙姬說,另一位飛鳥上忍已經到了晴州,忍術確實不凡。上忍大爺既然從建康逃生,先在廣陽歇息兩天,讓我們用心伺候,過幾日再請上忍赴晴州與仙姬會面。”
計好眉飛色舞:“我說吧!飛鳥大爺的身手我見過,比古供奉還高明!你瞧,仙姬也這麼說!”
程宗揚卻聽得心裡發怔。怎麼還有一位飛鳥上忍?難道是飛鳥熊藏的兄弟?
“還有一件事。”
遊嬋有些無奈。劍玉姬吩咐此事不必告訴計好。但計好再不得寵也是內堂的人,而且他在宮裡做過幾年,染上太監的陰毒,自己也得罪不起。
“仙姬吩咐,如果我大哥、譚二哥、馬三哥願意加入聖教,便幫他們解決六扇門的人。”
計好奇怪地問:“怎麼解決?”
遊嬋道:“仙姬行事周密,已經設好計策,只要我大哥點頭,隨時可以將六扇門的人一網打盡。”
“你大哥不知道你已經入了教?”
“沒有教內命令,奴婢不敢洩漏身份。”
程宗揚滿心都是疑問,想知道黑魔海有什麼手段把六扇門的高手一網打盡;計好卻不關心這事,朝遊嬋擠了擠眼,“上次跟你說的事,怎麼樣了?”
遊嬋面孔微微發白,勉強道:“承蒙上使垂青,只是奴婢女兒還小……”
程宗揚聽了一會兒才明白計好在賭坊躲著還不安分,竟然看中游嬋的女兒,要叫來玩玩;遊嬋滿心不願,死命推託。
計好惱怒起來,尖聲道:“你只是教內一個奴婢!你女兒有什麼金貴的!”
遊嬋眼中殺機一閃而過,忍氣道:“奴婢不敢。”
“我這會兒就去!你不是不放心嗎?就在旁邊看著!”
半晌,遊嬋咬牙一笑,抬頭道:“請。”
計好對程宗揚道:“飛鳥大爺,你先歇著!”
然後得意洋洋地伸出手,“扶我過去!”
遊嬋順從地彎下腰,扶著一瘸一拐的小太監離開。程宗揚心頭微動,等兩人出門,閃身跟了出去。
院子在賭坊後面,裡面還有個內院。此時已是黎明,天際微朦朦的發亮。計好一邊摸著遊嬋的身子,一邊得意地哼著小曲。遊嬋突然打個哆嗦,計好嘻笑道:“怎麼了?不捨得嗎?”
遊嬋勉強笑道:“上使小心,這裡有口井。”
說著她一手捂住計好的嘴巴,袖中滑出一柄尖刀,一刀刺進計好後心。她這刀又準又狠,計好瞪大眼睛,勉強掙扎一下便不再動作。遊嬋把屍體投入井中,狠狠啐了一口:“我女兒還小,你就打她的主意!”
遊嬋扶著井口,身子又顫抖起來。她動手時殺伐決斷,並不是個弱質女流,這時卻嚇成這個樣子,顯然是想到黑魔海的手段,無法自制。
良久她止住顫抖,自言自語道:“死太監,你在建康便該死了,現在說你被六扇門的人殺了也沒人起疑……”
遊嬋吃力地站起身,一回頭,看到後面的程宗揚,頓時嚇得魂不附體。她呆了片刻,手腕一翻,刀尖對著自己心口就要刺下,忽然院內傳來一個稚嫩聲音,“娘……”
遊嬋尖刀停在心口,怔怔看著那位飛鳥上忍。只見他豎起手指放在唇邊。
“噓……先去照顧你女兒,我來幫你填井。”
遊嬋夢遊般離開井口,程宗揚搬起旁邊的花盆砸碎丟在井裡。心道:死太監,你的命不錯啊,大家搶著來殺你。下輩子投胎別跟著黑魔海混了。
程宗揚拍了拍手上泥土,悠哉悠哉地穿過院子。
天色微亮,賭坊客人剛散,幾個荷官正在收拾一片狼藉的賭桌,見到這個衣服破爛不堪的男子出來都知趣地閉上嘴。
程宗揚隨手從桌上拿了顆橙子剝開吃著,對漂亮的女荷官道:“籌碼不少啊……給我拿點錢,一小串銀銖就夠了。”
那荷官為難地說道:“大爺,這錢是遊掌櫃的。”
“沒事,我跟你們遊掌櫃是老相好了。一百個銀銖又不多。”
荷官還要開口,後面一個聲音道:“全都給他。”
荷官把盛著錢幣的抽屜拉出來放在案上。一陣香風襲來,遊嬋挽住程宗揚的手臂,嬌聲道:“大爺,這麼早就走,一點都不心疼人家。”
說著挺起雙乳,撒嬌地在他身上摩擦。
程宗揚嚥下發酸的橙,一臉苦笑地被她拉回去。
回到房內,遊嬋臉上嬌媚笑容立刻消失無蹤,變得一片灰白,身子也顫抖起來。
她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顫聲道:“飛鳥大爺,奴婢自知犯了死罪,立刻死在供奉面前也沒有可辯,只求供奉放過奴婢的女兒……”
“行了。”
程宗揚道:“一個死太監,死就死了。有必要把你嚇成這樣嗎?”
