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八章 近戰 ~ 第十七集 (4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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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近戰
重新編伍的州府兵終於開始行動,放了兩枝弩箭測試距離之後,盾手首先從林中出來,接著是弩手。他們手持上好彎矢的蹶張弩,在盾手保護下緩慢地朝木壘逼近。
木壘後,蕭府兩名護衛從馬背上拖下兩個草袋,揮刀割開,“嘩啦”一聲,裡面裝滿的箭枝散落出來。那些護衛本來是陪主子打獵散心,又不是拚命來的,帶兩匣箭就足夠了。剛才對射已經耗去不少,剩下的每人不過四五枝。眼看突然間多了兩、三千枝利箭,不禁歡聲雷動。
吳戰威一刀砍到土中,兇巴巴道:“別亂搶!大夥自己掂掂分量,夠數的過來每人拿十枝!射藝不精的趁早一邊去!”
眾護衛認得他是程少主兩名貼身護衛之一,那把刀看起來也很能打的樣子,誰也不敢逞強。四十多名射箭的好手過來拿了箭,蕭五帶著二十餘人分別守在木壘兩翼,剩下的沿著木壘散開。
吳三桂沒有用自己的角弓,而是拿了張白樺弓,叫道:“使弓的爺兒們!別讓那些玩弩的孫子靠近!聽我號令!弦!”
眾人挽弓,將箭枝扣在弦上。
“望!”
來自各家的護衛同時舉弓,瞄向對面的州府兵,弓弦拉成滿月。
吳三桂緊盯著州府兵腳步的移動,忽然大喝一聲,“滅!”
二十餘枝羽箭呼嘯而出,州府兵停下腳步,用盾牌護住身體。兩軍對射時,精度還在其次,主要靠箭枝的密集度覆蓋敵軍,造成殺傷。這二十餘枝羽箭在偌大的戰場中,顯得毫不起眼。
但區別在於,這些護衛都是善射的江湖好手。他們與州府兵的差別,好比健將級射擊運動員與警察的差別。除了被盾牌擋住的幾枝,二十餘枝羽箭倒有一半準確射中目標。而吳三桂的一箭,直接將弩手的指揮官送入地府。
失去指揮的弩手混亂了一下,隨即匆忙放出弩箭。弩矢呼嘯著飛來,將木壘射得木屑紛飛,卻沒有命中任何有價值的目標。在沒有指揮官命令的情形下,弩手紛紛放下弩機,用腳踏住弩臂匆忙上弦。
蕭遙逸剛才少說了一點,弩機裝填時間比弓箭更長。即使一個訓練有素的弩手,在戰場上發射兩弩的時間也足夠對手放出三箭。那些弩手剛裝到一半,第二輪羽箭便從木壘後飛出。
州府兵的將領大聲下令,命令後面的盾手迅速向,保護缺乏防護的弩手。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很快這些士卒就為此付出代價。
蕭五佈置的木壘是是偃月形,兩翼前出,州府兵的弩手一踏進空地就處於三面受敵的境地。剛才他一直沒有動手,就是在等待這個機會。
側後方的盾手前移,使弩手側面暴露出來。木壘兩翼同時伸出十餘張彎弓,以近乎百分百的準確率射倒近二十名弩手。
弩手拋下裝填一半的蹶張弩,拚命逃入林中,隨即又遭到第三輪羽箭的襲擊。這一次傷亡率更高,一百多名弩手在三輪射擊中丟下近二十具屍體,付出了半數受傷的代價。
徐敖摸摸肘下的虎符,手心裡滿是汗水。主人給他下的命令只是擒殺蕭遙逸,好儘快消除禁軍的威脅。誰知道這豎子如此奸滑,竟然把幾個世家都拉進來。如果失手,自己一死還是小事,破壞主人的大計就百死莫贖了。
州府兵重新整頓後,再次發動攻勢。他們換上兩排盾手,與近戰軍士一同排列成密集隊型,朝木壘靠近。為了保持陣型的嚴密,士卒們走得極慢,這使他們穿過空地的時間變得更長。
失去弩手的威脅,那些被金錢鼓動的護衛漢子索性半身露出木壘,一個個彎弓搭箭,朝盾牌的空隙射擊。不時有甲士中箭倒下,阻礙陣列的移動,導致州府兵行動更加緩慢。不過這支將近三百人戰陣還是頂住箭雨,越過五十步的距離,離木壘越來越近。
吳三桂扔下彎弓,取矛躍上馬背,叫道:“兒郎們!踏碎這些孬貨的龜殼!衝啊!”
護衛們聶然叫好,五十多名漢子提刀上馬,隨著吳三桂從木壘的缺口闖出。五十步的距離,坐騎一個衝刺就到跟前;州府兵的矛手匆忙從盾牌後挺起長矛,抵擋騎手衝鋒。
吳三桂一馬當先,舉矛將一面盾牌擊得粉碎,盾手的軍士重重向後倒去,口中鮮血狂噴。後面五十多騎奔騰而至,跟隨領頭的吳三桂,將州府兵嚴密的陣列硬生生撞碎一角。
軍士和護衛雙方狂呼接戰,鮮血橫飛,護衛的坐騎一匹匹被長矛戳倒,州府兵計程車卒也被利矛長刀接連斬殺。
短短一刻鐘的交鋒,雙方都傷亡慘重。一半護衛的坐騎都被刺死,十餘人帶傷,州府兵的傷亡更加慘重。但先退卻的還是那些護衛,金錢雖然誘人,總要有命去花。看到州府兵主陣依然堅守,剩下的護衛紛紛馳回。若不是吳三桂兩次回馬踏陣,阻擋州府兵的追擊,這些潰散的護衛只怕多半都回不到木壘。
吳三桂渾身是血地馳回木壘,程宗揚接過他的長矛,說道:“有必要嗎?臉色這麼難看?”
吳三桂一臉不服氣,狠狠啐了一口道:“要是我練的兵,剛才那一衝就能把州府兵的烏龜陣從中間衝開。別看他們有三百多人,遇上我的騎兵全是白搭!不留下他們一百多條人命,我吳字倒著寫!這幫孬種——我呸!”
程宗揚道:“行了,都知道是烏合之眾,能打成這樣就不錯。”
雖然擊退護衛騎手的進攻,州府兵也無力再戰,帶著死傷軍士緩緩向後退卻。
蕭遙逸倚馬笑道:“吳三爺,以前也在軍中混過?”
程宗揚搶先道:“那當然,十幾年前我派長伯和會之出去學過軍事,要不怎麼能在南荒立足?”
“十幾年前?”
蕭遙逸調侃道:“聖人兄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眼光,果然是聖質天成啊。我看吳三爺的佈陣,莫非是在皇圖天策府學的?”
吳三桂老老實實道:“小的沒這福氣,只不過在邊軍待過幾年。”
蕭遙逸眼睛一亮,“西邊還是北邊的?”
“徐小子又動手了!”
程宗揚打斷他們的交談,“這回是騎兵。喂,水師還有騎兵?”
蕭遙逸眯眼觀察對面的軍士,一邊道:“石頭城大營幾萬人,幾百騎總能湊得出來。”
他按住佩劍,“能不能頂得住,就看這一次了!”
州府兵一百餘騎在林中列陣,然後同時衝出,步卒緊跟其後。那些騎手乘的都是軍中健馬,坐騎身高腿長,幾個呼吸就掠過戰場;木壘後的弓手只放出一兩箭,騎兵便殺到面前。
“兄弟們!拼啊!”
護衛們吼叫著起身,依靠木壘的防護伸出長矛,不過他們沒有受過訓練,倉促中多半都是刺向馬匹。最前面幾名騎兵同時一拉韁繩,馬匹躍起,包著蹄鐵的馬蹄跨過半人高的木壘,衝進陣後。
吳三桂立在壘上,長矛左揮右舞,將馬上的騎兵刺下馬來,一連吼道:“往前看!握緊矛!殺!”
