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十章 紅苗 ~ 第二章 萬舞 (1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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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紅苗
商隊再次上路,周圍的蕨類植物漸漸稀少,高大的喬木越來越多。在林中穿行半個時辰後,眼前的參天巨樹突然一空,一道筆直的石壁出現在面前。
那石壁拔地而起,越過濃廕庇日的樹梢,直沒雲霄。斷崖上寸草不生,彷彿被人用巨斧劈開般平整。絮狀的雲片在崖上繚繞,層層疊疊遮沒了眾人的視線。
一條蒼黑色的巨藤盤在崖壁上,根部粗如羽石,往上越來越細,最後猶如一條繩索斜斜伸入雲絮。藤身的直徑超過兩米,但藤身呈圓形,能夠走人的只有裡面窄窄一道。
除了祁遠和雲蒼峰,其他人都看著這藤橋瞠目結舌。吳戰威和小魏雖然走過南荒,但這猩猩崖也是頭一次來。再怎麼說,這也是一根藤,比牽牛花藤粗一點罷了。商隊幾十號人幾十匹騾馬,加起來上萬斤的分量,一根藤能撐得住嗎?
“這藤長了不知道幾萬年,結實著呢,”
祁遠拿刀背磕了磕岩石一樣粗硬的藤身,“硬得跟鐵一樣!連老虎都能順著這藤從山上下來。”
這樣的藤橋不是功夫好就能走的。祁遠在前面領路,後面是易彪、程宗揚,雲蒼峰在後面壓陣,武二郎仍走在中間。
祁遠牽著馬踏上藤梯,一面走一面道:“這藤橋其實不難走!大夥兒別看腳下,都往上看!當心藤上的須蔓!別靠裡面靠得太緊!”
踏在藤上,眾人還有些心驚。好在挨著山崖的一側積滿泥土碎石,彷彿與石壁連為一體,踩上去沒有絲毫鬆動,讓人放心不少。
商隊拉成一條長長的隊伍,在石壁上蜿蜒而行。沿著藤梯一連走了半個時辰,最前面的祁遠幾乎走進雲端,還看不到藤梯盡頭。若是平地,這點路算不了什麼,但那藤一路向上,就像一道窄窄的長坡。饒是商隊裡一多半都是精壯的漢子,數百丈的長梯爬下來也有點吃不消。
這簡直比徒步爬一○一大樓還瘋狂,程宗揚抹了把汗,悄悄看了眼腳下。那些巨大的喬木連成一片,浩浩蕩蕩,那棵被雷擊過的參天巨槐宛如一朵小小的浪花,幾乎看不清楚。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爬了這麼高。如果告訴段強自己爬過一條比一○一還高的巨藤,也許會被他笑死。
朝後看去,隊伍拉得更長了,幾名奴隸掉了隊,被武二郎喝罵著拖上來。不時有人被藤須絆住摔倒,幸好都是有驚無險。
凝羽一直走在程宗揚身邊,她步履輕盈自如,像一抹輕風在溼滑的藤身外緣飄浮,那些鐵絲一樣的蔓須對她毫無影響。
漸漸的,眾人兩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起來,呼吸聲越來越粗。忽然一個聲音傳來:“山上青松高又高──哎囉!地上英雄豪又豪──哎囉!”
祁遠高聲唱道:“好漢走南荒──哎囉,隔水又隔山──”吳戰威打頭,下面的漢子們跟著叫道:“──哎囉!”
祁遠聲音雖然不怎麼樣,但他這麼一開頭,眾人精神都是一振,一邊齊聲應和,一邊賣力地往上爬。眾人前呼後應,腳下的藤橋似乎也沒有那麼難行了。
又走了一頓飯時間,祁遠歌聲忽然一頓,緊接著再次響起,聲音裡卻多了幾分焦急。
凝羽指了指藤橋下面,“那是什麼?”
程宗揚從崖上望下去,那高度令他微微有些眩暈。前方的山崖上垂下一根粗如人身的青藤,拳頭粗的藤須間還卷著幾塊岩石。
“不好!”
程宗揚連忙上前,只見祁遠已經停了步,口中雖然還在唱著,臉上卻殊無喜色。
“老四!”
祁遠回過頭,用力唾了一口,低聲道:“前面的藤橋塌了!”
離他兩三丈的地方,藤橋忽然折下,青綠的巨藤晃悠悠地在半空中垂著,只在崖壁上留下一行泥汙的紋路。
“怎麼會塌了!”
祁遠指了指垂下的巨藤,“那是藤梢長出的新藤。這藤長在山上,藤須也往石頭裡鑽,下面長牢的都結實得很,這些新藤生出的須鑽進石縫,時間久了就把石頭給拱了出來。”
祁遠又唾了一口,“這次走南荒真是出門不順。這新藤怕也長了幾百年,早不塌晚不塌,偏偏這時候塌。”
程宗揚抬頭看了看,崖上的雲絮已經觸手可及,“離山頂還有多遠?”
“怕還有幾丈高。”
凝羽一提氣,貼著崖壁輕盈地飛掠而起,閃身沒入雲霧。片刻後她水滴一樣直溜下來,停在程宗揚身邊,“至少有八九丈高。”
後面的行人陸續趕上,看到眼前的一幕,先是目瞪口呆,然後一個個都洩了氣。程宗揚苦笑著想,這大概比爬到二十樓才發現沒帶鑰匙還慘。猩猩崖的石壁連凝羽都上不去,別說他們這些人了。
謝藝跟著隊伍上來,一路不顯山不露水,毫不引人注目。看到折斷的藤梯,也沒有像眾人一樣失望之情溢於言表,神情間仍是淡淡的,似乎過不過這道崖對他都無所謂。
眾人好不容易走到此地,掉頭折返誰都不甘心,但上又上不去。祁遠一邊叫嚷著不讓大夥聚得太緊,一邊又要交待眾人拉緊騾馬,小心失足。前後照應,急得喉嚨冒火。
雲蒼峰落在隊伍最後,無法上來商量,只能大夥一字一句地把話傳下去。牛晌也沒有話傳上來,似乎這位南荒的老行家也拿不出主意。
著急間,一個細細的聲音忽然從崖頂飄下。那歌聲在雲間時隱時現,眾人都仰臉細聽,偶爾能聽見幾句,卻辨不出字句。
大夥兒面面相覷,程宗揚小聲道:“這唱的什麼?”
