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四章 ~ 第五章 (77/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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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孟非卿正聚精會神看著面前一隻沙盤,聽到程宗揚的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地說道:“過來看看。”
沙盤是用不同顏色的細沙堆成,製作十分精細。左側是一片平原,大江從中將平原分開,左邊是寧州,右邊是江州,沙盤右側,連綿的烈山山脈縱貫盤中。
“這沙盤做得挺不容易啊。”
“是老七的手筆。”
孟非卿道:“依你之見,破敵之處當在何地?”
程宗揚審視著沙盤,然後將盤側一面小旗插在烈山一處山坳中,“這裡。”
那是山中一片平地,三條溪水從山間淌出,沖積成一片平原。
孟非卿道:“理由呢?”
“敵眾我寡,只能倚仗地利。整個江州平原無險可守,一旦宋軍兵臨城下,便佔據主動。而且……”
程宗揚笑道:“小狐狸讓俞子元在前面騷擾,就是想讓宋軍在山中紮營吧?”
“不錯。”
孟非卿舒展了一下雙臂,“這會兒侯老二已經帶著四營和五營進了烈山。與宋軍的第一仗,就在三川口。”
“兩個營嗎?”
兩個營即使滿員也只有六百人,面對十倍於己的宋軍精銳,他們還真敢打。
“三個營。侯玄帶了他的直屬營來。不過兵力還是有些不足。”
程宗揚嚥了口吐沫,“孟老大,你叫我來,不會是讓我去打仗吧?”
孟非卿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妥!非常不妥!”
程宗揚道:“如果我領著兩個營參戰,等於五個營的兵力都投放到烈山。五個營加起來一千多人,宋軍五六千人,敵我比例五比一,就算咱們星月湖的好漢都能以一抵五,也與宋軍勢均力敵,勝負比例各佔一半。如果打勝,宋軍敗的只是前鋒,後面還有近十萬大軍,如果敗的是我們,那後面也不用打了。用三分之二的籌碼孤注一擲,賭人家百分之五的籌碼,實在太冒險了!”
“說得好!”
程宗揚一口氣說完,孟非卿讚許道:“英雄所見略同!我也認為不能這樣打!”
程宗揚剛鬆了口氣,就聽到孟非卿說:“所以這次你只能帶一個排三十人,前去烈山。”
程宗揚叫道:“你再說一遍!”
孟非卿一臉為難地摸著鬚髯,“還不是因為月姑娘?她聽說三川口要打仗,非要參戰。侯老二、崔老六、王老七都在烈山。老四、老五兩個在寧州。老八這隻小狐狸要留在城中,我想來想去,只好辛苦你一趟了。”
程宗揚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和月姑娘一起去?是不是有點不合適啊!”
孟非卿拍了拍他的肩,“我信得過你!”
程宗揚道:“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啊!”
“這一個排的人手我已經給你挑好了。”
孟非卿自顧自說道:“一營三名上尉連長,趙譽、徐永擔任班長,魯子印他們都作為士兵參戰。已經在烈山的俞子元和呂子貞也歸你指揮。”
“臧修呢?三個班你才給兩個班長?”
“臧修是副班長,給月姑娘當副手。有他的金鐘罩在,月姑娘的安全也多幾分把握。”
另一個班原來是月霜的。程宗揚道:“雖然不能投入太多,可帶一個排去增援,也太少了吧?”
“誰讓你去增援的?”
程宗揚瞪大眼睛。
孟非卿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你去烈山,能不打就不打。打仗是侯老二的事,你只用保護好月姑娘就行。”
“別開玩笑了!月丫頭的思維模式是我們這些凡人能夠預料的嗎!她要上陣我能攔得住她?一上陣直衝著宋軍主將的大旗殺過去,這種事她不是做不出來啊老大!”
“所以才要拜託你。”
孟非卿道:“你知道,我這些兄弟都是嶽帥的親兵,對月姑娘就和對嶽帥一樣。月姑娘真要踏陣,他們也二話不說跟著去了。到時候只有你能約束他們。”
“憑什麼?”
“你是一營營長,兼一團長。”
看來這差事自己是推不掉了,趕緊討價還價吧。程宗揚道:“你既然要讓我去,我有三個要求。”
“說。”
“第一:一個排肯定不夠,至少再給我二百名傭兵。”
孟非卿道:“傭兵用來守城尚可,野戰並不是個好主意。若是零散來的,二百個陌生人,沒有一個月的操練誰也指揮不了。若是成團的,未必好調動。”
“剛才雪隼傭兵團的副團長石之隼來找我。”
孟非卿抱起肩膀。
程宗揚道:“他說雪隼團六百名兄弟全都交給我來指揮。他絕不插手。”
孟非卿大感意外,傭兵團獨立性極強,一般應募來的,都要先說清楚守城還是野戰,願意出多少錢,然後團中自行指揮,極少讓外人插手,像石之隼這樣拱手把指揮權交出的例子極為罕見。
孟非卿沉思片刻,然後道:“既然如此,就由你來安排。”
“第二:既然我是指揮官,我要絕對的指揮權。”
“這個當然。給你的人全部由你負責。”
孟非卿想了想,“六營的杜元勝和蘇驍也調去,讓他們指揮傭兵。”
程宗揚對六營這兩名上尉印象極深,當即一口答應。
“還有呢?”
“第三:你要跟月丫頭說明白,她既然要當班長參戰,就必須聽從命令。她如果不答應,我這就回建康。”
“月姑娘只是好勝,她在王哲軍中多年,分寸還是有的。”
“哼哼。”
程宗揚冷笑兩聲。
孟非卿道:“好!我去給她下命令!”
程宗揚俯身看著沙盤,聽孟老大的口氣,自己的增援很大成分上是讓月霜上前線過過打仗的癮,並沒有太嚴格的任務。
他們的原計劃是用三個營在三川口擊潰宋軍。這也太大膽了吧?三個營不滿一千人,面對六千敵軍,他們會如何打呢?水攻?如今正值冬季的枯水期,山澗不結冰就是好的。火攻?三川口是片開闊地,沒有什麼樹林好燒。
孟非卿取出一件東西,“拿著。”
程宗揚接到手裡,不由一愣。那東西是個半圓的物體,左右各有一隻鬧鈴,金屬的底盤上鑲著一個透明的蓋子,裡面長短不一的三根指標,正“嘀嗒嘀嗒”的移動。
“這是用來計時的鐘表,每格是半個時辰,一週六個時辰。最短的是時針,中等的是分針,最細那根是秒針。”
孟非卿仔細解釋一番,然後道:“時間定在後日拂曉七點,不要錯過了。”
程宗揚盯著錶盤,“這是哪兒來的?”
孟非卿道:“嶽帥當年交給我的。老二手裡還有一隻,出發前對過時辰,比看日頭準得多。”
“還有一隻?”