蕭遙逸叫道:“五千銀銖在這兒呢!來啊!”
那幾名騎兵殺散護衛,徑直朝蕭遙逸奔來。程宗揚回頭看著蕭遙逸,咬牙道:“死狐狸!你躲我後面幹嘛!”
蕭遙逸拉住程宗揚的衣袖,慘叫道:“程兄救命啊……”
“我幹!你把人叫來,讓我上去拚命!”
蕭遙逸擠了擠眼,“這可是程兄立威的好機會。”
說著一把將程宗揚推了過去。
立足未穩,一騎就衝到面前,尺許長的槊鋒寒光凜冽,朝自己胸口刺來。
程宗揚展臂拔刀,雙刀交叉,“卡”的架住槊鋒。那槊有一丈多長,槊杆是用一整根棗木製成,前細後粗,騎手握的槊把足有鐵罐可樂粗細,打磨得滑不溜手。
程宗揚雙臂一震,知道自己擋不住騎手連人帶馬的衝勢。他左刀拚力抵住長槊,旋身將槊杆擋在背後,向前一步跨出,右刀旋風般揮起,將騎手握槊的手臂齊齊斬下。蕭遙逸雙手攏在嘴邊,高聲叫道:“程—兄—好—刀—法!”
叫聲讓程宗揚背後汗毛直豎,一刀將騎手劈下馬背,吼道:“死狐狸!再叫我先砍死你!”
又一名騎兵衝來,程宗揚眯起眼睛,太陽穴上的傷痕不停跳動,丹田氣輪疾轉,在騎兵舉槊的剎那,揮刀斜劈。
“鐺”的一聲,槊鋒被鋼刀劈得歪斜。程宗揚一招餓虎吞羊,雙刀齊出,將騎手砍翻在地。
蕭遙逸果然沒有再叫。
這小狐狸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程宗揚回頭看時,只見蕭遙逸兩手伸出,齊齊挑出大拇指,然後又誇張地朝山丘上的世家子弟招手,用口型叫道:“太——好——啦……”
兩騎同時奔來,程宗揚二話不說,提刀就走。但蕭遙逸比他逃得更快,手腳並用竄到山丘上。
張少煌叫道:“程兄!我來助你!”
蕭遙逸大聲嚷道:“弟兄們,一起幫程哥哥一把!”
幾個帶弓的子弟紛紛舉弓,朝程宗揚身後的追騎射去,連石胖子也拍著車窗大叫:“程哥!殺了他們!”
人家都這麼幫忙了,自己臉皮再厚也不好撒腿逃上去。程宗揚只好轉過身,提刀橫在胸前,一邊在心裡狂罵那隻小狐狸。
兩騎越奔越近,丈許的長槊並排舉起,槊鋒直逼胸口。程宗揚深吸一口氣,一招虎戰八方,雙刀瞬息間在身體前後左右劈出八刀,將兩杆長槊同時盪開。
一聲慘叫響起,左邊騎手肩頭中箭。張少煌終於找到自己的箭,三翼六稜的箭頭撕開皮甲,彷佛蒼狼利齒咬在騎手肩上,兇猛地吸食鮮血。
程宗揚翻過手腕,左手刀背壓住一杆長槊,右刀手起刀落,將一握粗的槊杆劈成兩截。馬背上的騎手身手不凡,長槊斷落的同時已經拔刀在手,馬刀斜劈下來,在程宗揚刀鋒上濺出一縷火花。
那騎手藉著馬匹的衝勢,力量極大,程宗揚手臂發麻,接連退了幾步才找到一個破綻,刀鋒劈開騎手的戰甲,在他胸口留下一個巨大的傷口。
背後忽然一痛,卻是那個中箭的騎兵單手握槊,槊鋒刺進自己肩頭。程宗揚反手握住槊鋒,被推得栽倒在地。眼看冰冷的槊鋒就要透肩而過。一個身影鬼魅般閃出,帶鉤的長刀鉤住騎兵手臂,將他手臂的血肉、筋腱一併撕開。
灑落的血雨中,蕭五橫過身,一腳將騎兵蹬下馬背,然後扶起程宗揚爬上山丘。
“嘶……”
程宗揚咬緊牙關,從齒縫中吸著涼氣。
“程兄!怎麼樣!要不要緊?”
那幫世家子弟一蜂窩圍過來,爭相詢問。
“石胖子!還不滾下來!”
桓歆把石超拽下馬車。
接著自己被送到一張香噴噴的錦墊上。肩後的衣物被人割開,溫熱的血液順肩流淌。
眾人傷藥都帶了許多,這會兒毫不吝嗇地往程宗揚肩背的傷口猛倒。周圍嘈雜的聲響亂轟轟鬧成一片,張少煌暴跳道:“把那廝腦袋割下來!爺要滅他滿門!”
石超道:“阿彌陀佛!陀佛!陀佛佛……”
忽然有個聲音帶著哭腔道:“程兄!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程宗揚頓時怒火中燒,吼道:“死狐狸!你給我滾!”
蕭五道:“諸位爺,讓程少主歇歇。”
石超連忙道:“對!對!你們幾個小心伺候!程哥掉根毛,我就把你們腦袋都砍了!”
身邊終於安靜下來,額角的炙痛仍不斷傳來。程宗揚慢慢調勻呼吸,這次傷口比以前的都要嚴重,槊鋒直刺進去,幸好自己握住槊鋒才沒有被刺穿肩胛,但傷口深及寸許,血肉模糊,看上去也足夠駭人。
幾雙柔滑的手掌伸來幫他解開衣物。程宗揚一怔,才意識到這是石超的馬車,裡面都是他的侍姬,連忙道:“這就不用了吧?”
蕭五木著臉道:“程少主,衣裳都破了,你得換換。有金谷園的女人伺候,少主只管歇著。”
說著吩咐道:“少主受的是金創,你們幾個小心幫少主揉摩活血。”
程宗揚趴在錦墊上,一把扯住他的衣領,痛得齜牙咧嘴。“蕭五!你少煽風點火!”
蕭五咧了咧嘴,“溫柔鄉是英雄家。少主儘管歇著。”
他在程宗揚肩上推拿幾下,止住血,一邊俐落地敷好藥,指點那些侍姬將傷口包紮起來,一邊道:“那些州府兵被吳三爺打退,銳氣已折,下面的事就不用程爺操心了。”
山丘下的木壘雖然是草草堆建,但在沒有重兵器的州府兵面前,足以成為他們無法逾越的天塹。攻壘時,州府兵無法再保持陣型,那些護衛的好武藝正派上用場,尤其是蕭府護衛幾乎頂住州府兵一半的攻勢。在損失近三十人後,州府兵終於喪失銳氣,開始退卻。
徐敖神情越來越嚴峻,從峪口打到這裡,州府兵已經傷亡一百餘人,一般軍隊傷亡率在十分之一以下就開始軍心動搖,極少有軍隊能夠承擔三分之一傷亡。
這些軍士雖然是石頭城大營的精銳,在付出六分之一的傷亡之後也無可避免計程車氣大挫。尤其是那道木壘,在找不到破解的方法之前,再勇敢的戰士也不肯去白白送死。
吳三桂已經使斷兩根長矛,這會兒提著吳戰威的大刀守在木壘中間。吳戰威腿還沒有康復,剛才抵擋騎兵衝鋒時砍倒兩名騎兵,自己也被馬蹄狠狠踢了個跟頭,不得不退到丘後。
近二百名護衛這時戰死二十餘人,傷重無法戰鬥的也有數十人。不過接連打退州府兵兩次進攻,這些漢子都士氣大振,兵士們來不及搶回的屍體都被他們砍了首級,等著領賞。
吳三桂目光不遜於蕭五,同樣看出州府兵銳氣已折,短時間內無力再戰。如果這時乘一匹快馬從丘上繞過戰場,吳三桂有五成把握能闖出峪口,到建康城報信。
“程爺受了傷。”
蕭五一句話沒說完,吳三桂就跳了起來。
“不妨。”
蕭五拉住他,“程爺中槊的時候握住槊鋒,沒有傷及筋脈,只要養幾天便好了。”
吳三桂還不放心,朝丘上叫道:“大哥!怎麼樣?”
