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一章 ~ 第三章 (7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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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程宗揚張開手掌搭在眼上,運足目力望著遠方。地平線上飄浮著一層霧狀的煙塵,形狀寬扁,平而彌散。
“是步兵,大約有五六千人。”
程宗揚停頓了一會兒,“好像還混雜有不少騎兵。”
臧修指著另一邊道:“那邊呢?”
程宗揚看了一會兒,“煙塵尖銳而高,那是一小隊騎兵。數量……不超過二百騎,大概是警戒的遊騎吧。”
臧修笑道:“行了,你可以出師了。”
為了避人耳目,星月湖眾人化整為零,分批前往江州。因為有小紫在,孟非卿把幾乎所有的好手,包括臧修、匡仲玉、呂子貞、馬鴻……都放在這一組,無論人數還是實力,都是最強的一支。孟非卿和月霜一起,提前他們大概四五日的路程,這會兒應該已經抵達江州。
一路都能看到宋軍正源源不斷地往西開撥,單是自己遇到的人馬,加起來差不多就有五六萬人。整個隊伍前後綿延超過二百里,這固然是因為在本國境內行軍,不用太嚴謹,同時也表明宋軍並不把江州的對手放在眼裡。畢竟江州的守軍只有兩千,而捧日、龍衛兩軍各有五萬人,即使不滿員,也有七八萬人馬。
渡過沅水之後,路上的宋軍數量明顯增多,為了安全起見,眾人避開大路,攀山越嶺趕往江州。這一群人都是老江湖,路上遇到麻煩就遠遠避開,倒也沒出什麼事。
呂子貞從林中掠出,縱身落在隊伍前方,先向程宗揚敬了一禮,然後笑道:“我看見夏夜眼的傳令官,這一支應該就是宋軍的前鋒了。”
夏夜眼是宋軍前鋒主將夏用和的綽號,據說他雙目如電,夜間猶能視物。這次賈師憲出兵,以夏用和為捧日軍主將,在這裡遇上他的傳令官,說明眾人終於趕到宋軍前面。
程宗揚道:“老臧,你們車行那句話怎麼說的?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既然碰見宋軍前鋒,咱們就先找個地方歇吧。”
眾人都無異議,匡仲玉道:“這條路我走過。前面有個荒村能落腳。”
程宗揚看了看方向,“那邊有點繞路啊。”
臧修道:“我們兄弟皮厚肉糙的,草窩都睡慣了,可紫姑娘累了一路,總不能宿在野地裡吧?”
看到臧和尚擔憂的樣子,程宗揚氣都不打一處來,星月湖這班好漢還真夠意思,生生抬了一頂轎子走山路。死丫頭這一路腳都幾乎沒有沾過地,哪兒半點辛苦的?
“行啊。大家都不怕繞路,咱們就按老匡說的,去荒村落腳吧。”
“是!”
臧修挺胸應了一聲。後面四名軍士抬起轎子,朝荒村奔去。
村子被山洪沖毀才荒棄的,一半的房屋都倒塌了,村中雜草叢生,到處散落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只有村子的祠堂建在高處,還保持著大致的形狀。
馬鴻和幾名同伴分頭進入村子,檢視完畢打出平安的手勢。臧修等人這才進入祠堂。呂子貞和幾名軍士掃淨浮塵,在堂內搭好帳篷,然後各自在外面找好宿處,留出守夜的人手,開始打水挖灶,埋鍋做飯。
程宗揚掀開轎簾,“大小姐,下來吧。”
一陣環佩輕響,一個美婦先下了轎,然後扶著小紫出來。離開晴州不久,泉玉姬接到六扇門總部傳來的訊息,讓她立即趕回長安,彙報鄭九鷹遇難的詳情。
按程宗揚的意思,泉賤人乾脆辭了公務員的職務,來給自己當奴婢就挺好。但不知道死丫頭跟她說了些什麼,揮揮手就把她打發走了。
小紫拿出帕子,抹了抹他臉上的灰塵,嬌滴滴道:“程頭兒,你好辛苦哦。今晚讓阿夢陪你睡,好不好?”
“哼哼!哼哼哼哼!”
程宗揚道:“死丫頭,你就氣我吧!”
從晴州出來有月餘時間,一路上自己跟著二十多條精壯漢子同吃同住,真見識了這夥兵痞的嘴臉,一到吃飯的時候,生生都是群活狼,而且這夥兵痞都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物,想瞞著他們偷香竅玉比登天都難,再加上臧修等人將來都是自己的手下,即使為了不被自己的兵看扁,程宗揚也只好耐著自己那點心思,活活當了一個多月的和尚。
那夥兵痞對死丫頭可照顧得很,轎子就放在祠堂門口,小紫下了轎子便直接進了帳篷。帳篷是用薄羊皮硝製成的,比一般的牛皮帳篷更加輕便,裡面絲被、繡枕、錦靠一應俱全,平常只供小紫和夢娘休息,自己連邊都摸不到。
“程頭兒,”
小紫笑吟吟道:“讓他們打盆熱水來,人家要洗腳,阿夢也要洗洗身子呢。”
死丫頭明知道自己看到吃不到,還變著法子的逗自己。程宗揚扯開喉嚨,讓外面的兄弟都能聽見,“是!在下明白,小姐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想到再叫你好了。”
外面臧修正與魯子印、呂子貞、匡仲玉等人商量。魯子印和呂子貞都是中尉軍銜,分別擔任一排和二排的排長,匡仲玉是一連的專職術者,加上目前已經在江州的三排長少尉俞子元,這幾人算是一連的核心。
星月湖大營是三三制,十人一班,三班一排,三排一連,加上連長直屬的一個班,一個連總共一百人。謝藝的一營有三個連,滿員三百人。整個星月湖大營有兩個團,六個正規營,以及兩個團部直屬營,一共兩千四百人。但自從星月湖大營解散,所有軍士或是解甲歸田,或是隱身江湖,從來沒有補充過新兵,孟非卿估計,整個大營大概缺員兩成左右。
程宗揚坐下來,“和尚,離江州還有多遠?”
臧修道:“今天趕了九十里路,離烈山還有二十多里的路程。再花一天時間過烈山,便進入江州境內,離江州城還有一百四十里,最多三天就能趕到。”
程宗揚這一路算是見識了他們的行軍速度,由於鵬翼社已經被宋國盯上,出於謹慎,眾人沒有利用鵬翼社現成的車馬,而馬匹在宋國是重要的軍用物資,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渡過沅水之後,眾人都是徒步行軍,在全員負重的情況下,每天輕鬆走一百多里,完全是急行軍的速度。但考慮到這些人都是特種兵教練的體格,這個速度也不算讓人太吃驚,只不過苦了自己這個陪練,每天拉出來跑十趟五公里越野,還連續一個多月。有過這樣的經歷,什麼馬拉松、鐵人三項,在自己眼裡全都是渣。
“商量什麼呢?”
“從哪裡過山的事。”
臧修道:“烈山有兩條路,大路平坦但路程稍遠,小路近一些,但有幾處地方不好走。”
“你們的意思呢?”
魯子印道:“我的意思是走大路。反正現在已經趕到宋軍前面,走大路更安全。”
呂子貞道:“我認為走小路,宋軍前鋒已經抵達此地,以他們的速度,遲則七日,快則五日,便會到江州城下。早一日到江州好早些做準備。”
匡仲玉道:“我也能同意走小路。小路的險峻對咱們這些兄弟們來說算不得什麼。萬一有事,也比大路容易脫身。”
程宗揚扭頭道:“老臧,你呢?”
“小路。”
臧修畫出烈山的大致走向和兩條路徑,指點道:“大路可以供騎兵通行,今天遇到的騎兵,很可能和我們同一時間入山。如果走大路,我們再快也快不過他們的戰馬。相比之下,還是走小路更安全。”
四人發表完意見,都停下來等程宗揚吩咐。
“大夥說得都有道理。不過我看走大路更合適。”
程宗揚道:“咱們是分批行路,每趕到江州一批兄弟,都在報告宋軍所在位置。江州那邊對宋軍的瞭解,恐怕比咱們更詳細。你們覺得一旦知道宋軍前鋒已經接近烈山,蕭少校那隻小狐狸會老實在江州等著嗎?”
程宗揚指著大路的位置道:“我敢肯定,蕭少校在大路派了人。如果我們走大路,能第一時間與他們會合。”
四人一聽就明白,星月湖的軍士在山中埋伏,目的只有一個:襲擾宋軍。四人都是膽大包天之徒,聽到有仗可打,頓時笑逐顏開,臧修道:“公子說得對!明天入山,咱們就走大路!早點和兄弟們見面!”
幾人商議完畢,飯蔬也盛了上來。這些年星月湖大營頗有幾個跑到飯館當廚子的,甚至出了兩位名動一方的大廚。可惜孟老大百密一疏,只顧著往隊伍裡塞能打的強手,卻忘了派個能做飯的來,結果自己吃了一路糙米煮野菜,不僅味如嚼蠟,而且倒盡胃口。
“幹!這是什麼?”