如果是一隻,可能是嶽鳥人隨身帶的。有兩隻就挺奇怪了。
孟非卿道:“其實還有一些。有的比這個更精巧,能帶在手腕上,不過現在已經不在了。”
程宗揚半晌才道:“你們嶽帥不會是賣表的販子吧!”
……
天際彤雲密佈,半晚突然颳起的凜冽北風使氣溫驟降。宋國大部分疆域終年無雪,烈山也並非高寒之地,沒想到一入冬就有了下雪的跡象。
“這鬼天氣!”
第三軍指揮使王通道:“好端端的起了這麼大風。要是下起雪來,就麻煩了。”
劉平濃眉緊鎖,太師府對江州之戰極為重視,早在大軍出發之前,太師府的堂吏翁應龍便調集了大批棉衣,隨時可提供裝備。但進入烈山之後,他才發現面臨的狀況遠遠超乎自己的想像。
箭矢耗盡之後,敵寇的威脅大幅下降,沒有給宋軍造成太大損失。連日來交戰十餘場,捧日軍死傷不到二百人。不過在那夥敵寇的襲擾下,路程嚴重遲誤,現在捧日軍已經在山中滯留了兩日。
對於在何處紮營,眾將分歧很大,第三軍都指揮使王信、第七軍都指揮使盧政提議在山中紮營,位置就在三川口。那處營地是劉宜孫冒死探到的,劉宜孫也因此重新升為都頭,負責指揮一個都的步兵,雖然級別相等,但比起騎兵都的軍使無疑是降職了。
郭遵曾經私下替劉宜孫抱怨過,但劉平告訴他,自己的兒子,不嚴苛一些,如何服眾?
郭遵不同意在山中紮營,原因是三川口地勢較低,如果星月湖那些叛賊四面合圍,對己方大為不利。他建議,大軍一鼓作氣殺出烈山,趕到平原再駐營。郭遵的第六軍是騎兵,在山中無法發揮騎兵衝鋒的威力,但穿過烈山談何容易。三個軍輪流作戰,至今也只走了二十餘里,順利的話,也要明日才能趕到三川口。
如果不駐營休息,抵達平原便是幾千疲兵。
前方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鳴聲,塵土飛揚。接著傳來訊息,幾個賊寇從山上推下巨石,由於躲避及時,宋軍只傷了兩三個人,但道路被巨石堵塞,至少要半個時辰才能通行。
“傳令!全軍每人帶五天的糧草,拋棄所有輜重。”
劉平決定一鼓作氣趕到三川口,再進行休整,連日作戰,嚴重影響了軍隊計程車氣,一旦降雪,恐怕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前來督戰的都監黃德和沒有異議,即刻向主將夏用和發去文書。宋軍的都監一半由宦官充任,好在這些宦官頗知軍事,即使像黃德和這樣不知兵的,也能尊重前線將領的指揮。
“第六軍全員休整,喂足馬匹!第七軍警戒,第三軍繼續行進。今晚不走出十里,讓王信提頭來見我!”
宋軍迅速行動起來,一隊又一隊軍士連夜投入戰鬥。……
江州城,東市。
外面北風呼嘯,坊內卻熱鬧非凡。來自晴州的傭兵擠滿賭坊、酒肆,大把大把的銀銖擲上賭檯,氣氛熱火朝天。
水香樓徹夜掛著紗燈,樓內笙歌處處。
蕭遙逸側身倚在席上,金冠斜到一邊,一副白衣勝雪,風流倜儻的公子哥模樣,把杯笑道:“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馮兄乾一杯!”
旁邊一個歌伎捧起酒杯,向馮源勸酒,馮大法一本正經地告訴她,自己是法師,不能飲酒,女色上頭倒沒有多少禁忌。
程宗揚和蕭遙逸都笑了起來,程宗揚擁著蘭姑笑道:“馮大法既然不喝酒,便給他找個房間樂樂。”
蘭姑笑著朝歌伎說了幾句,歌伎放下酒杯,牽著馮源的衣袖去了隔壁。
另外一席卻蓋著一條紅羅錦被,被中不停蠕動。晉國風氣如此,豪門士族的宴席上也多有歌舞伎現場宴客,何況妓館。程宗揚早已見怪不怪,與蕭遙逸碰了一杯,然後道:“你的六營給了我,往後怎麼辦呢?”
“不給也不行啊。我還掛著刺史銜呢。”
蕭遙逸道:“雖然是個幌子,但對外面好交待。如果我公然亮出身份,直接領兵,不說別人,王老頭那一關就不好過。恐怕不等宋軍殺到,北府兵就該出兵平叛了。”
有些事做得說不得。蕭氏父子如果打出星月湖的旗號,讓人知道江寧二州被一幫反賊佔據,王茂弘再裝昏聵,這把稀泥也沒辦法和,唯一的選擇只有出兵。
如果不打出星月湖的旗號,仍以少陵侯的身份都督江寧二州,即便是實際上的割據,建康的世家大族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
程宗揚道:“一直沒見到蕭侯爺,身體還好吧?”
蕭遙逸道:“當日被咬了一口,身體一直不豫。這些日子在寧州。”
蕭道凌雖然擊殺王處仲,但在他臨死反噬下,也受了傷,江州之戰只怕不會出面。
蕭遙逸道:“星月湖一共是八個營,每三個營組成一個團,另外兩個是團部直屬營。每營有三個排,營長有一個班的警衛,總額是兩千四百人。老大的直屬營在支撐鵬翼社,沒有全調過來。現在統計的結果,每營缺員一成到一成半。”
距離星月湖大營解散已經十幾年,還能保持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戰鬥力,這個數字已經相當不錯了。
“給你的一營和六營裡面,一營是藝哥的,狀況最好,接近滿員。六營損失最嚴重。”
蕭遙逸道:“大營解散的時候,我才十幾歲,除了蕭五他們幾個跟著我到了少陵侯府,其餘有三分之二都加入了左武軍。”
“左武軍?”
程宗揚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蕭遙逸苦笑道:“你猜的不錯,一大半都在左武第一軍團,包括我們六營的專職法師文澤。大草原一戰,六營遭受重創,尉級軍官幾乎全部戰死,除了杜元勝和蘇驍這兩名上尉,只剩下一百多名士卒,不及原來人數的四成。”
這樣算來,自己兩個營加起來也不過四百多人,不足七成。看來有必要補充一些軍士了。孟老大讓杜元勝和蘇驍帶領僱傭兵,是不是就有這個意思呢?
思索間,被下一聲大喝,狠狠動了幾下。過了一會兒敖潤掀開大紅錦被,神氣活現地鑽出來。那個歌伎半裸著身子在他身下嬌喘著,臉上一片潮紅,眼神濃濃的彷彿能滴下蜜糖一樣。
“一兩千人敢跟十萬大軍打,星月湖的爺兒們夠漢子!”