吳戰威朝他比了個手勢,讓他安心,吳三桂這才鬆了口氣。
蕭五撥了撥地上的浮土,畫出木壘和州府兵的位置,說道:“此處州府兵還剩四百多,峪口有二百。剛才咱們打退他們兩次,這些殘軍已經失了銳氣。”
吳三桂介面道:“剛下過雨,林子還溼著,不怕他們火攻。”
“沒錯。”
蕭五一樂,“但待在這兒捱打,吳爺能忍得住?”
吳三桂點點頭,“咱們馬多,衝一把是個好主意。就是這些護衛太孬種,恐怕沒這個膽量。”
“人不用太多。”
蕭五道:“挑十幾個好手,從側面繞到他們背後,遠遠放幾箭,只要他們一亂,吳爺就從正面攻過來。兩邊夾擊,說不定還能勝一場。”
吳三桂指著峪口的位置道:“連這裡一起打!你守壘,我帶人去!有機會就往外闖!”
兩人都是打過仗的,細節一提就透,彼此越說越投機,也不用廢話。蕭五拍了拍手:“程少主手下竟然有吳爺這樣的人才!好!我來守壘!”
忽然對面傳來一聲低吼。蕭五和吳三桂同時起身,只見一個身影從對面林中緩緩走出。
那漢子沒有披甲,只穿了一身灰撲撲的布衣。他身材雖然強壯,但腰背微微佝僂,在猛士如林的州府兵精銳中並不起眼。
那漢子走出密林,然後一挺身,身形鐵塔般挺直,彷佛換了個人般,剎那間變得 高大威猛,霸氣畢露。他戴著一頂兜帽,野獸般的下頷生滿鋼絲般濃密的絡腮鬍子,渾身肌肉像岩石一塊塊隆起。
“峪口的生力軍?”
蕭五道。
“沒有看到旗號移動……媽的!”
吳三桂叫道:“他要自己衝壘?”
那大漢大吼一聲,然後挺起身,一步便跨出丈許,以疾逾奔馬的速度朝木壘衝來,身形越來越快。
吳三桂彎弓搭箭,箭矢流星般射出。那大漢身體一縱,箭矢落在砍伐過的木樁上,箭羽不住顫動。護衛們紛紛放箭,卻沒有一枝射中。
吳三桂提刀躍上木壘,叫道:“兀那漢子!留下姓名!”
那大漢恍若未聞,幾個縱躍已經掠到壘前。
吳三桂暴喝一聲,長刀揮出。
那漢子抬起頭,兜帽下血紅的雙眼瞳孔微微收縮,露出惡毒的神情,然後從齒縫中擠出一個字——“死!”
第九章 伏流
大漢雙手一抖,一柄西瓜大的流星鎚從腰後飛出。
“篷”的一聲巨響,將兩層 樹幹並起的木壘擊出一個六尺寬的缺口,壘後一名護衛來不及閃避,被折斷的樹木擊中,頓時胸骨盡碎,像斷線風箏一樣飛了出去。
木屑紛飛中,吳三桂騰身而起,人刀合一,大吼著朝大漢頭頂劈去。
“呼”的一聲銳響,流星鎚呼嘯著從大漢肘後翻起,重重砸在刀上。再鋒利的刀也經不起這樣的重鎚猛砸,吳三桂手腕微翻,避開鋒刃,長刀仍像被擊碎一樣發出震耳的響聲。
“死!”
那大漢嘶聲吼道。
流星鎚猛地橫擊,將一名護衛連人帶盾砸到樹上,破碎的骨骼和血肉同時飛濺。
蕭五揉身上前,帶鉤的雙刀蝴蝶般飛起。他身手穩勝吳戰威一籌,在護衛中是數得上的好手,但那大漢流星鎚盤旋飛舞,不時破開刀網,將旁邊的護衛接連轟殺。
蕭五額頭大汗淋漓,忽然叫道:“你是誰!你是誰!”
大漢獰然一笑。
流星鎚呼嘯而出,砸中蕭五的鉤刀;蕭五雙刀同時折斷,斷裂刀身被流星鎚撞到胸口,身體橫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幾個錦衣麗服的美姬跪在旁邊,肌膚間濃香四溢,柔滑如玉的手掌在身上游走揉摩,身體彷佛飄在雲端,幾乎忘了痛楚。
程宗揚舒服地閉上眼。忽然山丘下傳來一聲巨響,他頓時驚醒過來,連忙抬起身攀住車窗,朝外看去。
張少煌等人都張大嘴巴,臉色呆滯,望著下面的木壘。
抵禦數百軍士猛攻的木壘此時像紙紮一樣被砸出六、七處缺口,十餘名護衛屍橫就地。蕭五背依一棵大樹,面如金紙,不斷嘔出鮮血,六名出身星月湖的好手兩死一傷,剩下三人都守在丘下。只有吳三桂還在拚死搏殺。
那大漢流星鎚沾滿血肉,眼神猶如噬血的餓狼,旁邊那些平常如狼似虎的護衛這時都露出恐懼的神情,被他眼神一掃,便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卻。
蕭遙逸雙眼緊盯著那名大漢,一手緩緩伸到袖內。程宗揚知道他袖裡藏著龍牙錐,事到如今,這小狐狸也顧不上暴露身分,要被迫出手了。
“叮”的一聲,吳三桂長刀脫手而出。
那大漢流星鎚如影隨形,朝他背後襲來。吳三桂一個筋斗,避開流星鎚,雙腳落在地上,接著沉腰坐馬,長吸一口氣,左臂揮出,迎向那大漢的流星鎚.“死狐狸!”
程宗揚大叫一聲。
蕭遙逸身體一動,然後又停下來,臉上露出古怪表情。
吳三桂手臂擊在流星鎚上,發出金鐵般的聲音。大漢瞳孔微微一縮,然後手掌張開,抓住飛射回來的流星鎚.蕭遙逸眼角抽動了一下:“大力金剛臂……貴屬可真好功夫。”
大漢瞳孔縮緊,似乎要看穿面前的對手,嘶啞著喉嚨道:“大力金剛臂?你、是、誰?”
吳三桂道:“盤江程氏護衛!吳長伯丨”那大漢想了一會兒,“不、認、識。”
說著他大手一推,擲出流星鎚.吳三桂雙臂開闔,硬砸硬擋,將流星鎚的攻勢盡數接下。
“好身手。”
蕭遙逸讚道:“程兄這名護衛,至少是五級的修為!做個寨主綽綽有餘。”
程宗揚趴在車窗上道:“大力金剛臂很厲害嗎?”
“能把血肉練得堅逾金石,程兄覺得呢?”
“不是吧?我看他是套了鐵護臂。”
程宗揚看了片刻,“喂,小狐狸,長伯能贏嗎?”
蕭遙逸搖了搖頭,“長伯血戰兩場,最多還能撐一盞茶的工夫。”
程宗揚咬牙壓低聲音,“你還要藏到什麼時候?”
蕭遙逸苦笑道,“沒想到徐小子手裡還有這樣的高手……”
蕭遙逸一直掩藏自己出身星月湖的真實身分。他少年便回到建康,整日以紈褲子弟的面目示人,即使那些世家子弟也只知道他喜好聲色犬馬,至於身手在公子哥里算挑頭的,僅此而已。
如果此時當著眾人的面顯露出真實功夫,立刻就要引起軒然大波。但情形已經不容他再留手,一旦吳三桂落敗,州府兵士氣大振,己方立刻要一敗塗地。
蕭遙逸挽住袖中的龍牙錐,正待出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慘叫。
“峪口!”
蕭遙逸大叫道。
鷹愁峪口,近百名州府兵潰散過來,接著一群穿著黑色甲衣的軍士從峪口湧入。
他們有條不紊地舉弩放箭,將奔逃的州府兵一一射殺。
“禁軍!是禁軍!”
