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一章、雪恥 ~ 第四章、逼命 (5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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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恥
陽光透過菩提樹心形的葉片,灑落窗前。臥房內,一名垂著雙鬟的侍女拿著一枝紫竹簫,坐在榻腳輕輕吹奏。
穿著白羅衫的歌伎曼聲唱道:“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 … ”歌聲未絕,旁邊的紅衫歌伎展開歌喉:“阿那曜姿舞,逶迤唱新歌。翠衣發華洛,回情一見過。 ”兩女歌聲參差起伏,婉轉纏綿,有著說不盡的柔情蜜意。
一曲唱罷,張少煌眉飛色舞地說道:“怎麼樣?還聽得入耳吧?”
從鷹愁峪回來後,眾人念著程宗揚的傷勢,先是遣人過來探望,送上禮物問候。
聽說他傷勢好轉,張少煌等人接著便登門拜訪,還從怡情院帶了兩個最出色的歌伎,在程宗揚榻前獻唱。
這份心意卻之不恭,程宗揚只好裝作無法起身的樣子,趴在榻上聽她們唱建康最流行的子夜四時歌。對自己來說歌詞有點兒太不時街,但兩女的歌喉無可挑剔,伴著竹簫的幽幽清響,令人心墳衝陷。
恆歆搖著扇子笑道:“石胖子,你們金谷園的歌妓名動一方,怎麼不帶來讓程兄開開眼界。”
石超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不成不成!她們唱的曲子都是清啊、玄啊的,咦咦呀呀沒一點味道,連我都不愛聽。”
桓歆合起扇子,在石超肩上敲了一記,揶揄道:“石少主品味不俗啊,連你們石家的曲子都聽不入耳。石少主喜歡哪支曲子?說來聽聽。 ”石超來了精神。“上次在金枝會館聽的兩支曲子不錯。”
說著搖頭晃腦哼了幾聲,大夥也沒聽出滋味來,只一笑置之。
程宗揚道:“徐家有沒有動靜?”
蕭遙逸腰間懸著一隻紫羅珠囊,意態閒適。他擺了擺手上讓歌伎退下,然後笑道:“徐家沒什麼動靜,倒是謝二急了。那飯桶丟了虎符,還少了幾百軍士找不到下落,昨天已經上表請罪,辭官不幹了。”
“辭官就行了?這麼輕巧?”
“要不怎麼?還能把謝二拉出來殺頭不成?”
桓歆介面道:“謝二表遞上去,宮裡已經準了。軍不可一日無將,我們原想會是庾家接任鎮東將軍,誰知詔書卻指定王駙馬。”
張少煌在旁笑道:“詔書一下,王丞相就在宮城的大司馬門前跪辭,拚死不敢奉詔。 ”程宗揚趴在榻上道:“我聽著怎麼這亂呢?”
“一點都不亂。”
蕭遙逸道:“駙馬王處仲是丞相王茂弘的族兄,都出自琅砑王家。鎮東將軍這個位置,謝萬石之前是徐老頭,徐老頭之前就是王處仲。當日王處仲組建州府兵討賊平叛,大獲全勝,結果有人說他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王茂弘為人謹慎,親自出面請王處仲辭了鎮東將軍,交出兵權,以此避禍。王處仲賦閒多年,現在重新領兵,王茂弘能放心嗎?”
石超坐在一旁汗出如漿。臨川王手下北府兵已經到了建康的事,眾人都矇在鼓裡,他身為僅有的幾個知情者,這會兒如坐針氈,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程宗揚見張少煌與桓歆相視詭秘地一笑,問道:“你們打什麼鬼主意呢?”
桓歆道:“就這麼放過姓徐的,太便宜他了。”
“什麼意思?你們找到他的下落了?”
張少煌笑道:“程兄不用理會,過些日子便知道了。”
說著站起身,“程兄傷勢未愈,咱們也不好多打擾,這便告辭吧。 ”幾人紛紛起身,向程宗揚告辭。
蕭遙逸落後一步,小聲道:“紫姑娘呢?”
程宗揚笑道:“這就要你幫忙了。蕭五怎麼樣?能走得動嗎?”
“他受了點內傷,起碼兩個月不能跟人動手,裝裝樣子還成。 ”說著蕭遙逸又問道:“紫姑娘到底是怎麼回事?”
程宗揚約略說了幾句,蕭遙逸陡然色變:“怎麼能讓紫姑娘去犯險?”
“危險倒稱不上。 ”程宗揚笑道:“你就放心吧,那丫頭機靈著呢。蕭五能裝樣子就行,一會兒我讓會之過去見他。事成之後,我分你一半。 ”蕭遙逸道:“不要蕭五出面,我去見她!”
“用不著吧。”
程宗揚道:“有蕭五就行了。”
蕭遙逸肅容道:“紫姑娘若出了岔子,我死一萬次都不夠!這事還是我來出面,放心,壞不了你的事。 ”程宗揚只好答應。蕭遙逸臨出門時,又折回來低聲道:“那位臨川王好謀無斷,難成大事,程兄留心。 ”程宗揚苦笑道:“你不怪我就好。”
蕭遙逸嘆了口氣,“程兄是重義之人,小弟怎敢怪罪?但願你別重義得把自己填進去就行。”
眾人走後,程宗揚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己一點都不想蹚渾水,卻身不由己地陷了進去。
易彪帶來的北府精銳六百多人,本來在東山隱蔽,但鷹愁峪之戰露了行跡,無法再留在東山。這六百多人不是少數,徐度的手下還能藉佛寺藏身,易彪露了行蹤,想再躲藏就難了。
於情於理,此事都不容自己坐視不管。程宗揚當時喚來吳三桂吩咐幾句,這會兒易彪、林清浦和那些北府兵都在玄武湖,嶽帥留下的那處別墅中。
玄武湖緊鄰宮城,對他們行事更為方便,但這事能瞞得了別人,瞞不過那隻小狐狸。只怕易彪等人還沒進入玄武湖,他便知道了。這番話是提醒自己,星月湖對臨川王並不看好,勸自己不要把寶押在臨川王身上。
程宗揚跳起來活動活動筋骨。肩胛處傳來一陣痛意,畢竟是貫入傷,沒那麼容易痊癒。他叫來秦檜:“事情怎麼樣了?”
秦檜道:“都安排妤了。雲老爺子親自選的人,據說是建康城口齒最刻薄的琴師。”
程宗揚嘿嘿一笑,然後道:“火候差不多了,準備收網!”
建康。長千里。
房內傳來女性淫媚的叫聲,那聲音又媚又膩,令人心蕩神動。
一個男子急促地喘著氣,淫聲道:“我的心尖尖兒,妳這身子可真——”
“噗”的一聲悶響,男子的淫笑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一個傭懶的媚聲道:“香蔻兒。 ”香寇兒在門外聽得面紅耳赤,聞聲連忙進去,垂首道:“夫人。”
蘇妲己臥在軟榻上,羅衫半褪,白膩皮膚上滲出星星點點的汗水。一個男子赤身倒在地上,他頭骨破裂,眼睛、口鼻、耳朵都淌出血來,臉上仍帶著淫猥和驚懼混合的表情。
蘇妲己拍了拍手,兩名女侍衛拖走屍體,將榻前染血的絨毯換了一塊。
蘇妲己拉起衣衫,掩住裸露的雙乳,若無其事地說道:“那丫頭呢?”
“在和蘭姑學曲子。 ”香蔻兒道:“蘭姑說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嗓子,再難的音也能唱出來,比蘭姑自己唱得還好。 ”蘇妲己露出一絲笑意,“不必急,讓她慢慢學。等建康的醉月樓開張,再讓她出去接客。”
“是。 ”蘇妲己神色轉冷,“擄走祁遠的人有訊息了嗎?”
香蔻兒道:“還沒有。”
蘇妲己冷笑道:“一家家給我找!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織坊這樣大的膽子!竟然敢擄我的人!”香蔻兒小聲應了一聲。祁遠被擄的事讓夫人惱怒之極,那幾人身手極高,趁著大雨輕易擄走人,還搶走幾件織品,並且留下話,讓外人滾出建康的織坊生意。
程宗揚如果知道真相應該額手稱慶,秦檜這一招渾水摸魚把蘇妲己騙得死死的,到現在還沒有想到是他做的手腳,以為是建康的織坊商會擄人搶物。
蘇妲己寒聲道:“吩咐下去,兩件事:一件是看好剩下的霓龍絲,做成的織品一件也不許外流!另一件,盯緊市面,看是誰在仿製霓龍絲衣! ”蘇妲己咬緊銀牙,“敢叫我的盛銀織坊滾出建康,好大膽子!”
待蘇妲己怒氣漸平,香蔻兒才道:“回夫人,找的琴師已經到了。”
蘇妲己彎眉挑起,露出一絲喜色。“取伯牙琴來。把那個丫頭也叫過來。 ”說著又吩咐道:“小心些,莫碰壞了。 ”香蔻兒領命取琴。蘇妲己重新梳洗過,換了衣物,娉娉裊裊來到書房。
書房內,從建康最大的琴行鴻寶閣找來的琴師已經等得大不耐煩。那琴師六十多歲年紀,留著兩絡長鬚,看上去像個乾瘦的糟老頭子。他神情傲慢,見蘇妲己出來也不施禮,只揚著臉道:“琴呢?老夫還有他事,莫耽誤老夫工夫!”
蘇妲己扶了扶鬢角的花簪,嫣然笑道:“先生莫急。香蔻兒!”