“供奉剛入教,不知道聖教對待叛徒的手段……”
遊嬋打個哆嗦,咬住發白的嘴唇。
程宗揚奇怪地問道:“你也是黑魔海的人,還是個香主,為什麼對一個小太監怕成這樣?”
“供奉有所不知。他們是內堂的人,無論身份高低都是教內嫡傳。上忍是請來的客卿,我們這些香主都是被迫入教的,在他們眼中都低人一等。”
六朝的宗門幫派,或是太乙真宗這樣的同門相傳,或是雪隼傭兵團那種不同門派聚在一起。黑魔海嫡傳之外還大肆網羅江湖好手,難怪勢力會擴張這麼迅速。
“你是怎麼加入黑魔海的?”
遊嬋苦澀地說道:“三年前仙姬來到廣陽,只用了半個晚上就把奴婢的賭坊贏得乾乾淨淨。她每把都是穩贏,偏又看不出她出千的手段;奴婢氣不過與仙姬動了手,只一招就被她制服,不得不加入聖教才保住性命。”
“那個仙姬很厲害嗎?”
遊嬋眼中流透出一絲崇慕:“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出色的女人。無論容貌、談吐都是一等一的出色,而且智深謀遠,博聞強記。我入教之後才知道,她為了在廣陽挑一個聯絡的香主,看了不下千份卷宗。廣陽有名號的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最後才選定我這處賭坊。”
這麼厲害?程宗揚試探道:“她是怎麼控制你的?給你下毒了嗎?”
遊嬋一怔,“沒有。仙姬還要我們做事,怎麼會下毒呢?”
程宗揚道:“那你恨她嗎?”
遊嬋連忙道:“不!奴婢不恨她!仙姬其實對我很照顧。奴婢的女兒生來就有病,還是她費盡心機找到藥物治好。這次如果不是事出突然,她也不會讓那個小太監留在我這裡。”
自己看不出她說的是真心話,還是把自己當成教內供奉不敢亂說。程宗揚道:“你放心,這件事我當沒發生過,不會告訴別人。”
遊嬋懸了半天的心事終於放下,淚水奪眶而出,泣聲道:“多謝……”
程宗揚站起身,“好啦,我該走了。錢我也不多拿,給我一點銀銖,夠路上吃飯就行了。”
“飛鳥大爺,”
遊嬋抹淚急切地道:“仙姬對供奉在意得很,吩咐奴婢按著供奉的禮遇小心伺候;如果供奉不方便去晴州,她會和另一位飛鳥上忍儘快過來與供奉見面。”
開玩笑,在這裡等他們來揭穿自己嗎?
程宗揚肅容道:“我們忍者……喔……”
遊嬋手掌一滑,伸程序宗揚破爛不堪的褲子,挽住他的陽具,然後朝他嫣然一笑。張開口,柔潤紅唇含住陽具,軟膩舌尖來回挑弄龜頭,細細吮吸。
一股熱流從腹下升起,陽具在她溫潤口腔中迅速膨脹。遊嬋抬眼朝他丟擲一個媚笑,殷勤地吞吐片刻,然後吐出陽具,側過臉伏在他腿間,唇瓣含住他的睪丸舔舐吞吐,一手扶著陽具在自己玉頰上摩擦。
“啊……啊……”
賭坊妖豔的女掌櫃躺在榻上,白光光的美腿大張,被那個年輕漢子握在手中。她嬌喘道:“飛鳥大爺……你身子好壯……人家……受不住了……”
“呼呼……你還真賣力啊……”
“人家才不是隨便的女子……”
遊嬋嬌聲道:“因為感激大爺的恩德才以身相許……”
“那個死太監沒佔過你便宜?”
“大爺華言說這麼好,偏有人以為大爺不懂華方言。”
遊嬋笑啐:“他的小東西作不得數的。”
程宗揚氣喘吁吁地說道:“說得好聽,你就是想留住我吧?”