看到軍士的衣甲,丘上的世家子弟們頓時狂叫起來。絕處逢 生,有些甚至喜極而泣。
蕭遙逸喜悅的神情一閃而逝,臉色突然凝重起來:“不對!不是禁軍!”
是不是禁軍,這小子最清楚不過,周圍人歡叫雀躍,程宗揚卻與蕭遙逸相顧駭然,這支突然出現的軍隊又是何方神聖?
徐敖身邊的州府兵開始混亂起來,徐敖大叫道:“烏狼!先殺散後面的!”
那大漢與吳三桂交手穩居上風,流星鎚一擺,向後退去。吳三桂無力追擊,一屁 股坐在地上,衣袖滲出斑斑血跡。
“戒備!”
蕭遙逸叫道:“休要放他們過來!”
蕭五和吳三桂受傷難起,眾護衛被烏狼一番衝殺,死傷枕藉,剩下都逃到一邊。
蕭遙逸情急之下,正要奔下去約束護衛,程宗揚突然大叫一聲。
蕭遙逸回過頭,只見程宗揚一手指著遠處,似乎認出某個人。
“小魏?”
蕭遙逸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認出那個年輕人。
程宗揚看的卻是旁邊那個鋼鐵般的漢子。
易彪!
徐敖臉上毫無血色,顫抖著手拔出佩劍放在頸下。那大漢站在他身旁,神情冷漠,沒有絲毫勸阻或幫忙的意思。
徐敖帶來的兩營州府兵已經徹底潰敗,那些禁軍絲毫不留活口,像狼群一樣將潰散的州府兵盡數斬殺。
徐敖手抖了半晌,終於還是沒有勇氣自盡,最後手一鬆,佩劍掉落下來。
他如夢初醒般說道:“走!我們快走!有你我還能衝出去!”
那大漢冷笑一聲,收起流星鎚,一把將徐敖挾到腋下,飛身攀上山崖。
“颼!”
一枝利箭飛出,烏狼憑空滑出尺許,避開要害,仍被箭枝射中肩背。烏狼身體微微一沉,然後以更快的速度攀上山崖。
蕭遙逸放下弓。這一箭雖然沒能取他性命,但三翼六稜的箭頭也夠他受的。
吳戰威一瘸一拐地奔過來,與易彪抱在一起,兩人咧開大嘴,握起拳頭,朝彼此胸口打著,大笑不已。
一個文士緩步過來,斯斯文文向程宗揚施了一禮,“公子。”
程宗揚笑道:“林兄,好久不見!”
“一去數日,如別經年。”
林清浦微笑道:“公子連日來聲名鵲起,在下於他鄉亦有耳聞。”
程宗揚苦笑道:“多半不是什麼好名聲。小侯爺,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影月宗高徒,林清浦。”
蕭遙逸微笑道:“你們是北府兵吧?怎麼想起來要扮成禁軍?”
林清浦一驚,程宗揚道:“別擔心,都是自己人。”
林清浦鎮定下來,從容道:“敢問小侯爺,我們哪裡露出破綻?”
“破綻倒沒有,只不過面生得緊。”
蕭遙逸笑嘻嘻道:“八千禁軍,我能叫出一半人的名字來。”
程宗揚道:“你就聽他吹吧。”
說著他扭頭說道:“石胖子,你都聽到了,爛到肚子裡好吧?”
石超過來想寒喧幾句,卻聽到臨川王手下的北府兵偽裝禁軍——邊軍不奉詔入京,等同謀反。剛逃過一劫,又撞上一場更危險的漩渦中,頓時嚇得臉都白了,聽程宗揚這麼說,急忙點頭。
蕭遙逸似笑非笑地望著林清浦,說道:“王爺對建康朝局也有興趣?”
林清浦輕飄飄道:“這是陛下家事。”
蕭遙逸笑道:“連王家都敢說‘王與馬,共天下’,司馬家沒這麼大吧?”
程宗揚嘆了口氣,“兩位先別針鋒相對,萬事都可以商量。林兄,先說說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林清浦也不隱瞞:“在下回臨川面見王爺,稟告程兄所見。王爺心繫陛下安危,不顧非議,命易將軍率北府兵精銳星夜趕赴建康,準備一旦有變,立即樹幟勤王。”
蕭遙逸點頭道:“好主意,扮做禁軍正好混進宮內,先趁亂弒君,然後臨川王繼位平叛,清除異己就名正言順了。”
林清浦微微一笑,“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王爺不過但盡人事,造化如何,各憑天命而已。”
程宗揚攔住蕭遙逸,“小魏出去遇到你們?”
“正是。聽說公子遇險,易將軍立刻拔營,為了避免驚動峪口的州府兵,走得慢了些,所幸沒有來得太晚。”
程宗揚對蕭遙逸道:“這是我在南荒出生入死過的兄弟,你別把臉拉那麼長好不好?”
蕭遙逸摸著下巴道:“多了這個變數,我也很為難。”
林清浦道:“陛下已不能理政,論親論貴,除臨川王外,又有何人?”
“你想拉攏我?”
蕭遙逸笑嘻嘻道:“這主意不壞。沒有我們這些世家支援,你們那位臨川王也未必能坐安穩。程兄說得好,萬事都有商量。吳越世仇,同舟尚且共濟,何況臨川王除了故作精明以外,沒有其他大毛病,這事咱們再商量吧。”
蕭遙逸這番似正似諧,又捧又貶,林清浦招架不住,只好苦笑道:“小侯爺明辯過人,令在下刮目相看。”
蕭遙逸懶洋洋道:“你還是別刮目了。今天這事我先替你們遮掩了吧。張侯爺!”
他笑著高聲道:“來見見這位禁軍的林參軍!”
鷹愁峪一戰,來襲的州府兵無一倖存,八百餘人盡數被斬殺滅口。看著眼前幽靜的山林變成屠場,程宗揚一手撫著額角,微微皺起眉頭。
蕭遙逸提著馬鞭道:“自古以來,叛亂都是殺得人頭滾滾。這些人能葬身山谷,不用誅連九族,已經是運氣了。若這一場贏的是他們,就該我們這些人引頸就戮。勝 負既分,聖人兄何必興此婦人之仁?”
“行了,我又沒說你做得不對。”
桓歆縱馬馳回丘上,得意洋洋地說道:“本公子親手射殺六名逆賊!比張侯爺還多了一個!”
那些世家子弟只知道來援的是禁軍,對易彪等人的身分沒有絲毫懷疑。州府兵潰敗後,這些人也一掃剛才的懼色,帶著隨從興致勃勃地打起落水狗。
蕭遙逸嘻笑道:“桓老三,別太得意了。徐敖那小子逃了。”
桓歆重重哼了一聲,“姓徐的敢造反,真是活膩了。這事我跟他沒完!”
桓、謝等人撿回性命,又露出眼高於頂的傲態,一個個自重身分,對趕來救援的“禁軍”愛理不理,倒省了自己解釋的力氣。
程宗揚與易彪低聲談了片刻,又叫過吳三桂吩咐幾句,便與眾人一同返回建康。
趕到建康已是深夜,除程宗揚和石超,眾人都住在世家貴族聚居的烏衣巷和東郊兩處。今日一同出生入死,感情分外不同,分手時都有些依依不捨。尤其程宗揚在山 丘下受傷,諸人多少都有些歉意。張少煌、桓歆等人一一過來話別,約好改日探望,這才離開。
最後只剩石超哭喪著臉,拉著程宗揚不肯鬆手。他手下傷亡最慘重,五十名護衛一半埋骨鷹愁峪,剩下的人人帶傷,路上再撞到什麼意外,連自保的力量都沒有。
程宗揚知道他是今天受驚過甚,心中膽怯,但自己受了傷,不可能把他送到金谷園,吳三桂又派去辦事,只好吩咐吳戰威,“老吳,你把石少主送回去。”
說著拍了拍石超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這是我的貼身兄弟,吳長伯還得叫他哥,有他在,保你沒事。”
吳戰威只是被馬蹄踏傷,休養一路已經能走動。他與易彪交情深厚,今日遇見本來不捨得分手,但這個粗人也知道事情緊要。吳三桂奉了程宗揚的命令,與易彪率領的州府兵一同離開,他便與小魏護送程宗揚回來。聽到吩咐,他答應一聲,打馬過去,粗聲大氣地說道:“石少主,走吧!”