程宗揚從菜裡撥出一條長長的東西。
“蚯蚓,熟的!”
臧修一筷子挾走,“嘓”的嚥了,咂著嘴道:“夠肥!”
程宗揚嘴角抽搐了幾下,然後扭頭一陣乾嘔。
臧修意猶未盡地說道:“那年在北疆,我跟謝中校追蹤真遼軍的主力,因為不敢生火,生吃了半個月的活蚯蚓,那滋味……”
“死和尚!給我閉嘴!”
程宗揚鐵青著臉捧起那碗飯菜,索性閉上眼一陣猛扒。眼不見心不煩,一口氣吞完,然後把碗一丟,“飽了!大夥趕緊吃,明天提前一個時辰,寅時就走!”
“得令!”
臧修等人風捲殘雲般一陣狼吞虎嚥,然後各自休息。……
烈山是晉、宋與昭南三國交界的界山,東麓屬宋,西麓屬晉,向南綿延百餘里,越過棲霞山,就是昭南的昆吾城。
六朝各自擴張,國境相鄰處,往往是大山大澤之類難以開發的區域。烈山峰巒疊幛,山勢高峻,由於雨量充沛,每到春夏之季,山上積雪融化,往往爆發山洪,因此人跡稀少。
山間的道路說是大路,其實只是一些平整易行的地方伐去樹木,能供車馬透過,平常只有六朝的商人和使節往來,如今江州之戰一觸即發,行人早已絕跡。
但這時,山崗高處正立著一匹健馬,一名短髮漢子跨在馬背上,鷹隼般的雙眼盯著山下的大路。
一股煙塵遠遠馳來,形狀尖銳,凝聚不散,看得出是一隊騎兵正疾馳接近。
馬上的漢子注視良久,然後將一根銅哨含在口中,吹出一串鳥鳴。
來的是捧日軍的輕騎,一共兩都,一百六十騎。軍使劉宜孫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騎兵一直是宋軍的軟肋,與步軍每都一百人的配置不同,騎軍每都為八十人。表面上看,捧日軍有四個軍的騎兵,八千騎的數量遠遠超過其他禁軍。但這只是名義上的數字。事實上,即使在最精銳的捧日軍,也有一半的騎兵沒有馬匹可乘,整個捧日軍的戰馬還不足四千匹。劉宜孫常常羨慕北疆那些崇拜蒼狼和青天的敵手,他們的軍隊出動時,往往一人攜帶三四匹馬,而捧日軍的騎兵兩人才能分到一匹馬。
這兩個都是捧日軍少有的滿員騎軍都,隸屬於捧日左廂第六軍。今天黎明,都指揮使郭遵越過指揮使郭逵,叫來劉宜孫和張亢,當面命令他們作為捧日軍的先鋒,帶領部屬進入烈山,為大軍選擇營地。
如果順利的話,自己就是第一支踏入晉國境內的宋軍了。劉宜孫心裡湧起一絲激動,然後又省覺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旁邊那個臉色冷峻的男子。
張亢比他年齡大得多,曾經當過一任知州,仕途也算順利,不知為何莫名其妙轉了軍職,而且還是從最低階的押頭作起,離開臨安前,才升到副軍馬使。因為軍使臨時調任,才得以指揮這一個都,八十名騎兵。
與宋軍相似,晉軍同樣不以騎兵見長。自己的八十騎人馬精良,即使遇敵也可攻可逃。當然,劉宜孫知道自己面臨的對手並不是正規晉軍,而是星月湖叛軍餘孽,但星月湖大營全盛時,也僅僅是宋軍中不入流的廂軍,他們再強能強過自己這支上四軍最驍勇的騎兵都?
張亢顯然不這樣想,離開營地他就主張緩進,儘量儲存馬力。劉宜孫的理由也很充足,捧日軍營地離烈山不足二十里,全速賓士,半個時辰就能趕到。在山下歇息半個時辰,總比花一個時辰在路上慢慢走合算。
為大軍開路,選擇駐地,在劉宜孫看來,這是一份唾手可得的功勞。郭遵派遣一個滿員都作為協助,領頭的張亢軍職卻比自己低半級,等於是給了他四個都的騎兵讓他立功,還沒有人來分功勞。
郭遵這樣照顧自己,劉宜孫也不敢掉以輕心。參戰之前他作足了功課,知道烈山不僅有大路可供騎兵馳騁,而且駐軍的營地也是現成的,就在越過烈山中線的晉國一側,有一片開闊地,可供大軍駐營——畢竟他的父親劉平是郭遵的頂頭上司,捧日軍左廂的廂都指揮使。劉宜孫所知道的資訊,有許多是張亢做夢都想不到的。
但劉宜孫也並沒有因此小看張亢。父親劉平文武雙全,為人輕財仗義,劉宜孫也不是一般的紈褲子弟,而且宋國崇文抑武,張亢和自己的父親同樣是進士及第,卻棄文從武,讓劉宜孫平添了幾分敬意和親近感。
“張大哥,按你說的,在這裡歇半個時辰,養養馬力吧。”
張亢環顧四周,然後點了點頭,喝道:“下馬!”
隸屬於他的八十騎立即勒住坐騎,翻身跳下馬背。劉宜孫的手下縱騎小跑幾步,減速後才紛紛下馬。
劉宜孫道:“大哥練的好兵,論起令行禁止,舉止如一,小弟可差遠了。”
張亢笑著說道:“你的兵也不錯。”
劉宜孫道:“我聽出使晉國的使節說,烈山的山路全長五十餘里,可供四馬並行。過了主峰之後,有一片平原,因為三溪並流,叫三川口。”
他拿出一幅自己繪製的地圖,指點道:“三川口離進山的位置大概有二十里。如果全速行進,用不了一個時辰就能趕到。”
張亢聚精會神地看著,沒有作聲。
劉宜孫道:“這樣的話,我們半個時辰後進山,大軍距離我們有十五里,等我們到達三川口,大軍離我們有二十多里,兩個時辰左右能抵達營地,等傍晚紮好營寨,最遲後天,我們就可以進入江州地境了。”
張亢指著地圖道:“這是什麼?”
“哦,使節說進山四五里的地方有條溪水,水面不寬也不深,不用下車就能過去。”
張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不妥。我軍遠道而來,已經跋涉一個多月,這二十餘里路,大軍過了午時才能走完。如果立即進山,半夜方能趕到三川口駐營。大軍夜行,又在山中,一旦遇襲,只怕立刻就要大亂。”
劉宜孫提醒道:“郭指揮使給我們的軍令,是入山尋找駐營地。況且加起來四五十里的路也不遠,往日行軍,都走過的。”
“那是在我們大宋境內。”
張亢道:“到了此地,隨時都可能有敵軍偷襲,寧可謹慎一些。”
“叛軍所在的江州城,離這裡還有一二百里,探子說,城中只有一兩千的賊軍,現在正招募民壯守城,即使來襲,能有多少?”
身後的捧日軍不僅有郭遵的第六軍,還有王信的第三軍和盧政的第七軍,總共六千餘人,在劉宜孫看來,只用這支先鋒就足以擊潰星月湖叛軍餘孽,何況後面還有數萬大軍。
張亢道:“卑職有一策,供軍使參詳:我們兩都各出十騎,在前探路,另出五騎,與營中聯絡。剩下的一百三十騎,緩緩進山,與大營保持十里的距離。”
劉宜孫道:“是不是太謹慎了?”
張亢道:“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劉宜孫道:“十里太近了,反正總共二十里,不如速去速回。”
兩人商談片刻,最後張亢作出讓步,同意把探路的減少到每都五騎,兩兩相距一里,一旦遇敵,立即示警。這樣主力一百四十騎與探馬保持五里的距離,如果真有敵情出現,也可以選擇是作戰還是撤退。
騎軍依次入山,第五組出發不久,劉宜孫和張亢也乘馬踏上山路。……
臧修回頭看了一眼,“咱們被捧日軍的娘兒們攆上了。”
呂子貞道:“只有兩騎,我去把他們打發了。”
匡仲玉道:“後面還有,像是那兩個都的騎兵。”
程宗揚道:“把兵刃收起來,咱們是趕路的客人,又沒馬匹。”
兩名披甲的宋軍騎兵拿出小旗,向後打出旗號,然後與他們擦肩而過,接著又是兩騎,同樣打出旗號。不多時馬蹄聲響,一百餘騎沿著山路馳來,將已經退避到路旁的程宗揚一行包圍起來。
一個年輕軍官在馬上道:“你們是哪裡人?”
打扮成幕賓模樣的匡仲玉點頭哈腰地說道:“回軍爺,我們是昭南人,從昆吾往臨川去,路過此地。聽說路上不太平,僱了幾個腳伕。這窮山惡水,小的正擔驚受怕,剛才見到幾位軍爺過去,心裡才安生點。”
一個身材肥壯的男子道:“怎麼這個時候去臨川?”