“是南荒的蠻語,”
祁遠道:“在問咱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做什麼?南荒的蠻語老祁勉強能聽出來三兩分,要說可是不會了。”
眼看著崖頂有人卻無法交談,眾人更是心急。忽然,一個粗礪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像鏽刀刮在石壁上一樣難聽,除了武二那廝還能有誰。
武二郎扯開五音不全的喉嚨,嘶著嗓子放聲高歌,與山頂的歌聲應和,用的竟也是南荒的蠻語。
眾人都屏住呼吸,傾聽著頭頂的聲音。那個細細的歌聲卻消失了。過了一會兒,歌聲再次響起,已經換了眾人能聽懂的語言。
“是雲間的百靈在唱,哎囉喂,遠方的客人,沿著彎彎的山路,來到我們南荒阿哩哩。翻山涉水囉哩囉,來到猩猩崖哎囉喂,走上長長的天藤阿哩哩,可兩天前一場大雨哎囉喂,沖垮了天藤攀附的石頭,朵呢噶。”
那歌聲優美動聽,令人心旌搖動,幾乎想脫口應和。
武二郎破鑼般的聲音唱道:“虎神的後裔,和他的朋友踏上天藤。卻困在藤折的地方。上面是南荒哪個部族的朋友,聽到你的歌聲,就像看到南荒最美麗的白梔蘭花。”
歌聲變得歡快起來:“原來是虎神的後裔阿哩哩,回到南荒阿哩哩。花苗的阿依蘇荔,正好路過天藤生長的斷崖阿哩哩,你和你的朋友不要擔心,蘇荔和族人會想出辦法,讓你們看到崖頂的平川阿哩哩……”
那一連串“阿哩哩”像玉盤上掉落的銀珠,清悅明快,從雲中直落下來,越來越近,忽然雲絮間露出一雙白美的長腿,接著一條火紅鮮亮的褶裙從天而降。
一條長長的繩索從崖頂飛落,繩索驀然繃緊,那女子挽住繩尾,順勢腰肢一折,落在藤橋上。
那女子一手叉腰,笑吟吟看著眾人,火辣辣的美目顧盼生輝。她比程宗揚還高出一個頭,身材更是超過一米九。富有立體感的五官帶著雕塑的美感,一雙鳳目猶如點漆,黑白分明。
那女子絲毫沒有尋常女子的羞澀,美目從眾人臉上一一看過,眼神大膽而又火辣。高而挺直的鼻樑,豐滿的紅唇,有著令人驚詫的美豔和大氣。
她長髮挽成盤髻,偏向一側,幾乎蓋住白玉般的左耳。髻旁戴著一朵豔麗的紅花,將一側臉頰映得嬌紅。上身束著一條紅巾,豐挺的乳峰高高聳起,飽滿的乳球渾圓又碩大。衣間露出潔白的腰身,腰上繫著一條火紅的褶裙,褶裙兩角系在腰側,挽了一個花結,結上掛著一隻皮囊。褶裙挽結的一側分開,露出一條雪白而順長的美腿。
在她大腿外側,有一處青黑色的紋身,盾狀的紋身嵌在白生生的肌膚上。上面兩條細而繁複的花紋,繞過豐潤的大腿,一直延伸到大腿內側,就像一道黑色的蕾絲花邊,將雪白的大腿襯得更加白美圓潤。
那女子鬆開繩索,朝眾人走來,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哪位貴客是虎神的後裔?”
她皮膚極白,走動時紅裙間裸露出大片大片白膩的肌膚,白花花映得人眼花繚亂,赤裸的潔白小腿和纖足染上植物綠色的汁液。
祁遠低聲道:“是花苗。”
說著悄悄伸了伸手指。
順著祁遠指點的方位看去,只見那花苗女子頸中戴著一條金色的項煉。金黃的煉身滑過白膩的乳溝,落在胸乳上,煉尾掛著一隻金燦燦的巨蠍,蠍目嵌著兩粒紅寶石,蠍尾彎轉如鉤。
那女子看到面帶虎斑的武二郎,目光不由一閃,昂起頭用火辣辣的目光打量著他,笑讚道:“好魁梧的個子,怪不得是虎神的子孫。我是花苗的族長阿依蘇荔,你就叫我蘇荔好了。”
武二郎咧開大嘴,“我叫武二郎,你叫我武二好了。”
蘇荔笑道:“白武族離開南荒已經很久了,難得你還記得回家的路。”
武二郎嘰哩咕嚕說出一串南荒蠻語,引得蘇荔眉開眼笑。看到武二郎一臉勤勉忠厚的表情,程宗揚打鼻孔裡都冷笑出來。這廝一路好吃懶做,偷奸耍滑,劣跡斑斑,這會兒擺出這副嘴臉,也不怕雷劈了他。
不知武二郎說了句什麼,蘇荔笑得花枝亂顫,最後朝眾人道:“這裡離崖頂已經不遠,山崖上有我的族人,大家有力氣的,就攀著繩子上去,馬匹用繩索繫上來。”
好,這有什麼不好的,誰也不想拐回去再走回頭路,大夥都是千情萬願。當即蘇荔先攀繩而上,吳戰威按老規矩打頭,這次卻被武二郎一把拽住。
程宗揚訝道:“武二,你是不是吃錯藥了?這一路上,你什麼時候打過頭,開過路,砍過一片樹葉?”
武二郎哼哼兩聲,擠開吳戰威,抓住繩索就往上攀。等他攀上丈許,程宗揚兩手攏在嘴旁,高聲道:“武二!快點兒!一會兒就看不見人家白光光的大腿了!”
武二郎一個踉艙,險些從繩上栽下來。他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先下來打扁程宗揚的臭嘴,最後還是決定把他的話當成耳邊風,頭也不回地朝上攀去。
程宗揚道:“花苗的族長怎麼戴個金蠍子?”
祁遠道:“花苗原來就叫花蠍,據說她們的祖先原本是天女,跟一隻天蠍成了夫妻,才有了花苗這一支。南荒人也不都是天生孤僻,花苗跟白夷就極好客。嘿嘿,花苗的女人比男人勢大,說不定這族長會看中了武二郎,招他當個上門女婿。”
程宗揚笑道:“哪還不快點,別讓武二五迷三道,把咱們白湖商館的臉面都丟到南荒來。”
那些護衛身手矯健,這會兒絕路逢生,鼓足力氣攀上山崖。程宗揚怕後面沒有好手壓陣,示意凝羽留在後面,自己跟著攀了上去。
饒是程宗揚已經有了內功根基,這二十多米的長索爬上來,也累得幾乎渾身脫力。武二郎倒好,跟蘇荔笑語晏晏,連一根手指都不伸過來。
一隻手伸來,拉起程宗揚。那是個年輕的花苗漢子,他古銅般的臉上露出笑意,指了指自己道:“卡瓦。”
程宗揚也指了指自己,“程宗揚。”
卡瓦笑著雙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在崖下看著是晴天,崖上又是另一番光景。比山下更巨大的參天大樹連成一片,將光線隔絕在外,形成一片幽暗的森林。那根長繩就係在一棵樹上,幾名精悍的花苗漢子守在旁邊。
上來前程宗揚心裡一直在嘀咕,花苗的男子會不會跟蛇彝人一樣,都是些牛人半蠍的怪物,這時才明白花苗為什麼好客。
那些花苗漢子和普通人看起來並沒有太多區別,皮膚有著古銅的亮色,手腳粗長,臉頰和手臂上都刺著紋身,赤足葛衣,腰間帶著厚背砍刀,長相還頗為英俊。這樣的外表,當然不會被外來的行商視為異類。
那些花苗漢子後面還跟著一群苗女。她們穿著色彩鮮豔的筒裙,戴著華麗的銀飾。她們一個個皮膚雪白,身材婀娜多姿,對眼前這些陌生人毫不避諱,目光中充滿了好奇和笑意。
那些花枝招展的苗女中間,有兩名少女分外引人注目。她們一個十七、八歲,另一個十五、六歲,不但衣飾比周圍的苗女更加精緻,相貌也極為出色。她們筒狀的褶裙是鮮明的寶藍和鵝黃色,長及膝蓋,裙襬綴著孔雀的翎毛,短短的衣袖及肘而止,露出雪藕似的小腿和手臂。
年長的少女身段略高,睫毛彎長而濃密,她微微低著頭,白美的脖頸中戴著一串紅珊瑚磨製成的珠鏈。另一個少女顯得更加頑皮,她白淨的腳踝上掛著一串銀製的小鈴,不時用腳趾去踩草叢間的蟲蟻,發出細碎的鈴聲,一邊用明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著程宗揚,眼中帶著狡黠的笑意。
兩名花苗少女中間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那女子穿著金絲刺繡的紅裙,裙襬一直垂到腳踩。與周圍赤足的苗女不同,她是唯一一個穿著鞋子的,臉上還罩著一層潔白的面紗。烏亮的髮髻上圍著一圈白茸茸的狐毛,精緻中充滿了神秘的風情。她粉頸低垂,在那些嬌美的苗女簇擁下,宛如一顆柔潤的明珠。光彩雖不奪目,卻沒有誰能掩蓋住她的光澤。
年幼的少女一隻眼朝程宗揚眨了眨,悄悄攤開手,紅白的掌心中,露出一隻毛茸茸的蜘蛛,然後趁旁邊的少女轉身說話的時候,把蜘蛛丟到她短裙內。
年長的少女驚叫一聲,兩手伸到裙下,弓著腰,在腿間撥弄。她裙子本來就短,這時急切地拉起裙子,露出兩截雪白的大腿。年幼的少女天真地說道:“好大一隻蜘蛛呢,阿姊,我來幫你。”
說著她揭開年長少女寶藍色的筒裙,把她白嫩的雙腿完全暴露出來。年長的少女背對著程宗揚,彎著腰,圓潤的臀部向上翹起,掀開的裙子幾乎能看到雪白的臀肉。穿著鵝黃筒裙的少女朝程宗揚眨眨眼,故意分開年長少女的大腿,示意程宗揚朝她腿間看去。
蘇荔喝了一聲,“阿夕!”