遊嬋媚眼如絲地笑道:“都說東瀛人最好色,要不是這樣也留不住供奉你呢。飛鳥大爺,只要你肯留在賭坊,奴婢便讓外面那些漂亮的荷官輪流來伺候你。”
“幹麼非要留我呢?你們那個仙姬不是要我去晴州嗎?”
遊嬋咬著他的耳朵笑道:“仙姬對另一位飛鳥上忍很滿意,專門給供奉安排了一名伺候的奴婢,算是供奉入教的禮物。那奴婢這兩日會過來,往後專程受供奉差遣。供奉只要留兩日,等那奴婢來了再走也不遲。聽說那奴婢是教裡從小養的御姬奴,相貌很不俗呢。”
“不行……”
程宗揚喘著氣道:“我要去河邊。”
遊嬋又道:“仙姬已經安排對付六扇門的人,這次六扇門來了個姓泉的捕頭,若是擒下她便交給大爺處置好不好?”
泉玉姬?程宗揚心裡一陣亂跳,半晌道:“你們在廣陽沒有幾個人吧?就靠你能對付六扇門的人?”
遊嬋微笑道:“六扇門有我們的人。我已經按仙姬吩咐傳訊出去,要擒下泉玉姬易如反掌。”
程宗揚心頭狂轉。六扇門竟然有黑魔海的人?他們是怎麼安插進去的?
“哦……”
遊嬋低叫道:“大爺射的陽精好熱……”
媽的,這就射了?
程宗揚趴在遊嬋酥滑肉體上喘著粗氣:“把你們的計劃告訴我。”
“那名在六扇門的臥底是教中機密,奴婢知道的也不多。”
程宗揚暗叫不妙。六扇門裡既然有黑魔海的人,以有心算無心,六扇門那些捕快凶多吉少。六扇門的人死就死了,但這回還牽涉到月霜……師帥囑託自己照顧嶽帥後人,自己絞盡腦汁想保住她的小命,月霜卻要殺了自己而後快——這算什麼事啊?
“這幾位都是六扇門的朋友!”
敖潤道:“兄弟們!讓六扇門的朋友看看咱們雪隼傭兵團的氣勢!”
敖潤每次都把“雪隼傭兵團”幾個字咬得極重,生怕這幾位六扇門的人漏聽自家名號。那些漢子排成兩列,舉刀齊聲高呼,聲震山林。
來自六扇門的一共六人,其中四個穿著捕快服色,另外兩個捕快服上多了道硃紅滾邊。其中一個戴著面紗的是六扇門捕頭泉玉姬,另一個是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笑眯眯道:“雪隼傭兵團的名頭,老朽在長安也聽說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能重傷太湖盟和翻江會的雙龍頭遊雍,多躬了敖兄弟的鐵弓!”
敖潤謙遜地說道:“鄭捕頭說的哪裡話!在下那一箭就算不射,姓遊的在泉捕頭手下也支撐不了幾招!”
“敖兄弟太客氣了。”
鄭捕頭拉住馮源的手,“沒想到敖兄弟隊伍裡還有一位法師!要不是這位兄弟施出火法,也逼這些賊寇不住。”
馮源臉都脹紅了,拍著瘦巴巴的胸膛道:“鄭老爺子有什麼差遣!姓馮的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咳咳咳咳!”
鄭捕頭也真好記性,眾人出過手的都能說出各人的得意招術。一番寒暄下來無一錯漏。六扇門的捕頭聲名顯赫,能被鄭老爺子褒揚幾句,這些漢子都熱血沸騰,連受傷的幾個也覺得傷得值了。
鄭捕頭道:“今晚這一仗托各位的福,咱們大獲全勝,太湖盟和翻江會的好手連傷的帶死的,還有被擒下的已經沒剩幾個。只不過遊雍、潭英和馬雄這幾個為首的賊寇溜了。除惡務盡,少不得再辛苦各位幾日……”
“瞧鄭老爺子說的!”
敖潤打斷他的話,胸膛拍得山響,“白頭蒼鷹鄭老爺子在江湖中名聲那是銅豆掉到銅碗裡——響噹噹!能幫六扇門辦事是我們兄弟面上有光!老爺子你說這話就見外了不是!”
幾名捕快與雪隼傭兵團的人說得熱絡,泉玉姬與月霜也在一旁低聲說話。泉玉姬道:“衛公讓你留在六扇門,你為什麼走呢?”