聽說吳戰威與吳三桂武功差不多,石超放下心事。他在車裡伸出頭來,感激不盡 地說道:“程哥,等你傷勢大好了,我派人來接你到金谷園住幾日。”
“行!”
程宗揚一口答應。
程宗揚要了石超一輛馬車,由小魏駕車回到玉雞巷。
秦檜看過他的傷勢:“還好,沒傷到筋骨。”
程宗揚晃了晃肩膀,“我覺得都好得差不多了。”
“哪裡這麼快。”
秦檜把他傷口重新清洗過,敷上傷藥,說道:“公子氣血旺盛,有兩三日就能行動自如了。”
程宗揚惱記著蘇妲己的事,問道:“那妖婦呢?來了嗎?”
“蘇夫人派了個小婢來,說知會公子一聲,明日午時她親來拜訪,若公子再避而 不見就準備搬家好了。”
“告訴她!我最不怕搬家!”
程宗揚發了句火,又覺得不妥,問道:“祁老四沒 事吧?”
秦檜笑道:“那妖婦對祁兄的事隻字不提,看來還沒弄清緣由。”
秦檜道:“紫姑娘在後宅。”
程宗揚想起後宅的卓美人,心頭不禁一熱。今天自己吸收一堆死氣,丹田充溢,在車上又被石胖子的美姬揉摩一路,身上熾熱如火,只是礙著面子不好上下其手。這會兒回到家裡,只想找那個自己專用的婊子痛痛快快地發洩一番。
“我先睡一覺,”
程宗揚板著臉道:“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小紫揹著手靠在門邊:”我還以為你真要睡覺呢。“
“當然要睡,但睡覺之前娛樂一下不行啊?”
程宗揚停下來,“喂,你準備得怎麼樣?”
“什麼呀?”
“別裝傻!姓蘇那邊的事!”
小紫撇了撇鮮紅的小嘴,“又不殺人。好無聊。東西已經準備好了,保她看不出來。”
“別誤了我的事。”
程宗揚側身擠進去,一邊隨口道:“怎麼不抱你那條小賤狗呢?”
“雪雪在搞你的女人哦。”
程宗揚嚇了一跳,“不會吧!”
“傻瓜!”
小紫攤開白嫩的小手,“拿來。”
程宗揚掏出十個銅銖,沒好氣地遞給她。“這種黑心錢你也掙,不怕哪天雷劈了你?喂,剛才我進來,看到雁兒頭髮少了一綹,是你乾的吧?”
“她要做娃娃,我幫她剪下來,給她的娃娃做頭髮。”
家裡多了幾個女人是不一樣,原本一群爺兒們哪想過這個。
程宗揚笑道:“還挺會玩呢。什麼娃娃?”
“用稻草編的小人。”
小紫笑吟吟道:“然後貼個小標籤,寫上姓名和生辰八字, 拿紅繩綁緊,一邊綁一邊唸咒,再用針扎娃娃肚子……”
程宗揚愣了半晌,聽起來很耳熟,好像自己以前也玩過,“你是跟誰學的這種娃娃?”
“僧耆洲傳來的。”
小紫皺了皺鼻子,“那些人好黑,像鬼一樣。”
僧耆洲?聽起來像是非洲。程宗揚道:“是不是頭髮還是卷的?”
“是啊,你見過?”
非洲傳過來的娃娃……
程宗揚吼道:“死丫頭!巫毒娃娃你們都亂玩?”
小紫委屈地說道:“她自己要玩的。”
程宗揚冷笑道:“你以為我會信嗎?”
“好吧。”
小紫無奈地說道:“雁兒問我怎麼才能討主人喜歡,我想起這種娃娃,然後她就自己做了。”
程宗揚愣了一會兒,然後抓狂地叫道:“死丫頭,我就知道你想整死我!”
只要跟這死丫頭沾邊就沒好事,隨隨便便就給自己紮了個小人,生怕自己死得不夠快]媽的的!今天受傷肯定就是她乾的!
“不會啦,”
小紫安慰道:“她問我主人的生辰八字,小紫也不知道,就隨便把秦檜的給她了。”
程宗揚怔了半晌,然後點了點小紫,“幹得好。回頭我請你吃飯。”
心裡大大鬆了口氣。生辰八字,他對這東西完全免疫啊。
第十章 陷阱
房內像沒有盡頭的洞窟一樣幽暗。精緻的菱花鏡中,輕粉如雪的花棒拂過玉頰,留下脂粉細膩的香痕。鏡中的面孔漸漸變得豔麗,美妓挑起小指,沾了些胭脂塗在唇上,柔美唇瓣頓時鮮亮起來。
程宗揚側身靠在榻上,看著眼前優雅的麗人描眉敷粉,一點一點描繪出妓女般濃豔的妝扮。
淡妝有淡妝的好,濃妝有濃妝的好,而且燈下看來,濃妝更顯妖媚,將女性的豔麗展現得淋漓盡致。
美妓合上妝匣,起身回首嫣然一笑,美豔臉龐猶如一株豐穠的花枝,脂香粉濃,光彩照人。
兩日不見,眼前的麗人眉眼間似乎有著妙微的變化。神情間原來無法排遣的悽然與疏冷消淡許多,眉梢眼角平添幾分柔柔的媚意。這個守身如玉的女子彷佛一夜之間變成一個媚豔的婦人。
竹榻“吱啞”一聲彈起,程宗揚坐起身,朝她招了招手。穠妝豔抹的美妓走過來,她通體赤裸,只在腳下穿了一雙木屐,雪滑玉體在黑暗中勾勒出瑩白的輪廓,豐膩動人。只不過她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兩條圓潤的美腿像無法合攏一樣微微張開,走得彆扭。
“怎麼這麼彆扭呢?”
程宗揚道:“木屐不合腳?”
小紫抱著雪雪逗弄,頭也不抬地說道:“你把人家開了苞就不管了。卓婊子還是處女呢,被你嫖得兩天都走不動路,下面都被幹腫了。卓婊子,是不是?”
卓雲君顰起眉頭,羞赧地小聲道:“是。奴婢被主子嫖過,裡面受創未愈……”
她看了小紫一眼,小聲道:“媽媽萬福。”
“真乖。”
小紫一手抱著小狗,嘻笑著一手摸了摸卓雲君的下巴。
程宗揚板起臉,“喂,你錢都拿了,怎麼還不走?”
“小氣鬼。”
小紫一臉不情願地離開,然後回過頭,“喂,大傻瓜,你是不是跟那個騷狐狸也有一腿?”
程宗揚乾笑兩聲,然後道:“別說一腿,就是有十腿八腿,你管得著嗎?”
死丫頭終於離開,卓雲君無聲地吐了口氣,神情變得嫵媚起來。
卓美人兒吃錯藥,自己找個理由心甘情願做婊子來贖罪,再跟她客套就太虛偽了。
程宗揚毫不客氣地摟住卓美人光滑的腰肢,把她抱在膝上,笑咪咪地說道:“原來是幹得太狠了,痛不痛啊?”
卓雲君身體羞窘地微微發顫,不好意思地垂下玉頸。
程宗揚確定小紫不在,外面也沒有人偷聽,於是湊過去涎著臉道:“喂,卓美人兒,我的陽物大不大?”
美妓玉頰飛紅,然後嬌羞地微微點頭。
程宗揚流著口水,一臉淫笑地說道:“是不是很厲害?”