年幼的少女嘟起嘴,悻悻放開阿姊的筒裙,把那隻蜘蛛抓出來,一腳踩死。
程宗揚像是被嗆住一樣狼狽地咳嗽起來。這花苗少女的舉動太大膽了,把他都嚇了一跳。
商隊的漢子絡繹攀上斷崖,祁遠也跟了上來,他這一趟累得夠嗆,鬆開繩索兩臂還抖個不停。
“不行了……後面的……都攀不上來……拿繩子拖吧……”
包括幾名奴隸和雲蒼峰在內,剩下七八個體弱的還在下面,憑自己的力氣怎麼也攀不上來。他們把繩索纏在腰上,那些花苗漢子一同用力,把人拖到崖上。
祁遠躺在地上喘著氣,看到那名戴著面紗的少女,不由“咦”了一聲。
程宗揚道:“她們是做什麼的?”
“那是新娘……旁邊兩個是陪嫁的姑娘。”
祁遠道:“咱們倒趕得巧,遇上花苗人送親的隊伍。”
程宗揚看了一眼嬌笑的阿依蘇荔,“連族長都親自出面送親,這新娘身分不一般吧。”
祁遠嘿嘿笑了兩聲,“花苗女子多情。老祁當年去花苗,正趕上她們正月的歌節,沒成親的男男女女就在山上唱歌,看中了就一起鑽進樹林,做成好事。可惜老祁的嗓子不成,當年我有個夥計,就唱成了一對,臨走的時候那女幹一直跟出幾十裡,哭得跟淚人似的。”
說著祁遠自失地一笑,“就為這事,咱們好幾年沒敢去花苗。”
繩索磨在山崖邊上,發出吱吱的響聲。那繩子本身的分量就不輕,加上人更顯沉重,五、六名花苗漢子花了半個時辰,才拖上來兩個人三匹馬。想到下面還有三、四十匹騾馬,就算拖到天黑也拖不完。那繩索雖然粗,卻是平常的麻繩,在崖側拖拽幾趟,已經開始磨損。
謝藝在旁看著,眼見一名花苗漢子力氣不濟,上前解下身上的水囊,將水澆在繩上,然後挽住繩索幫花苗人一起拉。其餘能攀到山頂的幾個,都不比程宗揚好多少,唯一稱得上龍精虎猛的武二郎這會兒洗得香噴噴的,彷彿跟蘇荔有說不完的話,讓人看著眼裡心裡一塊兒往外冒火。
忽然程宗揚一拍腦袋,“老吳!砍段樹幹來!要這麼長,這麼粗的,越圓越好!易彪,你背的兵刃呢?撿一根鐵矛,兩柄鐵叉來。越結實越好!”
吳戰威朝掌心唾了幾口,拎著刀進了森林,不多時按著程宗揚的吩咐砍了一段樹幹來。
按程宗揚的指點,易彪揀出一根礦鐵打製的長矛,豎著從樹幹中心穿過,然後把兩柄鐵叉尾部斜著固定在岩石間。程宗揚剝去樹皮,在樹輪上刻出凹槽,然後將鐵矛架在鐵又兩股中間,手一推,木輪轅挽轉動起來。
眾人都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擺弄這些做什麼。那兩名花苗少女踮著腳尖朝這邊張望,連那個戴著面紗的女子也悄悄抬起頭。
“把繩子搭到上面!”
卡瓦將信將疑地把繩索搭在木輪的凹槽間,微微一扯,臉上頓時露出狂喜的表情。商隊的漢子都明白過來,一個個朝程宗揚伸出大拇指。卡瓦用蠻語向族人解說剛才的感覺,那些花苗漢子仍有些不信。
卡瓦乾脆把他們都拉過來,輪流扯動繩索,那些花苗漢子才醒悟到其中的不同,看向程宗揚的目光也變得崇慕起來。
這倒使程宗揚有些不好意思了。這樣簡陋的滑輪,祁遠他們肯定都知道,只不過一時沒有想到而已,倒讓自己揀了個便宜。
面紗水一樣滑下,那女子悄然垂下彎長的玉頸。謝藝看著那輪轅挽轉動的木輪,眼神卻彷彿飄到別處,透出無盡的滄桑。那一瞬間,他似乎已經是個老人。
第五集
【簡介】南荒女子柔媚可喜、熱情奔放,但南荒的氣候卻更勝毒蛇猛獸,想在南荒活下去,就得比天候更狠更毒,一針立死的鬼面蜂、借腹產卵的陰蛛,這美麗又狠毒的叢林一點一點地吞噬著程宗揚一行人……
好不容易來到熊耳鋪,雲式商會安排下的嚮導竟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貨色,左閃秦檜右躲吳三桂,最後揀來一個朱八八,朱八八這胡吹大氣的糟老頭,真能平安穩帶領眾人抵達白族嗎?
第一章 送嫁
木製的簡陋滑輪“咯吱咯吱”地轉動著,商隊的護衛和花苗漢子一起動手,將馬匹和貨物一一吊到崖頂。那些花苗漢子個子雖然不高,但身手矯健,比起易彪、吳戰威他們也不落下風。
當凝羽最後挽著長索登上猩猩崖,時間剛過去半個時辰。花苗漢子熱情地挽拉,卻被凝羽閃身避開。
祁遠躺在地上,半晌才喘過氣來。程宗揚遞了壺水過去,祁遠吃力地喝了幾口,用手背抹著下巴的水珠,齜牙一樂。“常年走南荒,身子骨都讓這兒的瘴氣毀了。放在十年前,這點路我祁四上下兩個來回也不帶喘的。”
程宗揚笑道:“都說南荒的瘴氣有毒,瘴氣究竟是什麼東西?”
“南荒溼氣大,氣候又悶熱,林子裡的樹木花草、鳥羽獸骨什麼的,被熱氣蒸騰,就生出一層霧氣,遠遠看著就跟林子裡的雲彩一樣,顏色也好看,紅的、黃的、藍的,什麼顏色都有。三月有桃花瘴,六月有黃梅瘴、蛇瘴。中了瘴氣,輕的上吐下洩,幾天動不了身,重的就沒治了。”
說著祁遠指了指那些花苗女子,悄悄道:“你別看南荒的女子生得水靈,可老得也快,都是瘴氣害的。”
濃密的樹蔭下,穿著鵝黃筒裙的少女阿夕正被族長蘇荔責罵,她嘟著嘴,不服氣地垂著頭。年長的阿葭被阿夕戲弄,也氣得不去理她。其他的花苗女子在旁邊笑吟吟看著,她們就像初綻的花朵,即使有的還生著氣,也有著桃李般的嬌豔。
望著那些明-麗的少女,正在喝水的祁遠微微有些失神,水流到脖子邊也沒有發覺。
程宗揚舉起手,在祁遠眼前晃了晃,“喂,老祁。”
“唔,”
祁遠醒過來神,又恢復了他的行商本色,嘿嘿笑了一聲,然後打點起精神道:“她們幫了咱們這麼大的忙,又正好趕上人家送親。程頭兒,咱們也該打點一份禮物送過去。花苗人重情分,有了交情什麼事都好辦。”
“行。你挑幾樣,咱們送過去。”
祁遠有些為難,“可咱們帶的貨不大合適。”
白湖商館帶的那些藥材、鹽巴、布匹、鐵器,用來當賀禮確實不恰當。程宗揚琢磨了一下,笑道:“這個好辦。雲老哥那裡帶的絲綢,正是現成的賀禮。我跟他商量一下,挑幾匹好的,一起送去,算咱們兩家一家一半。”
祁遠笑逐顏開,“行!”
