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五章 馳獵 ~ 第七章 對敵 (4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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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馳獵
天色微亮,一行人便從少陵府後門馳出。蕭遙逸一馬當先,他穿了一身銀白色的 錦袍,頭戴金冠,胯下那匹白水駒紫轡雕鞍,雪白的長鬃在風中獵獵飛舞,神駿無比。 一人一馬佔盡風流,惹得路上行人人人回首。
程宗揚比蕭遙逸落後半個馬身,自己的黑珍珠不及白水駒神駿,腳力卻差不了多少。在他身後跟著吳三桂、吳戰威和小魏。吳三桂聽說程宗揚要到山中打獵,無論如 何也要跟來。程宗揚怕蘇妲己找不到自己,把怒氣撒到吳戰威和小魏身上,索性把他們兩個也帶來。
蕭遙逸的排場就大多了,馬後足足跟了三十名隨從,其中六人各牽了一頭大犬,兩人架鷹,六人各多帶了一匹馬,其餘人挾弓背矢,操刀弄棒,蕭五也在其中,馬鞍下掛了兩柄快刀。
程宗揚知道這行人遠沒有看上去那麼輕鬆。算上蕭五,這些隨從中有七名出自星月湖,馬上馱的看似乾糧,其實都是箭矢。晉人把每匣二十枝箭稱為一房,七人每人 都帶了二十匣,合計兩千八百枝。晉國所有箭枝都是手工製作,價格不菲,單是這些箭枝的價值就超過五十貫銅銖,比普通一頭老虎還值錢。
眾人約好在城東燕雀湖會合,蕭遙逸趕到時,已經有謝家、庾家、袁家、柳家幾位世家子弟在湖邊等候,當先的便是桓家老三桓歆。
眾人多的帶了幾十名隨從,少的也有七八名,加起來浩浩蕩蕩一百餘人,聲勢赫赫,過往的行人見到這幫橫行城中的惡少,都小心翼翼地繞開。
蕭遙逸和眾人倚馬說笑,談起誰家的名犬、某樓的美妓,一個個眉飛色舞。也有不少人聽說盤江程少主的名頭,好奇地向他打聽南荒風土人情。
正說著,一隊人馬疾馳過來。最前面一個錦服玉帶,揹著一張雕弓,正是舞都侯張少煌。
“蕭哥兒、桓老三!你們都來了。哈,程兄!你也來了!”
張少煌策馬過來,拉住程宗揚道:“今天可要見識見識程兄的箭法!”
程宗揚笑道:“怎麼能跟張侯爺相比。”
說著他像沒見過一樣驚訝地挑起眉頭,讚道:“張侯這弓真不錯。”
“那當然!”
張少煌朝程宗揚擠了擠眼,故意道:“小侯爺,要不要跟哥哥比試一下?”
桓歆已經吃過虧,這會兒在旁攛掇道:“比就比!小侯爺還怕了你不成?”
蕭遙逸滿不在乎地說道:“就是這話。張侯爺,你說怎麼比吧。”
張少煌拍了拍背上的龍雕弓。“先說啊,這是我剛用重金買來的寶弓,輸了可別說我欺負你。”
蕭遙逸嗤然道:“省省吧。就侯爺那力氣,射只兔子還差不多,力氣不夠,再好的弓落你手裡也瞎了。”
張少煌露出被激的怒色,“蕭哥兒,要不要賭一把?你要贏了,我立刻把這弓劈了當柴燒,再送你十匹上好的駿馬!”
蕭遙逸一口答應,“行啊。”
“別急,你要輸了,就當著兄弟們的面大叫三聲‘我服了’!然後恭恭敬敬把你的風虎送給我,怎麼樣?”
蕭遙逸叫道:“十匹馬就想換我的風虎?再添兩個美婢還差不多!”
程宗揚在旁笑咪咪看著,周圍那些世家子弟起鬨道:“別讓張侯爺添彩頭啊,小侯爺也把你的美婢拿出來賭一把。”
“張侯那兩個美婢小弟見過,絕色啊。小侯爺這回佔了大便宜了。”
“就是,反正小侯爺贏定了,還怕什麼?”
蕭遙逸爽快地說:“加就加!”
張少煌抬起手掌,“一言為定!”