說著一手伸到她白滑的腿間。
卓雲君本能地微微退開,躲避他的手指。
程宗揚抬起手,朝她張了張:“呶,剛洗過,很乾淨的。大美人兒,乖乖把腿張開。”
卓雲君順從地張開腿,把柔膩的玉戶放在他手上。她下體肥滑柔膩,陰阜圓聳,比自己以前經歷的女人都要飽滿。自己張開手,那團又軟又膩的美肉在手心滿滿握著,豐盈肥碩,像膩脂般微微滑動。她肌膚微涼,中間那條款肉縫滑膩無比,手指探入肉縫,裡面軟軟的一片暖熱。
卓雲君吃痛地微微蹙眉,熟豔面孔上混合著嬌怯、羞媚、痛楚的神情,誘人之極。
那具白滑肉體濃香撲鼻,像盛開的鮮花一樣吐露芬芳。
程宗揚早把肩上傷勢拋到腦後,心頭一團火熱。他抱起這個光溜溜的大美人兒往榻上一推,然後丟出兩團黑色的絲物,笑道:“把這個穿上。”
卓雲君拿起絲物,眼中露出困惑的神情。那團絲物又滑又軟,輕盈得彷佛沒有重量,展開卻是兩條帶子一樣的輕紗。
“是襪子。”
程宗揚道:“穿在腿上的。”
祁遠被救出時,從織坊抓了幾條剛做成的樣品。盛銀織坊的織匠工藝不凡,織出來的絲襪全以手工製成,比起兩件樣品毫不遜色。而且,那些“霓龍絲”握在手中有種海水般滑涼的觸感,難怪蘇妲己沒有起疑。
卓雲君明白過來,雖然不知道為何要穿上襪子,還是聽話地抬起一隻白軟的纖足,將絲襪套在腳上。
那條絲襪柔滑異常,本來是一條薄薄的黑色輕絲,此時套在腿上,薄絲被大腿白 生生的肌膚撐開,變得輕薄透亮。薄如蟬翼的絲物充滿彈性,像第二層皮膚一樣緊緊貼著肌膚。
卓雲君穿上後才發現,這兩條絲襪不僅沒有起到遮羞的效果,反而更令人羞赧。
薄亮黑絲勾勒出腿部光滑的曲線,白美肌膚在絲襪下若隱若現,添了幾分誘人的風情。
更誘人的,則是絲襪上緣那兩截白光光的大腿,在黑色絲襪的襯托下,愈發圓潤白嫩,豐腴的雪肉熟豔欲滴。
盛銀織坊做出來的絲襪比自己想像得更完美,無論質地款式,都不遜於自己帶的情趣內衣。唯一的遺憾是織坊還沒有做出蕾絲花邊,少了一些有趣的點綴。
至於穿上黑絲的卓雲君,帶給自己的衝擊力遠比一個沒有見過絲襪的人要強烈。
這位修道多年的教御桃腮杏眼,是一個典型的古典美婦,此時她穿著新款絲襪,赤條條躺在榻上,那種羞媚的樣子讓自己有種錯覺,似乎自己又回到來時的世界,只是身邊多了一個盤著雲髻的古裝美婦,在自己的命令下,赤裸著香豔肉體,穿上現代絲襪向自己展露風情。
程宗揚脫去衣物,亮出結實腹肌和胯下怒脹的陽具,然後抓住美妓一隻纖足,提起她的小腿,隔著薄絲撫摸著她光滑的肌膚。
手掌沿著美妓腿部柔美的曲線,從腳趾到小腿,再到她渾圓的大腿。那根晃動的陽具讓卓雲君露出一絲羞媚怯意,隨著手掌的下移,她粉頰越來越紅。
那隻手掌越過絲襪邊緣,落在大腿赤裸的肌膚上,帶來一片火熱的觸感。卓雲君 禁不住一陣戰慄。
看著這個熟豔的美人兒在自己身下順從地展開肢體,程宗揚心底升起一股邪惡的衝動。一個妓女,又不是自己老婆,粗暴一點沒關係吧?
“哎呀!”
卓雲君一聲驚呼,那條穿著絲襪的美腿被橫推上去,兩條腿一字分開,大腿中間美妙的秘境盡數綻露出來。美婦腿間白膩的肌膚被拉緊,肥美陰戶被迫分開,饅頭般肥聳圓潤的美肉朝兩邊滑開,露出內部鮮花般翻綻的蜜肉。
程宗揚一臉壞笑地說道:“卓美人兒,你可以向我道歉了。”
卓雲君雪白肉體側身躺在榻上,一條腿斜翹起來,把股間羞恥的部位暴露在壞笑的年輕人面前,不禁羞愧萬端,囁嚅難言。
“好吧,我再等一會兒。”
程宗揚道:“大美人兒!主人要進來了!”
“啊呀!”
痛叫聲中,陽具頂進柔膩的肉縫,擠進狹緊的肉孔。
卓雲君受創的下體還沒有完全癒合,陽具破體而入,頓時帶來一陣劇痛。她咬住豔紅唇瓣,眉頭皺起,鼻尖滲出冷汗,身子吃痛地繃緊。
程宗揚抓住她的膝彎,將她兩腿拉開,挺起下腹,在她穴口頂弄幾下,等她蜜穴微微溼潤,然後用力直貫到底。美妓下體未愈的傷處頓時綻裂,又一次破體的痛楚使她玉容失色,眼睛上翻,幾乎昏厥。
程宗揚按住她高翹的美腿,肌肉分明的腹部用力撞在她大腿根部,陽具深深陷入她豐隆白膩的玉戶間,用力擠進她下體的美穴。
充滿彈性的薄絲緊緊貼在腿上,黑絲包裹下的美腿像瓷器一樣又光又滑,大腿裸露的肌膚香滑白嫩,像飽含汁液一樣豐滿白潤。
肥光光的陰戶被陽具擠開一道肉縫,裡面紅膩的蜜肉在燈光中微微顫動,不多時,一絲殷紅的血跡緩緩溢位,在肉棒上染出一點紅痕。
美妓潔白的身體橫陳榻上,伴隨著竹榻有節奏的響聲,胸前渾圓雪乳前後搖晃,彷佛兩團充滿彈性的雪球。
卓雲君表情漸漸變得悽痛,那條彎曲的玉腿在空中被壓得一翹一翹,下體肥隆的玉戶被強壯的小腹撞擊著,發出“啪啪”的肉響。
程宗揚一口氣幹了百餘下,直幹得美妓下體濺出星星點點的落紅,還不肯減慢速度。卓雲君勉強支撐多時,終於被這一輪暴奸幹得忍不住顰起眉峰,婉轉哀求道:“主……子……求你輕一些……好痛……”
“大美人兒,叫這麼響,是不是被我幹翻了?”
卓雲君咬住唇,眼中溢位淚光。
“感覺是不是很像被主子第二次開苞?”
程宗揚抓住她一邊搖晃的乳房,用力抓緊,“卓美人兒,你這會兒已經當婊子,還這麼矜持?叫得浪一點,奉承奉承主人,我就當你給我道過歉了。”
卓雲君像醒悟一樣渾身一震,片刻後,她吃力地露出一絲媚笑,柔聲說道:“主子儘管用力,這些疼痛都是奴婢應得的。奴婢被主子開了兩次苞……流了……好多……啊呀!”
卓雲君兩手扶住程宗揚的腰,痛得聲淚俱下,“主子,你幹到奴婢最裡面了……頂得奴婢好痛……”
龜頭擠進蜜穴深處,頂住盡頭一團軟肉。程宗揚一邊用龜頭擠弄美婦嬌柔的花心,一邊笑道:“是痛嗎?你再仔細感覺感覺。”
卓雲君彎眉顰緊,白滑軀體像觸電一樣顫抖,一邊婉轉叫道:“好酸……麻麻的……哎呀……好疼!要被擠碎了……”
程宗揚把擠進花心的陽具略微退回一些,調笑道:“卓美人兒,你的花心這麼淺。”
卓雲君滿面羞痛,小聲道:“是主子的陽具太大了。”
這麼聽話?不會有什麼詭計吧?程宗揚心裡嘀咕著,拔出陽具,然後叫道:“卓美人兒!把屁股抬起來!”