敖潤爬起來,拿起酒觥一口氣喝光,然後一抹嘴,盤膝坐下,“我們雪隼團的兄弟也不下軟蛋!兩隊人馬,算老敖一份!”
蕭遙逸笑道:“像敖兄這樣醉笑生死,方是豪傑!”
敖潤大搖其頭,“我們當傭兵的跟你們不一樣,有錢賣命,沒錢走人,但凡能有幾個錢,能過日子。誰願意打生打死?這兩天我沒少看你們操練,嘿嘿,老實說真比不了。就衝戰前不賭不嫖這一條,當傭兵的就沒幾個能做到。不過我們也有好處,只要給足了錢,上了陣敢拚命!豁得出去!”
程宗揚笑道:“這個我信。敖老大不要命的架勢我是見過。”
敖潤拍著胸膛道:“你放心!既然你看得起老敖,老敖絕不給你丟臉!我們雪隼傭兵團,講的就是公平、正義、責任和勇氣!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程宗揚舉杯笑道:“少吹點牛吧。要不是知道敖老大靠得住,我也不會挑你們了。”
敖潤哈哈大笑。幾人酒到杯乾,約定明日上午點齊人手,午前出發。江州距烈山一百餘里,在路上宿營一日,六日拂曉出戰。
程宗揚看看時間,已經晚上十一點,子時初刻。雖然又要了幾個人在客棧守衛,但一進城就被人盯上,小紫傷勢未愈,夢娘更是手無縛雞之力,仍然有點不放心,於是起身告辭。
蕭遙逸訝道:“這就走?”
蘭姑擁住程宗揚的手臂,笑道:“我送公子一程。”
蕭遙逸恍然大悟,拿扇子指著他,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自己也不好解釋,乾脆將錯就錯,與蘭姑一道離開。
水香樓是江州唯一的妓館,大戰將臨,原來的東主早已遷往隔江的寧州。這些天蘭姑帶了十幾名妓女來討生意,頓時又熱鬧起來。
程宗揚笑道:“沒想到蘭姑你膽子夠大的,這時節還來做生意。”
“城裡都是傭兵,沒有這些姊妹,不定要惹出多少事來。況且那些傭兵得了錢,出手也大方,如今夜資快漲到十個銀銖,我抽頭又少,那些姊妹每日賺的快及上建康一個月,如何不肯來?”
說著蘭姑挺起胸,用豐潤的乳房磨擦著他的手臂,媚聲道:“何況公子也在這裡呢……”
程宗揚苦笑道:“蘭姊兒,可別讓老四瞧見。”
蘭姑啐了一口,“我做的便是迎來送往的生意,又不是賣給他了。”
程宗揚笑而不言。良久,蘭姑嘆了口氣,“你對他們是真好,老祁跟著你,是他的福氣。”
“好了蘭姊兒,我自己回吧。”
蘭姑輕笑道:“急什麼?既然你不肯留我,我只好去找老祁,陪他睡了。”
祁遠還沒回來,蘭姑鬆開他的手臂,嗔怪地推了他一把,然後取下發上的釵子,進了房間。程宗揚看著她將那些華麗的首飾包在帕中,一邊挽起衣袖,給祁遠收拾行李,笑著朝她搖了搖手,回到內院。
蕭五站在樓前的階上,臉上不動聲色,眼睛卻一個勁兒地給自己使眼色。
這傢伙搗什麼鬼?程宗揚有些納悶,朝蕭五腦袋上拍了一把,一邊拉起衣角扇著身上的酒味,一邊踏進樓內。
“呯”的一聲,似乎有東西猛然扔在地上,砸得粉碎。程宗揚心裡一緊,三步兩步躥上樓梯,闖進小紫房內。
“他怎麼能這樣!”
一個女子憤怒地說道。
程宗揚剛踏進半步,立刻就停住了,正在發飆這丫頭不是別人,正是月霜!
聽到腳步聲,月霜扭過頭,厲聲道:“死男人!滾出去!”
程宗揚連忙舉起雙手,賠著笑臉退到門外。心裡暗自嘀咕,月丫頭這是對誰發飆呢?自己?這丫頭臉皮薄,肯定不好意思公開被自己佔便宜的事——她不會是知道了小紫的身份,發現上當受騙,來找死丫頭麻煩的吧?
程宗揚小心朝裡望去,只見小紫倚在榻上,一手拿著絲帕,楚楚可憐地咬著紅唇,雖然沒有流淚,但那模樣比淚流滿面還讓人心痛。
小紫細聲細氣地說道:“他拋下我娘就走了。人家不敢認姊姊,是怕姊姊和他一樣,看不起小紫母女是蠻荒地方來的……”
“怎麼會呢?”
月霜在榻旁蹲下,挽住小紫的手道:“有你這麼漂亮的小妹妹,姊姊高興還來不及呢。”
“可是——他怎麼能忍心拋棄你們母女!”
月霜氣惱地說道:“師帥以前說爹爹是不世出的英雄,拋妻棄女,豈是英雄行徑!”
“都是小紫的錯。”
小紫小聲道:“如果不是因為有了小紫,他也不會拋棄我娘……”
“不要說這種糊塗話!”
月霜放軟聲音,“你這麼乖,爹爹若是見到你,肯定會喜歡的。”
小紫柔弱地笑了笑,“人家從來沒見過他……”
“他也沒什麼好看的,就是……就是……”
月霜說著擰起眉頭,思索半晌才道:“爹爹的樣子,我也記不得了。只記得小時候有個人抱過我,我娘說那是爹爹……”
說了一半,月霜忽然怔住了。
過了會兒,小紫柔聲道:“他肯定很喜歡姊姊。”
月霜像想起什麼一樣,眉頭漸漸挑了起來,接著俏臉一紅,恨聲道:“那個大壞蛋!”
“姊姊記起什麼了?”
“我剛想起來——他把我抱到一邊,然後壓住我娘…哎呀!我才知道他在做什麼!那個大壞蛋!”
“他們在做什麼啊?姊姊?”
月霜滿臉飛紅地說:“你不要問了!”
小紫像受到傷害一樣垂下眼睛。
月霜連忙道:“你別不高興啊。他……他……哎呀,你長大就明白了。”
小紫展顏向月霜一笑,宛如鮮花初放,姣麗無匹。
月霜一時看得呆了,半晌才憐惜地說道:“小紫生得這麼漂亮,小紫的娘一定也是個美人兒。”
小紫微笑道:“是啊。可惜去年她死了。”
月霜安慰道:“你雖然沒見過爹爹,但能和娘在一起啊。姊姊小時候,孃親就過世了,一直在軍營長大,比你還慘呢。”
說著她擁住小紫,“孟大哥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不相信,原來我真的還有個妹妹……”
姊妹倆擁在一起,月霜香肩微微顫抖,顯然是真情流露。小紫卻是另一番表情,程宗揚在外面看得清楚,死丫頭露出狡黠的笑容,一邊擁著姊姊,一邊撫著她的背,指尖在她背後的穴道一一拂過。
程宗揚看得心驚肉跳,死丫頭隨便一按,立刻就是致命傷,可月丫頭全無戒心,仍沉浸在姊妹相逢的驚喜中,全不知道自己抱著一個什麼樣的妖精。
姊妹倆終於分開,月霜有些難為情地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別笑我啊。我一直孤零零一個人,所有的親人都不在了。沒想到還有個妹妹……對了,師帥說爹爹的墓在臨安,我從來都沒去過。現在我們都長大了,一起去好不好?”