香蔻兒捧來錦袋包裹的伯牙琴,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那個叫小紫的姑娘被蘭姑帶著進來,俏生生立在一旁;看著案上伯牙琴露出古色斑爛的一角,彎長睫毛眨了眨,美目蒙上一層水霧,神情悽婉。
蘇妲己看在眼裡,心下越發篤定。那個死奴才竟敢帶了自己的人逃走,依自己原來的意思,抓到這個該死的逃奴定要打斷他雙腿,把他囚在奴窟裡,留他一條性命給自己的織坊描繪圖樣,已經是格外施恩。
沒想到到了建康才發現這個逃奴竟然混得風生水起,空手騙得幾萬金銖的身家。
橫塘的地契在雲氏手中倒也罷了,居然一擲八千金銖買了張琴,還奉送一個大有身分的絕色。
琴價高低蘇妲己拿不準,但這個美婢在五原城也賣得幾百金銖,換作建康,不啻千金之數。把這一琴一人拿到手,也出了自己一口惡氣。如果真和那個秦管家說的一樣,能賣到兩萬金銖,即便丟了橫塘的土地也不算要緊。
蘇妲己嬌聲邁:“先生請看,這張琴價值幾何?”
那琴師眼角瞟都不瞟,高高揚著臉,先從鼻孔裡哼了一聲,然後傲態十足地說道:“索價幾何?千金以下的琴,老夫從來不看!”
蘇妲己恨不得掐死這個糟老頭,只不過聽說這糟老頭在建康大是有名,一般的古琴經他品評立即身價倍增,這會兒也不好得罪,按捺性子媚聲輕笑道:“這張琴,是奴家用八千金銖買來的。”
聽到八幹金銖,琴師才略微轉了轉眼珠。看了看琴尾的龍齦、冠角,然後撥了撥雁足的琴絃;琴聲錚然響起,十分好聽。
琴師皺起眉,用枯瘦手指挑開錦囊,一寸寸摩挲著古琴。他翻檢雖然細緻,動作卻極快,手指猶如蜻蜓點水,在琴身的焦尾、承露、龍池、鳳沼上一一撫過,還用小指挑起一片漆灰,然後彈開。
每看一處,琴師臉色就難看一分,最後他把那張伯牙琴一丟,不層地拍了拍手,大笑道:“什麼八千金銖!哈哈!”
蘇妲己悚然一驚。“這張琴不妥嗎?”
“何止不妥!”
老琴師一臉譏諷地哂道:“此琴用的桐材不過是三年的新桐,在糞坑埋了幾日漚舊,冒充陳年桐木。偏生還有人捧著當寶,哈哈!”
蘇妲己臉上時紅時白,半晌才道:“這琴身的流水紋和八寶灰呢?”
“八寶灰?”
琴師挖苦道:“八寶灰是用金銀珠玉珊瑚八寶調成,這琴用的不過是破絮敗革,竟然也敢叫八寶灰?這流水斷更是可笑,紋路散亂不堪,一看便是庸手所為!”
蘇妲己仍不死心,忍怒道:“先生會不會看錯了?這伯牙琴相傳是伯牙親手所彈,也許是年代久遠猶未可知。 ”琴師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良久才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冷笑,“伯牙琴?伯牙一曲高山流水,千載知名;鍾子期故後,伯牙以世間再無知音,破琴絕弦——此事三歲童子便知,哪裡有什麼琴流傳下來?荒唐!”
琴師越說越怒,口氣也越發不客氣,“伯牙乃世間琴仙!何物豎子,敢唐突仙人!夫人雖然貌比芝蘭,卻如此淺薄,附庸風雅不成,乃以八千金購一糞坑穢木,奉若珍寶,可笑可笑!”
琴師用巾帕擦了擦撫過琴的手指,連巾帕也不要,嫌惡地丟在一旁,就那麼揚長而去。
眾人一句話都不敢說,聽著蘇妲己的呼吸聲越來越劇烈。
忽然“砰”的一聲,那張伯牙琴被重重扔在地上摔得粉碎。蘇妲己氣惱得肩頭微微戰慄,片刻才恨聲道:“該死的狗奴才!”
她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像洩憤般罵道:“下賤的小蹄子!什麼淮南王的幼女!立刻讓這小賤人去接客!”
蘭姑面露難色,低聲說道:“夫人莫非忘了,這丫頭是個石女,只能唱唱曲子。 ”“什麼!”
蘭姑看到蘇妲己的臉色,連忙跪下來。 “想是這小賤人撒謊。”
蘇妲己冷著臉走到小紫身前,一手伸進她裙內。小紫怯生生道:“人家下面… …真的沒有呢。”
蘇妲己心下恨極,拔出手,一個耳光朝小紫臉上揮去。
小紫“呀”的一聲跌倒在地,她一手捂著臉,耳垂的墜子在玉頰上擦出一條細細血痕。
“都給我滾!”
蘇妲己餘怒未消,一名女侍衛進來,“夫人,有客人來訪。”
蘇妲己恨聲道:“誰!哪個該死的奴才?”
“是那位姓秦的管家,還有一位公子。 ”蘇妲己想也不想便甩簾出來。
她最忌憚的王哲已死,只剩最後一絲顧忌。為了解決這個伴隨自己多年的隱患,蘇妲己一個月前便從五原城動身。在競州遇到祁遠後,隨即帶著他販回的霓龍絲一同趕赴建康,算起來只比程宗揚晚了幾曰。這一路她行蹤極為隱密,若不是因為那個欺主的惡奴,未必肯現身出面。沒想到他竟能找到自己的住處,居然還有膽量登門。
蘇妲己咬牙一笑,踏進客廳。
那位秦管家溫文爾雅坐在一旁,見蘇妲己出來,立刻跳起來,恭敬地施了一禮,“小的見過夫人。”
說著揚起臉,滿臉春風地微笑道:“那張伯牙琴不知夫人可滿意嗎?”
蘇妲己笑咪眯道:“那樣的稀世名琴,自然是滿意了。告訴你家公子,難得他辦事得力,今晚過來,妾身要好好賞賜他。”
秦檜露出懊惱神情,為難地說道:“夫人取琴時,小的曾說過,那張琴已經有人看過了,是吧?”
蘇妲己含笑拿起茶盞:“怎麼?有人看中了嗎?”
秦檜先長嘆一聲,然後才道:“夫人莫怒,小的實言相告——那張琴其實已經有人買了。公子只是不願拂了夫人心意,才送來讓夫人賞玩幾日。 ”蘇妲己咬牙笑道:“竟然還有這樣的傻瓜!”
說著她想起一事,臉色陡然一變,厲聲道:“你什麼意思!”
秦檜順從地垂著手,“夫人分文未取就拿了琴來,這會兒買琴的正主已經到了,那張琴——還請夫人賜還。 ”蘇妲己怔了片刻,猛地回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旁邊那個年輕公子。
那年輕人相貌俊雅、衣飾華貴,腰側一隻紫羅珠囊,隱約能看到“蘭陵”二字——蘭陵蕭氏是晉國有名的世家之一,蘇妲己豈能不知。
年輕人傲然道:“那個傻瓜就是我。 ”說著他嫌熱似的扯開衣領,露出頸中一行刺青:有種朝這兒砍。
秦檜嚇了一跳,撲通跪倒,哀求道:“小侯爺息怒!小的該死!誰不知道小侯爺輕易不露刺青,一露就要殺人!爺萬金之軀,莫和小的一般見識!”
蕭遙逸瞪著蘇妲己,奮力一拍桌子,喝道:“琴呢?”
蘇妲己臉色數變,最後勉強笑道:“原來是小侯爺。”
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蕭氏在建康堪稱猛龍,跺一腳地面都要動三道的人物。只要自己人在建康,無論如何也得罪不起。
蕭遙逸露出惡少的嘴臉,蠻橫地說道:“識相的趕快把琴給我拿出來!不然我就拆了妳這座破院子!”
蘇妲己壓下心底的滔天怒意,含笑道:“小侯爺,你上當啦。那琴其實分文不直:沒等她說完,蕭遙逸就叫道:”妳算什麼東西!爺用了兩萬金銖買的琴,妳竟敢說分文不值!“
蘇妲己失聲道:“兩萬金銖!”
秦檜把頭垂得更低,恭順地說道:“那錢我們公子已經用了,說好今日把琴送到小侯爺府上。還請夫人賜還。 ”蘇妲己明白過來。自己掉進那個死奴才精心編織的陷阱裡,那張伯牙琴已經被自己摔碎,即使拿出殘骸,一臉斯文的無恥刁奴也可矢口否認。要拿琴——自己著實是拿不出來。
蕭遙逸頸中青筋暴跳,怒虎般拍案叫道:“還有人敢跟爺搶琴!沒聽說過建康十虎的名聲嗎?”
蘇妲己迅速權衡利弊,神情一冷,“小侯爺,凡事都有先來後到。小侯爺雖然付了錢,但這張琴是妾身先拿到手,自然該歸妾身所有。小侯爺名震建康,不會是蠻不講理之人吧?”
蕭遙逸摸著頸中的刺青,惡狠狠齜牙一笑,“少跟爺廢話!今天不拿錢來,爺跟妳沒完! ”然後吩咐隨從道:“叫建康城差人過來!再調一營禁軍,拿琴不給錢,還有王法沒有!”
秦檜連忙勸道:“小侯爺息怒,蘇夫人一向明白事理,這琴是小侯爺花兩萬金銖買的,夫人既然有意留琴,便原款奉還如何?”
蘇妲己怒極反笑,“你讓我出兩萬金銖?”
“放屁!”
蕭遙逸毫不客氣地啐了秦檜一臉,“狗奴才!爺兩萬金銖買的,再兩萬金銖賣出去?這筆錢爺搬進搬出好玩嗎?她想要琴,至少給我拿四萬金銖出來! ”幾名蕭府的惡僕衝進廳內,鼓譟道:“誰敢搶我們小侯爺的東西!把這賊人送官!打她一頓板子就老實了!”
看著秦檜充好人在中間苦苦勸說,蘇妲己眼前陣陣發黑。賊咬一口,入骨三分。
姓程的死奴才真是卑鄙到骨子裡了!
秦檜好說歹說,蕭遙逸終於氣咻咻把價錢降到三萬金銖。建康城的差吏早在外面等候,這會兒提枷帶鎖地進來,向小侯爺磕頭問安,眼看一語不合,就要拿自己入獄。
蘇妲己這會兒是以白湖商館掌櫃的身分出現,再強也不敢當著官府差人的面公然動手。此時進退無路,只好放軟身段,楚楚可憐地說道:“小侯爺,借一步說話如何?”
