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天旋轉】(全)作者:狂紫 開頭 ~ 03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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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星天旋轉 第一部之居桓
作者:狂紫
排版:firstivy
楔子
“在那個太陽被遮蔽的時代,牧人像失去主人的羊群,在無邊的黑夜裡流浪。偉大的莫篤單于之後裔,烏宗。祖拉勒汗之孫,唐脫。孛爾頓汗之子,光明的聖主烏德勒汗,伴隨著陽光降生在草原深處……”
披著舊羊皮袍的老人坐在火堆旁,彈著兩絃琴,慢慢吟唱著古老的長詩。
坐在熊皮墊上的主人拿起銀製的酒碗,用粗豪的聲音說道:“尊敬的行吟者,你是在唱我們的聖主烏德勒汗嗎?這一個太長了,用上三天四夜也無法唱完。喝杯馬奶酒,潤潤你純金的嗓子,給我們唱一首短些的吧。”
一個十二三歲的侍女捧起馬奶酒,跪下來遞給行吟詩人。老人接過銀碗,微微頷首向侍女致謝,然後站起身,恭敬地把銀碗舉過頭頂,唱道:“用寶石和金銀製成酒具,盛滿芳香的瓊漿,過路的吟遊者唱起祝酒歌,先敬給尊貴的零特汗,再從右至左,一一敬給諸位伯東和英雄,祝福馬匹興旺,牛羊肥壯,部落每天都有新生兒的降生……”
伴隨著行吟老人的祝酒歌,大帳內的零特汗和部落貴族們滿意地喝完了酒。老人淺淺喝了一口,放下銀碗,重新拿起兩絃琴,“尊貴的可汗和諸位伯東,你們想聽些什麼呢?”
零特汗摸著濃密的鬍鬚,“給我們唱一段聖主烏德勒汗手下的英雄,打敗敵人的故事吧。”
“那麼就唱一段赤誠的英雄鐵由,如何打敗黑黃臉騰格汗手下兇殘的妖魔居桓汗。”
零特汗興奮地拍著胸,朝左右說道:“是鐵由?我們的祖先!英雄無比的鐵由!他七歲就開始為聖主烏德勒汗作戰,征服了上界和下界九個地方!你竟然會唱他的故事!趕快唱起來吧,行吟者!這是我們部族的光榮!”
老人施禮道:“能遇上英雄鐵由的子孫,這是我的福分。願我歌聲能帶來快樂,永遠傳誦英雄的傳奇。”
兩絃琴緩緩響起,老人用沉緩的聲音吟唱道:“英雄鐵由和他的父親鐵什幹,在聖主烏德勒面前立下誓言:我們將生命和熱血,統統交予刀鋒和槍尖,我們將前程和願望,統統託付給聖主烏德勒,為了聖主的光榮,我們甘願披肝瀝膽。”
“那是第三十個豬兒年的三月,威名遠播的聖主烏德勒,召集了四部衛的君主,召集了駿馬中的駿馬,召集了勇士中的勇士,舉行聲勢浩大的宴會。”
“英雄鐵由劃破拇指,流出比一隻羊羔還多的鮮血,大聲對聖主烏德勒說:偉大的烏德勒汗,你還記得十五個腦袋的黑黃臉騰格汗嗎?在第十七個羊兒年,他命令九十九個妖魔,帶領五百萬瘋狂的野獸,進入我們的草原,屠殺我們的族民,掠奪我們的土地,把我們向西逐出一萬里路程,使我們看不到日出和日落。”
“聖主烏德勒劃破拇指,流出比駱駝還多的鮮血,用令大地震顫的聲音說:我怎麼會忘記呢?四季長滿青草的牧場,祖先祭祀青穹的聖地,還有蒼狼奔行的青湖,都被貪婪而兇殘的騰格汗掠奪。高貴而勇敢族人成為他的奴隸,連天上的黃鳥也被逼為他唱頌讚歌。”
“英雄的鐵由把鮮血塗在臉上,至高無上的聖主烏德勒。在陽光照射不到的草原深處,我們已經躲藏了十九個豬兒年。你可知道,今天黎明時,營帳中降生了第一百萬個孩子。這是青穹和蒼狼的呼喚。作為你最忠誠的獵犬,我願跨上棗紅的戰馬,越過高山和沙漠,打敗黑黃臉的騰格汗,和他手下九十九個妖魔,奪回屬於我們的土地!”
老人停下來,喝了口馬奶酒。零特汗和貴族們都聽得入神,那小侍女跪在一旁,眼睛像寒星一樣閃亮。
老人繼續唱道:“勇敢的鐵由從豬兒年四月出發,越過二十二座高山,跨過三十三條河流,在豬兒年十月來到博格多山。這裡曾經是膏腴的牧場,現在卻成了妖魔的土地。英雄的鐵由縱馬飛奔,聽到有人在喊:紅臉膛的英雄鐵由!不要再往前走,前面是黑黃臉騰格汗的領地,由他手下的妖魔居桓汗把守!英雄的鐵由跳下他的棗紅馬。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這裡出現?”
“我們是貧苦的牧民,青穹和蒼狼的子孫,自從騰格汗把它十五個腦袋伸向這裡,我們就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兇殘的居桓汗派出他的爪牙,每天掠奪我們的牛馬和子女,我們的族人曾經比羊毛還多,如今只剩下我們幾個。”
“英雄鐵由回答:我也是青穹和蒼狼的子孫,聖主烏德勒汗是我的主人,他聚集了一百萬子民,一千零一位英雄,命令我把光明帶回牧場。”
“聽到他的聲音,妖魔居桓汗立即派出他的爪牙,十萬頭青銅打造的猛獸,噴吐著腥臭的毒汁。英雄鐵由一腔怒火,挽起他用一千頭牛才能拉開的巨弓,把博格多山當作箭頭。他座下的棗紅馬發出四十九條龍的怒吼,一箭射倒了十萬頭毒獸。英雄鐵由沒有停下看一眼,就閃電一樣越過了博格多山。”
“居桓汗住在蒲昌海邊,銅製的黑房子裡。與他住在一起的,還有惡毒的妖婆。英雄鐵由派出他忠誠的罕多爾,進入妖魔的黑房子。”
“有著百靈鳥的舌頭,蒼鷺的耳朵,渾身是膽的罕多爾,向妖魔居桓汗說:聖主烏德勒汗和英雄鐵由派我來,要你立即交出奪取的財富,擄掠的牧民,最後滾出我們的土地。”
“坐在居桓汗身邊的妖婆,騰格汗的女兒,她有著寶石般的容貌,卻有著蛇蠍般的心腸,她眼珠一轉,命令割下罕多爾的耳朵——”
小侍女驚呼一聲,連忙掩住嘴巴。帳內的零特汗和貴族們憤怒地咆哮道:“該死的妖婆!罕多爾蒼鷺的耳朵能夠聽到七重山外的鳥叫!她竟然敢割掉!英雄的鐵由是怎麼懲罰他們的?”
老人彈了兩下琴絃:“英雄的鐵由大聲慟哭,把罕多爾的鮮血抹在自己臉上。居桓王的黑房子有三十八丈高,裡面有三十八道青銅製的大門,屋頂聚滿了黑烏鴉。英雄的鐵由鼓起腮幫,用力朝黑房子吹去。黑色的烏鴉立即變成火焰,燒得黑房子吱吱響。他折斷二十人才能合抱的巨松,打碎了三十八道青銅門。他跟居桓汗打了一個白天,又一個黑夜,終於制服了殘暴的居桓汗。”
“居桓汗失去了往日的威風,他跪在地上,像一隻羊羔向英雄鐵由討饒,願意歸還金銀財寶,肥沃的土地和子民,丟棄他奪走的汗位,作個最低等的奴隸,只求能保住性命。”
“英雄的鐵由把妖魔裝在車上,送到聖主烏德勒汗座前。烏德勒汗指責了他的暴行,命人砍下他的頭顱,用頭蓋骨製成酒器,祭祀青穹和蒼狼。”
“偉大的聖主烏德勒汗!”營帳內的男人們同聲歡呼,舉杯共飲。
“那個妖婆呢?”零特汗問:“英雄的鐵由殺她,給罕多爾報仇嗎?”