“軍爺明鑑,我們少爺家在昆吾,娶了臨川王家的小姐,剛成婚一年,現在回臨川拜見岳父大人。”
劉宜孫笑了笑,“原來是這樣。你們……”
張亢道:“把轎子開啟。”
程宗揚擋在轎前,“將軍,裡面是在下的家眷。還請將軍留幾分面子。”
劉宜孫低聲道:“張大哥,這不合適吧?”
“昆吾離臨川一千餘里,這些人卻連馬都沒有一匹,抬著轎子翻山越嶺,難道不可疑嗎?”
匡仲玉連忙道:“軍爺明鑑!原本帶的有馬,前幾日遇見貴軍,把馬匹都徵用了。”
劉宜孫暗叫慚愧,軍中缺馬,這種事屢禁不絕。即便上四軍的捧日軍,也沒少幹過。他們從昆吾來,遇到的很可能是邊境調集的鄉兵。
張亢卻不為所動,“本官是大宋捧日軍副軍馬使張亢,爾等行跡可疑,本官命令你們立即把轎子開啟,接受官軍檢查。”
說著他一擺手,身後的騎兵拉開彎弓,搭箭瞄準眾人。
程宗揚只好讓開半步,張亢抬起馬鞭,掀開轎簾,目光不由微微一閃。
轎中一個少女驚呼一聲,連忙以袖遮面,掩住面孔。她眉枝如畫,雪嫩的肌膚宛如明玉,如水的美目流露出怯生生的神情,在她旁邊還有個美婦,雖然低著頭看不清容貌,但香豔的氣息呼之欲出。即便張亢這樣的鐵石心腸,驚豔之餘,也不禁想起我見猶憐這個詞來。
程宗揚賠笑道:“軍爺,這是賤內,從來沒見過外人的。”
說著塞來一把錢銖。
張亢伸手一掂,便知道是銀銖,他放下轎簾,然後朝手下一擺頭。騎兵收起弓箭,張亢也不客氣,一邊策馬離開,一邊將拿到的銀銖一分為二,一半遞給劉宜孫。
劉宜孫從來沒幹這種事,連忙推讓。
張亢道:“軍中辛苦,多少讓兄弟們得點好處。這錢取不傷廉,拿著吧。”
說著將剩下的一半交給本都的旗頭,“老規矩,見者有份!”
張亢的手下發出一陣歡呼,看到自己手下計程車兵雖然沒作聲,但都露出羨慕的眼神。劉宜孫苦笑一下,只好接過來。
程宗揚遠遠看著兩人在馬上推讓,“老匡,你說的那條溪水就在前面?”
匡仲玉道:“沒錯。那條溪看著平常,但裡面都是碎石,稍不留神就傷了馬蹄。”
程宗揚笑道:“那好,咱們就在這兒等著。小狐狸的人只要動手,咱們就抄他們的後路。”
說話間,剛才那名年輕軍官調轉馬頭,帶著十餘騎奔了回來。
臧修和魯子印踏前一步,肌肉微微繃緊,不知道哪裡漏出馬腳。
劉宜孫喊道:“你們要過江州?”
匡仲玉道:“軍爺,要去臨川,江州、寧州可繞不過去。”
劉宜孫勒住馬匹,“沒人告訴你們江州要打仗了嗎?”
匡仲玉忙道:“聽說了。所以小的們才急著趕路。”
劉宜孫道:“江州你們去不成了。那裡如今被一群惡匪佔著,那夥人是朝廷通緝多年的叛匪,殺人越貨,無惡不做,我們這次去就是剿匪的。”
匡仲玉失色道:“這可如何是好?”
劉宜孫安慰道:“你們先回去找處落腳地方,遲則一個月,快則十天,等剿滅江州的匪徒,你們便可以平平安安去臨川了。”
劉宜孫是一片好意。他平白拿了錢,多少有些愧疚,這些人再往前走,後面大軍進山,想退都退不出來,特意前來提醒。
說話間,山坳後忽然傳來戰馬嘶鳴,聲音尖促而淒厲,劉宜孫渾身一震,扭頭看去,便聽到一片兵刃交擊聲,接著是軍士的慘叫。
驚疑間,旁邊一名騎兵大聲喝道:“軍使小心!”
臧修一手伸進轎中,擎出他的雷霆戰刀,抬腕朝劉宜孫的坐騎劈去。戰馬躍起尺許,斷頸血如泉湧,把劉宜孫掀下馬背。
魯子印、呂子貞等人紛紛動手,從轎中搶出兵刃,馬鴻揮臂擊碎充作轎杆的大楠竹,抓出裡面的鐵矛,抬手將一名騎兵刺下馬背。
劉宜孫畢竟是將門虎子,一偏腿甩開馬鐙,從鞍側拔出馬刀,擋住一名腳伕的長刀。他手腕一震,驚愕地發現這些腳伕身手不是一般的強悍。
混戰中,張亢帶著人馬馳回,他身邊的一百餘騎只餘不足百騎,還有幾個身上帶著箭矢,神情狼狽。
程宗揚喝道:“老匡、老馬!”
匡仲玉不擅近戰,早退得遠遠的,聽到叫聲,他戟指喝道:“去!”
一條繩索從轎下鑽出,蛇一樣昂起頭,朝大路另一端飛去。馬鴻飛身躍起,鐵矛一旋,挑住繩索,然後翻腕將鐵矛筆直扎進山石。
繃緊的繩索立刻變成一道絆馬索,疾馳而來的捧日軍猝不及防,前面三騎頓時人仰馬翻,跌成一團。
張亢一手扣著弓,在距離眾人還有十幾步的時候,突然從馬背上站起身,挽弓、搭箭、瞄準、開弦、放箭一氣呵成,利箭猶如流星,朝那個在轎旁指揮的公子哥射去。
程宗揚抽刀劈飛箭矢,咧嘴朝張亢一笑。張亢面沉如水,冷喝道:“果然是一夥賊寇!全都殺了!”
他身邊的數十餘騎同時舉弓,箭矢雨點般射向眾人,另外幾人解下馬刀,在戰馬狂奔的同時,俯身砍向絆馬索。
捧日軍的精銳確實有點門道,前後同時遇襲,還能保持陣型。這時近百騎連人帶馬同時衝來,連臧修等人也不敢硬撼。絆馬索已經被砍斷,如果把使用長兵器的馬鴻等人調在前面,還能阻擋片刻,但劉宜孫帶著幾名手下在前苦戰不退,讓星月湖眾人無法排出抵擋騎兵的拒馬陣型。
程宗揚叫道:“老臧!”
臧修放開對手,朝劉宜孫攻去,刀在半途,便發出雷霆般的戰鳴。
張亢臉頰抽搐了一下,“雷霆刀臧修!”
“還有人認識老臧!”
臧修大笑道:“白臉小將軍,吃老臧一刀!”
雙刀相交,劉宜孫的馬刀立刻崩出一個缺口,手臂如受雷亟。雷霆戰刀力道未竭,在他臂上一拖,將他重金打造的犀皮堅甲斬開一道長長的裂縫。接著另一個使快刀的腳伕飛身躍來,旋風般將那個救了他一命的部下劈下馬,鮮血濺得他半身都是。
張亢策騎喝道:“上來!”
劉宜孫目眥欲裂,原以為輕輕鬆鬆立下一樁功勞,誰知第一次上陣就折損了這麼多部下。即使能活著回去,有什麼面目去見都指揮使和父親。
“不用管我!你們走!”
兩名騎兵揮刀擋住臧修,張亢一把抓住劉宜孫的背甲,將他拖上馬背,“徒死無益!活著才有翻本的機會!”
捧日軍的騎兵已經收起弓,摘下鞍側的短矛,排成衝鋒的陣型,一邊抵擋來襲的兵刃,一邊躍過跌倒的同伴,往前廝殺。
孟老大說過作戰的八條戒律: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這支騎兵佔了八勿的一半,如果硬拚,損失不可避免,敵人跑了還能再打,這班手下死傷一個都夠自己心痛的。
程宗揚叫道:“不要硬擋!打兩翼!”
臧修等人讓開大路,從側方將敵騎一一刺下馬來。捧日軍前方壓力頓輕,張亢以文職從軍,但弓馬嫻熟,絲毫不弱於劉宜孫這樣的將門子弟。他抓住這一線生機,趁後面的伏擊者還沒有追來,帶著殘餘的數十騎毫不停頓地直闖出去。
戰鬥來得快,結束得也快,張亢等人剛逃出百餘步,身後十餘名被這群腳伕攔住截殺的騎兵已經沒有活口,只剩空鞍的馬匹四處跳逸嘶鳴。眾人收攏了逃散的馬匹,把受傷哀鳴的戰馬補刀殺死,免得它們受苦。
山坳後的搏殺聲漸漸低弱,片刻後,一匹快馬從山坳中馳來,程宗揚遠遠看見,笑著對臧修道:“咱們俞老闆看起來夠精神的啊!”