身邊差吏、打手齊全,蕭遙逸也不怕她玩什麼手段,哼了一聲,跟著蘇妲己來到側室。
蘇妲己親手奉了盞茶遞給蕭遙逸,忽然屈膝跪下,珠淚滾滾地泣聲道:“小侯爺,請你高抬貴手,妾身真的沒有那麼多錢。”
眼見這妖婦走投無路,一張狐媚玉臉哭得梨花帶雨,蕭遙逸暗想:這一幕要議程小子看到,不知道該有多快意。
蕭遙逸把眼睛翻到額頭上,冷哼道:“夫人家大業大,難道連三萬金銖都拿不出來?”
蘇妲己來建康原本是準備營建醉月樓,自然不好得罪這些世家權貴,但三萬金銖已經超過她的承受能力,聞言只能搖頭哀求。
來討帳前,程宗揚已經做過估算:蘇妲己帶來的現錢不會超過兩萬金銖,在建康又置地購業,最多還剩下一萬五千金銖。
蕭遙逸一口咬定三萬金銖,任蘇妲己苦苦哀求,最後要了一萬五千金銖的現款,盛銀織坊和蘇妲己住的宅院一併作價五千金銖,還差了一萬金銖。蘇妲己咬了咬牙:“妾身還有十二個歌舞美姬,以此抵價如何?”
蕭遙逸嗤之以鼻。“妳手裡那些粉頭,一萬金銖我能買一百個!”
建康物價高昂,又禁止公開人口交易,一個上等美妓在五原城以五十個金銖就能買到,在建康城至少翻上十倍。這十二個歌舞妓都是蘇妲己精挑細選的,最後給了一個公道的價格,算六千金銖。還剩四千,這會兒無論如何也湊不出來。
蕭遙逸道:“剛才奉茶那個小婢呢?算她一百金銖。別的還有七、八個女人,加起來算一千金銖好了。 ”香蔻兒是蘇妲己的貼身小婢,至於蕭遙逸說的其他女子都是蘇妲己身邊的女侍衛,她無論如何也不肯賣。
蘇妲己眼前忽然一亮,“妾身還有一個女奴,是穹羽族的女子,賣琴的程公子也認識。一等一的容貌,作價一千金銖給小侯爺如何?”
要的就是這個!蕭遙逸不動聲色。“哪裡值一千金銖?最多五百!”
蘇妲己唇角露出一絲冷笑:“還有一個小婢,堪稱千金難買的絕色。小侯爺不若買回去侍候床鋪。 ”蕭遙逸半推半就地說道:“莫非是那個捧琴的小婢?一千金銖未免貴了些… … ”他淫笑著摸了摸蘇妲己尖尖的下巴,“不若妳再陪本侯爺一晚,大家便兩清了。”
蘇妲己險些咬碎銀牙,自己此行的財物已經被敲搾得乾乾淨淨,他卻不肯放過自蘇妲己勉強笑道:“小侯爺說笑了。 ”蕭遙逸哼了一聲,冷起臉道:“這房子已經姓蕭了,妳還不快滾!”
第二章、滅門
秦檜出來笑道:“公子,小侯爺有請。 ”程宗揚已在外面等候良久,眼看蘇妲己帶著幾個女子離開,不禁心花怒放,仰天大笑幾聲,這才下了車,施施然登堂入室。
蕭遙逸坐在椅上,色瞇瞇看著堂中十二名美貌的歌舞姬,一邊笑道:“程兄好手段,剛才蘭姑說這些都是沒接過客的清倌。那妖婦本來想一舉打響醉月樓名頭,沒想到便宜程兄。”
“蘭姑?”
程宗揚扭頭看去。
那中年美婦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連忙跪下,“原來是程爺,奴婢見過主子!主子吉祥!”
自己在五原城曾去過一趟醉月樓,見過這個婦人,訝道:“妳不是在五原城的醉月樓嗎?怎麼到了這裡?”
蘭姑陪笑道:“夫人要在建康新開醉月樓,讓奴婢挑粉頭前來打理。 ”程宗揚笑道:“樓裡兩個姑娘,叫清兒、梅兒的,還好嗎?”
“勞煩主子掛念,都好。”
“西門大官人呢?”
蘭姑笑道:“大官人前些日子出門做生意了。離開之前來過樓裡,因為沒有子息,還一番長吁短嘆。”
西門慶比自己大不少,在這個時代沒有兒子可是件大事,難怪他要嘆氣。不過話說回來,整天逛窯子,還有多少種子往家裡播,實在很可疑。
蕭遙逸笑道:“聖人兄,這些美姬可都是你的了,今晚… … …”
小紫搶道:“都給你好了。程頭兒才不喜歡呢。 ”程宗揚心裡叫道:喜歡!怎麼不喜歡!
沒等他開口,蕭遙逸已經介面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
死丫頭!小狐狸!你們太過分了!我寧死也不能便宜你這隻小狐狸!
程宗揚咳了一聲,正容道:“這些姑娘都是好人家女兒,因為家裡窮或是受人所騙,才到了此地。但凡有點良心,怎麼能忍心看著她們身陷火坑!這種卑劣之事,我程宗揚做不出來,也不允許旁人去做!”
程宗揚得意地看了蕭遙逸一眼,說道:“這樣吧,你們家裡還有人,願意回去的,每人給二十貫,我派人送你們回去。 ”小紫笑逐顏開,蕭遙逸呆若木雞,良久才伸出大拇指,“聖人兄,你狠!”
程宗揚道:“織坊和這院子歸我,金銖給你一萬,怎麼樣?”
“金銖就免了吧。”
蕭遙逸貼在他耳邊道:“就算我給紫姑娘的嫁妝。”
程宗揚臉上笑容不改,小聲道:“你趕緊找個人讓她嫁了才是正經。 ”蘭姑有些侷促地看著自己。程宗揚道:“妳若家裡沒人,想留在這裡,儘管留下來吧。”
蘭姑鬆了口氣,俯身道:“多謝主子。 ”那些歌舞姬喜極而泣,願意回去的拿了銖錢,由秦檜聯絡車馬行送她們返鄉。還剩兩個因為無家可歸,也和蘭姑一道留下。
等程宗揚安排完,蕭遙逸道:“我回去看看蕭五。你放心,我派人盯著那妖婦,等她離開建康再說。”
蕭遙逸離開後,秦檜捧著一盤銀銖過來。程宗揚道:“這是做什麼?”
秦檜笑道:“這是那位琴師還有差吏們的賞錢。辛苦他們一趟,多少要表示些心意 。 ”程宗揚想起來,“那位褚從事來了嗎?”
“褚從事半路被人叫走,傳話向小侯爺告罪。”
程宗揚道:“我去織坊看看。 ”秦檜笑道:“小侯爺怕那妖婦取走財物,已經先讓人封了織坊。 ”“好小子,算計這麼周到。”
秦檜道:“長伯還沒有回來,我和公子一起去。 ”“不用了。 ”蘇妲己一走,程宗揚心頭少了塊大石,頓時一陣輕鬆,“你把這邊打理一下。喂,死丫頭,妳還在這兒待著幹嘛?”
程宗揚與小紫一同上了馬車,想起蘇妲己像鬥敗的公雞一樣,帶著香蔻兒和那幾名女侍衛空手離開,不禁心頭狂笑,忍不住抱著小紫狠狠親了一口,“死丫頭,真有你的!”
小紫臉上微微一紅,嗔道:“討厭!不要碰人家! ”程宗揚怪叫道:“殤侯可是說過讓妳給我暖床的。只親一口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要吵。 ”小紫摘下耳垂上的墜子。
程宗揚看了看她精緻的臉頰,不由一驚,“妳受傷了?”
“沒有啦。 ”小紫舉起墜子,“是她的血。 ”程宗揚這才注意到墜子上有一根細若蚊須的短針。蘇妲己打小紫耳光時,手掌邊緣被細針刺中,淌出血來,但感覺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異狀。
“喂,妳把她的血弄來做什麼?”
小紫笑嘻嘻道:“可以做很多事啊。比如我把它封在施過術的琥珀裡,她在周圍一里出現,就能感應到。”
“看妳和那頭小狐狸笑得一模一樣,不止吧?”
“我才不要和他一樣。 ”小紫道:“還可以放在娃娃身上… … ”程宗揚點點頭,“夠毒!”
“只是讓她每天晚上做惡夢啦。 ”小紫拿出一塊澄黃琥珀,把墜子上些微的血跡點在上面。那滴細小血跡隨即滲入琥珀,像一顆血紅的星辰被封在琥珀內部。
程宗揚拿過來,只覺琥珀微微發熱,想來是蘇妲己還沒有走遠的緣故。程宗揚嘖嘖兩聲:“死丫頭,妳在殤侯哪兒都學了些什麼鬼東西?”
小紫膩聲道:“人家還學了好多床上功夫,程頭兒,想試試嗎?”
程宗揚氣哼哼道:“死丫頭,妳等著!”
程宗揚毫不客氣地將琥珀揣進口袋,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喧譁。
這時馬車已經行至秦淮河邊,程宗揚拉起車簾,隔著淡綠玻璃看到不遠處的宅院前圍著一群閒漢,幾名差吏在院內進進出出,裡面一個似乎是建康主管刑案的從事褚衡。
穿著皂衣的差吏驅趕開周圍的閒人,一面將院門刷上白灰。程宗揚知道這是建康的習俗,出了兇殺案的宅院都要刷白灰破煞——難道這裡又出了什麼命案?
程宗揚跳下馬車。“褚從事。 ”褚衡回頭見是程宗揚,客氣地拱拱手,“程少主。 ”程宗揚笑著握住褚衡的手腕,順勢把一串銀銖塞到他袖中,拉著他的手搖了搖:“今日之事有勞褚從事了。”
褚衡是從六品,每年俸祿五百石,折算下來月俸合三、四十個銀銖,這時袖中一沉便估出數量不低於自己的月俸,雖然他不見得在意這些錢,但程宗揚出手大方,不禁心生好感,說道:“程少主太客氣了。在下無功受祿,慚愧。 ”程宗揚朝院中看了看:“出了什麼案子嗎?”