老人調了調琴絃。
“騰格汗的女兒,殘忍而惡毒的妖婆,跪在英雄鐵由腳下,苦苦討饒。罕爾多摘掉她的王冠,撕掉她惡魔的衣裙,剪去她毒蛇的頭髮,用鎖鏈鎖住她的脖頸,免得她再噴吐毒汁,用鐵鐐扣住她的手腳,不讓她再使用魔法,像牽條狗般把她牽回氈房,關進牢籠,再用剛出爐的烙鐵,在她身上打下鮮紅的烙印。”
眾人開懷大笑,為他們的英雄打敗敵人而高興。零特汗有些遺憾地說道:“這樣惡毒的妖婆應該割掉她的耳朵,用馬踩死。”
夜色已深,客人們酒足飯飽,又聽了這段故事,一個個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營帳。
送走客人,零特汗意猶未盡地說道:“尊敬的行吟者,感謝你帶來的歡樂。這會兒雖然晚了,我卻沒有睡意,能不能再給我唱一段呢?”
行吟老人鞠躬道:“聽從您的吩咐。”他用略顯嘶啞的聲音說道:“讓我把最後一段唱完吧。”
“哦?”零特汗挺直身體。
小侍女捧來燭臺,熄滅火炬,然後悄悄坐在陰影裡。
“殘忍而惡毒的妖婆,跪在英雄鐵由腳下,像狡猾的蛇施出詭計:我是騰格汗的女兒,在這裡只是客人,請求你釋放我,我會在父親面前稱頌你的力量,誇耀你的仁慈。
英雄鐵由沒有聽信她的花言巧語:邪惡的騰格汗是你的父親,殘暴的居桓汗是你的丈夫,雖然你有鮮花一般的美貌,在我眼裡卻是毒辣的妖婆。你的丈夫已經淪為奴隸,你還想逃出蒼狼的懲罰?“
“英雄鐵由大聲命令:罕爾多!摘掉她帶血的王冠,撕掉她惡魔的衣裙,剪去她毒蛇的頭髮,用鎖鏈鎖住她的脖頸,免得她再噴吐毒汁,用鐵鐐扣住她的手腳,不讓她再使用魔法,像牽條狗般把她牽回氈房,關進牢籠!”
“英雄的鐵由憤怒無比,無恥的妖婆,不知道貞潔的魔女!趕快用剛出爐的烙鐵,在她身上打下鮮紅的烙印!宣告她成為氈房內的罪奴,讓所有人都唾棄她的惡毒。”
“妖婆伏在英雄腳下,不知羞恥地扭動身體,受到這樣羞辱的懲罰,她沒有因羞愧地死去,卻為保住性命而欣喜。她接受了英雄們的懲處,帶著恥辱與罪惡的烙印,向每一位流血的戰士們贖罪。”
老人沒有表情地訴說著英雄的傳奇。這些故事他已經吟唱過太多次,在他之前,在英雄們馳騁在這片草原的時候,這些傳奇就已經被所有的部族傳唱。光明的聖主烏德勒汗,他手下的十二大英雄,一千零一位好漢,在傳說中一次打敗敵人——黑黃臉的騰格汗,他手下九十九個妖魔,數不盡的小鬼爪牙,還有惡毒的魔女和妖婆。
“九個月後啊,妖婆結出頭顆帶毒的果實,英雄鐵由親手粉碎這顆毒果,然後設下一個謎局——再九個月後,妖婆結出第二顆果實。英雄鐵由把它帶給父親鐵什幹,與另一顆果實比較。”
“這是一個難解的謎局:母親的女兒是母親的母親,女兒的母親是女兒的女兒,女兒的女兒和母親的女兒,該如何稱呼?這謎局連聖主烏德勒也無法解開,他大笑了三天三夜,然後說——”
老人停了下來,把問題留給主人。
零特汗捻著鬍鬚思索,“這個謎局太奇特了……聖主烏德勒怎麼說?”
“聖主烏德勒說:只有惡魔骯髒的毒血,才會結出這種果實,把這個難題交給騰格汗,想破他的十五個腦袋。英雄們只管設下氈房奴帳,不用為無恥的妖婆煩心。”
零特汗哈哈大笑,拍著腿道:“說得太好了!讓黑黃臉的騰格汗頭痛去吧。”
*** *** *** ***
老人喝了口水,潤了潤髮疼的喉嚨,然後舒展了一下膝蓋。氈房雖然狹小,但足以遮蔽草原深夜的寒風。他走過太多地方,唱過太多《烏德勒汗》,此刻,他已經覺得疲倦了。
小侍女鋪好厚厚的乾草,在上面攤開羊皮褥子,又給老人倒了水,卻沒有離開。
她眉眼小巧而又精緻,烏黑的長髮又直又光滑,顯示出異樣的血統。裹在羊皮下的身體弱小而又單薄,就像南方珍貴的瓷器,與草原女子的豪放大氣迥異。
老人溫和地問:“你是外面買來的嗎?”
小侍女搖了搖頭,“我在這裡出生的。”她抬起眼,大著膽子問:“尊敬的吟遊阿爸,您是草原上最有智慧的人,您吟唱的故事連大汗都聽得入迷。您能不能告訴我,您最後吟唱的謎題是什麼意思?”
老人輕撥著琴絃,“你還太小了,長大就會慢慢明白。”
小侍女沒有作聲。過了會兒小聲說道:“您累嗎?能不能再唱一段?”