竹榻搖晃的“吱啞”聲越來越響,房間裡迴盪著美妓的乞求痛叫。
卓雲君兩條穿著霓龍絲襪的美腿高高舉起,被程宗揚拉得筆直。火熱的陽具在緊狹的蜜穴中進出,每一下都直搗花心。
卓雲君白膩的玉戶被幹得敞開,蜜穴內鮮血狼籍。她痛楚地叫道:“主子……你陽具好大……奴婢下面……都裂開了……”
程宗揚陽具毫不留情地搗弄著她的美穴,帶出星星點點的鮮血。
“奴婢小穴都被……主子幹穿了……啊呀!”
卓雲君忍不住哭泣道:“好主子,奴婢乖乖讓你肏……求你輕一點……”
程宗揚把玩著她渾圓的美乳,笑道:“卓美人兒,好好記住今天,往後做人不要那麼囂張。”
卓雲君珠淚滾滾地泣道:“奴婢知道錯了……請主子責罰……”
程宗揚心裡越發嘀咕。不會是那死丫頭又搗什麼鬼了吧?卓美人兒怎麼說也是堂堂教御,怎麼會像個弱質女流一樣,被自己幹得要死不活?
算了,不管她搗什麼鬼,他先爽了再說!
“卓美人兒,來個平伸的一字馬,自己把你漂亮的小妹妹翻開……真乖!”
“啊……”
美妓張成一字的美腿猛地一顫,肥嫩的性器被幹得凹陷下去,一串鮮血飛濺出來。
程宗揚整個身體都壓在那具白嫩的胴體上,陽具插在美妓蜜穴深處,被柔膩的蜜肉緊緊包裹著,龜頭頂住她軟嫩的花心。鼻尖頂著卓美人兒的鼻尖,眼對著眼,然後陽具跳動著在她身體裡射起精來。
卓雲君又羞又痛,臉上露出一絲異樣的表情。在程宗揚的注視下,她羞澀地敞開身體,讓他在自己體內盡情噴射,用子宮承接主人狂湧的精液。
“你被人射到體內的樣子真美,”
程宗揚小聲笑道:“既像個雲雨過的美人兒,又騷又媚;還像個剛開苞的小處女,又乖又甜——”
程宗揚摸了摸她的抿緊的唇角。
“是不是那死丫頭教你的?”
卓雲君渾身震顫,美目猛然睜大,露出一絲羞縮的懼意。
包紮過的傷口不知何時綻開,溫熱鮮血順著肩背流淌下來,打溼衣服。程宗揚心下暗道:死丫頭真有手段,把這個大美人玩得像嬰兒一樣。
程宗揚伏在卓雲君身上,射過精的陽具還留在她體內,享受她肉體豐腴動人的觸感,一邊道:“你在這裡待了差不多十天,太乙真宗的人也該來了。”
卓雲君愕然道:“只有十天嗎?”
“你以為呢?”
卓雲君臉色變得蒼白,“我以為有一個月,甚至更久……”。她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程宗揚用力挺動一下,把陽具從她體內撥出,一臉壞笑地說道,“卓教御,你可比我想像的好上手多了。”
卓雲君一手按著下體,明玉般白嫩的指尖被鮮血染紅,然後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蘇妲己這次是乘車直入庭院,直到廳前才停下。程宗揚早在階下等候,規規矩矩施禮道:“小的見過夫人!”
車內冷哼一聲,隨行的女侍衛掀開車簾,放下踏腳的木杌。先出來的並非蘇妲己,而是一個嬌俏的小婢。香蔻兒瞥了程宗揚一眼,然後垂下頭,接著一個纖美的身影踏杌而下。
蘇妲己披了一襲雪白的絲袍,狐媚的瓜子臉猶如白玉,水汪汪的美目顧盼間媚態橫生,體態風流。程宗揚雖然如臨大敵,也不禁精神一振。
這妖婦敢大搖大擺地登門問罪,顯然是有恃無恐。這會兒身邊的好手只有秦檜一個,真動手未必能討得了好。不過程宗揚早有定計,神態歉卑地躬身說道:“夫人,請。”
蘇妲己昂起螓首,一手提起長裙,風姿綽約地踏上臺階,款款進入廳內。
雁兒奉上一盞清茶,柔聲道:“夫人請用茶。”
蘇妲己瞟了她一眼,“好個俏麗的小粉頭,花多少錢買的?”
程宗揚堆起笑臉:“回夫人,這是金谷石家的婢女,小的只是借來使使。”
“難怪還是處子。”
程宗揚假笑道:“夫人明鑑。”
蘇妲己又看了雁兒幾眼,對那盞茶碰也不碰。小婢香蔻兒取出茶盞,從包好的銅壺內沏上茶,奉給主人。
蘇妲己淺淺飲了口茶。“我今日來是查帳的。帳目呢?準備好了,便與香蔻兒交割吧。”
這妖婦還真不客氣,逕把自己當成奴才。程宗揚一臉苦相地說道:“回夫人,小的沒有什麼帳目可以交割,倒是外面欠了不少帳。雲氏商會的兩萬金銖、金谷石家八千,這宅子欠了一萬多貫沒有付清,還有僱的幾個下人,也欠了一個多月的銀錢沒有發放,小的前兩天說是打獵,其實是躲債去了。”
程宗揚大倒苦水,算下來一文錢沒掙到,還欠了三萬金銖的帳。蘇妲己面沉如水,等他說完,冷笑一聲,“你倒好本事,能欠了這麼多帳。”
蘇妲己原本也不相信他一個餓得要死的乞丐能短短几個月內掙下如此身家,聽說都是施手段借來撐門面的,倒信了七、八分。
程宗揚倒完苦水,恭恭敬敬道:“這些欠帳夫人若有興趣,不妨記到白湖商館帳上。小的不敢讓夫人吃虧,既然是小的欠帳,就從小的工錢裡逐月扣除好了。”
三萬金銖,憑他的工錢一百年也還不清。蘇妲己被他氣得笑了起來:“死奴才!你的債讓我來給你還嗎?”
程宗揚老老實實道:“小的不敢。”
蘇妲己拿起茶盞,美豔的桃花眼在他身上打量片刻,冷冷道:“凝羽為何留在南荒?”
程宗揚露出尷尬的表情。
蘇妲己豔紅的唇角微微挑起:“祁遠呑呑吐吐還不肯說,果然是中了你的奸計,明白回話!”
程宗揚早知道她要詢問凝羽的下落,這會兒又是乾咳,又是皺眉,半晌才一臉為難地說道:“回夫人,凝侍衛長是自己留在南荒的。”
蘇妲己厲斥道:“胡說!”
看著程宗揚噤若寒蟬的樣子,蘇妲己忽然一笑,媚聲道:“死奴才,你是不是施手段把她賣到南荒山裡了?”
程宗揚急忙否認,蘇妲己卻笑吟吟道:“讓那個穹羽族的賤人在山裡被山民們糟踐,倒是好事一樁,過了冬再讓祁遠贖她回來。”
程宗揚瞠目結舌,沒想到蘇妲己竟然這麼痛恨她的侍衛長,自己編好的一肚子詞,一句都沒用上。
忽然外面傳來幾聲吵嚷,蘇妲己顰起蛾眉。程宗揚連忙出來道:“怎麼了?外面吵什麼吵!”
秦檜趨身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程宗揚朝廳內看了一眼,然後朝秦檜施個眼色,小聲道:“收好。別漏了馬腳。”
忽然手腕一緊,半邊身體都為之痠麻;程宗揚慘叫一聲,險些跪倒。
一名女侍衛扣著程宗揚的脈門,香蔻兒從廳內出來,嬌聲道:“夫人吩咐,讓外面的把東西送進來。”
程宗揚脈門被制,額頭滲出冷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秦檜連忙擺手,“誤會!誤會!外面是幾個要帳的!在下就去把他們打發走!”