雲蒼峰剛上來不久,祁遠過去說了幾句,雲蒼峰疲憊的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吩咐手下開啟貨物。眾人挑出幾匹用油布包好的絲綢,由程宗揚捧著,和雲蒼峰一同朝花苗人走去。
蘇荔教訓了阿夕一番,見雲蒼峰過來,知道他是商隊裡有身分的,主動與兩人見禮。雲蒼峰說明來意,然後笑呵呵道:“正好遇上族裡的喜事,這些薄物也算是我們一點心意。”
雲氏商會準備周全,那些絲綢都用油布包著,一路上還跟新的一樣。程宗揚開啟油布,一抹鮮豔的金黃色流溢位來。
這是上好的柘州綢,金燦燦的綢面上繡著鮮豔的交枝玫瑰,色彩華麗異常,幽暗的光線下,火紅的玫瑰彷佛在金色的絲綢上浮動著,閃閃發亮。
蘇荔露出驚喜的表情,“好漂古平……”
她忍不住摸了摸,那絲綢像溫柔的水紋一樣,柔滑得令人不忍釋手。
“這樣貴重的禮物,讓花苗人感受到客人的情誼。”
蘇荔大方地收下禮物,向兩人道:“無論雲氏商會和白湖商館什麼時候來到花苗,都是我們花苗人最尊貴的客人。”
那些花苗女子圍著絲綢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阿夕立刻把剛才捱罵的事忘到腦後,和那些女子一樣高興得臉頰發紅。只有那名戴著面紗的少女沒有過去,她微微垂著頭,臉上潔白的面紗紋絲未動,彷佛一幅靜止的圖畫。
看著眾人疑惑的眼神,蘇荔道:“她是龍神的新娘。神聖的巫王命令我們把新娘送到熊耳鋪,交給他的使者,使者會把她帶到龍神的宮殿。”
程宗揚道:“巫王?鬼王峒的鬼巫王嗎?”
蘇荔略顯無奈地點點頭。
程宗揚與雲蒼峰交換了一個眼神。鬼巫王的使者在熊耳鋪,不知道他們是否就是蛇彝村血案的兇手。
雲蒼峰咳了一聲,“鬼王峒的人也到了花苗?”
經過交談,眾人才知道,原來鬼王峒的勢力早已越過然江,在兩個月前延伸到花苗人的領地。面對鬼王峒的強勢,剛剛成為花苗族長的阿依蘇荔最終選擇了屈服,與南荒大多數部族一樣淪為鬼王峒的附庸。
鬼王峒每年都會向所有的附庸部族索取各種貢物──其中包括三名最美貌的少女。一位作為龍神的新娘,另外兩位將獻給巫王,供他享用。
鬼王峒的巫王在南荒有種種傳說,有人說他有三顆頭顱,分別受到天神、地只和龍神的庇佑;有人說他戴著骷髏製成的面具,驗踞在黑鐵製成的王座上,而龍神就隱藏在他的座位之下;還有人傳說巫王身邊服侍的奴僕,都是他親手製成的鬼奴。流傳最廣的一種說法,則說鬼巫王每天都要與一名美貌處女交歡,然後把她當成食物。
鬼王峒的信使告訴花苗人,巫王的使者將在熊耳鋪停留一段時間,要求她們把貢物儘快送去。
經過一番激烈的爭吵之後,花苗人還是選出了自己的貢物。族中最美貌的少女被選為龍神的新娘,按照龍神娶親的風俗,她將戴上面紗,不再讓凡人見到她的面容。
阿葭和阿夕則是奉獻給巫王的禮物。
阿葭對將來的命運憂心仲忡,年幼的阿夕卻仍是一派天真爛漫,一路上不時搞一些小小的惡作劇,沒有片刻安寧。
被蘇荔呵斥後,阿夕只安分了一會兒,又溜過去擺弄那架滑輪,還拉著易彪問東問西。她手臂和小腿赤裸著,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舉止又隨意得很,幾乎把半邊身子都挨在易彪身上。
易彪出身軍旅,哪裡見過這種陣勢,窘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臉紅得和煮熟的大蝦一樣,讓吳戰威後來好一陣笑話。
休息過後,眾人再次上路。此刻還是白晝,但林中幽暗得如同深夜。吳戰威想點起火把,卻被花苗人制止了。
“太多的火光會驚動森林之神。”
卡瓦說道:“跟著我們的腳印走吧,只要花苗人的腳印還在,就不會讓朋友迷路。”
卡瓦舉著一枝火把走在最前面,那些精悍的花苗漢子分成兩列,把新娘一行護在中間。商隊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跟在後面,只有武二郎厚著臉皮地與花苗人混在一處,用他們聽不懂的蠻語跟蘇荔說笑。
謝藝牽著馬,不經意地上前幾步,與程宗揚、雲蒼峰並肩而行。
“傳說南荒有一種花,平常花苞合攏,附近有歌聲和鈴聲就會盛開。”
雲蒼峰閒聊道:“可惜沒有多少人見過。曾經有人採到一株,想運到內陸販賣,但剛過了白龍江口就枯死了。”
“玉盞鈴花。”
謝藝淡淡笑道:“我在一本書上見過。還有一種歌旋草,歌聲響起的時候就會隨聲舞動。”
雲蒼峰拈著須頻頻點頭,“謝兄弟真是見聞廣博。當日那人販運時一路都好端端的,可一過了白龍江口,花葉就盡數枯萎,不知是什麼緣故?”
謝藝想了一會兒,“也許,這玉盞鈴花、歌旋草和南荒的人一樣,根都在南荒,一旦離開南荒的水土就都枯萎了。”
程宗揚卻對謝藝的刀術很感興趣,“謝兄的刀法一定很好吧?”
謝藝微笑道:“勉強防身罷了。”
“有沒有興趣教我兩手?”
程宗揚道:“我用白武族第一絕學──五虎斷門刀跟你換!”
謝藝笑道:“五虎斷門刀剛猛勇烈,程兄弟練成這套刀法自保有餘。謝某刀法平常,多學無益。”
程宗揚看了他半晌,忽然一笑,“你就別騙我了。如果你的刀法真像你說的那樣平常,聽到我用五虎斷門刀跟你換還不樂意?”
謝藝笑道:“劍為百兵之祖,刀為百兵之王。天下刀法何止千種?五虎斷門刀乃刀中絕學,比謝某所學強上千倍。只是謝某的刀法與五虎斷門刀修練有異,不能勉強。”
程宗揚道:“不都是一把刀嗎?有什麼差異的?”
謝藝微微一笑,從鞍側拔出一柄尋常鋼刀,沒有任何花式地遞出,劈開一根樹枝,招術平常之極。
如果一名樵夫看到,一定會把謝藝引為知己。他這一刀就如同一名砍柴多年的樵夫,鋼刀下劈的重心正落在枝上,利用刀體的重量,力道半分不多、半分不少,正好將樹枝砍斷。角度、落點、力道無不準確之極。
但落在程宗揚眼裡,算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了。他這會兒什麼都看不出來,只本能地覺得他的來歷並不簡單。
謝藝微微有些失望地收起刀,忽然又精神一振,“程兄如果想學刀法,我倒認識一位使刀的行家。等從南荒回去,我與程兄一同去拜訪如何?”