第二章
俞子元穿著一身青黑色勁裝,揹著一柄長刀,看上去精強幹練,哪裡還有半點商人的市儈氣?他利落地跳下馬背,向程宗揚敬了個軍禮,“程少校!”
程宗揚左右看了看,“老俞,沒認錯人吧?”
俞子元朗聲道:“團長孟上校前天晚上已經抵達江州,宣佈命令,授予公子少校軍銜,任一營營長。同時一營、六營設為一團,由公子暫領,四營、五營設為二團,由侯中校統領,二營和三營為三團,由孟團長協助月小姐統領。”
孟老大著手將星月湖大營交給嶽帥後人,將部隊重新編成三個團是第一步,看來一營和六營就是小紫的嫁妝了。
程宗揚道:“怎麼是你們打頭陣?來了多少人?”
俞子元笑道:“是我向蕭少校要的差事,都是我們一連的兄弟,當然該我來接應。城中人手不足,我這趟只帶了一個班,十名兄弟。”
程宗揚道:“十個人就敢打一二百騎的伏擊?”
“我們接到的命令只是襲擾,蕭少校要求將宋軍進駐三川口的時間拖延兩到三天,若不是遇見大夥,也打不成這樣。”
俞子元笑道:“何況順利接到長官,屬下已經立了一功。”
程宗揚偏著頭掏了掏耳朵,“長官?聽起來怎麼這麼彆扭呢?”
臧修大聲道:“程長官!多聽聽就順耳了!”
旁邊的軍士發出一片笑聲,程宗揚板起臉,挺胸凸肚地說道:“嚴肅一點!注意軍紀!”
“是!長官!”
笑聲中,俞子元道:“屬下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不能陪長官回江州,先派一名兄弟給長官領路。”
“你們人手本來就不多,還派什麼人呢,我們自己去就行了。”
臧修挺胸道:“長官!不如讓我帶一半兄弟留下,反正都是我們一連的人!有兩個班,也好照應!”
“臧和尚,你能不能不叫長官?”
“是!長官!”
“你以為這樣我就讓你留下了?休想!老呂,你帶十名兄弟留下。”
程宗揚告誡道:“記住,保命第一,其他的都是小事。”
呂子貞喜形於色,臧修垂頭喪氣,接著俞子元帶來的軍士也趕了過來,同袍相見,場面更加熱絡。
趁眾人說話的工夫,程宗揚敲了敲轎子,“死丫頭,你沒事吧?”
小紫懶洋洋道:“好氣悶呢。”
“就快到江州了,等你好一點了,我帶你騎馬。”
這場伏擊前後不過一刻鐘,捧日軍丟下的屍體就有三十多具,俘獲了近四十匹戰馬,對於缺乏騎兵的星月湖大營不無小補。眾人收拾完戰場,又砍來樹枝做成轎杆,用四匹馬前後馱著轎子,一行十餘人帶著剩餘的馬匹趕往江州,與大營會合。呂子貞則帶領十名軍士留下來,與俞子元一起執行任務。……
第二天中午時分,程宗揚一行終於看到江州城的輪廓。早己聞訊在城外等候的一彪人馬立刻迎了過來,當先一騎金冠束髮,錦衣白馬,風流英武,正是小侯爺蕭遙逸。
“程兄!”
蕭遙逸遠遠叫道:“你可來了!想死小弟了!”
程宗揚露出笑容,這小子一點沒變,被王茂弘踢出建康,宋軍又大兵壓境,還是一副神采飛揚,牛氣沖天的樣子。
蕭遙逸跳下馬,先向轎子揖了一禮,“紫姑娘一路可好?”
小紫掀開轎簾一角,笑盈盈道:“奴家好,小侯爺可好?”
蕭遙逸笑道:“萬事俱備,只待宋軍!”
小紫嫣然一笑,放下轎簾。
臧修立正向蕭遙逸敬了個軍禮,“蕭長官!”
蕭遙逸還了一禮,“臧連長,好久不見了。”
臧修昂然道:“能在嶽帥旗下與諸位長官並肩作戰,是卑職的夢想!”
“好!”
蕭遙逸叫道:“蘇驍!”
他身後一名軍官踏前一步,正是自己在晴州見過的拋棄秦軍右庶長爵位,奔赴江州參戰的蘇驍。
蕭遙逸道:“帶臧上尉和各位兄弟去大營報道。”
“是!兄弟們隨我來!”
蘇驍翻身上馬,帶著眾人馳入江州城。
蕭遙逸轉身結結實實給了程宗揚一個擁抱,大笑道:“此番我們兄弟又可以聯手縱橫天下!”
程宗揚道:“你好像一點都不怕啊?我們剛和捧日軍交過手,比建康的禁軍只強不弱,別說七八萬,就是兩三萬這樣的精銳,你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蕭遙逸道:“你看我的江州怎麼樣?”
“好地方。一馬平川,連樹都沒有幾棵,都是沒開墾過的良田呢。”
程宗揚道:“不過打仗就慘了,無險可守。宋軍想怎麼打就怎麼打,幾萬人隨便擺個什麼大陣,當場就要你難看。”
“程兄說的不錯。”
蕭遙逸舉著馬鞭道:“從烈山西麓一直到大江,一百餘里都是平原,大軍儘可以從容佈陣,易攻難守。怪不得王茂弘這麼大方拿出來,原來老傢伙又擺我一道。如果不是有程兄幫忙,我只好帶齊人馬,到山中拚死狙擊宋軍了。”
程宗揚訝道:“我幫什麼忙了?”
蕭遙逸笑道:“你不會是忘了吧?看!”
程宗揚順著他的馬鞭望去,只見江州城前多了幾個奇怪的東西,頭大底小,形如啞鈴,顏色灰撲撲的,怪模怪樣矗立在城門前。
馳近看時,才發現那是六座城堡,每座相隔六十餘步,分成兩個品字形,排列在城牆之前。城堡形狀與他見過的完全不同,底部呈圓形,直徑不過兩丈,高度卻將近五丈,比後面的城牆還高出一丈,頂部呈方形,上面還有城堞和哨樓。
城堡通體看不到門窗,也沒有石塊堆砌的痕跡,粗糙的表面呈現出深灰的顏色。
“士敏土?”
“沒錯!要不說你幫了我大忙呢!”
蕭遙逸道:“江州的城防幾十年都沒修過。進城的時候我都擔心吊膽,生怕城門倒下來把我砸死。”
“有哪麼誇張嗎?”
“騙你是小狗。”
蕭遙逸道:“盧五哥見過你之後,從建康把祁遠帶來。我們先在城門試過,本來城磚都鬆了,也不用拆,把你弄的那個士敏土,摻了水和沙子,往縫隙裡一灌,比新建的還結實!”
蕭遙逸道:“多虧了祁遠,那傢伙沒日沒夜幹了兩個多月,在城外建了十座城堡。南門這邊有六座,北門有三座,東面沒有城門,也在城外建了兩座,還有西邊靠近大江的水門,也有一座。”
“十座?這麼快?”
程宗揚有點不相信地問道。
“本來還能快一點。但開始耽誤了。最初建的一處,過了兩三天發現,抹好計程車敏土一曬乾就會裂開。最後還是祁遠琢磨出來,要往上灑水才行。要不是耽誤了半個月時間,還能多建兩座。”
程宗揚仰望著城堡頂端突出的方形堡塔,“這東西結實嗎?”
蕭遙逸“呯”的一拳砸在城堡的牆壁上,士敏土粗糙的表面紋絲不動,“裡面都是一尺寬的條石,每層用士敏土澆灌,外面打了兩層網狀的竹筋,然後填進混過碎石、沙子計程車敏土。我們試過,比一般的青石還硬,只要厚度足夠,用一般的石彈根本砸不動。就是太耗材料了,像這樣一座城堡,單士敏土就要近兩千石。”
程宗揚估算一下,這差不多是一百噸的重量,“有這麼多?”
“你不知道吧?”
蕭遙逸笑道:“雲家出了十幾條貨船幫忙運石灰和沙子,我招募民夫把周圍幾十裡的樹木都砍了,拿來燒士敏土。”
“我還是不相信,你們兩個多月能建成十座這樣的城堡。這也太快了吧?”
“士敏土、沙子、石料、木頭、竹子都是現成的,人力我手頭有的是。”
蕭遙逸道:“我招募了兩萬民夫,幾千人晝夜不息,二十多天就能建成一座,最多的時候五座城堡同時開建。晚上燒窯的火光幾十裡外都能看到。”
這完全是用人堆出來的,一座城堡幾千人同時開工興建,難怪能這麼快。
“建得跟柱子似的,連門窗都沒有,你的人怎麼進去?”
蕭遙逸大笑道:“連你也瞞過了。江州的護城河都淤成淺溝了,我索性讓人把它填平,在城內挖了地道,通向各堡。我把城堡建到五丈高,一般的雲梯只有三四丈的高度,連上面堡塔的邊都摸不到。宋軍不來則罷,要敢強攻,我非打他們個灰頭土臉!”