“不好啦,”
小紫輕聲道:“他可能不喜歡看到我的。”
“你管他的呢!”
月霜氣鼓鼓道:“反正他又不能從墳裡跳出來!我們去給他上墳,是給他面子,他地下有靈,高興還來不及,輪到他挑三撿四!”
程宗揚暗讚一聲,嶽鳥人,你這女兒夠個性的。
姊妹倆絮絮說了許久,到了深夜,月霜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程宗揚靠著欄杆站好,提神戒備,免得她擦肩而過時給自己一個狠的。可月霜對他理都不理,就像他不存在一樣,冷著臉離開。程宗揚開始繃著臉一副嚴肅的表情,但看到她在衣內滑動的圓臀,禁不住在背後露出曖昧的笑容。這丫頭屁股越來越好看了。
程宗揚溜進房內,“她怎麼想起來認親呢?”
“孟大嘴巴告訴她的。”
程宗揚爬到床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來,“我還以為她要跟你一起睡呢。”
小紫笑道:“不好麼?”
“當然不好。她佔了床,我睡哪兒呢?”
“你可以睡在她身上,像她爹爹睡她娘那樣啊。”
程宗揚捏了捏她的鼻尖,“別逗我啊,我可忍了一路了。過來,讓我抱著你睡覺!”
程宗揚抬手拂滅燈燭。黑暗中,小紫道:“程頭兒,你頂到我了。”
“忍著!哼哼,讓你挑逗我。”
“讓阿夢來好不好?”
程宗揚嘆了口氣,“算了吧。她也挺可憐的。”
“真可憐呢。”
小紫似笑非笑地說道:“誰今天摸她了?”
程宗揚臉上一紅,強辯道:“我只是幫幫她。”
“好羞哦。一邊摸著阿夢的小嫩鮑流口水,一邊又說不想吃。”
“死丫頭,你怎麼知道她又小又嫩呢?”
小紫笑吟吟道:“你猜呢。”
“你別欺負她啊。”
程宗揚側過身,抱住小紫的腰肢,“我明天要去烈山,來回大概三四天時間。你乖乖待著,不要亂走……幹!這是什麼!”
“誰讓你亂摸人家。”
“咪咪都不讓摸!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
……
五日深夜,與宋軍纏鬥三日之久的敵寇突然消失。眼看天將落雪,劉平立即下令,休整多時的第六軍全軍出動,直奔三川口。輪流作戰的第三軍和第七軍也拋棄所有多餘的糧草輜重,全體出動。
劉宜孫羨慕地看著那些騎兵從身旁呼嘯而過,對張亢道:“看咱們捧日軍的精騎!敵寇再多十倍也抵擋不住!用不了午間,就能殺出烈山!”
張亢沒有作聲,他看著天際越來越密的彤雲,皺起眉頭。
第六軍出發半個時辰之後,劉平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強勁的北風帶著細小的雪粒漫天飛落,吹得人眼睛都無法睜開。
已經戰鬥數日的宋軍打起精神,冒雪在山間行走,只盼第六軍能殺開一條血路,早早離開這鬼地方。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一騎快馬從前方馳來,馬上的騎手滿身是雪,遠遠便亮出旗號,“第六軍斥侯!有緊急軍情!”
軍士分開一條通道,劉平縱馬上前,騎手見到主將,立即滾鞍下馬,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劉平心裡微微一緊,“前方有敵情?”
“不是!”
騎手利落地施了禮,帶著一絲興奮說道:“郭指揮使發現了敵軍的營寨!那些敵寇沒想到我們會連夜冒雪進軍,這會兒還沒有動靜!”
劉平精神一振,“敵營在何處?有多少人馬?”
“在前面七里,過了三川口就是!敵軍在山丘上樹了三重柵欄,大概有兩三千人,郭指揮使手下都是騎兵,無法硬衝營寨,請將軍立即派遣兩營步兵!”
“王信!你立刻派兩個營去!”
第七軍指揮使盧政急忙道:“將軍!”
劉平扭頭看著自己麾下的大將。盧政吸了口氣,然後道:“將軍三思!如果是星月湖大營……”
周圍幾名將領眉峰都微微跳了幾下。作為宋軍宿將,武穆王當年的星月湖大營無疑是一個足以令人心寒的名字。兩三千人,正是嶽逆衛隊的規模。如果真是嶽逆的星月湖大營,他們應該做的不是踏營,而是立即結營自守,等待後方的援軍迅速跟進。
劉平沉默片刻,然後一揮手,“星月湖大營十餘年間毫無音訊,什麼樣的強軍也早已煙銷雲滅!最多隻有幾個餘孽而已!王信,整軍!”
斥侯連忙道:“郭指揮使說,大軍行動,容易驚動敵軍,請將軍下令,將兩個營分成十個都,分批開往前方。”
劉平朝第三軍指揮使王通道:“聽到了嗎?”
王信一抱拳,“得令!”
宋軍每營五個都,每都一百人。隨著王信一聲令下,十個都的步兵逐一加快速度,分批趕往前線,與郭遵第六軍的騎兵匯合。
劉平的面孔在火光中時明時暗,兩三千的敵軍應該是敵寇的主力。他不相信前方等著自己的會是那支傳說中未曾一敗的強軍。雖然傳聞江州的敵寇有嶽賊餘孽,但時隔多年,連當年走馬射鵰的自己也時常感到力不從心,何況一支十幾年間默默無聞的軍隊呢?
捧日軍前鋒有三個軍,滿員是七千人,雖然宋軍很少有軍隊能夠滿員,有些廂軍缺員甚至達七成,但捧日軍是宋軍上四軍精銳,這三個軍兵員超過九成,合計六千餘人,能夠投入作戰的步騎超過敵寇兩倍。
劉平看了下部隊,已經出發的有九個都,其餘仍按平常行軍的速度行進。此時夜色正濃,大雪紛飛,為了避免驚擾敵寇,軍士都熄了火把,冒雪衝風趕往前線。七里的距離,兩刻鐘就能趕到。如果能全殲這夥敵寇,一鼓作氣攻下江州也不是不可能。
劉平忽然道:“那名斥侯呢?”
旁邊的親衛往四周察看半晌,那名斥侯就像消失般,毫無蹤影。雖然雪下得正緊,劉平身上卻汗津津的,他放緩口氣,又問了一遍:“那名斥侯呢?”