褚衡苦笑道:“一樁大案,全家十幾口被人殺得乾乾淨淨。若破不了案,小的只怕職位不保。”
“滅門?這是誰家?”
褚衡壓低聲音道:“徐司空的公子。”
程宗揚心頭格登一聲。“徐敖?他沒有和司空大人一起住?”
“徐公子到建康就搬出來。”
褚衡搖了搖頭。“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程宗揚心裡怦怦直跳,說道:“我和徐公子有一面之交,能進去看看嗎?”
晉國差吏辦案不怎麼嚴謹,至少褚衡沒放在心上。他答應一聲,便領著程宗揚進了院子。
一進門便看到幾條惡狗死在院中,狗頸插著弩箭,看來是被人近距離用弩射殺。
褚衡道:“下手的不只一人,單是腳印就看到十幾個。時間大概是昨晚子時前後,宅裡七名僕人死在房內,都是睡夢中被人一箭斃命。”
“徐敖呢?”
“沒有見到徐公子的遺骸,清點屍首時還發現少了幾名護衛。 ”褚衡道:“派去司空府報信的人還沒有回來,不知那些護衛是隨徐公子出門在外,還是惡僕勾結外賊,裡應外合。”
程宗揚心知肚明,失蹤的幾個護衛多半是徐敖的心腹,隨主人一同去了鷹愁峪,這種情況下已經不可能再回來。
褚衡領著程宗揚到了內院,一手掩著鼻子,指了指正中的臥房,低聲說道:“死人最多的就是這裡了。”
房屋已經被差吏檢查過,門前灑著白灰,捲起的竹簾被放了下來,房內散發出濃濃的血腥氣。
“這是徐府少夫人的臥房。”
褚衡低聲道:“徐公子的一妻兩妾,還有幾名婢女都死在房內。”
褚衡面露不忍,“不知那些賊人與徐少爺有何深仇大恨,三具屍體沒有一具完整的,尤其是徐家的少夫人… …”
說著他搖了搖頭。
程宗揚心頭狂震,已經隱約猜到是誰動的手。只是沒有想到他們反應這麼迅速,又這麼暴烈,竟然把徐敖一家滅門。
褚衡嘆道:“這周圍住戶不多,竟沒人聽到動靜,直到中午時分才有人發現,往官府報案。”
褚衡掀起竹簾:“程少主要不要進來看看?”
程宗揚心頭突突直跳,空氣中的血腥氣雖濃,死亡的氣息卻淡不可辨,顯然屋內的人已經氣絕多時。他回絕道:“不進去了。”
褚衡放下竹簾點了點頭。“死者已歿,程少主不要多傷感了。說不定貴友徐少主吉人天相,能逃過此劫。 ”忽然,竹簾一動,一個苗條的身影從裡面出來。
那女子穿著一身烏黑的捕快服色,但與建康普通差吏的服色不同,她衣角鑲著硃紅色邊沿,腰帶繫著一塊銅牌。為了便於行動,衣服下襬很短,敞開的衣襬間露出兩條穿著白綢長褲的修長美腿。她戴著一頂精巧的斗笠,耳下一幅淡青色的面紗遮住面孔,笠下美眸玲冰冰沒有絲毫表情。
程宗揚還沒見過穿著官差服色的女子,看到她面紗一角繡的黑色小劍,不禁一愕。褚衡卻神態恭敬,抱拳道:“泉捕頭。”
“仵作呢?”
那女子語調略顯生硬,吐字時舌尖捲起,有種奇特的韻味。
“仵作已經看過了。 ”褚衡不敢怠慢,回覆道:“房內共有屍七具,俱為女子。
現已經查明,四具為婢女,其中三婢喉中有傷深一寸七分,系割喉至死;另一小婢衣衫零亂,喉間有青黑色指痕,下體有精流出,系被人姦淫時扼喉至死。另外三具為徐府少夫人及兩妾,皆身無寸縷。兩妾臥於榻上,四肢、頸、腹、陰門俱有傷。少夫人被縛在梁間,身體懸空,遍體鱗傷,系被人輪番姦淫後吊起虐殺,辰時前後方才氣絕。“”子時到辰時近五個時辰,為何周圍無人察覺?“
褚衡道:“可能是此地離河甚近,周圍人家稀少。 ”那女子攤開手,白紅掌心放著一枚黑黝黝的釘子。
那些釘子看起來很原始,通體呈四稜的錐形,作工粗糙。程宗揚心裡嘀咕:幾枚釘子有什麼大不了的?
褚衡卻神情一震,“這是哪裡來的?”
“榻側落了一枚。 ”那女子冷冷道:“建康的刑案差吏怎如此粗疏?”
褚衡汗顏道:“泉捕頭教訓的是。在下立刻讓人清查周圍的馬蹄印跡和鐵器坊。”
那女子間道:“被吊起的女屍是怎麼死的?”
褚衡振作精神。“少夫人周身有傷四十餘處,在下推測,也許是賊人拷掠尋求財物所致。致命傷應在兩乳的刀傷。 ”那女子一雙妙目停在褚衡身上,良久道:“建康的差吏太令我失望了。那女子臍下微有血出,分明是生前被人用銳物從陰門刺入致死。那銳物長三尺四寸,略呈弧形。
立刻去查詢類似的器具。“說罷那女子按下斗笠,閃身離開內院,從頭至尾都沒看程宗揚一眼。
程宗揚呼了口氣。“這女的是誰?”
褚衡老臉發紅,苦笑道:“泉玉姬。長安六扇門的兩名女捕頭之一。 ”褚衡身為從六品從事,屬於辦理刑案的高官,這時被那女子一番抨擊卻沒敢還半句口。程宗揚不解地問追:“我還沒貝女人當官,她們怎麼也能當捕夥?還有,長安不是在唐國嗎?怎麼能管到你們晉國來?”
“長安六扇門是六朝捕快的總部,泉捕頭是長安六扇門刻意栽培的高手,年紀輕輕就破了幾樁大案,當上捕頭。 ”褚衡道:“她這還算客氣的,換作別的幾位捕頭大爺,罵得狗血淋頭我們也只有聽訓。說到底還是小的無能,丟了晉國差吏的臉面。”
“既然是總部,怎麼不設在洛陽?”
褚衡知道他來自荒僻之地,也不以為意,笑道:“洛陽是天子治下,在尚書檯設了二千石曹主管天下刑獄就夠了。六朝只有唐國和宋國設有刑部,像辦案這種不入流的細務,當然是我們這些小的來幹了。”
褚衡嘆道:“若不是泉捕頭慧眼,差點漏過這條線索。那些賊人把徐府的妻妾從各房擄來,又釘死門窗,然後下手,明顯是有備而來,目的絕不是勒索財物。”
“程少主,”
褚衡歉然道:“小的要到房內看看,就不陪少主了。 ”回到車上,程宗揚神情立刻冷峻下來。
滅門的兇手是恆歆那幫惡少無疑,連刺死徐府少夫人的兇器自己也能猜到八九分——蕭遙逸手裡的龍牙錐!
這些惡少報復起來有夠狠毒,知道徐敖避禍在外,竟然把他一家殺絕,不留絲毫退路。
“大笨瓜,”
小紫嘲笑道:“你又嘆氣了。”
“唉… … ”程宗揚長嘆一聲,“這幫人也太狠了。有仇報仇就是了,何必連無辜人也殺。 ”小紫撇了撇嘴:“如果姓徐的贏了,才不會跟你客氣。雁兒、鶯兒她們肯定要被斬首,說不定連我也要被他們殺頭。 ”“殺妳?妳在說夢話吧?姓蕭的小狐狸都沒妳壞心眼兒多。這世上誰要能殺了妳,我立刻給他磕頭叫師傅!”
小紫踢了他一腳。程宗揚揉腿琢磨片刻,然後道:“不行,我要找那隻小狐狸。
他用龍牙錐是什麼意思?想害我也不用這麼早下手吧?“”安啦。“
小紫道:“誰都知道你把龍牙錐送給王處仲。他這麼做,是看琅琊王家置身事外不順眼,想把他們也扯進來。王處仲本來就因為鎮東將軍的位子和徐老頭有芥蒂,現在又成了徐老頭的殺子兇嫌,最好是他自己拒詔,辭了鎮東將軍,讓小狐狸他們的人坐上。”
程宗揚聽得頻頻點頭。“死丫頭,門兒清啊,妳是不是跟小狐狸聊過?”
“沒有啊。 ”小紫眨了眨眼,“人家只是看蕭哥哥脖子上的刺青好好玩,也想刺一個。”
“太好了!妳就差在臉上刺個字,說明”我是奸的“,免得整天拿這張臉騙人。”
小紫依到程宗揚懷中,膩聲道:“程頭兒,人家的臉好不好看?”
程宗揚擰起眉,俯在小紫耳邊壓低聲音道:“別用這種腔調說話!一聽見這聲音我就陰囊發緊,也太膩了,騾子聽見都得撒尿… …”
“哎喲!你個死丫頭!”
程宗揚一聲慘叫,被小紫在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第三章、嫁禍
“你猜得沒錯。”
“刷”的一聲,蕭遙逸瀟灑地甩開摺扇,從容笑道:“我就是想朝王家頭上潑汙水。 ”蕭遙逸道:“程兄還不知道吧?現在建康城已經傳開了,說太原王家的駙馬爺殺了徐司空兒子一家,證據嘛… …世間哪兒還有第二枝龍牙錐?”
程宗揚皺起眉,“他跟你有仇?”
“仇是沒有的。不過……琅琊王家也就王處仲是個人物。那廝城府極深,連我都摸不透。先燒把火讓他焦頭爛額也不錯。”
程宗揚沉默一會兒,埋怨道:“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誰說我下的手?”