“那好。”
程宗揚一口答應。
祁遠趕上來道:“程頭兒、雲執事,在藤橋耽誤了一個多時辰,今晚怕是趕不到能一耳鋪了。”
雲蒼峰道:“大夥都累了幾天,也不趕這一時。今晚就在林子裡歇宿了,明天一早再趕路。”
身後一聲異響,隊伍中一頭正在行進的走騾忽然向前一傾,前腿跪倒在地。
它口鼻中淌出白色的泡沫,脖頸痙攣著扭了幾下,便不再動作。
易彪俯身看了看,“是累得脫力了吧?”
祁遠急道:“小心毒蟲!”
旁邊的吳戰威抽出長刀,“啪”的一聲,用刀背拍在騾背上。
吳戰威慢慢抬起刀,臉色頓時變了。
刀下是一隻硃紅色的昆蟲,它額上生著兩隻觸角,腰身極細,背後有一大一小兩對透明的翅翼,翼上暗紅的花紋猶如骷髏。在它碩大的尾部末端,一根尖刺深深刺入騾背。
“鬼面蜂!”
祁遠叫道。
話音未落,一陣不祥的嗡嗡聲從森林深處響起,彷佛無數毒蜂正朝這邊蜂擁而至。雲氏商會的護衛們抽出兵刃,戒備地盯著森林。走在前面的花苗人也停下腳步,扭頭朝這邊看來。
“把刀收起來!”
護衛們扭頭盯著祁遠。祁遠顧不上解釋,抽刀砍開馬背上一口竹簍,十餘根捆紮好的火把滾落出來。
蜂嗚聲越來越近,祁遠將火把分散扔給眾人,叫道:“點著!用煙燻!”
滿臉落腮鬍子的易虎揚手一擺,手下的雲氏商會護衛們立刻收起兵刃,揀起用蒲棒和艾蒿捆成的火把,引火點著。
幸虧祁遠見機快,第一根火把剛剛點燃,幾隻硃紅色的毒蜂便從林中飛出。
那些毒蜂比尋常蜜蜂體型大了數倍,額上生著詭異的複眼,蜂腰細而彎曲,直飛時尾部還向前挺出,露出彎鉤狀的蜂刺,鉤尖滴血般殷紅。
蒲棒束成的火把一經點燃就生出滾滾濃煙。小魏揮舞著火把驅趕毒蜂,眾人連忙將馬匹和走騾收攏起來。
幾隻鬼面蜂被濃煙一燻,四散飛開,在空中繞著飛出複雜的圖形。更多的毒蜂陸續從幽暗的林中飛出,宛如硃紅色的流星疾射出來。在它們身後,無數毒蜂聚整合一片暗紅色的潮水,嗡嗡作響地從森林深處漫出。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這片蜂潮數量不下萬計,兩支商隊三十餘人,四十餘匹騾馬,僅靠十幾根蒲棒艾蒿結成的火把,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住。即使武二郎那樣的身手,也未必能擋住這上萬只毒蜂無孔不入的攻擊。
那些鬼面蜂似乎十分畏懼蒲棒燃燒的濃煙,它們在瀰漫的煙霧外越聚越多,無數複眼同時閃動著妖異的紅光,挑起的尾針彷佛無數噬血的尖鉤。
忽然一隻毒蜂繞過濃煙,疾射在一名護衛頸中。那護衛伸手想拍,手剛舉起一半就僵住了,他張開口,卻沒有發生一絲聲音,雙目圓睜著合身撲倒在地,當場氣絕。
接著又有幾隻毒蜂繞過濃煙,墊倒幾匹騾馬。那些鬼面蜂毒性驚人,即使雲氏商會護衛們帶來的軍中健馬也無法抵抗毒蜂一墊,蜂尾血紅的尖鉤刺入體內,便即斃命。那些騾馬陸續發出短促的嘶嗚,栽倒在地。其餘的馬匹嗅到危險的氣息,都不安地豎起耳朵。
鬼面蜂劇毒如斯,足以令任何人不寒而慄。程宗揚也拿到一根蒲棒火把,還沒有來得及點燃,就被旁邊一隻手掌堅定地拿了過去。
“這樣不是辦法。”
謝藝點著火把,“用煙燻,鬼面蜂只會越來越多。必須找到它們的蜂巢,把蜂后移走。”
見到商隊被毒蜂襲擊,花苗人也折返過來。他們表情慎重地低聲商議著,最後蘇荔說了幾句什麼,那些花苗漢子一起高唱起來。他們一邊唱一邊用短刀拍打著胸膛,作出劈砍跳躍的動作。
蘇荔走過來,說道:“森林之神的憤怒,要用祭把神靈的舞蹈平息。”
蘇荔裸露的肌膚沒有絲毫遮掩,任何一隻毒蜂落在身上,都可能奪走她的生命,但蘇荔毫不畏懼,她拔出彎刀,就那樣走進蜂群。
碩大而血紅的毒蜂飛舞著,翼上的鬼面骷髏花紋不住振顫,傳來令人心悸的嗡嗡聲。當陌生人踏入它們的領地,那些鬼面蜂都狂怒起來。
蘇荔火紅的褶裙搖曳著,刺著花枝紋身的雪白長腿在裙中時隱時現。她一邊揮舞著彎刀,一邊發出奇異的吟唱聲,光潔的小腿擺動著,赤裸的腳掌輕輕打著節拍。那些鬼面蜂被她吸引,紛紛飛來,繞著蘇荔的身體飛舞。
毒蜂越來越密,就如同一層紅色的煙霧,將蘇荔碩長的身影裹在其中。不時有毒蜂撞在彎刀上,發出金石撞擊的聲音,但沒有一隻去碰觸蘇荔的衣裙和赤裸的肌膚。
武二郎從貨物中扯出一張牛皮,撕開裹住頭臉和裸露的手腳。程宗揚一把拽住他,“你想死啊!”
武二郎哼了一聲,搶過一枝火把就準備闖入蜂群。
“蹲下!”
程宗揚咬著牙低聲喝道:“要是會花苗人的祭舞,你就去。要是不會,你就給我老實蹲著!”