王信和盧政同時反應過來,“誰見過郭指揮使那名斥侯?”
親衛們都面面相覷,最後都搖了搖頭,剛才稟報時,眾人都覺得那名斥侯面熟得很,但這會兒甚至沒有人能想起他的面容。
“有詐!”
幾名將領心中同時升起這個念頭。
王信大罵一聲,“無恥!”
然後厲喝道:“停止前進!召回前軍!”
盧政道:“將軍!請立刻下令結營!”
“不可!”
都虞侯万俟政道:“此時我軍盡在山中,無法佈陣,一旦結營,必定大亂!”
爭執中,都監黃德和單騎馳來,“出了何事?”
旁邊的親衛簡單說了有奸細謊報軍情,與此同時劉平也作出決斷,“郭遵孤軍在前,敵寇既然用詐,第三軍必定危在旦夕。傳令!全軍結陣前行!”
“將軍!”
盧政勸道:“如今大雪紛飛,已無天時,山間行軍,更無地利,不若遣一軍與郭指揮使聯絡,我軍得到確信之後再行出動。”
“時不我待!”
万俟政道:“如果郭指揮使的騎兵陷入重圍,我等在此坐而待命,只恐勝負之機轉瞬即逝!”
旁邊有將領道:“万俟虞侯!我軍在山間跋涉三日,人馬疲憊,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俱失,此時決戰,非是上策!”
万俟政道:“江州細作已經回報,敵寇不過千餘,大都還是傭兵。我等為大宋討逆平叛,怎能出怯戰之言!”
盧政還要開口,劉平抬手止住他的勸諫,“義士赴人之急,蹈湯火若平地,何況國事?無論如何,不能坐視不救!”
劉平扭頭道:“黃都監?”
黃德和頻頻點頭,“將軍說得不錯!敵寇既然只有兩三千人,我軍自然不能袖手旁觀。郭指揮使麾下的兩千騎,可不是小數。”
劉平心中苦笑,奸細說的兩三千人,如何能作得了準?但黃德和說的不錯,宋軍騎兵本來就金貴,郭遵手下的兩千騎,絕不容有失。
已經出發的十個步兵都被召回兩個,其他已經走遠,此時夜色正濃,風雪正密,無法找尋。剩餘的宋軍結成戰鬥陣型向前進發,走了兩刻鐘之後,眼前出現一片開闊地,三條溪水從山間彙集起來,沖積出一片平原。由於是冬季,溪水並不寬,連日來的北風,使溪水錶面結了一層冰渣,雪花不斷飄落,掩蓋了前軍的行跡。
第五章
程宗揚一手牽著韁繩,靠在一匹戴著轡頭的戰馬。江州本身不產馬,馬匹都是從建康和晴州販來,數量不多,編出一支騎兵都有些吃力。他不禁有些懷念自己留在建康的坐騎,不知道黑珍珠現在怎麼樣了。
雪越下越密,天地間一片白色。程宗揚摘下鞍旁的鹿皮囊,解開繩釦,從裡面取出一隻製作精細的木匣,開啟木匣,然後取出一隻棉布袋,拿出那隻無比金貴,仔細收藏在袋中的機械鬧鐘——在戰場上拿出這麼個劣質的機械式鬧鐘,實在夠詭異的。可自己實在沒有比這更好的計時工具,只能湊合著用了。
時間還差五分鐘到七點。他昨天下午趕到烈山,經過一夜的休整,手下這群漢子早已恢復元氣,一個個生龍活虎。俞子元和呂子貞已經與自己匯合,不過這二十人把捧日軍拖在山中三日,已經精疲力盡,一大半都帶著傷,戰鬥力急劇下降,暫時無法投入戰鬥。
自己帶來的三個班整整齊齊立在雪地裡,身上落滿雪花也沒有人去拂拭。月霜立在最前面,九名軍士品字形把她圍在中間,為首一個就是臧修。
程宗揚目光在月霜身上停了一下,從江州出來,這丫頭一句話都沒和自己說過。程宗揚暗自揣測,會不會是月丫頭醒來發現被人佔了便宜,但並不知道是自己?畢竟自己從出手趕走牛二,到幹完事,她都在昏迷中。
僱傭兵來了兩支百人隊,由六營兩名上尉杜元勝和蘇驍分別帶領。這兩百人都出自雪隼傭兵團,一般傭兵都是桀驁難馴之徒,換個生人指揮,不亂成一鍋粥就是好的。但杜元勝和蘇驍只用了半個時辰,就讓這些兇悍的傭兵服服貼貼。
敖潤路上說起來還咂舌不已,蘇驍接到這群僱傭兵,先驗看武器。那些傭兵使什麼的都有,頗有幾個想看他笑話的,結果蘇驍每件武器接過來使上幾招,不管是刀槍劍戟這些常用武器,還是柺子流星之類的冷門兵刃,都使得比原主更高明,還順便點出每件兵器的優劣所在,如何校正。那些傭兵做的都是刀頭舔血的生意,手裡的傢伙頂得上半條命。蘇驍這一手亮出來,不僅一個隊的傭兵都心服口服,連別的傭兵也拿來武器請他驗看。
杜元勝做的更簡單,那個魚販似的漢子其貌不揚,一來到隊裡,敖潤心裡就涼了半截。結果杜元勝背對著眾人,盤膝一坐,敖潤手下百十條漢子在他背後走一趟,他一個不差地點出每個人的名字。
“我到現在都鬧不明白,他這一手是哪兒來的?”
敖潤抓抓腦袋,“我要閉上眼,也能聽出十幾個人的腳步聲。可他連名都沒點過,到底是怎麼知道誰是誰呢?不管怎麼說吧,我老敖是服了!”
程宗揚暗抽一口涼氣,臧修的金鐘罩已經夠猛了,杜元勝和蘇驍又都是這種猛人,一營和六營現在還剩下五名上尉連長,想讓他們對自己服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徐永忽然沉聲道:“來了!”
程宗揚舉目從山丘上望去,三川口已經白茫茫一片,對面的宋軍從山間進入平原,陣型隨即擴張,拉出一道散兵線,謹慎向前推進。
另一名上尉趙譽伸直手臂,豎起拇指,先閉左眼,然後換右眼,接著說道:“宋軍距最前面一道溪水二百一十五步。速度是每分鐘四十五步。五分鐘左右抵達。”
敖潤道:“趙老七,看不出你小子還深藏不露啊。”
趙譽微微一笑,他和徐永化名加入雪隼傭兵團,以前就與敖潤相熟。說起來讓他和徐永指揮傭兵是更好的選擇,但孟非卿寧願讓毫無瓜葛的蘇驍和杜元勝帶隊,就是因為擔心傭兵團把他們視為棄團而走的異類,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宋軍離溪水越來越近,終於前鋒開始踏上冰面。溪上的冰層並不厚,很快冰層開始破裂,軍士趟著雪水越過小溪。幸好溪水並不寬,深度只有半尺,幾步便趟了過來,朝第二道溪水進發。
月霜道:“還等什麼?先打垮這些敵軍的前鋒!”