蕭遙逸叫屈道:“我只是出了主意,把龍牙錐借他們用用。
下手的是桓老三和張侯爺。說實話,他們做這麼絕,我也很佩服。 “程宗揚觸控到這些世家子弟的另一面,他們出身顯赫,一生下來就是貴族,視普通人的性命如同草芥。石胖子是這樣,桓歆、張少煌是這樣,連蕭遙逸也一樣。他們眼都不眨地滅掉徐敖滿門,只為出一口氣。想說服他們把別人的性命看得和他們自己一樣,比登天還難。
“聖人兄?”。
程宗揚苦笑一聲。 “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但願別因為我害死人就好。 ”“聖人兄多慮了。 ”蕭遙逸安慰道:“徐敖敢謀逆,滅族是遲早的事,這些人只不過早死幾曰而已。”
話雖然這麼說,程宗揚心裡卻不舒服。他站起身:“主管刑獄的辦案人在現場找到一枚釘子,你們小心一點,別露出馬腳被人抓到。 ”蕭遙逸神情一緊。“什麼釘子?”
程宗揚回憶道:“四稜錐形,長不到兩寸。 ”蕭遙逸臉色難看下來。“這群飯桶!”
程宗揚道:“釘子遍地都是,他們能查出什麼來?”
蕭遙逸道:“釘子用處並不多。除了造船用的長釘,就是釘馬掌的釘子了。他們既然找到這枚釘子,查出造釘的作坊並不難… …媽的,誰這麼精細?”
蕭遙逸一說,程宗揚才想起來,晉國確實很少使用釘子。大到樓宇,小到傢俱都是卯榫結構,難怪他們一看就知道是馬掌釘。
“是長安來的一個女捕頭。”
蕭遙逸神情頓時鬆懈下來,笑嘻嘻道:“是泉玉姬泉捕頭吧?你放心,她來建康是追其他案子,不會在本地刑案上費多少工夫。 ”程宗揚轉身要走,又被蕭遙逸拉住,“程兄別急啊,還有樁大事要和程兄商量。”
程宗揚冷著臉道:“滅門的事就別找我了。”
蕭遙逸重新換過茶。“現在多半可以斷定,找人刺殺我的是徐敖那小子。程兄猜猜,那小子會躲到哪裡?”
“他既然手裡有虎符,宮中肯定有他的內應。我敢賭一萬金銖,那小子藏在宮裡。 ”蕭遙逸撫掌道:“英雄所見略同!程兄——”
“我幹!一看你笑的淫賤樣子就沒好事!”
蕭遙逸哈哈大笑。“知我者,程兄也!我也不廢話了,今晚到宮中一遊,程兄可有興趣?”
“沒有!”
蕭遙逸一臉壞笑地低聲道:“都說張侯爺的姊姊張貴妃千嬌百媚、美豔絕倫,讓陛下愛如珍寶,程兄不想瞧瞧?”
程宗揚皺眉道:“你是到宮裡查詢真相?還是準備去偷香竊玉呢?”
蕭遙逸訝道:“這兩件事有必要分開嗎?查詢真相也不耽誤咱們兄弟偷香竊玉吧?”
程宗揚沒好氣地說道:“少來”咱們兄弟“!是你!”
說著他想起一件事,“麗娘和芸娘有訊息嗎?”
蕭遙逸搖了搖頭。
程宗揚心頭微緊,這對美妓數日來音訊皆無,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滅了口。
“今晚不行,石胖子車馬都備好了,要請我到金谷園散心。”
說著程宗揚晃了晃手臂,“都是你害我中了一槊,再怎麼也要兩、三天時間才能下水。 ”“程兄傷勢好得很快啊。那好。 ”蕭遙逸從善如流地說道:“我就再等兩三天吧。 ”程宗揚知道推動雲氏與臨川王聯手的是雲家五爺雲棲峰,這會兒雙方正在玄武湖密談。自己極不願參與此事,有心避開,因此石超開口邀請便痛快地答應。
石府的管家谷安是個竹竿一樣的瘦子,與石超胖大的體型相映成趣。他在玉雞巷已經等了兩個時辰,程宗揚一回來,當即帶著車馬,載了程宗揚、吳戰威二人一路向南過了朱雀橋,然後西行。
過了人煙稠密的橫塘,馬車駛出建康,遠遠看到一片大湖在夕陽下波光粼粼。
谷安在車旁指點道:“程爺第一次來建康,可能不曉得,那是莫愁湖。以前秦淮河是從莫愁湖入江,後來淤塞改道,這裡就成了個大湖,方圓比玄武湖也小不了多少。 ”莫愁湖是六朝名湖,自己以前也聽說過。遠遠望去,湖上煙波浩渺,比玄武湖更多了幾分靜謐的美感。
程宗揚笑道:“你既然是石府的管家,怎麼還用原來的姓?”
谷安笑道:“程爺明鑑,石家的規矩,下人們不能用主子的姓氏,免得有猾奴冒充主家、侵奪財產。我們金谷石家的下人都是用金、谷兩個姓。 ”程宗揚點了點頭。莫愁湖極大,雖然只從一角穿過,也用了近半個時辰。谷安道:“那邊是四望山,山下便是金谷園了。傳說四望山是仙人所居,老爺把園子建在山下,也是想沾點仙氣。 ”吳戰威在車裡坐得不耐煩,跨上匹馬和石府的護衛前後賓士,馬踏秋風,興高采烈。管家谷安甚是健談,一路說笑也不覺煩悶。
到了園門前,石超已經乘輦在門前等候。他吃力地翻下座輦,滿面春風地迎過來道:“程哥!程哥!可把你等來了!”
程宗揚下了馬車,笑道:“依山傍湖,你們石家選的好風水。 ”石超一張胖臉笑得眼睛都看不到,;這地方太靜,一點都不及城裡熱鬧。依我的意思,還不及在金錢豹請哥哥快活呢。“程宗揚哈哈大笑。來前蕭遙逸已經提醒自己,石超雖然是少主,但他老爹兩年前就中風不能說話,現在只剩一口氣吊著,整個人已經死了一大半,石家的事都由石超做主。當下也不多問,和石超並肩進了園門。
一向只聽說金谷石家富可敵國,進了園子,自己才知道石家有多富。
山腳下,清一色的白牆灰瓦連綿不絕,將半個四望山都圍在園內,方圓足有幾十裡。園內依山勢起伏,高處築有樓臺亭閣,低處鑿池開湖。一條兩丈寬的河流從山間流下,玉帶般穿園而過。園內種著大片大片的桃林、柳林,無數花樹穿插其中,風起時萬花飛舞,流鶯四起,風光旖旎,如同人間仙境。
園內還有一道圍牆,谷安等人到了門前便止步不前,另有僕婦過來迎接。程宗揚知道這是內宅,一般人家都是外宅待客,從不帶人進入內宅。石超這是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石超道:“程哥,咱們去象牙亭怎麼樣?”
程宗揚笑道:“你自己家還來問我?”
石超嘿嘿笑了兩聲,吩咐道:“那便去象牙亭。 ”內院來來往往的淨是女子,外面成群的僕人、護衛,這裡一個都看不見。路旁的房舍、園落越來越精緻,許多都鑲著珍珠、琥珀、瑪瑙,看起來比宮裡還要豪奢。路旁的女子打扮也越來越華貴,一個個錦帶絲履、頭戴珠翠,模樣更是一個比一個標緻。
程宗揚還好點,把這當成選美大賽的現場也能接受。吳戰威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只寸步不離地緊跟著主子。
因為程宗揚不願乘輦,石超也只好走路陪著,雖然有侍姬扶攜,還是走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好不容易到了一處園子,幾個侍姬迎上來一同扶住石超。
亭內已經設了錦茵,石超像灘泥一樣倒在席上,一邊讓侍姬抹汗打扇,一邊喘著氣道:“哥哥… …坐… … ”程宗揚和吳戰威誰都沒坐,兩人都揚起頭,張大嘴巴看著那亭子。
金谷園的象牙亭依水而建,整座亭蓋用一整塊碧玉雕成,最薄的地方厚不盈寸;透過亭蓋能看天際雲捲雲舒。陽光浸過碧玉變成翠綠的顏色,宛如一池碧水浸在身上,令人涼意四起。支撐亭蓋的柱子是六根長及丈許的象牙,上面包著金箔,精心雕刻花卉禽鳥,柱底用黃金鑄成臺基。
石超道:二號子倒也罷了,就是這六根象牙一般長短,著實難得。程哥要是喜歡,我立刻讓人拆了送到程哥府上。 “”免了。 “程宗揚道:這亭子要放我家裡,我覺都睡不著,整天得抱著它睡才安心!”石超哈哈大笑,侍姬送上瓜果,又捧來冰盆。程宗揚見盆裡冰塊也雕成假山形狀,不禁暗自搖頭。以前聽說過把蠟雕成百獸當柴燒的豪奢,沒想到讓自己親眼目睹一回。
程宗揚坐下來,吃了顆冰湃過的李子,說道:“不是說你們石家的歌姬最出色嗎?”
石超吩咐幾句,一名侍姬捧著琴過來。那琴古色古香,一看就是真品,比自己的假貨高明得多。
那侍姬撥了幾下琴絃,指下流水般淌出一串清越的聲音。
程宗揚沒來由地想起鳳尾森森這個詞,只覺一股幽涼寒意湧上心頭,紛亂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
一個穿著硃紅羅裙的麗人盈盈走來,倚著象牙柱,婉聲唱道:“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 …”
歌聲裊裊飄入雲瑞,餘韻久久末絕。
程宗揚依稀聽過歌詞,尤其是落花猶似墜樓人一句尤為耳熟,這會兒品味詞中意蘊,一時有些發呆。
石超以為他聽得不高興,連忙道:“該死的奴婢!好端端的唱這些!換個豔致的。 ”那麗人應了一聲,然後含笑重啟歌喉,柔聲唱道:“玉爐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窗外轆鱸聲,斂眉含笑驚… …柳蔭煙漠漠,低鬢蟬釵落。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 ”石超不好意思地說道:“這些娘兒們學的都是以前的曲子,沒滋沒味的。改日到金枝會館,我請哥哥聽那裡的山歌,才好聽呢。”
程宗揚出了片刻神,舉盞道:“唱的很好,真的很好。我敬你一杯。 ”那歌姬俯身道:“多謝程少主。 ”石超臉上有光,不禁笑逐顏開:“再唱一首!再唱一首!”