蜂群中,蘇荔潔白的手掌揚起,朝身後搖了搖,示意他們不要亂動。武二郎洩了氣,一面抖開牛皮,把一隻落單的鬼面蜂拍得稀爛。
花苗漢子的歌喉猛然高亢起來。蜂群中傳來一陣異樣的波動,嗡嗡聲變得更加激越,彷佛被激怒一般。
蘇荔曼聲吟唱著古老的祭歌,緩步踏入森林,那些鬼面蜂也隨之飛去。剩下幾隻漏網的,不是被濃煙驅散,就是被武二郎等人拍死。
那些花苗漢子持刀邊舞邊行,用歌聲呼應著蜂群的嗡嗡聲。商隊面臨的危機暫時解除,程宗揚立刻要了兩枝火把,一手拿著,拔腿跟了過去,謝藝不作聲地跟在後面。接著吳戰威、小魏、石剛也追了過來。他們一半是好奇,一半也是擔心花苗女族長的安全。
林中光線極暗,那枝牛油火把的光芒只照出丈許,就被黑暗吞沒。程宗揚六識的靈覺比以往敏銳了許多,也只能看到那團由毒蜂構成的紅雲,和蜂影中修長的身影。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程宗揚身邊搶過,武二郎猛虎般的身形出人意料的敏捷,從密林中穿過,幾乎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忽然武二郎停下腳步,昂起頭顱。程宗揚舉起火把,只見頭頂丈許的高處,懸著一團巨大的陰影。
那是一顆巨大的蜂巢,高度超過一丈,龐大的體積將它所依附的松樹都扯得彎折下來,彷佛一盞巨大的燈籠。臘質的蜂巢表面附著無數硃紅色的鬼面蜂。它們密密麻麻在蜂巢間鑽進鑽出,不時有拖著毒鉤的鬼面蜂振翅飛起,加入到蘇荔身邊盤旋的蜂群中。
蘇荔輕輕拍著彎刀,邊歌邊舞。她舞姿輕柔而優美,鮮豔的紅裙在蜂影中飄揚舞動,白皙的大腿上,那圈青黑色的紋身隱隱發出亮光。但程宗揚清楚看出她額頭的汗珠,這顆蜂巢體積超乎想像的龐大,她的祭歌也未必能安撫這些憤怒的鬼面蜂。
蜂群越聚越多,將蘇荔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忽然,一個身影箭矢般射出,謝藝揮起鋼刀,一刀劈入蜂巢,他這一刀劈得極深,幾乎連肩膀也陷入其中。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謝藝毫不停頓地探身鑽入蜂巢,接著又閃身退出。他頭上衣上沾滿金黃的蜂臘與蜜汁,鋼刀咬在口中,兩手高高舉起,手中託著一隻巨大的鬼面蜂。
那隻鬼面蜂體型比蘇荔身邊的毒蜂大了數倍,腹部極長,尾端的蟄針就像一支血紅的尖鉤,在謝藝手上微微蠕動。它翅膀極短,僅能覆蓋腹部的一半,已經失去了飛行的能力,但翅上鬼面骷髏圖案卻濃重無比。
謝藝一手抓住蜂后的翅根,一手抓住蜂腰,那支血紅的蜂鉤雖然不住前挺,謝藝的手掌卻穩若磐石。
謝藝咬著鋼刀的臉上仍帶著那種從容而淺淡的笑容,甚至還伸出舌尖,舔舐刀背淌下的蜜汁。
飛舞的蜂群猛然一滯,接著朝謝藝飛去。謝藝靜靜品嚐著蜜汁的甜美,然後肩膀一聳,倒退著掠上巢頂的橫枝,接著飛身掠往林中。
鬼面蜂碩大的複眼射出鮮亮的紅色,潮水般從眾人身邊飛過,發出激烈的嗡嗡聲。包括武二郎在內,所有人都屏住氣,一動也不敢動。好在那些毒蜂對他們毫不理會,緊貼著他們的身體疾飛掠過,連蜂巢內的鬼面蜂在內,不多時就走得一個不剩。
蘇荔呼了口氣,面孔微微發白,她身上的紅裙已經被汗水溼透,如果不是謝藝突然出手掠走蜂后,她此時已經力竭,再無法維持祭把的歌舞。
武二郎虎吼一聲,五指如鉤揮到蘇荔頸後,抓住一隻偷襲的鬼面蜂,擰斷了它的毒針。蘇荔盤起的長髮也被汗水溼透,髻側那朵紅花微微墜向一邊。她朝武二郎嫣然一笑:“謝謝。”
武二郎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扶了扶她髻側那朵紅花。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訕訕道:“歪了……”
蘇荔火辣辣的鳳目朝武二郎眨了眨,然後笑吟吟唱道:“上去高山望平川,川上一朵紅牡丹……”
一邊唱一邊輕盈地走了過去。
程宗揚低聲道:“二爺,是你心歪了吧?”
武二郎張了張嘴,忽然一拳打在樹上,震得那顆裂開的蜂巢一陣搖晃。
“武二?”
“我忘詞了。”
第二章 萬舞
花苗漢子們收集了乾柴,掘好火塘。在感謝和祈求森林之神的庇佑之後,蘇荔親手點燃了篝火。
花苗人本來要趁夜趕到熊耳鋪,在得知商隊準備宿營之後,他們慷慨地同意與這些遠道而來的朋友一同留在危險的森林中。
隨著篝火的升騰,眾人的情緒也隨之高漲。從蜂巢取出的蜜汁足足裝了二十口罈子,每一滴都如同金黃的琥珀。而壇中原來盛的美酒,則給那些花苗漢子帶來更大的驚喜。
按照花苗的習俗,他們先祭把了神靈,然後把酒罈放在中間,眾人圍著篝火坐成一圈,用一支長柄勺輪流飲酒。
“花苗人不會釀酒,平常是用金砂換酒來祭把神明。”
祁遠嘿嘿一笑,“現在有酒,說不定花苗人一會兒還會跳起祭神的萬舞。”
祁遠的笑容中包含著興奮和期待,一絲感慨,還有隱約的懷念。
正說著,一名喝紅臉的花苗漢子跳進圈子裡,他一邊高聲唱著,一邊搖晃著肩膀伸出手來。
那些花苗女子擠坐在一處,她們笑著將一名同伴推揉出來。那女子臉色微微發紅,眼睛卻亮得如同夜空中的寒星。她展開歌喉,與那男子一唱一答,然後把手交給對方。
接著站出來的是卡瓦,和其他花苗漢子一樣,他身材雖然不太高,但手腳長大,舉止剽悍,他一邊歌唱,一邊直接把手伸給一名臉蛋圓圓的花苗女子。女伴的笑鬧聲中,那女子大方地站起來,拉住卡瓦的大手,與他並肩站在一處。
越來越多的男子出來,邀請自己心儀的女伴。他們手拉著手,男女混雜地圍成一個圈子,圍著篝火起舞。花苗人的舞蹈和歌聲一樣奔放而熱情,渾厚的男音與清悅的女音此起彼落,又完美地交織在一處。伴著歌聲,他們像一圈五彩的花環,時而聚攏,時而散開。
那些嬌美的花苗女子穿著窄窄的筒裙,一個個皮膚白嫩,眉目如畫。她們纖細的腳踝大多都戴著碎碎的銀鈴,在篝火的光影中,那些女子雪白的小腿和纖足赤裸著,隨著歌聲的節奏輕柔而歡快地跳動起落,腳踝上的銀鈴發出清脆悅耳的鈴聲,別有一番美豔的風情。
商隊眾人分成兩個陣營,程宗揚等人聚在前面,一邊看一邊鼓掌叫好,連雲蒼峰也面露微笑。雲氏商會那些年輕漢子們卻腰桿挺得筆直,坐得端端正正,顯示出軍旅出身的嚴格紀律。
這時程宗揚已經看出來了,這些北府軍士卒的頭領是那個叫易虎的漢子。他身形魁梧,背後一杆尖槍從不離身。下午死在鬼面蜂毒鉤下的那名漢子,是他的手下。這一路雙方相伴而行,能看出這些軍士們同袍之間手足情深,但當鬼面蜂被引走之後,易虎只冷靜地吩咐軍士們收殮了同袍的屍體,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看那些軍士的樣子,沒有易虎發話,他們就是坐到天亮也不會動一下。
花苗人的隊伍女多男少,蘇荔是族長,戴著面紗的少女和阿葭、阿夕要奉獻給龍神和巫王,剩下的還有三四名女子沒有舞伴,她們明亮的眼睛不時望向這些陌生的客人,火熱的目光令人怦然心動。
祁遠忽然站起來,操著南荒蠻語唱道:“翻過高不見頂的青山,涉過深不見底的河流,從五原走來的商人,冒昧地伸出手。比月一兄更美麗的花苗姑娘們啊,誰願意與我一起起舞,讓神靈歡喜。”
他略顯生疏的歌聲使剩下的花苗女子笑成一團,然後一名身材纖細的女子起身唱道:“歌聲飄到了我面前。遠方來的朋友,你跋山涉水,走過彎彎曲曲的山路,來到南荒就是我們的客人。”
唱著,那女子接過祁遠的手,祁遠扭頭朝程宗揚眨眨眼,融入跳舞的人群。
“祁老四還有這一手?”