臧修張了張嘴巴,然後立正說道:“是!”
“別胡來!”
程宗揚道:“等訊號!”
月霜連理都不理,一抖馬韁,叫道:“跟我來!”
說著向前馳去。
孟老大!這就是你乾的好事!程宗揚心裡大罵一聲,躍過去一把抓住月霜坐騎的韁繩,將戰馬勒住。
月霜柳眉倒豎,舉起馬鞭朝他手上抽去。
“啪”的一聲,程宗揚手背冒出一道血痕。程宗揚不動聲色,正容道:“三川口作戰計劃由侯中校全權負責,我們的任務是前來協助。不允許任何人輕舉妄動,破壞原定計劃。”
月霜看著他手背的血痕,以他現在的身手,要躲開這一鞭並不難,可他白白捱了自己一鞭,還渾若無事。這無恥小人冒充什麼硬漢!
程宗揚痛得要命,還要擺出無所謂的樣子,沉聲道:“月班長,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月霜勒住馬匹,然後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膽小鬼!”
臧修鬆了口氣,幾千宋國禁軍可不是鬧著玩的,大小姐要這麼衝過去,大夥兒把腦袋別褲腰帶上不打緊,大小姐要受一點傷,自己怎麼對得起嶽帥?
月霜鬆開馬腹,一扯韁繩,坐騎向後退了一步。程宗揚也放開韁繩,馮源悄悄摸出一隻小瓷瓶,把裡面油脂狀的液體塗在他手背的傷口上。
程宗揚聞了聞,有股說不出的味道,他舔了一下,“這是什麼東西?”
“老鼠油。”
馮源壓低聲音道:“一斤菜油裝瓶,找一窩還沒睜眼的小耗子浸在裡面。泡出來就是上好的傷藥,火傷、刀傷都管用。”
“嘔……”
“乾淨著呢!”
馮源道:“沒睜眼的耗子,生吃都是好東西!”
“幹!你省省吧!”
程宗揚一邊抹著嘴唇,一邊抬起眼。
宋軍越來越近,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宋軍的旗幟。無論宋軍還是晉軍,都沒有現代意義上的軍旗,軍中所用的旗幟是為作戰時指揮而設定。有經驗的探子,根據旗幟就能判斷出軍隊的構成和數量。
宋軍最基層的軍事單位是什,每什十人,五什一隊,兩隊一都,五都一營,五營一軍,十軍一廂,兩廂組成一大軍。作戰時一般以都為單位,都頭、副都頭以下設一名掌旗,稱旗頭。
都中所用旗幟高六尺,旗面呈三角形,上面一般沒有文字。顏色也不統一,而是根據前軍、中軍、後軍,分別使用紅旗、黃旗和黑旗。這樣即使作戰中被打亂,只要旗幟還在,混亂計程車兵也能從旗色找到自己的隊伍。
五面紅旗之後,出現的是營旗。營旗高八尺,旗面成方形。旗下乘馬的將領就是宋軍最高等級的固定指揮官:都指揮使,負責指揮五個都計程車兵。宋軍一向有兵不識將,將不識兵的惡評,就是因為都指揮使以上的將領沒有固定的部隊,而是戰前臨時抽調。如廂都指揮使劉平、軍都指揮使郭遵等人,在出徵前根本不知道自己指揮的部隊是哪支。
這樣無疑嚴重影響了宋軍的作戰能力,但在宋人看來,這正是宋軍的高明之處,避免了高階將領掌控軍隊,造成尾大不掉的局面。在這種軍事制度下,像晉國掌控在謝家手中的北府兵、掌控在王處仲手中的荊州兵,絕不會在宋國出現,唯一的例外,也許就是岳家軍。
不知道嶽鳥人是不是吸取了歷史教訓,沒有用岳家軍的稱號。但他的星月湖大營換湯不換藥,難怪招宋國君臣之忌。
宋軍已經開始涉過第一道溪水。由於少了八個都,第三軍作為前軍,兵力一下少了四成,實力單薄了許多,三面營旗之後,緊接著出現的就是軍旗。軍旗高一丈,旗幟上面有一條橫枝,長條狀的旗面豎垂下來,周圍鑲著黃色流蘇。旗面正中繪著一個墨色的圓圈,圈中寫著將領的姓氏:“王”。這已經不是統一的制式旗幟,帶有更多的將領個人色彩。
“是王信。”
徐永道:“王信出身豪門,自幼習武,是潞原派的大執事。當年帶著幾名弟子大破連雲寨,一人擒下七十多名悍匪大盜,授神衛軍指揮使,由此從軍。他的親兵都是他的親傳弟子。”
原來是幫會出身。程宗揚不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上,王信是與狄青並稱的名將,只不過現在只是一個軍指揮使。
趙譽又測了下距離,“距第二道溪水一百二十步,三分鐘抵達。”
程宗揚道:“離第一道溪水呢?”
“二百六十步有餘。”
程宗揚吸了口氣,以宋軍的速度,再有九分鐘最前面的軍隊就能涉過溪水,可星月湖的三個營仍不見蹤影,只有自己這一支孤軍,待在山丘上不敢露面。
兩面大旗同時從山林中馳出,載旗的不再是旗手,而是戰車。兩丈高的旗杆上,火紅的旗幟在風雪中獵獵飛舞,左邊一面中間用金絲繡著一個巨大的“禁”字,下面是兩個隸體的墨字:捧日,周圍繪著龍虎雲紋捧起一輪紅日。說明這支軍隊是宋國上四軍之一的禁軍精銳:捧日軍。
另一面大旗,旗杆鑲嵌著象牙,黃色的旗面上寫著一個火紅的“劉”字,正是捧日軍左廂主將劉平的牙旗。兩面旗幟之後,是一杆大纛,高兩丈四尺,最上方是鎦金的槍刺,槍刺下方是一個圓形的羽蓋,蓋下垂著七條豹尾。這是戰鬥中唯一的號旗,大纛所指,就是進攻的方向。
就在宋軍大纛出現的剎那,一聲號角聲起,蒼涼而高亢的聲音直入雲霄。
正在行進的宋軍不禁放慢腳步,朝聲音傳來處望去。前一聲號角未歇,又一聲號角響起,這次卻是在右前方的山脊處。接著號角次第響起,每一聲都相距數里,最後兩聲卻是宋軍後方。
一名軍士小聲道:“都頭,是不是四面都有敵軍?”
劉宜孫呸了一聲,“哪兒那麼多敵人?少自己嚇自己!”