和石超在一起,最大的好處就是不費心。一邊與石超推杯換盞,一邊聽著麗人美妙的歌聲,程宗揚漸漸覺得滿腹的煩心事都變得無足輕重。
不知不覺已是紅曰西沉,石超早巳喝得肉山傾頹,爛泥般趴在席間。程宗揚也覺得酒意上湧,腦中一陣陣發昏,勉強起身道:“我去方便一下……”
兩名侍姬過來扶他離席,程宗揚扭頭卻沒有見到吳戰威。
石家的廁所也極為精緻,淨桶內蓋著一層沉香層,氣息香馥得如同閨房,好在沒有看到塞鼻的幹棗。兩名侍姬要替他更衣,程宗揚正要答應,忽然心頭一陣悸動,頸後仿彿掠過一股寒意,汗毛都豎了起來。
“公子… …”
侍姬在旁輕聲喚道。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程宗揚吸口氣穩住心神,然後摒開兩女。坐在檀香木製成的馬桶上歇了片刻,起身用涼水洗把臉,多少清醒一些。想起剛才的心悸,他不禁莫名其妙。
程宗揚推門出來,那兩名侍姬已經芳蹤杳然,周圍帷幕低垂,辨不出哪裡是來時的路徑。
好在園子並不大,左右能找到那座象牙亭。程宗揚隨便揀了個方向,一路只見珠玉滿目,真不知石家這座園子花費多少錢財。
忽然帷幕後傳來女子柔媚的低叫,聽起來像是一男一女正在交歡。程宗揚本能地想要避開,緊接著想起一件事,不由疑惑地停下腳步——內院除了石超就自己這個客人,怎麼還有其他男人?
程宗揚頓時酒醒一半,壓著嗓子寒聲道:“吳大刀!”
裡面的聲音一停,接著傳來穿衣的聲音。片刻後,吳戰威衣衫不整,臉色通紅地拉開帷幕,尷尬地說道:“程頭兒… … ”程宗揚朝裡面看了一眼,那女子蜷縮在一條薄薄的錦衾內,容貌姝麗,依稀是剛才那個歌姬。
程宗揚又氣又惱,低聲道:“我幹!這種事你都做得出來?咱們是來做客的,你跑來勾搭石胖子的侍姬,讓他撞見還要不要臉面?”
吳戰威老臉脹得通紅,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
那歌姬忽然掀開錦衾,從榻上下來,赤裸著白生生的身子跪在程宗揚面前。“是我勾引他的,程爺要責怪,就責怪我吧。 ”程宗揚牙痛似地抽口 涼氣。“妳傻啊!你們石少主殺個侍姬比殺雞還容易,要讓他知道,妳就不怕死嗎?”
“死了也比這裡乾淨。 ”那麗人咬了咬唇,揚起臉,“我們以前是老爺的侍姬,老爺中風後,少主就把我們都用了。喜歡的留下,不喜歡的或是打死,或是賣人。我不怕醜,今日見著程爺和吳爺,我就鐵了心要跟兩位爺。程爺是主子,心地又正,奴婢高攀不上。”
她視線落在吳戰威身上,眉梢眼角毫不掩飾地洋溢位喜悅,低聲道:“奴婢雖然只見過吳爺一次,但能看出吳爺是鐵錚錚的男兒。比起那些塗脂抹粉的公子… …吳爺才是男人。 ”吳戰威紅著臉也要跪,程宗揚沒好氣地說:“什麼意思?你讓我也跪著跟你說話才舒服?滾起來吧。”
吳戰威訕然起身,拿起錦衾幫那麗人掩住身體。
程宗揚鬆了口氣,對那麗人說:“喂,大姐,妳可想清楚了。我們吳爺是個粗人——不騙妳,真是個粗胚!腳還奇臭!妳剛才唱的曲子我也聽了,妳這麼個雅緻美人,跟咱們吳爺,實在是… …”
程宗揚皺起眉頭想半天,無奈地說:“不搭調啊。”
那麗人輕聲道:“少主是奴的知音… …”
程宗揚連忙搖手,“這話可別亂說!”
麗人一笑,柔聲道:“雁兒她們前些日子傳了話來。奴婢們知道她們日子過得開心,都替她們高興,盼只盼能遇上程爺這樣的好主子。 ”“我好個屁啊。有便宜我也佔。”
程宗揚越想越惱,“那個雁兒也怪了,論長相,那些兄弟一半比我長得帥;論身家,吳爺也不比我窮多少;論功夫,我上比不了秦會之,下比不了看門的幾個,她怎麼就盯上我呢?”
麗人道:“因為程爺是主子。”
“主子有什麼用啊?我都說過了,一不娶妻、二不納妾,跟了我什麼好處都沒有。
嫁給吳爺他們當娘子多好,怎這麼死心眼兒呢?“麗人沉默片刻,抬起頭,”園子裡也有女兒嫁給下人的。雖然擔著娘子的名頭,但不僅主子們想睡就睡,便是管家吩咐了,也須去陪床。跟著主子縱然沒有名分,也不必受這些屈辱。 “程宗揚怔了一會兒,然後揪著吳戰威的耳朵把他扯到外面,低聲道:”我說吳爺,你老人傢什麼意思?“
吳戰威吭哧幾聲,扭扭捏捏道:“我能有啥意思… …”
“你也想清楚了,你們兩個差別不是一般的大——好比焦大跟林妹妹睡一床,能合適嗎?”
吳戰威茫然道:“焦大?哪門派的?”
程宗揚嘆了口氣。“算我沒說。吳爺,你可想好了。如果是逢場作戲,我這就回絕她;如果想娶人家——想想你的小寡婦,這個是嬌生慣養的芙蓉花,你覺得自己的德性配不配得上?”
吳戰威臊眉搭眼地說:“在床上還不都一樣… … ”程宗揚怔了一會兒,豎起拇指,“吳爺,你行!”
說著他轉過身,堆起笑臉,“這位大姐,只要妳不後悔,這會兒就收拾收拾東西跟我們走吧。”
那麗人淚水一下子滾落出來,哽咽道:“多謝主子。”
“別叫主子,往後我還得叫妳嫂子呢。”
程宗揚笑嘻嘻說著,忽然又是一陣心悸。
回到象牙亭,石超仍伏案不起。他酒量不及程宗揚,早就喝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程宗揚只好對那些侍姬道:“等石少主醒了,跟他說一聲,這位… …”
那 麗人低聲道:“翠煙。 ”“翠煙姑娘我買了。 ”程宗揚摸了摸身上,也沒有什麼可以當信物的,索性把吳戰威的刀押到席間。“贖身要多少錢,讓石少主只管開價,明天把翠煙姑娘的身契送來。聽清楚了嗎?”
“是。 ”眾侍姬參差不齊地應道,看著翠煙的眼神都充滿羨慕。
這會兒暮色已濃,趕回城中差不多已是深夜。石府的管家谷安竭力挽留,但程宗揚心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似乎有什麼事正在發生,讓人坐臥不寧。
況且吳戰威一會兒工夫就弄上個大美人,在這裡住一晚說不定還要出什麼妖蛾子。程宗揚藉口肩上有傷,無論如何也要趕回建康。
谷安無奈,又沒辦法請示石超,只好多安排些人手送程宗揚回去。
程宗揚自己乘了一輛車,把吳戰威攆到後面,讓他跟翠煙同乘,好在車上繼續卿卿我我。但吳戰威樣子粗豪,臉皮卻薄,這種拋開兄弟跟女人在車上廝混的事怎麼也做不出來,只肯騎了匹馬跟在程宗揚車旁。
看著吳大刀臉上時不時露出的傻笑,程宗揚也禁不住笑起來。跟自己來的幾位兄弟裡,小魏年輕,長得又帥,在南荒時倍受歡迎。有他這朵鮮花一襯,吳戰威和祁遠只能做綠葉了。這幾日小魏和鶯兒打得火熱,現在吳大刀又弄了個美人回來,說不定回去後能給兩個兄弟一起擺喜酒。
馬車在土路上一搖一晃,程宗揚心頭的不安慼漸漸散去,接著倦意湧來,閉上眼蒙龍入睡。
半夢半醒間,胸口忽然一陣炙熱。程宗揚驚醒過來,急忙掏出懷中的琥珀。那滴細小血滴在淡黃琥珀中像火苗一樣跳動,散發出燙手的熱量。
程宗揚一肚子的酒水都變成冷汗淌出來,叫道:“小心!”
大叫聲中,便看到黑暗中一道匹練般的刀光亮起,最前面一名石府護衛身體一歪,半邊頭顱被刀光斬下。
程宗揚擎出雙刀,丟了一柄給吳戰威,叫道:“別管我!你護好後面!”