“整天辦些小案子多沒意思,”
月霜悄悄說:“你在六扇門快十年才升捕頭。我等不了那麼久。我還是想從軍,上戰場打仗去。”
“衛公主持皇圖天策府,你在裡面一樣能學兵法啊。”
“我才不耐煩學那個,我想真刀真槍的作戰!你瞧,我現在是副隊長了!”
月霜眉飛色舞地說:“這是我上個月出海指揮傭兵團打退海盜掙下的!哼,要不是傭兵團歧視我們女人,我早就當上隊長!哪有姓敖那個市儈的位置!”
月霜臂上戴著一個三角形徽章,裡面一隻白鷹抓著兩枝箭,代表雪隼傭兵團的副隊長。泉玉姬目光停留一下,問道:“你那會兒追的是個淫賊?”
月霜小臉頓時黑了下來。這次為了斬殺為首的雙龍頭遊雍,卻讓那個該死的混蛋跑了。而且眾人聽說她追的是個淫賊,雖然不敢問,但目光裡都多了些別的意味,月霜一想起來就窩火。這會兒被泉玉姬問到痛處,月霜期期艾艾地開不了口,最後支吾兩句,說是路上發現的。
泉玉姬卻極認真,先問在什麼地方,然後問受害者是誰,當時的情形怎樣。
月霜編不出來,頓足道:“哎呀,你問這麼細幹嘛?”
泉玉姬詫異地說:“收集證據呀!證據確鑿才能治他的罪。”
月霜恨得牙根發癢,“反正我看到了,就是他,沒錯!”
泉玉姬溫和地搖頭,“這是不成的,有證據才能給他定罪。”
月霜賭氣道:“我不管!反正我要殺他!”
“我不會讓你殺的。”
泉玉姬認真說道:“你若殺了無罪之人,自己就犯了法。他是否有罪自有法律公斷。即便有罪,罪不至死也不能隨便亂殺。”
月霜拍了拍額頭,哀嘆道:“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不入六扇門吧?泉姐,你好古板哦!在戰場上我才不管他有罪沒罪,是敵人就一劍砍了!哪像你還要替壞人操心,在六扇門整天戴著面紗。”
泉玉姬聳了聳肩,“我已經習慣了。”
“你是怕別人看到你長那麼漂亮,不相信你辦案的能力吧!哼,六扇門也歧視女人!”
泉玉姬無奈地搖搖頭。
鄭捕頭遠遠招呼道:“泉捕頭,咱們先回城歇息,等養足精神再來收拾剩下那幾個蟊賊。”
泉玉姬口氣冷淡地說道:“鄭捕頭先請回吧。我再驗看一遍線索。”
鄭捕頭和幾名捕快商量幾句,一個叫袁星兒的捕快留下,隨泉玉姬一同重新檢查昨晚打鬥留下的蛛絲馬跡。月霜滿心想捉到程宗揚,把這混蛋砍掉洩忿,也留了下來。
敷潤把荷包的錢幣又數了一遍,擰眉琢磨一會兒,小聲道:“老張啊,跟你商量個事。”
“啥事?”
“你瞧,咱們還有二百一十四個銀銖——”
馮源道:“有我六十八個!”
敖潤眼一瞪,“再囉嗦不還你了!”
馮源退了一步,“別呀……”
敖潤道:“咱們商量商量,拿出一百銀銖,請鄭老爺子、泉捕頭,還有六扇門幾位兄弟在廣陽最好的酒樓喝一頓,大夥攀攀交情。”
老張遲疑道:“這點錢不夠吧?”
“就咱們三個,對了,還有副隊長。加六扇門的人一共是十位。把兄弟們都算上就不夠了。”
“一頓飯一人十個銀銖?”
馮源酸溜溜道:“敖隊長,你真捨得啊。”
敖潤陪笑道:“面子要緊!面子要緊!”
老張皺眉道:“我琢磨著怎麼有點不對勁呢?”
“哪兒不對勁?”
老張掰著指頭道:“二百一十四個銀銖,你花一百銀銖請客,剩一百一十四個銀銖。從廣陽到晴州坐船要二十多天,就說咱們打出傭兵團的招牌,船資到晴州再付,路上這二十來天,咱們二、三十個人,每人每天就用十幾個銅銖?吃飯也不夠啊。”
敷潤搓手道:“唉,你說這事兒……”
他一臉為難地說:“恐怕大夥得餓兩頓7……”
“兩頓!”
馮源跳起來,“咱們在廣陽待著不花錢啊!”
“你不是辟穀嘛?馮大法,大夥捱餓沒你什麼事吧?”