張亢眼珠四轉,一手緊緊按住腰甲。劉宜孫知道他腰裡藏著手弩,三川口本來是自己找到的駐營地,沒想到與敵寇的第一場大戰,會在這裡發生。
他朝前方望去,風雪下的三川口,看不到一名敵寇。
號角聲在山中迴盪,纛旗下,劉平在馬上挺直腰背,拿起黃銅望遠鏡,朝遠方瞭望。片刻後,他收起望遠鏡,然後一擺手。周圍的親兵迅速打出旗號。
程宗揚看到宋軍不同的軍旗、營旗、都旗不停搖擺,雜亂中卻有著嚴格的規律。接到命令,正中間的捧日軍隨即停住腳步,左右兩翼卻加快腳步,迅速往前推進。不多時,宋軍前鋒便在距離溪水數十步的位置結成一個弧狀的陣形。
“偃月陣。”
程宗揚咧了咧嘴,“這場仗有的打了。”
偃月陣以主將所在的位置為中心,中央凹陷,兩翼前出,形成如月。主將可以從中掌控全域性,隨時排程。一旦敵軍進攻,前出的兩翼便能攻擊敵軍側翼,是一種穩健的防守陣形。
敖潤躍躍欲試,“程頭兒,上吧!”
“不用急。”
程宗揚雖然說的篤定,心裡卻忍不住發急。宋軍已經涉過兩道溪水,結陣以待,他們面前最寬的那道溪水這會兒已經成了天然的屏障,可自己這一方卻根本見不到人,宋軍這樣平推過來,自己這二百來人就成了甕中的死鱉。
結成偃月陣的宋軍凝立不動,他們在正面放了十個都的兵力,每都八名執盾的刀手在前,然後是十六名長矛手,再後面全是弓手和弩手。這樣的兵力配備加上溪水的屏障作用,能充分發揮宋軍遠射的威力。
中軍留有兩個都的後備軍,在劉平的大纛前,還有一個完整的步軍營,不過連旗號都沒打,全軍半跪在地,看著頗為奇怪,但在遠處看得不甚清楚。
時間在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忽然一聲銳響劃破天際。一支帶著鳴鏑的箭矢從空中激射而過。劉宜孫下意識地抬起盾牌,那支鳴鏑卻在距離宋軍還有百餘步的地方已經勢盡,筆直落下,射在結冰的溪水中。
劉平皺起眉頭,這些敵寇故弄玄虛,先是號角,然後又是鳴鏑,到底搞什麼鬼?
旁邊一個年輕將領忽然道:“敵軍要出動了。”
劉平心頭一動,扭頭看去,卻是都虞侯種世衡。
種世衡指著那枚鳴鏑道:“他們在察看溪水結冰的厚度!”
就在這時,溪水前方一聲馬嘶,一團積雪從地上緩緩升起。
白皚皚的雪堆下,先伸出一條馬腿,然後又是一條,接著伏在馬背上的騎手挺起身體,厚厚的積雪從他身上滾落下來,露出一件深黑色的披風。
眾人這才看出,他的坐騎一直四肢蜷伏,臥在地上,任由大雪覆蓋,卻紋絲不動,此時突然起身,就像從雪中升起一樣。
寒風呼嘯間,那人身上的披風被風雪捲起,露出內側血紅的顏色。他抬起手臂,橫在胸前,長聲道:“日出東方!”
與此同時,他兩側的積雪轟然一聲飛開,無數半蹲在雪中的軍士同時起身,宛如一片森林,齊聲道:“唯我不敗!”
紛飛的大雪彷彿被震動天地的呼聲驚動,紊亂的四散飛開。遠在百步之外的捧日軍為之氣奪,情不自禁地後退數步。
程宗揚卻盯著那些軍士,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那些軍士留著寸許長的短髮,年齡大都在三十上下,已經看不出年輕人的青澀和浮燥,顯得更加成熟幹練。他們穿著筆挺的黑色軍裝,戴著上翹的寬沿軍帽,翻開的衣領呈墨綠色,右側鑲著徽章,左臂佩帶著盾狀的臂章,上面嵌著銀白色的彎月。軍服是清一色的風衣,正面鑲著六粒金屬鈕釦,袖口鑲著細細的白邊。風衣下襬長及膝部,下面是黑色的長筒皮靴,一個個擦得珵亮。他們的身形宛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配著帥氣十足的軍服,威武之極,顯示出與這個時空截然不同的軍容。
程宗揚瞪目結舌,一個手錶販子竟然把納粹的軍服用到這裡來!嶽鳥人難道不怕被雷劈?
對面的宋軍受到的驚動顯然更強烈,誰也沒想到敵軍離自己如此之近,偃月陣不禁微顯散亂。劉平面無表情,他已經冷靜看來,敵軍雖然聲勢駭人,數量卻並不多,只有二三百人,不過宋軍半個營的兵力。在平地上交鋒,即便他們真是星月湖大營餘孽,也不可能是自己的對手。
現在最大的懸念是郭遵軍,他的兩千騎兵出發已經近一個時辰,如果星月湖大營全軍出動,在烈山與自己決戰,那麼他們至少有一千人去攻擊郭遵軍。敵軍有備而來,被誘走的八個都步兵此時也凶多吉少,想全殲這八個都,也需要五百兵力。傳說星月湖大營只有兩千五百人左右的規模,在這裡與自己交鋒的,最多隻有一千人。問題是隻出現了二三百人,餘下的三分之二究竟在哪裡?
劉平沉凝片刻,然後道:“傳令!第七軍戒備,嚴防敵軍偷襲!”
一名親兵翻身上馬,向後軍的盧政傳令。
程宗揚也拿出望遠鏡,視線在嚴陣以待的宋軍陣列上停留片刻,然後轉移到星月湖軍士身上。星月湖八駿自己已經見過五位,剩下三位,排名第二的天駟侯玄、第六的青騅崔茂、第七的朱驊王韜,應該都在這裡了。
馬上的騎手看上去三四十歲年紀,身上的披風又厚又重,外黑內紅,披風下的軍服佩戴著兩槓兩星的中校肩章。比起孟非卿的豪猛,謝藝的溫和,斯明信的陰沉,盧景的放誕,小狐狸的風流倜儻,他的相貌顯得清雅脫俗,有一種……很藝術家的氣質。
徐永道:“是崔中校。那是第四營的兄弟。二百五十四人,缺員四十六。”
程宗揚忍不住道:“不會這麼點人就開打吧?”