程宗揚想像著如果自己是攻城的宋軍,在距離第一座城堡一百步的時候,就會受到弓弩的勁射,再往前走四十步,便進入另外兩座城堡的射程,當接近城堡的時候,更會受到周圍四座城堡,甚至城牆上的射擊。如果自己運氣夠好,能活著衝到城堡下,還要面對一個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攻擊和攀爬的怪物。
如果繞開城堡,直接攻擊城門,來自城牆和六個城堡的弓弩組成一個沒有死角的射擊區域,使進攻方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而城堡下的地道可以提供源源不絕的給養和補充,想掘斷地道,難度恐怕比攻破城門更高。
蕭遙逸道:“每座城堡只需要三十名射手就能守住,宋軍的床弩、石炮在堡下毫無用處,只能拿人命來填。這幾座城堡,宋軍幾千人也未必能攻下來。”
程宗揚相信他的判斷,在沒有火炮的時代,這六座士敏土怪物,將會成為江州城下宋軍最可怕的噩夢。
“他們若是棄堡攻城,我這裡還有懸樓。”
蕭遙逸指著城牆道。
城牆上每隔一百步,就有一間小型堡壘,像蜂巢一樣懸在牆外,這種東西自己從未在任何資料上見過,看來也是江州獲得士敏土後的創舉。
“走!到城上去。”
蕭遙逸拉著程宗揚進入江州城。高大的門洞全部用士敏土砌過,看不出以往搖搖欲墜的破敗模樣。頂部開著兩尺寬的閘槽,可以在敵軍進攻城門時,放下石閘阻擋。由於原料充足,整個石閘也換成了竹筋計程車敏土板。城門內側左右各有一道臺階,此時一群民夫正扛著盛在柳條筐內計程車敏土往城上運送。
蕭遙逸老老實實待在一邊,等民夫經過,才帶著程宗揚上去。
程宗揚道:“我沒看錯吧?在建康縱馬狂奔的小侯爺,居然會給人讓路?”
“這些可都是我的人啊。”
蕭遙逸一臉正經地說道:“替我們種田、幹活,還替我打仗,能不客氣點嗎?”
說著小狐狸又肉痛起來,“你不知道,江州城總共才五六萬人,加上週圍的村鎮也不到三十萬口,說是一個州,還不及一個大縣,能招募兩萬丁,我可是掏了血本了。一日兩餐管飽,加上每日的工錢,兩個月花掉我一兩萬貫,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錢啊……”
“你自己掏錢?”
“可不是嘛。”
六朝賦稅各有不同,但大致分為三類,一是田租,按田畝向官府繳納田稅;二是兵役,成年男子按規定自行準備兵器用具到指定地方服役,第三是力役,為官府提供鋪路、挖渠之類無償勞動。修築城牆屬於典型的力役,像蕭遙逸這樣掏錢僱工的官府絕無僅有。
蕭遙逸肉痛一會兒,又得意起來,眉飛色舞地說道:“不過這錢花得也值,民夫們聽說有錢可拿,幹活也肯賣力氣。一個月的活半個月就能做完,對士敏土看得比我們還金貴。像這懸樓,就是他們想出的主意,算下來還是我們賺了。”
那群民夫正在趕築懸樓,他們先用木板伸出牆外三四尺的距離,然後在城牆和懸樓的結合處架上條石,免得斷落,接著倒上摻了沙子和碎石計程車敏土,再鋪上用大毛竹劈開紮緊的竹蔑,又倒上一層沙石士敏土,形成一道簡易的混凝土地板。
牆壁則是竹筋編成籠狀,兩側打上木模板,再灌沙石士敏土,做成一個半圓狀的壘巢,周圍留出射孔。
這種懸樓結構雖然簡單,但在沒有士敏土的情況下,想造出這樣的懸樓需要熟練的工匠精確切割、拼接石料,兩個月也未必能造成一個,而現在幾十名民夫十幾天便能建成,而且比石堡更精細。有了懸樓,可以從側面攻擊攀附在城牆上的敵軍,守城的威力不言而喻。
程宗揚站在城頭四處觀望,城牆上的門樓、城堞、女牆、射口都用士敏土加固過,一眼望去,整整齊齊的城堞透出一派蕭殺的灰色。朝遠方望去,遼闊的原野從遙遠的烈山山麓延伸過來,像地毯在眼前一樣鋪開。六座粗糙計程車敏土城堡在城池前森然矗立,像巨獸一樣守衛著江州的城牆。
蕭遙逸滿臉遺憾地說道:“如果不是時間來不及,我還想把整個江州城都抹一遍呢。”
“這都夠結實了。”
程宗揚拍了拍士敏土城牆,雖然沒有磨光拋平,表面顯得很粗糙,但摻過沙子和碎石之後,已經和自己見過計程車敏土混凝土相差無幾。
程宗揚道:“咱們手頭有多少人?”
蕭遙逸道:“星月湖大營共有一千七百八十五人。帶上今天到的,有一千八百人。僱傭兵兩千人。另外從民夫中招募了五千人。其中三千人已經訓練兩月有餘,拉出去也能打上一場半場。”
“僱傭兵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程宗揚記得孟老大計劃拿五萬金銖招募一千名僱傭兵,現在翻了一倍,比星月湖大營的人都多,有錢也不能這樣花啊。
“聽說江州要打仗,晴州的僱傭兵就像蒼蠅見了血,都飛了過來。有幾個大團還說打完仗再拿錢。”
蕭遙逸摸了摸下巴,好像還覺得晴州傭兵團的大方不可思議。
程宗揚想起敖潤和馮源,“雪隼團來了嗎?”
“你猜雪隼傭兵團來了多少人?”
蕭遙逸比出拇指和小指,“六百人!佔整個雪隼傭兵團的六成!”
“副團長石之隼帶隊的吧?雪隼團這麼賣力?”
“雪隼團的老大薛延山和雲六爺交好,聽說江州的事雲家也有份,當即就拍了板。再則月姑娘以前在雪隼團待過,他們得知月姑娘是嶽帥的後人,有心來攀交情。”
這和風險投資一樣,雪隼傭兵團在星月湖身上押了重注,一旦江州之戰星月湖得勝,作為武穆王的嫡女,月霜就相當於江、寧二州的女主人,對雪隼傭兵團的好處不言而喻。但一口氣派來六百名僱傭兵,這樣大手筆,還是超乎自己的想像。
“江州城並不大,南北長兩千步,東西寬一千七百多步。”
蕭遙逸道:“因為城小,只在南北兩面開了城門。大江由北向南從城西流過,西邊開著水門,船隻可以直接駛入城中,只要水路不被切斷,宋軍就不可能徹底圍城。”
“一旦宋軍兵臨城下,我們打算在北、東、南三個方向各投入一個營,二到三百人,僱傭兵五百人,民夫一千人。這樣城中還有三個營,五百名僱傭兵和兩千民夫隨時排程。”
蕭遙逸倚仗堅城,對這一仗信心十足,程宗揚仍有些擔心,提醒道:“別太大意了。再怎麼說,宋軍也有七八萬人。比你招的民夫還多幾倍。”
蕭遙逸笑道:“宋軍來得越多越好。眼下已是臘月,只要我們支撐半個月,宋軍便要在城下過年。以江州的儲備,足以支撐到三月。到時單是軍中的耗費,就能把賈師憲壓死。”
這倒不是空話。大軍在外,吃喝作戰都要消耗大量物資,況且是千里轉運,宋國儲備再充足,也難以支援。賈師憲調動大軍,就是想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解決江州的事端,免得打成消耗戰。但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至少孟非卿、斯明信、盧景、蕭遙逸等人就不會答應。
“賈師憲真是豬油蒙了心,在臨安老老實實鬥他的蟋蟀,我們不去找他麻煩就不錯了,還跑來江州找打。”
蕭遙逸意氣風發地說道:“走!我帶你到城中看看!”
江州城內並沒有忙碌備戰的氣氛,除了幾隊民夫在修葺城防,城中靜悄悄幾乎看不到人影。蕭遙逸告訴他,一個月前,江州的居民就陸續遷往對岸的寧州,如今除了不願離開的幾千人,江州城已經成為一座純粹的兵城。
蕭遙逸一邊走一邊指點,“城中南面是民舍,東西各有一座市坊,西北方向是糧倉和軍械庫,從晴州運來的糧食兵甲都儲存在這裡。”
城內房舍密度並不大,不少田地都種著菜疏,看來還有很大的居住空間。說話間,前面出現一片空地,只剩下泥土的臺基上,整整齊齊扎著帳篷。
“這是什麼地方?”
蕭遙逸道:“江州官署。”
程宗揚左右看了半天,“官署在哪兒?”
蕭遙逸笑嘻嘻道:“我把江州的官署和廟宇都拆了。沒辦法,石料不夠。你總不能讓我去拆民居吧?”
“然後你就把大營紮在這兒了?”