香蔻兒俏臉一板:“這點伎倆也想瞞過夫人?你們八千金銖買的什麼東西?立刻拿進來!”
秦檜還在猶豫,程宗揚叫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
不多時,外面傳來一陣佩玉的輕響,一個少女跟在秦檜身後,沿著院側的遊廊緩緩走來。她穿著一條淺紫色長裙,怯生生垂著頭,臉頰白嫩如雪,懷裡抱著一個長長的錦囊。
隨著她輕柔的腳步,繪著緋紅碎花的裙襬微微飄動,那曼妙姿態使每個人心裡都生出一種念頭,似乎她每一步踏出,腳下都綻開一朵雪白的蓮花,又隨著她腳步的移動而湮滅。雖然她低著頭看不清面容,但沒有人懷疑眼前的少女擁有絕世容貌。
那少女走進廳內,慢慢抬起臉。
蘇妲己美目一僵,連她這樣麗色傾城的絕色,也望著眼前那張寶石般精緻的面孔,感到一瞬間的失神。
小紫帶著美妙共鳴的聲音輕柔地響起,“程公子,琴在此。”
嬌怯的音韻在少女皓齒間輕輕吐出,像清音鳴響的琴絃般動人。
蘇妲己望著這個精緻絕倫的小美人兒,片刻後才問道:“是什麼?”
“是張瑤琴。”
秦檜萬分珍重地接過錦囊,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然後解開囊口的纓絡。
錦囊內露出一張七絃古琴,琴身色澤硃紅,因為年代久遠,漆面出現一層流水般細密的紋路,漆面剝落處隱約還能看到裡面的灰胎。
“此琴寬六寸,厚二寸,長三尺六寸五分,合周天之數。”
秦檜指著狹長的琴身道:“上圓為天,下平為地,此琴琴身形如飛鳳,頭、頸、肩、腰、尾、足俱備。中間五絃內合金、木、水、火土五行,外合宮、商、角、徵、羽五音。上弦為文王所加,稱文弦,下弦為武王所加,稱武弦,合稱文武七絃琴。”
秦檜舉止溫文爾雅,外形本來就討好,而且又口齒伶俐,博聞多識,一番話抑揚頓挫,講得頭頭是道,連蘇妲己也聽了進去。
“琴首架弦的硬木稱臨嶽,琴底二槽,為龍池、鳳沼。臨嶽旁硬木名承露,兩側為鳳眼、護軫。琴尾刻槽之木為龍齦,旁飾為冠角、焦尾。其下為雁足,以七絃齊聚,為北斗之象。”
秦檜小心翻過琴身,輕輕叩了兩下,“琴腹之內,上有舌穴、音池,下有韻沼。與龍池相對的納音處,有天、地二柱。發聲之時,聲欲出而隘,徘徊不去,餘響繞梁不絕。”
香蔑兒本來傻傻看著小紫,這時也被秦檜的講述吸引,一雙眼睛不住瞟向案上的古琴。
秦檜輕輕一撥琴絃,琴聲響起,曼聲吟道:“若雲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
吟罷,琴聲仍悠然輕響,在人心頭耳際縈繞不去。
半晌,蘇妲己冷笑一聲:“一張破琴而已,連漆下的灰胎都露了出來,還當成寶貝。”
秦檜微微一笑,從容道:“夫人明鑑,這灰胎為八寶灰,以金銀珠玉珊瑚八寶碾碎,混入鹿角灰製成,以此制琴,可放千年而不壞。”
蘇妲己玉頰微紅。秦檜好看的一笑,手掌撫過細紋密佈的漆面,從容說道:“琴過百年,漆上自然出現諸色斷紋,有梅花斷、牛毛斷、蛇腹斷、冰紋斷、流水斷、龍鱗斷……有斷紋之琴,琴音愈發清越透澈,韻味悠長。”
秦檜指點著琴身道:“此琴斷紋為流水斷,夫人請看,是不是形如流水?”
蘇妲己看了片刻,“這是什麼琴?”
秦檜道:“昔日伯牙遇鍾子期,彈高山流水,引為知音。此琴便是伯牙當日親手所彈的伯牙琴。”
蘇妲己挑起眉梢。“聽來倒是張好琴,為何落在你們手中?”
秦檜剛要說,又似乎想到什麼,悄悄看了程宗揚一眼。程宗揚張開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蘇妲己阻住。
蘇妲己纖指輕輕點了秦檜一下,吩咐道:“你來說。”
秦檜無奈之下,呑呑吐吐說道:“此琴本來是洛陽一位王侯的收藏,後來那位王爺壞了事,才流傳出來。”
蘇妲己冷冷道:“這番話便不盡不實,想瞞過我嗎?”
說著她吩咐旁邊的侍衛,“再敢胡言,立即斬下那死奴才一隻手!”
程宗揚急忙叫道:“會之!你就說了吧!”
秦檜面露愧色,“實不相瞞,這張伯牙琴出自淮南王的宮中。淮南王因罪自盡,王宮被封,有個宮裡下人偷了這張琴出來到建康變賣,正好遇上公子,以八千金銖買下此琴……”
“八千金銖?”
蘇妲己叱道:“莫不是瘋了 !”
秦檜恭恭敬敬地說道:“數月前金枝會館賣出大聖遺音與春雷二琴,一張作價一萬六千金銖,另一張為兩萬五千金銖。伯牙琴為稀世奇珍,八千金銖已經是撿了大便宜。”
蘇妲己美目生寒:“八千金銖只買了這張琴嗎?這個女孩子是哪裡來的?”
程宗揚道:“回夫人……”
“住口!”
蘇妲己喝斥一聲,對秦檜道:“你說!”
秦檜嚥了口唾沫,“實不相瞞,這是淮南王幼女,隨琴一同買來的。”
“原來如此。”
蘇妲己看了看那張伯牙琴,又看了看那個嬌怯的絕色少女,然後一笑,吩咐道:“香蔻兒,拿上琴,帶上這個姑娘,我們走。”
程宗揚叫道:“夫人,萬萬不可!這是我從金谷石家借了八千金銖買來的,已經送給幾家看過,有人已出到兩萬金銖的高價,不日就要出手。”
“少羅嗦!”
蘇妲己挑起眉梢,“你這死奴才,自己欠的帳自己去還!這琴是你欠我的,至於利息,我下月再來收取!”
秦檜在旁苦苦哀求,但蘇妲己不為所動,帶著兩婢,捧著琴上了馬車,然後挑起車簾冷冷說道:“姓程的奴才,莫以為我會放過你。”
小紫怯生生低著頭,上車時卻悄悄朝程宗揚扮了個鬼臉,用口型說道:“大笨瓜!”
秦檜還在哀求,最後被旁邊的女侍衛抬腳踢了個跟頭,頓時像葫蘆一樣滾到一邊。
馬車轆轆而去。秦檜這才拍打著身上的灰土爬起來。
程宗揚一改剛才的戚容,笑道:“秦兄,你演得太入戲了吧?”
“慚愧慚愧,怎及紫姑娘,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說著兩人哈哈大笑,伸手用力擊了一掌。
程宗揚意氣風發地叫道:“跟我鬥!奶奶的,不把騷狐狸的錢擠乾淨,我就不姓程!”
第十七集
【簡介】北府兵暗中入京,建康風雲將起,但蕭遙逸卻不看好臨川王,而星月湖與黑魔海更有不解之仇,程宗揚又該如何使用三寸不爛之舌,安撫“有種朝這兒砍”的小侯爺與自己身邊的各方勢力和平共處?
程宗揚佈下連環計詐騙了蘇妲己帶入建康的所有家當,本只是想出口惡氣,沒想到卻惹上奪命殺機,並牽累了從南荒帶出來的兄弟,程宗揚這才驚覺,這刀光劍影的世界與過去完全不同,金錢權力不只是數字頭銜,而是惡生生的殺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