老人想了一會兒,“我給你唱一段沒有人唱過的吧。”
老人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星天旋轉,諸國爭戰。連睡覺的工夫都沒有,互相搶奪、擄掠……
沒有餘暇,只有拼命戰鬥。沒有逃避的地方,只有衝鋒打仗。沒有平安幸福,只有互相殺伐……“
《楔子終》居桓,去京師萬一千里。其北至金微山,南至若羌水,西至大漠,東臨蒲昌海。神龍十四年,其主遣子入侍,封居桓國王。大安九年,以鎮邊有功,封西陲諸國長,賜婚宛氏。都居桓城,臨山面海,有桑麻,多出金玉珍寶……
《隱史居桓國記》
01
天瑤三年。居桓城。
黎明來臨前的剎那,競夜震響的戰鼓聲突然停止,令人不安的靜謐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黑暗中,火焰燃燒的紅光不住閃動,映出一張張白色的面孔。
以往這個時候,宮殿西側的鐘樓會敲響第一聲鐘鳴,宣告新一天的來臨。在第二聲鐘鳴前,宮內的侍女會服侍她起身,然後捧著銀盆、巾帛、香露、絲囊、剛摘下仍帶著露水的花瓣……伴著佩玉相擊的輕響,經過一條長長的迴廊,來到後宮的溫泉進行晨沐。
溫泉位於山腳,一年四季,溫潤的泉水帶著細碎的氣泡從石隙中湧出,宛如淌出一串串珍珠。經過歷代修葺,整座泉池完全用居桓特產的碧玉鋪成。為了顯示王國的財富、對天朝的忠誠,還有對王后家族的尊敬,居桓的先王從遙遠的帝都請來玉匠,在泉池中間雕出一條從未有人見過的生物。
母親告訴她,這是龍,天朝至高無上的象徵。
一百年來,居桓的王后都來自帝都的宛氏——天朝一個古老而尊貴的家族。十六年前,居桓的大臣恭恭敬敬來到帝都,為剛剛繼位的居桓王求親。經過一番冗長而繁瑣的禮儀,宛氏年僅十五歲的幼女來到居桓,成為新的王后。而她的姨母,這一代居桓王的母親,已經在一個月前,按照風俗為先王殉葬。
殉葬並不符合天朝的禮儀規範,但出於對異族風俗的寬容和居桓多年來的忠誠,他們預設了這一行為。
“你比母親倖運。”
有一次,母親對她說:“將來你會嫁到帝都,成為一位諸侯的妃子。而天朝是不要求女人殉葬的。”
說這番話的時候,她和母親在浮滿花瓣的溫泉中晨沐。然後侍女們捧來巾帛,為母親擦拭身體,再用香露塗抹,接著將她絲一般的長髮盤成富麗堂皇的高髻,帶上王冠,換上嶄新而華美的宮裝。梳妝完,母親乘上肩輿,由如雲的宮女們簇擁著,作為居桓王后和天朝王族,到宮中接受貴族眷屬和西陲諸國的朝覲。
在母親行使王后的職責時,她在內宮由女官輔導讀書習字。居桓是西陲與天朝最親密的王國,不僅歷代王后來自天朝,居桓的公主也同時嫁入帝都,成為天朝諸侯的妃子。這兩者,都是居桓王族的驕傲。
天朝的文字和禮儀,成為居桓王宮的規範。但西陲民俗與帝都的巨大差異,往往使這些來自天朝的王后們也無能為力。女人們對奇特神靈的崇拜,男人們對掠奪的熱衷,都是她們難以理解的。
“西陲和蠻荒都有自己的規則,只要無損於天朝的尊嚴,作為居桓的主人——同時也是客人——我們都必須接受。”
女傅,她的老師這樣說。
她並不很清楚什麼是西陲的規則。正如每年三月,她都很高興有一批女孩進入宮中成為她的侍女和玩伴,卻不知道居桓騎兵每年這個時候都要越過金微山,在北方的草原上肆意擄掠。
她聽說過北方像海一樣寬廣的草原,也聽說過那裡貧窮、野蠻,同時又疲弱、不堪一擊的遊牧部落。自從百餘年前,皇赫王朝無敵的軍隊席捲大漠以來,曾經顯赫一時,崇拜蒼狼與青穹,以騎射稱雄的草原帝國早已不復存在。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牧民,成為居桓騎兵隨手採擷的戰果。
所以當那些骯髒而矮小的騎手出現時,居桓騎兵只報以輕蔑的手勢,他們揮舞了一下華麗的長矛,就準備像通常那樣,嚇走他們的男人,輕鬆進入他們的營地,收割自己的戰利品。
第一波箭雨落下,居桓傲慢的騎兵仍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是第二波箭雨。將近一半的騎兵摔到馬下,驚慌的騎兵們這才撥轉馬頭,拼命逃走。
小侍女說的時候,她覺得很好奇。
“我們的騎兵敗了嗎?”
小侍女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兩天前左固侯帶著軍隊去打仗了,肯定會贏的。”
這個黎明,鐘聲再也不會響起。因為高聳的鐘樓整個被火焰吞噬。即使她所在的內宮,也能清楚看到遠處木樑上吞吐的熱焰。在她周圍,王后、女官和侍女們,一個個都面帶驚懼。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王后光潔的玉頰黯淡了一下,沒有回答。
“殿下,居桓要亡國了。”女傅平靜地說道。
就在居桓滿足於每年一次對草原的擄掠時,大漠深處正醞釀著一股風暴。天瑤三年,這股風暴正式進入王朝的視野,西陲的居桓首當其衝。
最初居桓的騎兵把那些騎手當成零星的牧民,接著居桓王室把敵人當成一個不服從的小部落——正如此後英明的皇赫王朝把敵人當成一支新出現的,無知的野蠻民族一樣。
沒有人聽到冥冥中蒼狼的嚎叫。
作為居桓最出色的將軍,左固侯帶領三千騎兵越過金微山,進入草原。當天中午,他們遇到了第一批敵人——騎著矮馬,穿著骯髒的皮裘,頭頂剃髮,下頜留著刀痕,用石頭和獸骨作箭頭的野蠻騎手。
依居桓人的眼光看來,他們的座騎都是劣等馬匹,馬身矮小,毛色駁雜,裝備更是差得可笑。那些野蠻人的馬鞍幾乎就是一層粗礪的皮革,用一根皮繩作馬鐙。相比之下,居桓騎兵用的則是精心製作的雕花高鞍,坐在上面既安穩又威武,甚至連馬鐙都是包銀的。武器上,居桓騎兵用的都是鐵製箭頭,每人攜帶兩袋,八十支利箭,同時配備有製作精良的長矛和短刀。
但那天僅僅兩個時辰,居桓三千騎兵就全軍覆沒。那些從大漠深處突然出現的野蠻人,騎著劣馬,使用著原始的武器,卻有著居桓騎兵無法企及的戰鬥力。
剛一接陣,野蠻騎手就向兩邊散開,與居桓騎兵保持著一百步的距離,從兩翼將居桓軍主力圍在中間。事後證明,這是一個致命的距離。因為有高聳的鞍橋,居桓騎兵用的是適合馬上施射的短弓,而敵人的弓身卻比他們長了一倍。那些野蠻人輕易將簡陋的柘木弓張成滿月,在疾馳的馬背上,隔著二百步的距離,將箭矢準確地射在居桓騎兵的頸中。而居桓騎兵匆忙拉開他們精心鏤刻的短弓,箭矢還未飛到敵人馬前,就紛紛落地。
假如只是這樣,居桓騎兵的鎧甲還可以抵擋一部分劣等箭頭,但隨後出現的騎手將他們徹底擊潰。這些騎手使用的武器雖然粗糙,但已經有鐵製品。其中一個矮小的騎手戴著一頂幾乎遮住整張面孔的巨大鐵盔,發出恐怖地吼叫,像鷹隼一樣逐殺著居桓的騎兵。
面對敵人令人震驚的力量,還有近乎瘋狂地攻擊,居桓騎兵很快就陷入崩潰。左固侯立即命令撤退,希望憑藉金微山的關口阻擊敵人。但那些被居桓騎兵恥笑過的矮小劣馬,卻顯示出驚人的耐力。在兩個時辰的追逐戰中,居桓騎兵被如影隨形的敵人逐一射殺。作為主帥的左固侯,座騎剛剛踏上金微山,就被敵人用一柄粗糙的長刀砍下頭顱。
來自草原深處的騎手彷彿嗜血的狼群,他們徑直越過金微山,經過一個夜晚又一個白天不知疲倦地賓士,在傍晚出現在居桓城下。
居桓可以調動的戰士超過八千人,但在金微山外就損失了將近一半,剩下的還來不及召集。當敵人在居桓城下搭起氈房作為營帳時,城內的守軍只有兩千人。
金微山之戰的訊息還未傳來,王國上下都認為敵人的出現只是一個意外——左固侯錯過了敵人,很快就會率隊返回。而這些敵人,看上去並不可怕。他們人數不足三千,僅有居桓城居民的十分之一,即使城內只有兩千戰士,高大的城牆也可輕易阻擋住這些野蠻的牧民。
下個月,是居桓王登基十七週年,依照慣例,王宮要舉行盛大的慶典,西陲九國都將出席,甚至還有來自帝都的使節光臨。因此這些敵人出現使居桓王十分心煩。要趕走他們大概要花上好幾天。
經過一個不那麼安逸的夜晚,天亮時,居桓人驚訝地發現,城下的營房不僅擴大了一倍,而且那些野蠻人正源源不斷地越過金微山來到城下。人群中不僅有作為戰士的男人,還有老人、婦女和兒童。他們騎著馬,拉著笨重的大車,帶著牛隻和羊群,在蒲昌海邊建起一座座破爛的氈房。
“這是怎麼回事!”