“我又不闢肉啊!我跟你說,一天沒有一斤肉,我馮大法師……”
房門推開,月霜興沖沖進來,“找到線索了!”
幾個人都跳起來,“在哪兒!”
“泉捕頭在樹上發現一處鐵器造成的爪痕,經過比對,可以斷定是太湖盟副盟主潭英留下的!鄭捕頭和泉捕頭都看過了,又在周圍盤查一遍,判定那三個蟊賊都躲在北面瓠山裡!”
老張叫道:“還等什麼!去滅了他們再說!”
“泉捕頭說,那夥蟊賊只剩下為首的三個,只要六扇門的人就夠了。”
馮源嚷道:“那不成!九十九個頭都磕了,還差這一個?”
“可不是嘛,我也說不行!”
月霜翻開行李袋,將兩隻裝滿弩矢的皮囊扣在腰上,“我帶人先去,免得他們逃了!”
敖潤道:“鄭老爺子和泉捕頭呢?”
“都在外面!快點!”
“別急啊!”
敖潤道:“這會兒還沒吃飯呢,我得買點吃的給兩位捕頭備著。鄭老爺子那麼大年紀,空肚子打生打死多不合適。”
“馬屁精!”
月霜白了他一眼,踹門出去。
找到線索,眾人立刻行動起來。除了昨晚受傷的幾個留在客棧,其他人都帶好兵刃與六扇門的捕快會合,循跡入山。
廣陽除了靠近大江一帶是平原,三面環山。瓠山位於廣陽之北,以形如葫蘆得名,雖然不大,山勢卻頗為險峻。
敖潤望著山脊抽口涼氣:“這山勢夠險,讓那三個跑了可不好追。”
月霜道:“那是三個活人,又不是老鼠。山勢越險,他們留下的痕跡越多。六扇門都是追蹤辨跡的高手,怎麼會讓他們跑掉?”
泉玉姬彷彿沒有聽到他們的爭論。她美目在山林間緩緩掃過,然後走過去拂開一片落葉,露出泥土上半個淺淺足痕。
泉玉姬審視著說道:“這是馬雄的足印,他左腳斷了一根尾趾,足印左前側略淺。”
她小心地翻開一片葉子,露出葉上一滴血痕:“從濺射痕跡判斷,應該是從七尺左右的高度落下。馬雄身材不高,必定是揹著一個人,時間在兩個時辰之前,方位朝西北向。”
鄭九鷹讚許地點點頭。
泉玉姬拿出絲帕抹了抹手指,“我判斷:遊雍的傷勢比我們想象中更重,兩個時辰之前馬雄揹著他來到瓠山,因為怕在路上留下痕跡,於是進入林中。譚英負責在前開路,除了他們三人以外,身邊再沒有其他人手。前面那塊石頭背後必定有鋼爪留下的擦痕。”
馮源跑過去看看,叫道:“真有啊!”
泉玉姬道:“三寇逃到這裡已經筋疲力盡,從遊雍傷情推斷,至少要休息三個時辰才能動身。也就是說我們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敖潤呼了口氣。“六扇門的水準我算見識了,泉捕頭能從一個腳印看出這麼多,老敖聽著就跟親眼看姓馬的正揹著人往山上爬呢。還等什麼?咱們順著腳印往上追吧!”
“不可魯莽。”
鄭九鷹道:“這瓠山的卷宗我看過,山裡有兩、三處斷崖,道路險峻。這三寇能屢屢逃脫追捕,必有逃生之法。”
敖潤道:“鄭老爺子的意思呢?”
“山頂。”
鄭九魔道:“瓠山有上下兩條路,上路易走,下路難行。兩條路越過斷崖之後,在山頂會合。三寇走的是下路,若循跡追蹤容易被他們故布迷陣。不如分出一組人手直接登至山頂,在高處策應。”
泉玉姬斗笠抬起,目光透出一絲憂色。鄭九鷹道:“有雪隼團的朋友相助,咱們人手充裕,不如兵分三路。一路追蹤,一路搶佔山頂,另一路泥守進山的路口。”
敖潤叫道:“好主意!給他們來個甕中捉鱉!”
眾人商議已定,泉玉姬帶著月霜、老張、馮源和兩個伍的傭兵,沿下路三寇逃亡線路追蹤。另一路則是鄭九鷹帶著六扇門的捕快,加上敖潤和五名雪隼團的傭兵,直接插向山頂。最後幾名傭兵團的漢子守住路口,以免三寇逃竄出來。
敖潤叫道:“弟兄們!拿到三寇,咱們和鄭老爺子好好喝一場!我請客!”
大笑聲中,三支隊伍分開,散入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