“免得擾民嘛。”
蕭遙逸揚鞭道:“僱傭兵都在東市,裡面有客棧、酒肆、賭坊,一到夜間就熱鬧非凡!”
說著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說道:“裡面還有家妓館,前些天新來一批娼妓,嘿嘿,我換了便服去過,比建康的也差不了多少,熱辣得緊。上了床包你腿軟……”
“不會吧?這時候還有娼妓來做生意?”
“掙錢的生意誰不來?真要宋軍打進城裡,她們也照樣做生意。說不定生意還更好呢。”
蕭遙逸小聲道:“程兄要有興趣,我先包兩個美人兒,今晚咱們去樂樂。”
程宗揚沉吟道:“我走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易到了江州,就一頭扎進妓館,好像從晴州幾千裡地趕過來,就為了到江州嫖妓。是不是有點不好看?”
“名士風流嘛。”
蕭遙逸道:“也就是程兄你,換作別人,我才不跟他一塊兒嫖呢。”
“幹!”
程宗揚道:“少扯這些沒用的!你答應我的地呢?”
蕭遙逸大笑道:“就知道你要問這個!早就給你備好了!”
“這是西市!”
蕭遙逸帶著眾人來到城西一座坊市,指點道:“雖然不及東市大,但地勢極好。北邊是府倉,西邊緊鄰碼頭,南邊都是江州富戶的宅阺.坊內客棧、酒肆、商鋪一應俱全。”
整座坊市被一個十字形街道劃分成四塊,由於商戶都遷往寧州,各間商鋪都空著。蕭遙逸指著西北一片鋪面道:“這一塊是官營的鋪面,都是你的!”
“死狐狸!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把最爛的一塊給我。”
“別誤會啊!”
蕭遙逸道:“其他幾處都是有主的,我倒是想全買下來送給你,當作咱們兄弟的定情之物,可這幫沒良心的商戶要不不肯賣,要不就漫天要價。我這次招募民夫可出了血本,連我從小攢的壓歲錢都用光了,就是說想買也買不起,只好把官鋪送給你。天知道前幾任江州太守都是幹什麼吃的,房子破了都沒人管。這些鋪面我一文錢不要,連地契全送給你,然後再免你三年的稅,夠意思吧?”
“少來!你是想讓我給你修房子吧?都破的快成危房了,免稅三年你也說得出口?至少十年!”
蕭遙逸叫道:“哪兒有那麼破啊!最多五年!商鋪都給你了,繳點稅還這麼小氣。”
程宗揚道:“那我要士敏土的專營權,利潤四六分,我六你四。”
蕭遙逸怔了一下,然後像剛偷了只母雞的小狐狸一樣笑了起來,“成交!”
他摟住程宗揚的肩,由衷說道:“程兄,你簡直是我親哥!”
程宗揚道:“別肉麻了。你比我大好不好?”
“那就是我親弟弟!”
程宗揚那句話其實是把士敏土拱手讓出,蕭遙逸深知此舉對江州意味著什麼。
江州地處晉國東疆,人丁稀少,又沒什麼出產,比其他州郡窮困得多。程宗揚願意接手官營的商鋪,已經是好事,現在又把士敏土交給自己,只要經營權,等於給了自己一隻能下金蛋的母雞,一旦開始售賣,江州想不發財都難。
西市唯一一家客棧已經清理乾淨,一名軍官站在臺階前,挺拔的身材猶如軍刀。他雙腳“啪”的一併,向兩人敬了個軍禮,“程少校!蕭少校!”
程宗揚怔了一下才認出來,“蕭五?”
蕭遙逸笑道:“這是我們六營的副官,往後專門負責紫姑娘的安全。”
蕭五傷勢已經痊癒,氣色好了很多,朗聲道:“客棧已經整理完畢,程少校和紫姑娘隨時可以入住。”
程宗揚道:“客棧只有我們住嗎?月姑娘是不是也在?”
蕭遙逸道:“月姑娘說習慣了住軍營,反而是客棧住不習慣。我在大營專門給她設了處軍帳。”
程宗揚放下心來,乾笑兩聲道:“月姑娘一路上還好吧?”
蕭遙逸佩服地說:“月姑娘把一路遇到的宋軍統計下來,包括軍力、裝備、將領是誰,至少摸清了宋軍一半的底細。”
程宗揚道:“那個好戰分子和你們碰到一塊,這下算是如魚得水了。”
“還說呢,老大正頭痛呢。”
蕭遙逸道:“本來說給月姑娘兩個營,月姑娘不同意,她說自己帶不了,只要一個班。”
“一個班還不簡單?給她好了。”
蕭遙逸苦笑道:“她要帶一個班親自上戰場。老大那麼強橫的人,怎麼都勸不住她。我看老大都快給逼急了,說不定把軍銜一摘,把我們兄弟都給踢到她的班裡去。”
程宗揚笑咪咪道:“那也行啊。你們這個班肯定是戰鬥力最強的班。一個上校,一個少校,再加五個中校,嘖嘖,這陣容夠華麗的。”
蕭遙逸埋怨道:“你不能在旁邊看笑話啊,我還想讓你勸勸月姑娘呢。”
真是個好主意,為什麼他們都不怕月霜把自己剁成餡呢?程宗揚道:“勸是不好勸,不行你就給她一個班,到時候再看好了。”
蕭遙逸苦惱地搖搖頭,顯然也對月霜的執拗感到頭痛。把眾人送到院內,蕭遙逸停下腳步,“你們先休息吧。孟老大和月姑娘去察看地形,晚上回來再過來見紫姑娘。”
說著他小聲道:“喂,今晚真不去啊?”
程宗揚低聲道:“有好的給我留一個。”
蕭遙逸伸出大拇指晃了晃,然後作了個鬼臉,打馬離開。
“公子!”
一個滿身是灰的人影奔過來。
程宗揚轉過身,“老四!你怎麼這德性!”
祁遠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剛從工地過來。老四以前也建過房子,從來沒用過士敏土這樣的,拌好料澆上,幾天就好,又快又結實!要什麼樣有什麼樣!”
“我看到你建的城堡了,好傢伙,都是士敏土柱子嘛。硬梆梆戳在那兒,影子都能壓死人,宋軍看著都想尿褲子。”
“打仗用的,怎麼結實怎麼來,模樣就顧不上了。”
祁遠拍著身上的泥灰,“哎喲喂,老祁這把身子骨這回可給折騰苦了。”
程宗揚笑嘻嘻道:“聽你這口氣,不會是蘭姑也來了吧?”
祁遠老臉一紅,“剛來了沒幾日……”
“還真來了啊?哈哈,蘭姑對你真夠意思!怎麼不一塊帶來?”
“她在忙著呢。”
程宗揚隨口道:“在哪兒忙呢?”
“東市。”
程宗揚一怔。
祁遠道:“她在織坊待不住。聽說江州來了僱傭兵,蘭姑跟芝娘商量,從秦淮河找了些想賺錢的粉頭,前些日子一船來了。”
程宗揚忍不住笑道:“剛才小侯爺還談到呢,原來是咱們自家的產業。蘭大姊這怎麼說呢……”
祁遠道:“蘭姑這一行做久了,幹這營生還開心些。怎麼沒見老秦呢?”
“會之帶了批貨,直接回了建康,過些日子才來。別的兄弟怎麼樣?”
“吳大刀跟彪子來過兩趟,”
祁遠笑道:“聽說吳嫂子有喜了。”
“吳大刀手腳夠麻利的啊。彪子呢?”
“比以前好了點。聽說江州打仗,我看他也想來呢。”
“好說,會之這趟回去,帶他一塊來。吳大刀要當爹的人,就在家伺候老婆得了。”
“芝娘她們都好,聽說公子無恙,都高興得不得了。”
祁遠口頭來得,連比帶劃,說了建康眾人的情形。程宗揚沉默片刻,“那個妖婦呢?”
祁遠抿了抿嘴,“沒有訊息。公子平安的音訊傳來,會之去尋公子,長伯找我問了五原城位置,第二天就自己去了。”
程宗揚心頭一凜,吳三桂一個人去五原城,膽子也太大了。
“有音訊嗎?”
“沒有。不過聽說有人在競州的醉月樓大打出手,聽情形有些像長伯。”
吳三桂不是個魯莽人,這點自己可以放心。只要不正面與蘇妲己交手,保命應該無憂。
祁遠剛待了一會兒,就有人找來,“祁爺!水門的城堡已經晾乾了,該澆多少水,還請祁爺趕緊去看看。”
程宗揚笑道:“你去吧,我讓蕭五給你留間房,就住這邊得了。”
“成!”