面對居桓王的質問,沒有人能夠回答。
也許是回應他的憤怒,敵人的氈營前樹起一排木杆,杆上累累掛滿了砍下的頭顱。
居桓王臉上失去血色,為慶典受到影響的煩心煙銷雲散。他認出最上面那顆頭顱。左固侯。
他面對的不是慶典延期,而是一個更大的危險。
*** *** *** ***
當天夜裡,一名使者要求進入城內。居桓王同意了他的請求。那名使者個子不高,身材很瘦,長著一雙大大的耳朵,披著件破舊的羊皮,顱頂的頭髮都被剃去,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行走在華麗的居桓王宮中,這位粗魯而野蠻的使者毫不掩飾他驚訝而貪婪的目光。
他在居桓王的座位前停下,傲慢地抱著肩,說:“青穹與蒼狼在上……”
“什麼是青穹和蒼狼?”她問。
小侍女想了一會兒,無奈地說:“我也不知道。他的口音很奇怪,好像從很遠的地方來,許多我都聽不懂。”
“後來呢?”
“後來國王就生氣了,讓他滾出去。”
“為什麼生氣?他說了什麼?”
“王后當時也在,聽到他說的話,就站起來離開了。國王臉色都變了,然後讓士兵把那個人的耳朵割下來。”
“啊!”她驚呼了一聲。
就在這時,城外傳來一陣鼓響。
在宮內她也聽過許多鼓聲,但從未聽到過戰鼓。那鼓聲就像兇狠的狼群,瘋狂地朝王宮撲來,要將一切撕得粉碎。
鼓聲一直持續到深夜,每個人都驚懼萬分。居桓人再一次驚恐地發現,那些野蠻人不僅僅只有劣馬和骨箭,他們伐倒巨樹,用大車裝載,上面蒙著厚厚的牛皮擋隔箭矢,用來衝擊城門,同時用油布包裹箭支,點燃後射向高處木製的城樓。
這不是一支無知的野蠻部落,至少,他們知道如何攻擊一座城池。
*** *** *** ***
“青穹和蒼狼在上,”使者傲慢地說道:“尊貴的烏德勒汗和鐵什幹英雄的兒子鐵由派我來。”
“烏德勒汗?”居桓王皺起眉頭。昔日的天之驕子,縱橫北方的魁朔部落消失在草原深處之後,越來越多的遊牧部族喜歡稱汗。這位烏德勒汗,他從未聽說過。
正當居桓王要發怒的時候,坐在旁邊的王后輕聲道:“他在說青穹和蒼狼嗎?”
居桓王怔了一下,背後升起一股寒意。
使者粗魯的目光落在王后身上。那個女人有著罕見的美貌,明淨的雙眸如寶石般璀璨,潔白的面頰散發著明月般的光澤。她高高坐在王座上,穿著華麗的宮裝,緋紅的裙裾拖在一塵不染的地上,宛如一朵盛開的鮮花。她神情端莊而又明豔照人,顯露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氣質——高貴的氣質。
王后蹙起眉,使者的目光就像餓狼血紅的長舌,在自己臉上狠狠舔過。她厭惡地避開眼睛,同時感到一陣心悸。
居桓王儘量保持君主的風度,沉聲問:“請向尊貴的烏德勒汗問好。你們突然出現,襲擊我的軍隊,究竟因為什麼?”
“烏德勒汗和英雄的鐵由命令你,交出金銀財寶、土地、人民和你所有的一切。”
使者的蠻橫使居桓王感到極大的羞辱,整個西陲,沒有任何人——包括天朝手握重權的西陲校尉——敢對他這樣說話。
“不知道禮節的野蠻人!滾出我的王宮!”
面對居桓王的怒火,使者不為所動,傲慢地說:“我已經把烏德勒汗和英雄鐵由的命令帶到。地上的雞雛永遠飛不過雄鷹,草叢裡的羊羔最好不要與狼群作對。蒼狼的子孫對敵人絕不會仁慈。”
“你在威脅我嗎?”居桓王大聲道。
王后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伸手按住震怒的居桓王,“蒼狼的子孫?你們崇拜青穹與蒼狼?”
使者驕傲地回答:“蒼狼是我們的祖先,長生的青穹是我們的神靈。”
王后靜靜看著他,然後說道:“神龍元年——一百四十年前,天朝七路大軍北入大漠,與魁朔部戰於窟殺水。斬首十萬級。魁朔部十一王被殺,舉族請降,單于單騎北遁。那一役無論是蒼狼還是青穹都沒有庇佑他們的子孫。此後,蒼狼的子孫絕跡於草原,再也沒有出現過。”
使者像被人扇了一記耳光,臉色漲紅,“蒼狼的子孫不會投降!”
王后說道:“本後出自天朝宛氏。窟殺水之役,宛氏先祖為中軍主帥,戰後賞賜的奴隸中就有魁朔部王孫。”
使者眼中像要噴出火來,他指著王后憤怒地吼道:“你是騰格汗的女兒!你雖然有著月亮般的美貌,身上卻流著惡魔的血!英雄的鐵由會摘掉你的王冠,把你踩在腳下!”
王后站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王座。
“無禮!”居桓王勃然大怒。
使者還在怒罵,“可憎的妖婆!蒼狼的英雄子孫會撕去你的衣服,像騎馬一樣騎在你光潔的身上,從白天一直騎到黑夜!當蒼狼的子孫打敗你邪惡的父親,他會看到在氈房裡被人唾棄的女兒。”
“來人啊!”居桓王再也聽不下去,喚來衛兵,命令道:“割掉他的耳朵,把他趕出城去!”
*** *** *** ***
木製的城樓滾滾冒起濃煙,然後傾頹下來,發出一聲巨響。外城城門已經被敵人攻破,居桓王躲在宮城的城堞下,徒勞地命令士兵朝下放箭。
一支被打散的居桓騎兵試圖衝出城去,卻被更多的敵人阻擋回來。隔著濃煙,居桓王看到,一個戴著巨大黑鐵頭盔的騎手騎著棗紅馬,風一樣衝進人群,揮起長刀,將奔逃的居桓騎兵硬生生劈下馬來。殘斷的肢體從他刀下飛開,噴出一篷鮮血,接著他抬起頭,野獸般兇悍的目光朝宮城上看來。
居桓王腿一軟,跌坐在地上,良久他才感覺到,褲襠裡溼漉漉一片。
黎明前,最後一道宮門被敵軍攻破,來不及退回內宮的居桓王被敵軍生擄。居桓陷落。
02
一道道殿門被重物砸開,雜亂的腳步聲伴著粗魯地吼叫越來越近。
遠玉輕聲道:“母后——”
一隻柔軟而冰涼的手掌掩住她的嘴,遠玉發現母親——一向沉靜端莊的居桓王后正在發抖。
她們躲在後宮最深處的一座宮殿內,經過一夜的戰亂,宮中的侍衛早已奔走一空,只剩下王宮的女眷。居桓王后坐在座中,緊緊擁著自己的女兒。宮內的侍女和女官環繞著王后周圍,一個個面無人色,驚恐地盯著殿門。
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門外。接著一聲巨響,殿門被一根重木猛然撞開。
光線伴著紛飛的木屑同時湧入殿內,帶來令人緊張到眩暈的氣息。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當她們再睜開眼,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
那人戴著一頂巨大鐵製的頭盔,寬闊的懸鼻一直垂到下巴,遮住整個面孔,只露出兩隻兇悍的眼睛。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甲冑,腰間懸著一柄大得出奇的長刀。
那人沒有說話,惡狼般的眼睛從殿內諸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留在王后身上。
一個瘦長臉的男人走進來,他頭臉兩側滿是血跡,血汙凝結在肩頭的羊皮上,色澤發黑。他伸出鮮紅的長舌,舔了舔唇側的汙血,然後像拖著條死狗一樣,把渾身癱軟的俘虜丟在地上,抬腳踩住他的臉。
居桓王面無血色,十七年的王位,四十年的養尊處優,助長了他的脾氣,卻耗盡他的血性。他的王冠早已掉落,披散著頭髮,發出呼呼的低喘,手腳不住顫抖。
接著是一名巨人,他扛著一根圓木,粗糙的羊皮被他強壯的胸膛撐破,醜陋的臉上還帶著一條滴血的刀痕。
昨天的使者,今天生擒居桓王的勇士罕多爾彎下腰,抓住居桓王的鬍鬚,然後拿一把短刀,把他的鬍鬚割下來。鬍鬚是西陲每個男人——無論國王還是士兵——不容侵犯的尊嚴,被人觸控就是極大的冒犯。但居桓王被這個野蠻人割掉鬍鬚,卻不敢有任何反抗。
那把短刀跟野蠻人使用的大多數武器一樣打製粗糙,刀刃也不夠鋒利。居桓王臉頰的肥肉不住抽搐,幾乎有一半鬍鬚是被罕多爾硬拔下來。
罕多爾輕蔑地把居桓王的鬍鬚扔在地上,然後說道:“聖主烏德勒汗和英雄的鐵由命令你:交出財富、土地、人民,和你所有的一切。”
“我答應你!”居桓王嘶聲說道:“它們都是你的,不,都是聖主烏德勒汗和英雄鐵由的。”
罕多爾大聲宣佈:“你的財富將獻給烏德勒汗,你的土地將成為烏德勒汗的牧場,你的子民將成為烏德勒汗的子民。”
“是的。”居桓王喘著氣道:“我戰敗了,我的一切都屬於勝利者。”
“而她們——”罕多爾指著王宮的女眷,對居桓王說道:“將成為蒼狼子孫的奴隸。”
居桓王嚥了口帶血的吐沫,看著罕多爾所指的王后。
“她們都是奴隸,蒼狼的子孫是她們的主人。”居桓王無力地說道。戰敗者的妻女一向都是勝利者的戰利品,罕多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大聲說道:“並不包括你,居桓的王后!”