星月湖軍士兩翼張開,以崔茂為中心,排出同樣的偃月陣型,左右各有一個連,中間是主力連和營直屬的一個排。他們只有宋軍半個營的兵力,偃月陣的寬度卻不遜色多少,正面寬近六十步,厚度卻只有區區四列。
劉平臉色陰沉,二百多人居然也排出偃月陣,分明是不把自己的捧日軍放在眼中。
星月湖軍士開始向前移動,身上覆蓋的積雪不斷掉落下來。他們黑色的軍制風衣在風雪中擺動著,皮靴整齊地伸出,彷彿一部精密的機器。
敵寇踏進射程的剎那,宋軍第一輪箭雨立刻襲來,他們的偃月陣正面寬達一百二十步,十個都七百餘名弓弩手同時放箭,每名敵寇平均要攤上三支。
最前列的星月湖軍士一邊邁步,一邊左手抬起,以相同的動作摘下背後的圓盾,擋在身前。射來的箭雨一多半被盾牌擋住,另外一些則被後排的軍士用長矛撥飛,整個陣型的前進沒有絲毫停頓。
同樣是偃月陣,星月湖軍士的陣型看起來就像擺出來一樣整齊。左右兩個翼尖的步伐幾乎毫無偏差。每名軍士每一步邁出,都像尺子量過一樣精確。程宗揚很彆扭地拿出那隻鬧鐘,開始計時——感覺實在很遜,嶽鳥人的趣味也太惡了。
掛個鬧鐘打仗,虧他幹得出來。不過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自己有隻鬧鐘拿,已經很了不起了。
星月湖軍士的步速是每分鐘一百一十步,按兩腳各邁一次為一步,合五十五步,比宋軍步速快了百分之十。看起來似乎不是快很多,但他們的速度遠比估算的要高。宋軍第二輪箭雨襲來,兩個翼尖已經越過第一道溪水。
那道溪水寬有六七步,冰層應該更薄,但星月湖軍士沒有一個踏穿冰面,踩進水中。越過溪水之後,兩翼迅速合攏,形成一條橫陣。
程宗揚終於明白過來,崔茂為什麼會擺出這個偃月陣,唯一的原因就是那條溪水。從鳴鏑穿透冰層的情形看,溪面凍得並不緊,人數一多,不等後面的人涉過,冰面就可能破裂。因此崔茂才選擇了偃月陣,拉開陣型,過溪後立即收攏,形成衝擊對方陣列的橫陣。
這樣變陣操作起來十分麻煩,還要冒著宋軍弓弩的威脅,但二百多名星月湖軍士靴子連水都沒沾,而宋軍接連涉過兩道溪水,不少人靴子已經進水,這樣的天氣裡,所受的寒意可想而知。
劉平也在同一時間看出對手的意圖,立即下令王信軍衝擊。王信此時還是與郭遵齊名的軍中勇將,接令後親自帶隊前出。
星月湖軍士很快全部涉過溪水,單薄的陣型全面收攏,凝聚在一起,黑色的軍服宛如雪地上一柄利劍,迎向宋軍陣型中央。
幾輛大車從宋軍的中軍陣列間推出,排成一列。車上載的都是直徑六尺的牛皮大鼓。幾名孔武有力的軍士舉起鼓槌,震天的戰鼓聲隨即響起。
王信縱馬吼道:“兒郎們!殺!”
他身邊的親兵應聲喝道:“殺!”
兩個都的宋軍隨之從偃月陣後列突進,迎向對面的敵軍。
兩股人馬在風雪中撞在一起,鮮血立刻染紅了視野。星月湖軍士嚴整的橫陣微微分開,形成一個寬十步,長五十步的長方形。猛然看去,似乎渾然一體,仔細看時,卻是一個個模組狀的小型戰陣。他們以三人為一組,一前兩後品字形排列。三組形成一個班,由一名軍士在中間指揮,三個組仍然品字形結構。兩側的兩個班是一組在前,兩組在後,中間一個班則是兩組在前,一組在後。
這三個班分屬三個不同的排,其中兩個排的結構是一個班在前,一個班在側方,另有一個班在隊伍內側,不與敵軍正面接觸。中間一個排只有一個班在前,另外兩個班在隊伍內側。
這樣投放在正面的,是一個完整的戰鬥連。九十名軍士中,有五個班在正面和兩側作戰,同時有四個班留在中間。每班的三組軍士,由班長指揮調整,每排的三個班,由排長指揮,隨時進行補充和輪換。
程宗揚幾乎可以感覺到戰場上瀰漫的死亡氣息。如果自己能置身戰場,這樣一場血戰所吸收的死氣,遠遠超過自己打坐修煉。可惜自己的戰場不在那邊,希望時間不要太晚,自己趕到時死氣還沒有散盡。
程宗揚重新把注意力在戰場上。星月湖軍士的戰鬥方式自己在王哲的左武軍第一軍團也曾經見過,但規模很小,遠不如眼前這支軍隊運用的得心應手。事實上,這種戰陣與其說是軍陣,不如說更像江湖中一些門派的劍陣,只不過放大運用。
這種戰法的好處是在激烈的戰鬥,仍能保持一部分士兵的體力,缺點是對基層士官的要求極高,尤其是連排級尉官,必須時刻掌握自己所屬士兵的狀態,這就要求他們不僅是一個合格的基層指揮官,還必須是一名修為足夠的高手。一般軍隊即使想學也學不來。
星月湖的軍隊猶如雪海中黑色的礁石,將宋軍的衝擊像浪花一樣切開。王信身披戰甲,揮起重逾百斤的熟鐵棍,縱馬朝一名軍士砸去。那名軍士翻起臂上的圓盾,“篷”的一聲悶響,盾面碎裂。隊伍中間一名少尉立刻搶出,長刀疾攻。
王信雙腿一夾,坐騎躍起,籍著馬勢迎向那名少尉的長刀。
“叮”的一聲,長刀被鐵棍盪開,那名少尉身體一翻,以毫釐之差避開鐵棍的勁氣,同時抬腳踢向馬腿。
王信從軍前是江湖大豪,一身修為別說一般軍士,就是一些成名的江湖人物也不是他的對手。這一棍擊出,滿擬將對手擊殺當場,沒想到卻被他躲過,反而有餘力攻擊自己的戰馬,不由暗暗吃驚。
兩組軍士同時攻來,王信一眼便看出這些賊寇出手法度森嚴,已經在一般江湖好手之上。他有心立威,暴喝一聲,熟鐵棍剎那間化成一片烏光,先逼開那名少尉,然後震斷兩杆長矛,棍端“噗”的一聲,從一名賊寇鎖骨下方穿過,將他擊得飛開。
王信夾馬趁勢前突,卻見敵軍陣型一換,另外一組軍士接替下受傷的同伴,揮刀攻來,聲勢絲毫不遜於剛才的對手。
身旁傳來一串兵刃撞擊聲,接著有人撞下馬來,卻是王信身邊一名親兵被另一組敵寇聯手擊殺。
王信鐵棍連揮,將攻來的兵刃逐一掃蕩開來,心裡卻越發驚愕,他本身出自草莽,又曾經率兵剿過彌勒教的得聖天王王則,王則擅長五龍、滴淚二經,手下不乏高手,但終究是江湖上的烏合之眾,被他一戰而定。一支軍隊全部由武林高手組成,身手強悍,軍紀嚴明……難道真是武穆王的親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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