祁遠笑著站起身,“老祁這是天生的勞碌命,到哪兒都閒不住。”
第三章
臧修等人直接去了軍營報道,身邊只剩下小紫和夢娘。客棧有的是空處,程宗揚讓蕭五安置了一處房間,然後去取祁遠的行李,自己把小紫送到內院。
客棧並不大,是處前後兩進的院子,唯一一處上房在內院的二樓,外面看起來普普通通,一進門程宗揚就嚇了一跳。房中擺著一座鑲金嵌玉的屏風,四壁壘垂著帷幕,榻前放著兩尊三尺多高的銀製燻爐,架上擺著玉器古玩,一器一物都華麗異常。
程宗揚打量著房間的陳設道:“小狐狸不會是把自己家裡的好東西都搬來了吧?這熊皮夠大的啊。”
天氣已經是冬季,室內都鋪著地毯,床榻前一張熊皮足有丈許長,頭尾四肢皆全,沒有絲毫破損,看得出獵來頗費了一番功夫。
小紫赤足臥在榻上,臉色微微泛紅。程宗揚摸了摸她的額頭,“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好煩啊。早知道就不告訴你了。”
“那就不說這個了。喂,你準不準備跟月丫頭來個姊妹相認,抱頭痛哭的戲碼?”
小紫道:“她對她爹爹一點印象都沒有了,有什麼好哭的。好啦,人家要睡覺了。”
程宗揚擠到榻上,把小紫抱在懷裡,“乖乖睡吧。”
小紫枕在他臂上,像貓咪一樣閉上眼,手指卻在他胸口寫道:“有人。”
程宗揚不動聲色地聚起真氣,隱約感受到一絲微弱之極的氣息,似乎有人正在屋頂窺伺。論修為自己比受傷的小紫怎麼也要高那麼一點點,但比起靈覺和敏感,就要差那麼一點點了。
片刻後,那股氣息迅速遠去。程宗揚低聲道:“是誰?”
小紫搖了搖頭。
那個窺伺者似乎並沒有惡意,但程宗揚還是不放心,蕭五剛離開一會兒,就被人摸進來,看來得向小狐狸再要兩個好手。程宗揚坐起身,“你先睡吧,我出去看看。”
房頂的枯草已經被刈除乾淨,並沒有留下什麼線索。程宗揚四處看了片刻,忽然瞥見院側一間小房子裡有人影閃動。
程宗揚從房頂一躍而下,閃身地闖進房內,悄無聲息地一把抓出。沒想到得手這麼容易,那人毫無反抗就被自己一把抓住脖頸。
夢娘愕然張大美目,她的羅裙和褻褲都褪到膝間,裸露著雪團般的屁股,坐在一隻紅漆淨桶上。
幹!這茅廁怎麼連標記都沒有!
程宗揚只好裝出一臉嚴肅的樣子,“你怎麼在這兒?還鬼鬼祟祟的?”
夢娘柔柔說道:“主人吩咐奴婢,出入時別讓外人看到。”
當初瞞著孟老大把她從黑魔海帶出來,自己原想讓她和秦檜一起回建康,免得路上被人識破。但小紫執意要帶她同行,程宗揚只好告訴臧修,這是紫姑娘的奴婢,隨秦檜一同來的,晚了幾日才到。
在島上時,臧修等人並沒有見過夢娘,路上小紫與夢娘形影不離,眾人也未曾起疑。但程宗揚總覺得有點不安,夢孃的身材容貌放在哪兒都夠扎眼的,身份肯定有問題。一旦被人看見,很容易引來麻煩。好在夢娘很聽話,一路沒有出什麼亂子。
這些天小紫反覆詰問過,夢娘對自己的身世確實是全無記憶,不知道黑魔海用了什麼手段,將她身世的記憶全部抹去,抹得就像一張白紙那樣乾淨。好處是省事不少,小紫說什麼就是什麼。壞處是她的來歷仍然是一團迷霧。到現在也沒有絲毫線索。
桶內傳來一陣水聲,夢娘很平靜地當著自己的面小解,絲毫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不妥。程宗揚一陣心動,禁不住在她玉頰上摸了一把。夢娘嫣然一笑,那雙桃花般的美目水汪汪閃動著,充滿迷人的風情。
夢娘小解完,取出一角絲巾,伸到下身抹拭。忽然絲巾一緊,卻被程宗揚扯住。
程宗揚帶著微笑的表情道:“我來幫你。”
夢娘全無疑心地把絲巾遞給他,程宗揚攬住她的腰,一手伸到她雪白的美腿間。手指觸到一片柔膩的肉體,脂玉般滑嫩得令人銷魂。
夢娘抬起眼睛,清澈的目光毫無雜質地望著自己,然後唇角挑起,露出一個純淨的笑容,“是這裡了。”
程宗揚手臂插在夢娘豐腴白滑的大腿間,手指隔著絲巾,放在她下身軟嫩的秘處,心頭頓時不爭氣地一陣亂跳。
慢慢將她微溼的下身摸拭乾淨,程宗揚拔出手指。夢娘含笑說:“謝謝。”
程宗揚微笑道:“不客氣。”
說著程宗揚心裡嘆了口氣。起初夢娘還有一些殘餘的驚惶和羞澀,但這段日子下來,她似乎已經習慣了自己沒有記憶的狀況,平淡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甚至連一點懷疑都沒有。如果這就是黑魔海想要的效果,那麼他們作得很完美。
夢孃的舉止、氣質,絕不是一般人家出身,但失去記憶的她,有時的行為就像嬰兒一樣無知。如果不是遇到自己,這個雍容高雅的美婦很可能就在被抹去記憶的情形下,被黑魔海作為奴妓淫玩終生——這種結局,也許比魚無夷的下場更殘忍。這會兒只要自己開口,就能吃到這塊美肉,可自己到底還是不忍心就這麼佔了她的便宜。……
烈山東麓,一隊宋軍披著重甲,舉著長槍,沿山路緩緩向前推進。
忽然箭矢破空的銳響四處響起,那些箭手箭法精湛之極,專挑軍士甲冑的縫隙處入手。縱然披著重甲,還不斷有軍士被箭矢射倒。
宋軍沉默地向前邁步,再有十幾步,這些重甲步兵就可以攻進山坳,與那些狡猾的對手短兵相接。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斷裂聲傳來,一棵高大的杉木撞開枝葉,筆直朝山路倒下。宋軍陣形頓時大亂,逃奔的軍士不斷髮出慘叫,被林中飛出的箭支射殺。
劉平放下單筒望遠鏡,在他旁邊,捧日左廂軍的幾名高階將領都神情凝重。
第三軍都指揮使王通道:“敵軍在一百人左右。但箭法精強,狡計百出。”
劉平冷冷道:“不足五十。”
眾將為之默然。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宿將,早已看出敵軍人數不多。捧日軍五千精銳被幾十名敵軍阻在山口,兩個時辰還前進不到三里,傳出去恐怕都有人不信。
都虞侯万俟政道:“這群敵寇居高臨下,佔了地勢,強攻只怕不利。”
第七軍都指揮使盧政道:“前軍已經攻了六次,相比之下,還是兩個騎兵都傷亡小一些。”
劉平冷哼一聲,“兩個滿騎都,戰死三十五人,丟了四十匹馬,也敢說傷亡小?傳令!下一輪讓副都頭劉宜孫帶頭衝鋒!”
眾將不敢勸阻,連忙通知劉宜孫披掛整齊,準備上陣。
劉宜孫抹了把臉,提刀持盾走在隊伍最前面。山中遇襲的訊息傳至大營,劉平勃然大怒,立即降了他的軍職,從騎兵的軍使改為步卒的副都頭,調到一線參戰。劉宜孫已經帶隊參加了兩次攻擊,但都被敵寇擊退,這一次如果不能衝開敵寇的狙擊,自己也不用回來了。
兩排盾手在前列陣,接著是刀手和矛手,最後面是弓弩手。這種陣形宋軍已經用過五次,每次都在即將勝利的時候突然間潰敗。劉宜孫覺得是攻擊的力度不夠,如果出擊的宋軍再努力一點,就能突破敵軍的狙擊。
張亢對他的看法嗤之以鼻,他的騎兵都傷亡較小,本來可以保留原職,戴罪立功,但營指揮使郭逵早看他不順眼,直接把他踢到劉宜孫手下,當了名隊頭。
張亢告訴他,宋軍每次在要緊關頭潰敗並不是軍士不夠拚命,更非因為運氣不好,偶然敗退。那些匪寇的狡詐和悍勇都超乎想像,他們在狙擊中不斷退卻,造成己方進攻順利的假象,使宋軍不知不覺間拉長攻擊隊伍,然後抓住己方陣列中的縫隙,一擊得手。
“你覺得應該怎麼打?”