“請等一下。”一個女人說道。
女傅,居桓王宮禮儀和文字的管理者,從人群中走出。她比王后年長几歲,當居桓王后還是宛氏幼女的時候,她就跟隨在王后身邊。在居桓王宮,她受到的尊重並不比王后更少。
女傅兩手交握胸前,天朝特有長袖垂並在一起,莊重地說道:“居桓王后是天朝王族,作為西陲諸國宗主,天朝王族具有至高無尚的尊嚴。依照天朝制度,諸國爭戰,亡國者親眷中的天朝王族,必須受到保護,並禮送回帝都。因此,我要求你們,立刻退出王宮,準備車馬和護衛,送返居桓王后和居桓公主。”
女傅說完,然後高傲地挑起下巴。雖然同屬於天朝屬國,但西陲九國不時也有爭戰,有些甚至是天朝駐守此地的西陲校尉故意挑動不合。諸國親眷中不乏天朝王族,作為尊嚴的象徵,天朝要求所有外藩的王族眷屬都享有免於戰爭的權力。這一條至少在西陲得到嚴格遵守——自從西陲十六國變成九國以來,再沒有任何一個王國敢挑戰天朝的尊嚴。
戴著巨大鐵盔的男子顯然不耐煩與俘虜,尤其是即將淪為女奴的俘虜廢話,他揚起手,站在他身後的巨人上前一步,揮拳把女傅打倒在地。戴著鐵盔的男子抬腳踩住女傅的手腕,掏出一把粗糙的短刀,俯下身,殘忍地割掉了她的手掌。
女傅悽痛地慘叫著,鮮血飛濺到那人的臉上。那人眼睛眨都不眨,又用同樣的方式割下她另一隻手掌。
女傅痛得昏迷過去,王宮的侍女都驚呆了,甚至忘了哭泣。王后一手握著絲帕,緊緊堵住嘴。女傅白皙的手掌掉在地上,刺目的鮮血使遠玉眼前一陣發黑。
“羊頭上不了宴席,女人不該在男人面前多口。”罕多爾嘲諷著踢開那隻斷手。
“居桓的王后!”罕多爾指著她說道:“你是騰格汗的女兒,魔鬼的後裔,我聽說你還有個女兒,和你一樣流著惡魔骯髒的黑血。你們是被人唾罵的妖魔,烏德勒汗不會讓你們和他奴隸混在一起。現在跪過來,跪在英雄鐵由腳下!”
女傅悽痛的慘叫還在宮殿內迴盪,王后臉色蒼白地站起身,顫抖走到帶著鐵盔的男子面前。
遠玉才發現那個恐怖的身影竟然很矮,即使戴著那頂巨大的鐵盔,也只到王后胸口。只是他兇狠的目光,使人忽略了他的身高。
王后嘴唇微微顫動,試圖說些什麼。
“放還我們,我會請皇帝赦免你們的……”
“跪下來!”
王后幾乎窒息,她僵了一會兒,最後垂下她高貴的頭顱,屈辱地跪在野蠻的征服者腳下。
“罕多爾!”戴著鐵盔的英雄鐵由,用尖銳的聲音叫道。
罕多爾抬起手,傲慢地打掉居桓王后的王冠,拔掉她髮髻上精美絕倫的頭飾,然後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揚起臉。
王后閉上眼睛,淚水奪眶而出,珍珠般滾過玉頰。烏黑的長髮散落下來,潔白的面孔猶如帶雨的花瓣。
“被人憎恨的妖婆!你雖然有著花一樣的容貌,卻有著惡毒的心腸!”
罕多爾朝王后臉上唾了一口,然後拽住她的長髮,用短刀割下一把,狠狠扔在地上。王后哽咽著,從未經歷過的汙辱和恐嚇使她幾乎暈厥。
罕多爾帶著血汙的手指抓住王后雪白的粉頸,一手扯住她的衣領。一陣巨大的恐懼湧上心頭,王后掙扎著哭叫道:“不要!不要!”
王后的反抗激起了征服者的慾望,罕多爾大聲叫道:“赤馬翰!”
那個粗壯的巨人張開手,把王后兩隻手腕擰在一起,然後提了起來。罕多爾抓住王后的衣領,用力一撕,繡滿精美花紋的華麗宮裝“嗤”的一聲朝兩邊裂開。
巨人赤馬翰擰住王后的雙臂,迫使她挺起胸來。華服猶如凋謝的花瓣散落在地,中間是一具白得耀眼的雪滑胴體。
正值花朵盛開的年紀,王后光潔的肌膚如絲綢一樣柔滑,熟透的身體豐腴白嫩。她被迫挺起胸乳,將兩隻飽滿白膩的乳房展露在陌生的野蠻人面前。
那些野蠻的征服者大笑起來,罕多爾用沾滿血汙的手指抓住王后一隻乳房,大聲說:“這個可憎的妖婆,卻有著迷人的美貌,這是青穹和蒼穹送給英雄們的禮物!”
王后慟哭著扭過頭,無顏面對這羞恥的一幕。旁邊的居桓王畏縮地避開眼睛,參差不齊的鬍鬚使他看起來可笑又可鄙。
罕多爾踩住居桓王的臉,問道:“你的女兒,居桓的公主在哪裡?”
遠玉下意識地躲到一名侍女身後。越來越多的蠻族湧進宮殿,把驚恐的侍女和女官圍在中間。這會兒即使變成風也無法逃脫,她只希望能拖延一點時間。
“在哪裡!”野蠻人用腳在居桓王臉上殘忍地踩著,“喀”的一聲,踩折了居桓王的鼻樑。
鼻血洶湧而出,居桓王慘叫起來,指著人群喊道:“是她!是她!”