程宗揚看著場中。其貌不揚的祁遠就像換了個人,跳起花苗人的舞蹈也似模似樣,與那些花苗漢子相比毫不遜色。
吳戰威笑得眼都成一條細縫,“老祁當年可風流著呢,還跟一個花苗女子好上了,後來……”
吳戰威咂了咂嘴,沒有再說。
程宗揚心裡一動,想起祁遠講的故事,“不會是他把人家甩了吧?”
吳戰威搖了搖頭,“你別看老祁圓滑,其實是個重情義的漢子。那次的事……唉,臨走時那女的追出幾十裡,一邊追一邊哭,老祁在車裡也哭,眼淚淌得跟淚大似的。後來他又來南荒,結果中了瘴氣,差點兒沒命,還拼著去花苗找人。從南荒回來,他大病一場,躺了半年才能起身。你別看老祁現在爬個山都喘,當年身手比我都強,就是那次垮了下來。”
“找到了嗎?”
“沒有。聽說是嫁人了,老祁也就死了心。往後只要走南荒,老四都是頭一個,只是不去花苗。”
程宗揚摸了摸鼻子,再去看祁遠那張青黃的面孔,似乎順眼多了。
有祁遠帶頭,幾個膽大的年輕護衛也蠢蠢欲動,程宗揚乾脆一揮手,“想去就去,只要別給我丟臉。”
石剛訕笑著躥出去,找了他最中意的一個姑娘,那花苗女子卻把手遞給了更英俊的小魏。石剛碰了一鼻子灰,正要打退堂鼓,另一名女子卻笑盈盈起身,拉住了他的手。石剛頓時心花怒放,一張臉笑得見牙不見眼。
程宗揚拍了拍吳戰威的肩,“吳大刀,你不去?”
吳戰威頭搖得什麼似的,“老吳耍刀行,這個不行。那姑娘們的光腳丫又白又嫩,老吳一不小心踩上就完了。”
說著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凝侍衛長不在這兒,你怎麼不去?”
上了山崖之後,凝羽一直沒有現身,程宗揚已經習慣了她的突然消失,也不在意,回笑道:“我等著看二爺的樂子呢。”
那邊武二郎抿了抿濃密的鬃發,起身像頭出林的猛虎般大步走了過去。
“上去高山望平川,川上一朵紅牡丹。”
武二郎高聲唱道:“看起來容易摘起來難,摘不到手裡是枉然。阿妹的紅牡丹呀,摘不到手裡是枉然。”
程宗揚一口酒全噴了出來,武二這歌詞也太赤裸裸了吧。如果自己在街上對一名陌生女子唱著要摘她的紅牡丹,最便宜也要吃一個耳光。
蘇荔臉也微微有些發紅,好在武二郎這段詞用的並不是南荒蠻語,族裡人未必能夠聽懂。她揹著手,微微抬起下巴,唱道:“白武族的勇者呀,如果你會祭神的萬舞,就把你的手伸出來。”
武二郎喜上眉梢,毫不猶豫地伸出大手,“如果我撒謊,就讓鬼面蜂的毒鉤扎遍全身!”
蘇荔笑啐一口,把潔白的手掌遞給他。武二郎輕輕一扯,蘇荔盈盈起身。
花苗人正跳得開心,兩人一踏入圈子,那些花苗男女立即聚攏過來,把兩人圍在中央。男人們發出“喔喔”的叫聲,腳板用力踏地,打出節拍,花苗女子舌尖在齒間輕顫著,歡快地唱著“阿哩哩”簡單的音節從她們純銀般的歌喉流淌出來,有著天籟般的純美。
程宗揚靠在樹上道:“雲老哥,萬舞是什麼舞?”
“花苗人祭天、祈神、出征、求雨都用萬舞。”
雲蒼峰說道:“大概種類太多,才叫萬舞。花苗以外的地方很少能見到。”
程宗揚看向另外一邊,“謝兄?”
謝藝身上的蜂臘和蜂蜜已經抹去,但仍散發著淡淡的甜香。他溫和的笑容充滿了成熟男子的魅力,令人想起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從鬼面蜂的追逐下脫身的,謝藝對當時的經歷只笑而不語。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些鬼面蜂再也沒有出現過。因為某一個原因,它們甚至放棄了原來的蜂巢,消失在密林深處。
“王子朝的︽百舞圖錄︾考據過萬舞的源流。”
謝藝娓娓言道:“著者稱,萬舞是花苗的祖舞。花苗本來被稱為花蠍,而萬字就是蠍字。”
說著謝藝在地上寫一個“萬”字,一邊劃一邊解釋道:“萬字前有雙鉗,背腹覆甲分節,尾部還有一個彎曲的蠍鉤。”
雲蒼峰看著那個蒼勁古樸的萬字,良久才撫掌嘆道:“這萬字老夫寫過無數次,從來都沒發現它是蠍子的圖案。現在看來,果然首尾俱全,形神皆備。”
“這麼說,萬舞就是蠍舞了?”
“也許吧。”
謝藝微微笑著說道:“王子朝從未到過南荒,只是一家之言,未必就是實情。”
場中的萬舞愈來愈激越高亢,花苗男子們做出種種戰鬥的動作,已經喝醉的卡瓦高聲歡呼,兩手飛快拍打著自己古銅色的肩膀和結實的胸膛。那些花苗女子白皙的臉頰浮現出兩片紅雲,她們揚起手臂,赤裸的小腿伴隨著歌舞的節奏來回搖擺甩動,兩足白如霜雪。
祁遠與那些地地道道的花苗漢子一樣拍肩擊胸,高呼歡舞,青黃的面孔浮現出亢奮的血色,彷佛花苗人的靈魂已經融入他的血脈。
花苗人身材普遍不高,族長蘇荔高挑的身材完全是一個異數。她一米九的身高,也只有武二郎的凜凜雄軀才能配得上。兩人一個高大魁梧、龍精虎猛,一個修長豐挺、貌美如花,毫無疑問地成為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焦點。
萬舞的舞姿熱烈而奔放,充滿撼動人心的力量。熊熊燃燒的篝火間,蘇荔雪膚花貌,衣紅似火,她雙頰微紅,美目中散發出逼人的豔光。
忽然,高亢的歌聲低緩下來,聚在一起的花苗男女手挽手向後散聞,變成一個圓環,篝火旁只剩下武二郎和蘇荔這一對男女。
蘇荔兩手貼在腰側,鳳目妖嬈地看著武二郎。她緩緩抬膝,那條光潔的美腿從裙間探出,輕盈地邁出步子。武二郎臉上金黃的虎斑微微鼓起,他昂起頭,發出“喔”的一聲龍吟虎嘯般的長嘯。
蘇荔手臂揚起,潔白的裸足點在地上,圍著篝火旋轉起來。旁邊的花苗男女不再唱歌,而是有節奏地拍打著肩膀,每個人臉上都流露出喜悅和興奮的表情。
蘇荔的舞姿繁複異常,散開的紅裙彷佛一朵盛開的牡丹。她旋著身,像飛舞的鮮花般繞過燃燒的篝火,離武二郎越來越近。
當武二郎嘯聲停止,蘇荔同時舞到他身旁,繞著他的身體飛快地旋轉著。她豐滿的雙乳不停聳動,碩長而柔軟的身體彷佛是一株搖曳生姿的藤蔓,攀附在武二郎高大如同參天巨樹的身體上。
武二郎筋骨如鐵,寬闊的胸膛不住起伏。忽然他手臂一抬,攬住蘇荔纖細的腰身。蘇荔飛旋的紅裙散落下來,整個身子依在他寬大的手掌上。接著白滑的腰身向後彎去,那條白美的玉腿揚起,將秀美的玉足搭在武二郎肩上。