隨行的有二十多名石家護衛,聽到程宗揚的叫聲都心生警覺,紛紛叫嚷著拔出兵刃。
可惜他們還是慢了一步,數名身材苗條的女子幽靈般現身,她們身上披著黑色斗篷,仿彿與夜色融為一體,直到手中彎刀刀光亮起,那些護衛才驚覺死亡近在咫尺。
隊伍頓時大亂,不時有人墜馬發出瀕死慘叫。這些蘇妲己身邊的女護衛擅長隱蹤匿跡,一直潛到車隊旁邊才出手。
事起倉促,又是夜間,石府的護衛大多各自為戰,匆忙中根本無法組織,交手不過短短一刻已倒了六七人,餘下的更見混亂。
程宗揚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敗局已定。自己早該想到那妖婦不會善罷干休,只不過設計硬吃了她一道,得意忘形,才忽略身邊的危險。
雖然沒見過蘇妲己出手,但看她處置那些男人的手段就知道這妖婦睚皆必報,毒辣成性。既有琥珀示警,如果不是自己,大意也不至於讓那妖婦來到身邊才發覺。
程宗揚顧不得懊惱,一腳踹碎車廂躍到車外。那些女護衛藉著夜色隱匿身形,幽靈般在人群間出沒,別說組織反擊,就連來了多少人都看不清。
自己遇險完全是自找的,如果後面車上的翠煙有個三長兩短,這輩子都對不起吳大刀。程宗揚一橫心,翻身躍上一匹空馬,叫道:“兄弟們!逃啊! ”說著朝車隊行進的方向直闖過去。
吳戰威在白湖商館待過,對那些女護衛的手段頗為熟悉,擋住她們突如其來的一輪襲擊,已經穩住陣腳。眼見程宗揚獨自朝前直闖,他先是一愣,接著明白過來:他這是倣傚蕭遙逸的故技,用自己來引開刺客。
吳戰威回頭看後面的馬車一眼,然後縱馬趕過去,叫道:“程頭兒! ”程宗揚橫刀與一名女護衛拚了一記,肩胛傷處隱隱作痛,立刻刀交左手,暴喝一聲,將那名女護衛的彎刀劈到一邊,然後狠狠一夾馬腹,坐騎嘶鳴著狂奔過去。
程宗揚怕那些狠辣的女人用暗器招呼,身體俯在鞍上緊貼馬背,打馬疾馳,只希望把她們引得越遠越好。
不過幾個呼吸時間,坐騎已經奔出數十步。程宗揚回過頭,只見那些女子一邊與吳戰威纏鬥,一邊將石府的護衛逐開,卻沒有人來追自己。
程宗揚心裡一陣發寒。她們的目標毫無疑問是自己,此時不來追擊,理由只有一個——前面有人在等著自己。
剛想到這點,馬匹像撞到一堵無形氣牆,速度猛然一緩,踉蹌止步。程宗揚像被人重重撞了一記,心頭狂震,難過得幾乎吐血。
黑暗中,穿著華服的妖婦施施然從林中現身,妖媚的瓜子臉微微抬起,犀利眼神中帶著一絲殘忍笑意。
第四章、逼命
程宗揚穩住翻騰的氣血,一手握緊刀柄,乾笑著打了個哈哈,“原來是蘇夫人!
一日未見,夫人美貌猶勝往昔… …哈哈哈哈。“蘇妲己似笑非笑地說道:”死奴才,還不下馬嗎?“
程宗揚道:“小的倒是想下馬,就是這兩條腿不聽使喚。 ”蘇妲己雪白的玉手放到腰間,指尖挑起一條硃紅色絲帶,接著素手一揚,丈許長的絲帶筆直飛起,朝馬匹揮去。那條絲頻寬不過盈寸,蘇妲己妖力貫入,絲帶邊緣猶如劍鋒,坐騎兩條前腿齊齊折斷,嘶鳴著跌倒在地。
程宗揚一個翻身從馬背上滾下,兩腳踏在地上立即擺出虎步。
蘇妲己笑吟吟挑起唇角。“死奴才,你不是腿軟了嗎?”
程宗揚心知今日之事難以善終,咬牙笑道:“等小的騎在夫人身上,自然會腿軟,不信夫人可以試試。”
蘇妲己啐道:“好個不知死的奴才。 ”程宗揚目光一閃,看到蘇妲己袖上一大片未乾的血跡。與此同時,他感受到一股死亡氣息,雖然極淡,給自己的感覺卻熟悉之極。
蘇妲己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冷笑道:“你這死奴才竟躲到這裡,讓本夫人白跑一趙,自然不會對你手下客氣。 ”程宗揚髮根都仿彿豎起來,大叫道:“誰?”
蘇妲己哂笑:“誰記得那些死奴才。 ”遠處傳來一聲長嘯,秦檜高聲道:“公子小心!那妖婦剛殺我兩名兄弟,朝這邊來了! ”聲音遠在數里之外。
程宗揚心頭湧起滔天恨意。殤侯交給自己一共十個人,除了秦、吳二人,還有八名精幹護衛,沒想到會死在這妖婦手下。
程宗揚吼道:“幹你孃的死妖婦!不必廢話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來巴!”
蘇妲己硃紅色的絲帶在空中一蕩,捲起幾個血紅圓圈,朝自己頸中襲來。凌厲風聲如同刀割,壓迫程宗揚呼吸不暢。
程宗揚凝神盯住襲來的絲帶,然後雙肩一沉,兩手握住刀柄,硬生生與蘇妲己拚了一記。
絲帶應刀飄開,蘇妲己玉臉生寒,美目一瞬間精光大盛,飄飛的絲帶猶如利劍,猛的彈起撞在刀鋒上,濺起一串火花,震得程宗揚手臂發麻。
程宗揚單刀急退,化去絲帶勁力,然後腰身一擰,大吼著奮力劈出。
蘇妲己杏眼生寒,恨聲道:“白武族的五虎斷門刀——武二那廝還真看得起你!”
蘇妲己雖是離開建康,其實伺機報復。她在玉雞巷沒找到程宗揚,索性殺人洩憤,又逼問出程宗揚的去向,一路追來。
被一個逃奴用連環計騙走兩萬金銖實是蘇妲己生平奇恥大辱, 心裡早巳恨極。不過蘇妲己並非尋常女子,盛怒之餘,先想到的仍是如何挽回損失,殺掉這個死奴才倒在其次,因此下手仍留有餘地。不料這個當日被戈龍手到擒來的死奴才竟然學到武二郎的刀法,讓自己兩次出手都無功而返。
蘇妲己收起輕視之心,素手一翻,絲帶蛇信般纏在程宗揚腕上。程宗揚腕上如受刀割,鮮血進湧而出。
程宗揚心裡明鏡一樣,無論招術還是修為,自己和這妖婦都沒得比。如果見招拆招、有攻有守的打法,只會死得更快。他索性對蘇妲己手中飛舞的絲帶理也不理,將渾身氣力聚在一處,鋼刀帶出的風聲猶如虎嘯,緊盯著她脖頸要害,一刀揮出。
這種同歸於盡的手段,程宗揚已不是第一次用。不是自己不在乎生死,實在是實力相差太遠,只有攻其必救才有一線生機。
刀勢攻至半途,渾身氣力仿彿突然間被抽得乾乾淨淨。程宗揚駭然望去,只見蘇妲己櫻唇微張,舌尖沾住他一滴飛濺的鮮血,唇角露出一絲詭秘的笑容。
耳邊仿彿傳來妖狐充滿誘惑力的呢噥聲,在飄渺的夜風中如歌如泣,令人心潮澎湃,程宗揚渾身血液都不由自主地隨之鼓盪。
程宗揚極力抗拒那股莫名的力道,握刀的手掌微微發顫,雙眼仿彿被無形力量壓迫著,視線變得模糊,只有蘇妲己那張妖豔的笑臉越來越清晰。
蘇妲己勝券在握,嬌笑著伸出纖纖玉手,朝程宗揚頸中探來。
突然額角一跳,太陽穴上的傷痕傳來一股灼痛,混亂的神智短暫地恢復一絲清明。
程宗揚不敢怠慢,抓住這一絲機會,橫刀疾挑,刀鋒劈在蘇妲己沾血的衣袖上,接著騰身朝後躍去。
蘇妲己玉頰血色一閃而沒,她有些驚愕地看著程宗揚,不明白這個乞丐怎能從自己術中逃脫。
程宗揚餘悸未消,臉上卻露出獰笑,獰聲道:“別忘了,我是南荒巫術的大行家!
看我的蠱蟲!“程宗揚左手一揮,幾道細碎的風聲響起。蘇妲己絲帶飄飛,將那幾粒小小的東西捲住,才知道是幾粒細砂。
“死奴才!死到臨頭還耍花樣! ”程宗揚大喝道:“看我的蠱蟲!”
蘇妲己冷笑一聲,曲指彈去,指尖一痛,卻是一根牛毛細針。
“騷狐狸!著了我的道吧!”
程宗揚叫道:“那針上喂有南荒劇毒,只要一針就能讓妳丟掉半條命!”
蘇妲己冷著臉抬起纖指,一枚細針剠在她白玉般的指尖上,血跡殷紅。她抬手拔下細針拋到一邊,指上除了一點細小的血跡,沒有半點異樣。
“我幹!”
程宗揚慘叫道:“死丫頭!該喂毒的妳偏不喂!想整死我啊!”
秦檜嘯聲越來越近,蘇妲己不再施展妖術,絲帶平平伸出,前段猛然昂起,妖蛇般與程宗揚的鋼刀硬拚一記,然後絲帶轉輪般攻出。
這種功力比拚毫無花巧可言,程宗揚每接絲帶一記重擊便渾身一震,不得不退開一步,化去力道。他且戰且退,從大路一直退到植滿綠柳的湖岸,沒有找到絲毫反擊的機會。
遠處樹影微搖,秦檜在枝梢賓士如飛,吳戰威也闖過狙擊的女護衛朝這邊衝來。
兩人一前一後喝道:“妖婦!敢殺我兄弟!”
、“死婆娘!還不住手!”