侍女和女官們一片靜寂,每個人臉上都充滿驚惶。
“很小啊……”
一個像貓一樣靈敏的年輕男子悄無聲息地走過來,他輕輕拉起遠玉,像摘下一朵玫瑰一樣,用鼻子嗅了一下。
“我聞到處女的氣息,還有……你身上流動的——惡魔的毒血。”
遠玉白著臉,一言不發。從五歲起,女傅就告誡她:作為一名尊貴的公主,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哭泣。但現在,她不知道是不是還要遵守。
遠處的巨人赤馬翰擰著王后的雙手,一邊抖動著她的身體,將她赤裸的胸乳展露給族人觀看。王后哭泣著,在那些野蠻人的轟笑聲中,兩隻豐滿而又圓潤的乳球不停甩動,散發出白花花的豔光。
年輕男子把居桓的小公主遠玉推到主人面前,然後放開手,單膝跪地,一手撫著胸口,用悅耳的聲音說道:“英雄的鐵由,您忠誠的拔海已經清理了王宮。現在除了這裡,王宮裡再沒有一個活著的居桓人。”
鐵由冷漠地說道:“給居桓的王后,騰格汗的女兒,這個惡毒的妖婆帶上鐵鐐。像狗一樣牽到氈房裡。”
鐵由抬眼看著華麗的宮殿,用他尖銳的聲音說道:“拿走我們需要的東西,然後把這裡燒掉。”
侍女和女官被集中起來,年老色衰的被當場殺死,屍體投進著火的宮殿,其餘作為戰利品被帶回蠻族的營帳。正如他們說的,蒼狼的子孫對敵人從不仁慈。
宮城下方,已經燒了一夜的居桓城冒起滾滾濃煙。城內大半男丁都已戰死,倖存的居民被驅逐出城,在騎著矮馬的野蠻人的押送下,離開家園。他們將越過金微山,一直向北行前,停留在草原深處的烏德勒汗將收穫一批新的奴隸。
火焰剛剛升起,一陣暴風雨便席捲而至,澆滅了正在蔓延的火勢。那雨又急又猛,雨點落在燻黑的岩石上,發出金屬般的聲響。居桓王彷彿被冷雨打醒,他呆了一會兒,喃喃道:“天意啊……”
這場遲來的雨如果早到一天,至少能延緩敵人一半的攻勢,居桓城也可能會晚一天陷落。
事實上如果居桓城能多阻擋一天,散佈在南方的居桓軍就能趕到。接著西陲都護府將調集西陲九國的兵力,與來襲的敵軍會戰。
作為魁朔部返回故鄉的第一支隊伍,鐵由身邊只有他自己的部族——連同婦女和孩子只有三千帳,不足兩萬人。假如不是突如其來地攻陷居桓,英雄的鐵由面對西陲聯軍的優勢兵力和精良裝備,將毫無懸念地敗下陣來——正如此前曾經在金微山以北,興起過的無數草原英雄一樣,被實力龐大的天朝輕易擊潰。
那些英雄們可能有著比鐵由更剽悍的性格,比鐵什幹更強猛的力量,比烏德勒汗更出色的智慧。他們缺少的也許一點:足夠的運氣。正如千年後建立起無邊帝國的四海之汗,他令人難以置信的戰績,僅僅源於一個機會。這個機會有些草原英雄能夠抓住,更多的卻無法把握——能夠掌握運氣,更是一種運氣。那些曾經有過的成百上千個烏德勒汗、英雄鐵由,都被埋沒在青草黃沙之間,默默無聞。
這一次,運氣站在了蒼狼的子孫一邊。鐵由攻陷了居桓城,俘虜了居桓王,獲得了城內的給養,讓他疲憊的族人得以喘息。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大批製作精良的兵器,以及居桓城內的工匠,這使他那些用著粗糙鐵製兵刃,拿石頭和獸骨作箭頭的勇士戰力倍增。
戰爭的突然與混亂,使西陲都護府整整四天後才知道居桓被蠻族攻陷的訊息。當西陲都護府的援軍倉促抵達,面對的將是一群新裝上鋼爪的蒼狼子孫。
當巍峨森嚴的天朝傾頹,也許不會有人想到,拆毀神殿第一根樑柱的,僅僅是一場遲來的雨。
03
短暫的暴雨停息下來,在風中變成了濛濛細雨,猶如一層薄薄的煙霧,縈繞在青綠的草地上。遠處望不到邊際的蒲昌海,在雨霧中忽明忽暗。
居桓城與蒲昌海之間是一片肥美的草原,這裡曾經是居桓的禁地,每年三月,居桓王族都會乘車跨馬,到蒲昌海邊祭祀。傳說他們的祖先來自於蘆葦深處,在這片狹長的草原上,建立了最初的王國。
此時草原上卻散落著無數零亂的氈房和營帳,擠滿了疲憊而振奮的遊牧者。作為魁朔部的後裔,男人都仍繫著羊皮,將一側肩膀袒露出來,頭頂剃髮,腰裡帶著弓矢,他們無一例外都是擅長騎馬彎弓的戰士。女人身上圍的羊皮比男人多一些,但毛色更為陳舊,她們油膩而彎曲的頭髮系成辮子,揹著嬰兒,臉頰泛起健康的紅色。此刻無論男女,每個人都在歡呼,迎接部族的勇士們凱旋。
一輛大車進入營地。車身仍帶著箭痕和火燒的痕跡,巨大的木製車輪有兩隻手掌那麼寬,它們沉重地壓過草地,發出泥濘的聲響。
瘦長臉的漢子罕多爾跳下車,他臉頰兩側的耳朵都被割掉,血汙滿面。看到他腦袋只剩下耳孔的滑稽模樣,族人先是指著他大笑,然後又大慟哀嚎。對草原的勇士來說,這是一個洗不掉恥辱,遠不像戰鬥中留下的傷口,甚至失去肢體,可以作為勇士的榮耀。
大多數族人笑過之後,都用哀慟向罕多爾表示了善意,只有一個漢子笑得久了些。罕多爾氣憤地衝過去,與他扭打在一處。兩個人都是草原血性的漢子,誰都不肯示弱,拳打腳踢,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一根槍柄呼嘯著劈過來,打在兩人臉上,幾乎把他們的顴骨打碎。
“蒼狼的子孫不會自相殘殺。”鐵由尖聲道:“好漢罕多爾被殘暴的居桓汗割去耳朵,是草原上每個男人的恥辱。”
那個與罕多爾相鬥的漢子擦去唇角的鮮血,喘了幾口粗氣,然後拔出刀子,割下一隻耳朵,遞給罕多爾,用粗豪的聲音說道:“這是你的!兄弟罕多爾,殘暴的居桓汗割去了你的耳朵,我的耳朵就是你的。”
罕多爾吐出一口帶血的吐沫,“耳朵割掉了不會再長出來。兄弟卻像牙齒和舌頭,咬傷了還在一起。”
他接過那隻帶血的耳朵,與那漢子擁抱了一下,然後用高亢而蒼涼的聲音唱道:“天上只有一個太陽,草原上只有一個烏德勒汗。英雄鐵由帶著他的命令,要打倒草原的敵人,十五個腦袋的妖魔,黑黃臉的騰格汗。”
“英雄鐵由派出的使者罕多爾,見到了把守博格多山的妖魔,住在黑房子裡的居桓汗,還有他旁邊的妖婆。握緊你們的弓和箭,青穹與蒼狼的子孫!她是騰格汗的女兒,邪惡無比的妖魔女。”
人群騷動起來,“騰格汗的女兒?那個地獄來的邪惡魔鬼!他的女兒在哪裡?”