“容易。”
張亢毫不猶豫地說道:“放火燒山。如今正值冬季,天乾物燥。只需要一把火,在營中歇息兩天,便可過了這烈山。”
這會兒劉宜孫望著山間的密林,仍為張亢的大膽狠辣震驚。山火一旦蔓延,誰都沒有辦法控制火勢,這樣一場大火燒下來,只怕烈山幾十年間都恢復不了元氣,到時不但敵寇無法藏身,宋軍的水源、柴火、補給……也都被大火吞噬。為了幾十名敵軍,付出這樣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張亢忽然往地上一撲,劉宜孫清醒過來,立即屈膝半跪下來,用重盾掩護身體。
“奪”的一聲,箭矢射穿盾上的鐵片,從內側冒出一截箭頭,強大的衝擊力使劉宜孫幾乎仰倒。
他扛住盾牌,一步一步向前挪動。宋軍攻擊的隊伍被杉木隔成兩半,劉宜孫沒有遲疑,衝在陣列最前面。忽然一杆鐵矛從樹後揮出,發出刺耳的風聲。劉宜孫舉盾往矛上一砸,接著右手的佩刀翻出,貼住鐵矛,飛快地朝敵人持矛的手指削去。
馬鴻雙臂一絞,鐵矛車輪般翻飛,將他的佩刀擋開。就在這時,撲倒在地的張亢身體一抬,胸口飛出一道烏光,卻是一支弩箭。
弩機射程越短,力量越強,馬鴻猝不及防,手掌頓時被弩箭射穿,濺出一團鮮血。他立刻抽身而退,在張亢另一支弩箭射來之前,躍入山林。
劉宜孫喘著氣把身體在盾後藏好,然後回過頭,“你藏了一支手弩?”
宋軍採用的是募兵制,不需要士卒自備武器,相應地,對士卒的武器控制極為嚴格,張亢不是弩手,又不是指揮使那些高階將領的親兵,私藏手弩,已經犯了軍中戒律。
張亢卻不廢話,他迅速裝上一支弩箭,飛身搶到一棵樹後,背貼樹身,然後抬頭看著樹頂。
血的教訓告訴他們,與這夥敵寇交手,最危險的攻擊往往不是來自前方,而是頭頂的高處。
十幾丈外,俞子元和呂子貞短暫地商量片刻,然後決定俞子元帶隊撤到十里之外,休息兩個時辰。呂子貞帶人一連後退,一邊阻擊,把宋軍拖到深夜,再由俞子元接手。
劉宜孫的攻擊終於奏效,敵寇略作抵抗便退入山林。但宋軍的好運並沒有持續太久,前進兩裡之後,又撞上了一道狙擊線。
捧日軍主將夏用和不斷派人訊問戰況,最後來的是一位面白無鬚的宦官,捧日軍都監黃德和,奉命親自在前督戰。
作為前鋒的宋軍一共有三個軍,劉平索性從三個軍中各抽出兩個營,採用波浪式攻擊,向前推出一條血路。同時禁用弓箭,只用弩機。
由於弩矢比箭枝短得多,無法被敵寇借用補充,僵持了一個時辰之後,林中飛出的箭矢越來越稀少,最後終於完全絕跡。但令劉平震怒的是,付出近百人傷亡的代價,六個營的宋軍仍然沒有任何斬獲。……
“程公子!老程!”
外面響起一個粗豪的聲音。敖潤虎虎生風地進來,與程宗揚把臂大笑。
程宗揚笑道:“你訊息夠靈通的,這麼快就知道我來了。”
“我們比你早到了十幾天!江州城都快混熟了!”
說著敖潤讓開一步,“這是我們雪隼傭兵團的石副團長!”
石之隼身材瘦長,再加上寬鬆的衣物,更顯得身形鶴立。程宗揚打量這位名動一方的雪隼傭兵團團長,拱手笑道:“早就聽敖隊長說起過,當日在晴州匆匆忙忙,竟然沒機會見上一面。這次又讓石團長登門拜訪,實在是慚愧。”
石之隼微微一笑,“程公子的名聲,我也早從雲六爺口中聽到過。”
說著石之隼一擺手,多日沒見的馮源捧來一件東西,一邊朝他咧嘴而笑。
石之隼道:“據說這件東西是公子的手筆?”
那是一件皮製的衣物,手腳俱全,通體沒有鈕釦、繫帶,渾然一體,看起來有些像潛水服。程宗揚心裡一動,摸了摸皮衣背後,裡面果然藏著一條拉鍊。
石之隼撫掌道:“果然是程公子的傑作!尋常人見到這件水靠,都不知如何下手,公子卻深悉其妙。”
程宗揚也有些訝異,自己只是提供拉鍊,沒想到雲氏竟然用到水靠上,還做出成品。“雲家的工匠有一手啊,這麼快就做出來了。這是雲六爺送給石團長的樣品吧?”
石之隼笑道:“你可小看雲六爺了。這是我一百枚銀銖一套買來的。如今外面已經賣到五百銀銖一套,若不是薛團長與六爺交好,也到不了我們手中。”
這套貼身皮製水靠成本最多三十銀銖,加條拉鍊就能賣到幾倍甚至幾十倍的高價,雲家夠精明的。但換過來說,這樣渾然一體的水靠,完全顛覆了以往的水下衣物,對於在水上討生意的傭兵團來說,一百個銀銖也不算貴。
程宗揚讓人獻了茶,坐下道:“聽說石團長帶了六百名兄弟過來。這可幫了我們大忙了。”
“別忘了,月姑娘還是我們雪隼的副隊長呢。”
石之隼道:“我們雪隼團海上生意做得多,陸上生意做的少。這次團裡的好手悉數而至,一是雲六爺、月姑娘的交情,二來也是想看看武穆王名震天下的星月湖大營,學上幾招。”
石之隼倒不隱瞞,坦然說出雪隼傭兵團的目的。晴州傭兵團不下數十支,海上生意日趨激烈,薛延山和石之隼有心往陸上發展,希望能在江州城,甚至建康打下一片天地,因此藉著這個機會傾力而出。
石之隼道:“聽敖潤說,公子來自盤江?”
程宗揚笑道:“蠻荒之地,讓石團長見笑了。”
石之隼說起南荒的傳聞,程宗揚自然是對答如流。談到白夷的湖珠,石之隼大感興趣。這個時代沒有大規模的珍珠養殖技術,只能靠人潛到水下采珠。比起海珠,湖珠更容易採集,一直是晴州珠市的暢銷貨。
程宗揚道:“南荒通行不便,春夏之季有瘴氣,一年有四五個月無法通行。貴團想做陸上生意,為何不販賣馬匹呢?”
“北方几個馬市都在秦國、漢國和唐國手中,等閒不易插手。”
“還有一條路線,不知石團長是否聽說過?”
程宗揚道:“除了北方几個馬市,西北的五原城也有大量馬匹販賣。”
石之隼道:“五原城?”
“在競州西北大概一千多里。從五原走競州,然後轉建康,再從廣陽直下晴州。路途雖然遠了些,但五原馬價低廉,運到晴州,就是十倍的利潤。”
石之隼道:“傭兵團做的只是護衛的生意。公子若要往五原販馬,我們雪隼傭兵團自當效力。”
程宗揚笑道:“多謝石團長,忙完此間之事,還要請諸位幫忙!”
石之隼飲了口茶,“聽說公子與城主小侯爺交情不淺?”
程宗揚乾笑道:“我和小侯爺只算是酒肉朋友吧。”
“那麼小侯爺籠絡武穆王舊部的事,公子也知道了?”
蕭遙逸的身份並沒有向外公佈,名義上領著晉國江州刺史的官銜,收攏星月湖舊部,不過是少年好事,招攬強徒,程宗揚謹慎地說道:“聽說過一二。”
石之隼道:“武穆王生平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可惜樹大招風,招來宋國君臣猜忌,冤死於風波亭。”
說罷長嘆一聲。
程宗揚道:“我也奇怪,嶽帥又不想篡權,宋主怎麼相信嶽帥會謀反呢?”
“哪裡是謀反。”
石之隼搖了搖頭,“武穆王蒙冤多年,至今罪名不過‘莫須有’三字而已。”
程宗揚暗道自己怎麼把這給忘了?
石之隼道:“武穆王為人雖然大有商榷之處,但戰功赫赫,自高少比。當日紫陽真人便曾面詰宋主,莫須有三字如何能服天下人?”
見慣了嶽鳥人的仇家,老石這段話真讓人耳目一新。程宗揚道:“石團長見過武穆王嗎?”
石之隼道:“素不相識。不過石某對武穆王仰慕已久,此番雪隼傾團而來,倒有一半是衝著武穆王的名頭。可笑石某一葉障目,月姑娘在我團中數月,都未識得她是武穆王的遺孤。幸而當日團中未曾虧負月姑娘,今日才有面目來見星月湖大營群雄。”
說著石之隼指著敖潤笑道:“我這位敖兄弟,對月姑娘可是仰慕得緊呢。”
敖潤臉皮再厚也禁不住一紅,“石團長別亂說。月姑娘和老程有婚約的。”
石之隼一愕,程宗揚連忙岔開話題,談起晴州的生意。石之隼為人沒什麼架子,言談間對星月湖大營頗有好感,加上敖潤和馮源這兩個老相識,眾人談天說地,攀攀交情,相談甚歡。
送走雪隼傭兵團的人,蕭五過來道:“孟團長已經回來了,請程少校前去大營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