兩人四目交投,武二郎金色的虎斑冒出汗珠,他攬住蘇荔的腰臀,肩膀扛著她一條揚起的美腿,然後上身後仰,腰腹向前挺出,以一個雄武的姿勢在她腿間的部位挺動著。
程宗揚瞪大眼睛:“這哪裡是舞蹈,完全是在模擬性交動作。”
謝藝淡淡笑著說道:“前人在書中曾經記載過,萬舞的高潮是男女起舞,模仿蠍群交配的場景。謝某有幸目睹,與書中記載相互印證。古人誠不我欺也。”
雲蒼峰看到程宗揚的驚訝,也笑著解釋道:“南荒人認為男女之事能使得土地肥沃,部族繁衍。有些南荒部族會在春耕時,選出部族最美貌的男女,在待耕的土地上交合,來祈佑豐收。”
說話間蘇荔已經在篝火旁躺下,兩腿彎曲著張開。武二郎雄壯的身體伏在她身上,腰腹隔著紅裙在她兩腿之間起伏。這時周圍的花苗男女們也雙雙糾纏在一起,和蘇荔一樣,她們僅僅是做出種種誘人的動作,彼此的身體並沒有直接貼在一起。
篝火的熱度彷佛越來越高,每個人額頭都淌出閃亮的汗水。那些北府軍計程車兵正襟危坐,一個個臉漲得通紅。吳戰威打趣地朝易彪比了個手勢,呵呵而笑。
易彪那張臉紅得像紫茄子一樣,腰背仍挺得筆直。
篝火另一邊,只剩下三名花苗女子還留在原地。戴著面紗的新娘安靜地坐在樹下,半邊身體都被陰影遮住。她兩手放在身前,胸前鮮紅的嫁衣緊繃著,微微起伏。
阿葭粉頰微紅,垂著頭,一手拉著頸中紅珊瑚磨製成的珠鏈。只有阿夕瞪著圓圓的大眼睛,眼睫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淫靡的舞蹈,小嘴微微嘟起,表情既充滿興奮又有些不滿。
阿夕視線從場中移開,那雙靈巧的眸子游移著落在程宗揚身上。程宗揚戲謔地朝她眨眨眼,花苗少女吐出舌頭,朝他做了個鬼臉,又示威般地挺了挺胸。
程宗揚指了指場中的蘇荔,又指了指她的胸,然後豎起手指搖了搖。阿夕像氣惱的小貓一樣瞪了程宗揚一眼,她看了看四周,然後解開胸前的衣鈕,露出一片白嫩的肌膚,驕傲地挺起。
火光下花苗少女的酥胸顯露出飽滿的曲線,肌膚白得刺眼。程宗揚沒想到她這麼大瞻,只好認輸,朝少女裸露出一半的雪乳挑起拇指。
阿夕得意地掩上衣襟,朝他皺了皺鼻子。接著眼珠一轉,又悄悄去掀新娘的嫁衣。
一直嫻靜如畫的新娘仍垂著頭,那雙交握的手掌輕輕一滑,拿住了阿夕的手腕。
阿夕眉頭擰緊,露出吃痛的表情。新娘鬆開手,又在阿夕手背上狠狠拍了一掌。阿夕不敢作聲,只幽怨地看了新娘一眼,不甘心地撥弄腳踝的銀鈴,一邊不時去看程宗揚。
程宗揚正看得有趣,謝藝忽然道:“程兄可有意算一卦?”
“哦?”
謝藝不等他答話,便從袖間取出三枚銅銖,隨手撒在地上。
“程兄好運道。”
謝藝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地說道:“今夜子時,離此西南,百丈之外,程兄必有奇遇。”
“什麼?”
“是真是假程兄屆時便知,”
謝藝從容收起銅銖,“此乃命中定數,違之不祥,還請程兄謹記。”
沒等程宗揚明白過來,謝藝已經拱手一揖,起身施施然離開。
這時場中的萬舞已經到了最高潮,蘇荔以獸禽蟲豕通行的交尾姿勢伏在篝火前,武二郎單膝跪地,兩手抱著她的腰肢,在她臀後大力挺動。周圍的男女做出各種姿勢,一對對交纏在一處,模仿著蠍群交配時糾纏翻滾的姿態。
他們不再歌唱,而將全部身心都融入這神聖的舞蹈中。雖然隔著衣物,但他們充滿激情的露骨動作,卻將男人的強壯和女人的柔順與美豔表現得淋漓盡致,連程宗揚也禁不住心旌搖動。
對於花苗人來說,世上最大的神蹟莫過於血脈的延續和種族的繁衍生息。男女交合,新生命的降生,一切都充滿神秘而可敬畏的力量。他們用萬舞來祭把這偉大的力量,祭把使他們一代代繁衍的神明。
花苗的女族長裸露的肌膚佈滿亮晶晶的汗水,她紅裙滑在一邊,露出一側豐滿的雪臀,那條白滑的大腿完全暴露出來,白膩而又修長。一串汗珠從她大腿上緣的紋身淌過,在雪白的肌膚上留下溼淋淋的豔光。
蘇荔髮髻微微鬆開,一縷烏亮的髮絲垂在臉側。她微微偏著頭,一雙美目不時望向身後充滿雄性氣息的身影,一邊弓著腰肢,竭力向後挺動雪臀,似乎正在與身後的男子做著激烈的交合,那張豔麗的玉臉上滿是豔麗的笑意。
終於,一切都安靜下來。篝火漸漸熄滅,燃燒過的木柴在火塘中閃動著暗紅的光芒。
宿營的商隊撐起帳篷。白湖商館用的是普通布帳,鬼面蜂的襲擊使他們失去了一匹馬和兩匹走騾,所幸沒有折損人手。護衛和奴隸們三三兩兩住在一處,雖然簡陋,還能夠容身。
雲氏商會除了雲蒼峰用一頂油布製成的小帳,軍士們用的都是牛皮帳篷。那些皮帳龐大沉重,但製作精良,工藝考究,每頂帳篷能住八人,只用兩頂就足夠所有人住下,算起來比商館的還輕便一些。
花苗人更簡單,他們砍來幾片巨大的芭蕉葉,給新娘搭了一頂帳篷,留了兩名漢子守護,其他人便散入樹林中。不出所料,那些花苗人都是一男一女相攜離開。讓程宗揚驚奇的是,小魏竟然也跟剛才同舞的花苗女子一起鑽進林子,卻沒有一個花苗人露出異樣的表情。
“南荒跟六朝不一樣。花苗人的風俗是女子滿十五歲,家裡就用石頭給她壘一間屋子,讓女兒自己住,有相好的就可以留宿。”
祁遠抿了口酒,齜牙咧嘴地說道:“等嫁了人,花苗女人就貞潔起來,不管以前有多少相好的,成了親就只認丈夫一個。”
“六朝人認為南荒的風俗不好,說是淫亂。我瞧著花苗人這風俗倒比六朝好些。六朝人講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一男一女沒見過面就硬撮合成一家。運氣好的倒也罷了,遇上不合適的,免不了吃一輩子的苦。哪像花苗這樣,過得順心自在。”
“別人說花苗人性淫,不知道禮法,是禽獸之行。可花苗人女不為娼,男不為盜,成了親的男女守在一處,你好我好。比起那些偷漢子、養小老婆的,可強到天上去了。”
祁遠笑著搖了搖手,“我是喝醉了亂說的,這些話你聽過就算。”
程宗揚接過酒葫蘆喝了一口,“我覺得你說的挺對。”
祁遠沉默下來。
過了會兒,他嘶啞著嗓子,低聲唱道:“一月桃花開滿山,見不到妹妹心裡面煩。半夜想起夢中見,醒來隔水又隔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