罕多爾掀開車篷,拉起鐵鏈向外一扯。一具雪白的肉體跌落出來,在溼漉漉的青草中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響。那個女人年約三十,修眉如蛾,臉上的脂粉被雨水洗去,露出白皙的玉容。恐懼和羞恥使她的紅唇失去血色,臉上溼淋淋,不知是雨是淚。
那婦人烏亮的長髮少了一束,簪釵都被拔盡,溼透的髮絲亂紛紛貼在身上。她半身赤裸,繡著鳳紋的精美宮服被人粗暴地撕開,一直扯到腰下,下身是一條金縷織就的緋紅長裙。朦朧的雨霧中,她雪滑的身子不住顫抖,猶如一枝白海棠。她手腳都扣著鐵鐐,柔白的玉頸套著一條粗糙的鐵鏈,像條母狗被人牽著。即使落到這樣的境地,她依然流露出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使周圍的一切黯然失色。
“翻過無數高山,跨過無數河流,找遍上界和下界七十七個地方,都沒有這樣的美貌。她像月亮裡的月亮,星空裡的星,看一眼就像美酒讓人醉。可是你要知道啊,草原翱翔的雄鷹,她是騰格汗的女兒,流著毒血的惡魔。”
罕多爾牽著半裸的王后,昂著頭邊走邊唱:“是草原人的鮮血,養出了她的美貌,沒有擠過馬奶的手,才會這樣光滑,沒有穿過羊皮的身體,才會這樣白嫩。沒有被飢餓孩子咬過的乳頭,才會這樣鮮紅,沒有扛過料草的腰身,才會這樣柔軟。”
鐵鏈上粗糙的鐵刺磨擦著潔白的玉頸,王后被野蠻人牽著,在雨中艱難地爬行,身上的鐵鏈不住響動,狼狽不堪。她四肢著地,兩隻豐滿的乳房懸在身下,一晃一晃,在帶著雨滴的青草尖劃過。她的鞋子已經掉落,雪白的羅襪濺上泥點。被撕碎的華服拖在腰間,光潔的身軀猶如剛擠出的羊乳一樣潔白,緋紅的長裙被雨水溼透,緊緊貼在身上,顯露出圓臀柔潤的曲線。
牧人們露出仇恨和憎惡的表情,鄙夷地朝她身上唾去。有些女人還把髒物扔到她身上,大聲詛咒這個流著騰格汗毒血的魔女。騰格汗是草原上所有牧民的敵人,它長著十五個腦袋,黑黃色的臉,指派九十九個妖魔肆虐草原。它把白晝變成黑夜,把草原變成沙漠,把牧民變成奴隸,幾乎把蒼狼的子孫斬盡殺絕。
巨大的羞辱使王后已經幾乎麻木,她木然睜大眼睛,僵硬地挪動著雙手和膝蓋,在人群的唾罵和汙辱中,艱難地伏在征服者腳下,爬向氈房。
那氈房是用破爛的羊皮搭起的簡陋帳篷,中間樹著一根柱子,四面的破孔不時有雨水滴下,空氣中瀰漫著牛糞和馬尿的味道。氈房一邊放著一堆乾草,可以供過夜者臥下休息。罕多爾大聲說道:“可憎的妖婆,怎麼能和人一樣睡下?去拿一隻籠子,她只配和野豬一樣關進牢籠!”
一隻用來囚禁野獸的籠子抬進氈房,如同草原上大多數用具一樣,籠子粗糙笨重而又牢固無比,彎曲的樹幹上,樹皮還沒有剝去,上面還有野獸骯髒的血跡和鬃毛。
罕多爾開啟籠門,把王后塞到裡面,然後關上籠子,用木楔把鐵鏈釘在地上。牧民們仍沒有散去,他們像圍觀一頭稀奇而又兇惡的怪獸一樣,露出既好奇又鄙夷的目光,大聲咒罵,羞辱他們可憎的俘虜。
那籠子只比王后身體大了少許,在裡面既沒有辦法轉身,也無法伸直身體。王后只能保持著跪爬的姿勢,趴在籠子裡。她失神地睜大眼睛,無法承受的驚恐和羞辱使她幾乎崩潰而喪失神智。她哆嗦著喘了幾口氣,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然後便暈了過去。
*** *** *** ***
營帳外,英雄的鐵由和他的部屬正在分配戰利品,所有的俘虜和財寶被分成兩半,其中的一半,包括最強壯的男人,最漂亮的女人,最優秀的工匠,最珍貴的寶石,作為烏德勒汗的財產被嚴密看管起來,由忠誠可靠的戰士押送回寶木巴。
另外一半被分成兩份,次一級的奴隸、工匠、財寶屬於他們部族的主人,英雄鐵由的父親鐵什幹。最後的屬於鐵由和戰鬥中流血的勇士。
作為最重要的戰利品,居桓王被戴上沉重的木枷,裝上大車,送給聖主烏德勒汗。另外兩個的分配卻引起爭議。有人提出,作為地位僅次於居桓王的王后,應該屬於鐵什幹;但也有人提出,把居桓的公主作為禮物更合適,尤其她還是個珍貴的處女。
戴著黑頭盔的鐵由,坐在大帳中央從居桓王宮搶來的虎皮上,手邊堆著各式各樣的珍寶。殺伐的血跡染紅了他的甲冑,又被暴雨淋透,向下滴著血。不僅是他,帳中每個人身上都沾滿血。激烈的搏殺之後,他們疲憊而又振奮,正輪流傳遞著一袋馬奶酒。
拔海說道:“英雄的鐵由,您是鐵什幹大人的幼子,部族的繼承者,應該收下居桓的公主,讓她作為你的奴隸,儘早為您生下後代。”
罕多爾不滿地說道:“這不是部族戰爭,俘虜的公主不該與征服者聯姻。你知道,她是騰格汗的後裔,流著惡魔的血。”(Nordfx書庫:nordfxs.com)
無論是魁朔部,還是草原上任何一個部族,都盛行搶奪婚與收繼制度。由於內部很少通婚,戰士們成人之後,只有很少一部分會與其他部族聯姻,更多的則是搶奪族外的女人進行婚配。因此戰爭中俘虜來的女人照慣例都將分配給沒有妻子的戰士,為他們養育後代。
按照這樣的習俗,居桓公主顯然屬於最珍貴的戰利品——與天朝一樣,未婚的處女總是最珍貴的,也更適合於沒有娶妻的鐵由。作為這場戰爭的勝利者,他有權力為自己挑選一個理想的妻子。
可罕多爾的理由同樣難以辯駁。居桓公主本應該屬於身份尊貴的女俘,可她作為惡魔騰格汗的後裔,無論是英雄的鐵由,還是部族任何一個戰士,都不應該,也不會娶一個魔女為妻。
拔海問:“你的意思呢?”
罕多爾大聲說道:“像惡魔騰格汗曾經做過那樣,他的後裔應該被貶為氈房裡的賤奴!”
帳內的勇士們沉默下來。依照草原的風俗,女人是一種寶貴的物品。由於女人對部族子息的蕃衍至關重要,因此丈夫死後妻子可以改嫁,而不必殉葬。草原奉行的是一夫一妻,對男人來說,無論單于還是可汗,都只有也只能有一位正妻,如果男人足夠強大,可以擁有不同數量的女奴。但對於女人來說,只要丈夫還活著,對丈夫的忠誠與貞潔就是她們的生命。
草原上並沒有娼妓的概念,每個能生育的女人都是寶貴的,妻子對丈夫忠實,守護自己的貞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即使女奴也應該遵守。但傳說中黑黃臉的惡魔騰格汗,不僅大肆屠掠蒼狼的子孫,甚至把尊貴的閼氏們放置在氈房中,讓妖魔踐踏她們的貞潔。這是蒼狼後裔無法忘記的恥辱。
拔海大聲說:“你是說我們也應該像惡魔一樣做嗎?我的兄弟罕多爾,照著惡魔行事,你也會變為惡魔!”