蘇妲己杏眼光芒閃動,那條輕飄飄的絲帶在她手中仿彿重逾千鈞,每一擊都令自己氣血翻騰;強大勁力沉重如山,狠狠撞人丹田,每次與勁氣相撞,丹田中旋轉的氣輪都會為之一滯,似乎隨時都會潰散。
程宗揚心裡叫苦,這妖婦分明不想取自己性命,不然她這會兒穩佔上風,只要用絲帶纏住自己的單刀,隨手一掌就把自己拍的死得不能再死。
她使出這種怪異手法,用心更是歹毒,一點一點消耗自己的功力,再撐下去,一旦自己丹田受創,縱使能保住性命也免不了功力盡廢。
那些女護衛一輪襲擊殺死不少石府的隨從,周圍充盈著死亡氣息。但這裡不是鬼王峒,沒有將死氣直接轉化為真氣的環境,殤侯化死氣為真陽的心法更需要時間慢慢吸收沉澱,倉促間無法使用。
額角傷痕不住灼痛,將四處飛散的死亡氣息吸人體內,緊接著又在蘇妲己的重擊下散入經絡,無法凝聚。看著蘇妲己貓戲老鼠般戲譫而惡毒的眼神,程宗揚禁不住頭皮發麻。
如果落在這妖婦手裡,不知道還有什麼手段在等著自己。雖然知道大勢不妙,但實力相差懸殊,這會兒是她想怎麼打就怎麼打,自己只有乖乖捱揍的分兒。
絲帶又一次揮來,程宗揚勉力擋住。蘇妲己詭異的勁力透體而入,丹田猛然一陣劇痛,旋轉的氣輪完全停止,無數細微氣息組成的氣輪搖搖欲墜,似乎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蘇妲己唇角挑起,露出一絲殘忍笑意,美目閃閃發亮,接著硃紅色的絲帶再次揮出,拂中程宗揚毫不設防的小腹。
程宗揚“哇”的吐出一口鮮血,頹然坐倒在地。他丹田氣輪停滯,渾身力氣仿彿搾取一空,連抬手都力所不及,即使絲帶再慢十倍也無力閃避。
秦檜和吳戰威還在數丈之外,蘇妲己冷笑道:“死奴才!我看你還有什麼手段可使!”
程宗揚臉色蒼白,額頭冒出豆大汗珠,丹田如同刀割。蘇妲己重又一擊正中小腹,丹田內停滯的氣輪被勁氣一震,化成無數細小的星芒,正在飛快消散。這會兒程宗揚腦中只剩一個念頭:運氣真不好,要變成鬼去找凝羽了。
一隻纖美玉足伸來,蘇妲己繡花的珠履踏在程宗揚胸口,接著纖足一沉,腳下發出一陣骨骼碎裂般的脆響。
程宗揚臉色由白轉青,又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猛然脹得血紅。
蘇妲己一足踏在程宗揚胸口,俏生生抬眼嬌笑道:“你們再近一步,信不信我踏碎這死奴才的狗骨頭!”
秦檜一手攔住吳戰威,緊盯著蘇妲己,寒聲道:“蘇夫人!公子若有不測,秦某立誓,今生今世必與夫人周旋到底!”
蘇妲己啐道:“一個奴才的奴才,我很怕你嗎?想讓我放開他,好說,先把你的右手砍了!”
秦檜腳尖一挑,將程宗揚掉落的單刀挑起,抄住刀柄,一邊伸出右手。
吳戰威叫道:“老秦!別信這婆娘的!”
蘇妲己柳眉倒豎,嗔罵道:“吳戰威!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突然間,一股寒意掠來,蘇妲己目光一轉,頓時大駭。死奴才胸口鮮血淋漓,神情卻堅毅無比。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奇形怪狀的匕首,彎曲柄部形如珊瑚,刀鋒雖然不長卻寒光四射,宛如冰雪,正朝自己小腿划來。
蘇妲己手中軟垂的絲帶與刀鋒一觸,像被風吹開一樣悄然斷裂。蘇妲己立刻意識到這死奴才手中是一柄鋒銳之極的神兵,如果被它斬中,肯定小腿不保。
秦檜應變極快,異變突起。他手中的鋼刀立刻轉變方向,幻化出一道光影,閃電般朝蘇妲己纖腰劈來。
蘇妲己纖足一點,輕煙般飛開,堪堪避開匕首的鋒刀,一邊用絲帶格開秦檜的鋼刀。她腳下故意使力,藉機將勁氣送入程宗揚體內,想震傷他的心脈,不料那死奴才胸口一團真氣火熱如球,不但將她的勁氣化盡還趁勢反擊,烈火般侵入自己經脈。
蘇妲己像被燙到般嬌軀一顫,尖叫道:“九陽神功!”
程宗揚騰身躍起,用力唾了口血沫,一手把匕首橫到胸前,咬牙道:“死妖婦!
敢殺我兄弟!我跟妳沒完!“蘇妲己一腳踏在自己胸口,程宗揚丹田內的氣輪已瀕臨破碎。正當自己心灰意冷時,卻奇蹟般從蘇妲己身上得到一絲微妙助力。
那股氣息非常細微,但融人丹田卻仿彿喚醒體內充沛的真陽,並且與額角的生死根相互呼應。潛藏在經脈內遠超自己修為等級的真陽潮水般怒漲,迅速將消散的氣輪重新凝聚起來。
就在蘇妲己與秦檜交談時,程宗揚體內正經歷著翻天覆地的變化,知感和靈覺大幅延伸,體內每一個細小的變化都清晰無比,細緻入微地感受到每一絲真氣的流動和運轉。受到那股微弱氣息吸引的真氣匯聚一處,沿任脈逆行,在胸口的膻中穴凝成一團光球。
這完全與自己無關,是真氣的執行擺脫自己的意念,在那股微弱氣息的吸引下自發運轉,行走的經脈正是九條陽脈。
吐出第二口血時,程宗揚經脈已經暢通無阻,整個人仿彿脫胎換骨,體內真氣充盈,猶勝往昔。氣息的虛實變化、執行強弱,無不盡收眼底。雖然不知道該如何確認,但程宗揚清楚知道自己的修為已經更進一步,踏入第四級入微的境地。
蘇妲己素手一擺,那條硃紅色的絲帶靈蛇般退回,繞在臂上,一雙妖媚美目緊盯著程宗揚。良久,她紅唇輕動,吐出幾個字:“太乙真宗!”
口氣雖淡,卻充滿刻骨仇恨。
程宗揚持刀叫道:“死妖婦!我的九陽神功是王真人親傳!有種就來吧!”
這妖婦與王哲仇深似海,看她的神情,多半在王哲的九陽神功下吃過大虧,才在五原城蟄伏多年。這會兒身邊雖然多了秦檜和吳戰威,但遠處的石府護衛已經被殺散,那些女護衛隱匿在黑暗中,隨時都可能出現,算起來仍是敵眾我寡。眼下唯一機會就看九陽神功能不能剋制住蘇妲己的妖術了。
秦檜拋下鋼刀,接著搶先動手;此時性命交關,他不再留手,一出手便是自己的得意招術“驚魔指”他大袖飄飛,食指、中指輪番攻出,猶如鐵筆,一指一指點在蘇妲己妖幻無狀的絲帶上,不時發出勁氣交擊的細微爆響。
蘇妲己一條絲帶將秦檜的驚魔指盡數擋下,一邊緊盯著程宗揚,似乎對他顯露的九陽神功忌憚萬分。
程宗揚好不容易擺脫敗局,見狀當即加入戰團。匕首蘊含著九陽真氣的珊瑚鐵光芒大作,雪亮刀光狂飄般朝蘇妲己攻去。
蘇妲己飄飛的絲帶與匕首一觸,頓時像被烈火燒到般變色,邊緣捲起。那妖婦杏眼含怒,忽然素袖一翻、玉掌伸出,與秦檜的驚魔指硬拚一記,右手的絲帶從腰側飛起,利刀般直刺程宗揚小腹。
程宗揚用匕首挑向絲帶,正待用力劃斷,那條絲帶忽然一滑,水一般繞過匕首的鋒刀,避開九陽真氣正中自己腹側。
程宗揚大叫一聲,他右手的匕首被蘇妲己的虛招引開,只能用左手緊緊抓住絲帶,腹側被絲帶刺入寸許,鮮血飛濺。
“死奴才,”
蘇妲己厲叱一聲,絲帶筆直遞出,要從程宗揚腹側對穿而過。
程宗揚身不由己地向後飛去,接著腳下突然一空,已經退到湖岸邊緣。他試著抓了一把,沒能抓住湖岸,身體像岩石般從湖岸墮下,片刻後“篷”的濺起1片水花。
如果剛開始蘇妲己還有意留程宗揚一條性命,這時已經是殺意畢現。她擋住秦檜的纏擊,接著飛身而下,銜尾追去。
吳戰威撲到岸邊,黑沉沉的水面已經看不到人影。他解衣要往下跳,秦檜比他更快,足尖毫不停留地在岸邊一點,流星般躍入湖中。
夜色下,湖水漆黑如墨,幾個漣漪遠遠擴散過來,周圍聽不到絲毫聲息。
片刻的沉寂之後,一片眩目的白光突然亮起,方圓百餘步一片湖水被白光照得通明。耀目白光中,蘇妲己妖豔身形飛向天際,她華麗的羅裳半幅破碎,裸露的雪白肉體在白光中仿彿透明。
接著一條身影蛟龍般從湖中躍出,人未至,一枝瑩白的弧錐已經劃破天穹,四射的光芒令群星都為之黯然。
吳戰威張大嘴巴,看著蕭遙逸突如其來的一擊刺中蘇妲己飄飛的絲帶。蘇妲己仿彿被狂風捲住,破碎衣裙同時飛舞起來,那條硃紅色絲帶螺旋狀向後激射。緊接著一個身影鬼瞇般閃出,秦檜食指微勾,一指點在絲帶中段。
蘇妲己發出一聲淒厲尖嘯,被龍牙錐掃到的玉臂進出一片血花。她身形微閃,逸出白光的範圍,遠遠消失在夜色中。
蕭遙逸與秦檜同時追了上去。兩人姿勢大不相同,蕭遙逸將龍牙錐橫咬在口中,半身浸在水裡,在湖上劃出一道水線。秦檜則是使出登萍渡水的輕功,在湖面疾掠如飛。看起來秦檜的身法更高明,但兩人速度相差無幾。
白光漸漸黯淡下來,程宗揚無力地躺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喘著氣。一雙柔軟的手臂託在他頸後,使他不至於溺水。
小紫甜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程頭兒,你好慘哦。 ”程宗揚吐了口水,喘著氣道:“死丫頭,看我倒楣妳是不是很爽啊?”
“哪兒有啊,人家是關心你嘛。 ”小紫一邊說一邊扶住程宗揚的手腕,將傷口包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