大帳內吵鬧起來,支援罕多爾和支援拔海的各佔一邊,有些認為用騰格汗做過的事對待他的後裔不算罪惡,有些則認為這樣做是在模仿惡魔。
最後罕多爾的意見佔了上風,他大聲說道:“我的兄弟拔海,你像貓一樣敏捷,像老虎一樣勇猛,但你善良的眼睛被魔女的外表矇騙,以為她們是柔弱而可憐的女人。不要忘了,她們是惡魔的後裔,蒼狼的子孫對惡魔從不仁慈!”
拔海抿住嘴唇,最後說道:“罕多爾,你有著百靈鳥的舌頭,我說不過你。”他轉身向戴著黑頭盔的鐵由施禮,“英雄的鐵由,由你來決定。”
鐵由盤膝坐在虎皮上,說道:“把屬於聖主的禮物送給烏德勒汗,由他決定居桓王的命運。把屬於部族主人的禮物送給我的父親。”
他站起身,“居桓的王后,那個妖婆,是我的戰利品。”
帳內的男人停止爭吵,露出奇怪而溫和的笑容。罕多爾摘下皮帽,朝鐵由擠了擠眼睛,唱道:“地上的馬駒每天都在長大,我們英雄的鐵由,一個夜晚就要變成男子漢……”
*** *** *** ***
依山而建的宮殿總是沐浴在陽光中。站在殿前,能看到蒲昌海如鏡的水面。母親曾說,海不該是這樣的,真正的海在東方,有著比山還高的波濤,能夠輕易粉碎巨舟。海中生活的大魚,一口能吞下兩峰駱駝。海里的水又鹹又澀,喝下的人都會因為乾渴而死,與蒲昌海的甜水完全不一樣。
“但這是西陲。”母親最後無奈地說:“西陲的海應該是這樣的。居桓的王族擁有姓氏還不到二百年,何況一個生長著蘆葦的蒲昌海呢?”
“天朝是什麼樣的?”
“天朝……”王后怔怔想了一會兒,“天朝的東方、北方、西方和南方,有著近百個屬國。天朝的帝都比整個居桓王國還要大,一個城市裡面,就居住著一百萬的人。每天都有朝貢的使者進入帝都,帶來數不清的珍寶。”
“天朝也有草原嗎?”
王后溫柔地笑了起來,“那裡到處都是農田,耕耘一季,就可以收穫一年的糧食。天朝每個人都富裕安詳,連奴僕也穿著絲綢的鞋子。”
“沒有草原嗎?”遠玉有些失望,“在那裡我可以騎馬嗎?”
“天朝的貴婦和仕女是不能騎馬的。她們進出都有二十個侍女服侍,乘坐華麗的轎子和馬車。”
“公主。”
挽著高髻的女傅神情凝然地伸出手。該是學習天朝禮儀的時候了,遠玉無奈地起身。
那隻手忽然掉落下來,斷口噴出殷紅的鮮血。
遠玉雙眼霍然張開,心裡怦怦直跳。
帳外透過黯淡的光線,細雨落在草尖發出微響。仍是這個白天。時間剛剛過去不到一個時辰。
閉上眼,她就看到女傅被切斷的手掌,還有母親半裸的身體……
她連忙看自己,衣服還是完整的,雙手被捆在身後,臥在一堆華麗的綢緞中。這座帳篷堆滿了搶來的布帛和衣裙,卻只有她一個人。母親、女傅、侍女們……都不知去向。
遠玉咬著唇,口裡鹹鹹的,是淚水的味道。
*** *** *** ***
一陣充滿痛苦的呻吟聲傳到耳內。王后睫毛動了一下,茫然睜開眼睛。
昏迷中,她似乎仍是尊貴榮崇的居桓王后。每天中午,她都要小憩一會兒。宮女們焚上一支安息香,輕輕蓋上香爐,讓煙霧細細吐出。珍珠穿成的簾子低垂下來,日影在腳邊緩緩移動……
良久,王后才意識到眼前的樹幹不是植在殿外的那棵菩提樹。骯髒的樹皮上沾染著野獸令人作嘔的腥騷氣味,用皮繩結成籠子。粗糙的樹皮磨痛了她的手膝,沉重的鐵鏈墜在頸中,使她脖頸像要折斷一般。
潮溼的空氣透進牢籠,肌膚一片冰涼。王后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她這才發現,身下兩團抖動的白肉是她裸露的乳房。王后羞恥地掩住雙乳,但腕上的鐵鐐卻阻擋了她的動作。
一陣尖銳的刺痛像刀鋒一樣刺入胸膛,將心臟切成兩半,使她痛得抽搐起來。宛若蘭終於知道,她已經從天朝王族,居桓的王后,淪為野蠻人的俘虜,被關在囚禁野獸的木籠裡。
一根粗大的鐵鏈套在她頸中,另一端扯到籠外,用一根木楔釘在地上。手腳都被鐵鐐鎖住,扣在籠子四角。她不得不屈辱地低著頭,蜷著腿,屁股高高抬起,四肢張開,趴在狹小的籠子裡。她身子一動也不能動,只能看著被人唾吐的唾液與痰跡沾在頰上,順著潔白的鼻翼緩緩滑下。
“呃……”
旁邊傳來一聲痛極的哀鳴。王后勉強轉動眼眸,呼吸頓時一窒。
一個女人被拴在氈房中間的柱子上,她身上白色的絲袍沾滿了泥汙和青草的汁液。她痛楚地扭動雙臂,白皙的肌膚從滿是血汙的衣袖中滑出,殘缺的手腕覆蓋著汙泥,卻沒有手掌。
居桓王宮的侍女都被挑選過,年老和醜陋的女人都被當場殺死。卻不知為何,留下了失去雙手的女傅。也許是因為她的容貌,使人認為她只是三十多歲的成年女性。也許她是混在被俘的侍女中,帶到營帳,被人發現她還沒死,才扔進氈房。那些汙泥幫她止了血,但過多的失血使她昏迷不醒,隨時都可能死亡。
氈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一個女子奔了進來,沒等她站穩,後面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男人就衝過來摟住她的腰。那女子的衣服被撕碎,裸露出大片大片的肌膚,在他臂中拼命掙扎。
“王后!王后!”那女子哭叫著伸出手。
王后認出她是宮裡一個女官,同樣是跟隨她從天朝來到居桓的侍女。被俘後,她被指配給部落一位戰士——那個留著大鬍子的男人為妻。
男人們圍過來,發出轟笑。部族的搶奪婚大都是這樣開始,惱火的男人追逐他們的新娘。但經過一個晚上,女人就會安分下來。可是這個女人反抗得太過激烈,有人嘲笑道:“薩爾溫,你的力氣連一個女人都打不過嗎!”
男人漲紅了臉,掙扎中,女子的手抓在他臉上,她拼盡力氣,幾根保養完美的長指甲一起崩斷,同時也在男人臉上留下幾道深深的血痕。圍觀的男人發出“嗷嗷”的轟笑。
薩爾溫被痛疼和同族的轟笑激怒,他拔出長刀,捅進女人腹內。女官的哭叫聲被刀鋒截斷,她雙眼圓瞪,身體軟綿綿倒了下去。圍觀的男人都收了聲,只有薩爾溫仍一刀一刀朝那女人身上捅著。
一個留著花白辮子的老婦人擠過來,抓著薩爾溫的鬍子,用乾瘦的手掌朝他臉上打著,一邊大聲斥罵。圍觀的男人散開了,薩爾溫也捂著臉離開,只剩下那具女屍留在氈房內。
老婦人大聲咒罵,拖著女官的雙腿,把屍體丟到氈房外。又提了桶水進來,衝去草上的血跡。
老婦人翻開女傅的眼皮看了看,然後把剩下的水提到籠子旁,眯著細長的眼睛,用憎惡的目光看著王后。
【星天旋轉】(全)作者:狂紫 開頭 ~ 03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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