蕭遙逸啪的一擊:“誰不認帳咱們就硬搶!”
眾人見蕭遙逸上套,都轟然叫好,氣氛熱鬧。蕭遙逸根本沒把張少煌的賭約放在心上,問道:“石胖子呢?”
“來了,來了!”
有隨從指著說道。
石超像座肉山一樣騎在馬上,旁邊兩名小廝左右扶著才在鞍上坐穩。他陣仗最大,五十名隨從,六十匹馬,四輛馬車,還有七八個美婢,一群人張傘舉蓋,浩浩蕩蕩而來。
蕭遙逸笑罵道:“石胖子,你不如騎駱駝算了。還帶著馬車?你是出來遊山玩水的吧?”
石超一頭大汗。“這不是放獵物的嗎?萬一逮著活物,裝在車上方便。張侯爺、桓兄,哎喲,程兄!”
石超臉上肥肉笑得一顫一顫。這些世家子弟不大看得起他們金谷石家,程宗揚不是世家出身,為人又夠仗義,兩人無形中親近許多。
程宗揚笑道:“我們南荒有人乘象出行,那象有一丈多高,坐在上面威風得很,改日送石兄一頭玩玩。”
如果是別人,這話只是揶揄石超太胖,但從程宗揚口中說出來不一樣,他說送一頭象,就真能送一頭來。晉國不產大象,只在宮中有兩頭貢象。石超大喜過望,沒口子地向程宗揚道謝。
蕭遙逸在他腦後拍了一掌。
“行了,石胖子,就你最慢,趕緊走吧。”
東山離建康六十餘里,快馬半個時辰就能馳到。但眾人車馬雜陳,不時哪個美婢 釵脫簪落,又要回去尋找,一路行行停停,用了兩個時辰才到。二百來人的隊伍拉出來五里多地,最前面的蕭遙逸已經進山,後面的石超還在林外。
幾人馳入一片空地,張少煌道:“石胖子還得半個時辰,不如咱們幾個先射一場!”
桓歆道:“我和兄弟們做個見證,張侯和小侯爺就在這兒比一場!”
蕭遙逸懶洋洋摘下弓:“只看我自己射有什麼意思?大夥都射吧,想作弊就送張侯一隻,免得張侯空手而歸,臉上不好看。”
張少煌笑罵道:“黃口豎子,就你饒舌。是龍是虎,咱們箭上見分曉!”
“老規矩!”
蕭遙逸叫道:“我東你西,誰射得獵物多,這一局算誰贏!”
張少煌和蕭遙逸手下各出了六名隨從,披上帶角的鹿皮潛進林中。兩人相距十餘步,各自策馬而立。蕭遙逸神態從容,張少煌也不著急。隨從遞上溼巾,張少煌擦了擦手臉,然後拿起弓。
程宗揚一直納悶這些平常塗脂敷粉的紈褲怎麼射獵,這會兒才開了眼界。
張少煌馬旁圍著六個隨從,兩個在前面持盾張網,兩個在旁邊遞箭,後面兩個捧著手巾香爐,張傘舉蓋,給主人遮擋光線,免得看不清獵物。
不多時林中傳來幾聲鹿鳴,接著枝葉晃動,被驚動的獵物紛紛從林中湧出。
蕭遙逸舉起弓,從蕭五手中接過一枝利箭,搭在弦上,然後瞄著最前面一隻梅花鹿一箭射出。
箭如流星卻偏了少許,緊貼著鹿角飛入山林,這二十枚銅銖就打了水漂。忽然旁 邊響起一片喝彩聲,“好箭法!”
蕭遙逸回過頭,只見張少煌已經得手,箭枝射中一隻黃獐。
“蕭五!”
蕭遙逸叫道:“你給我盯著點,看是誰幫了張侯爺!”
張少煌叫道:“小子傻了吧,讓你見識哥哥的無敵神箭術!”
張少煌舉起弓,右手拇指套著玉製的扳指扣住弓弦,中指和食指挾住箭尾。
只見弓弦一動,大楠竹削成的弓臂彎曲過來,輕易張成滿月。箭枝的長度一般是 兩尺五寸,以拉滿後箭頭露出弓臂半寸為準。平常的箭頭都是鍛造,易於大量生產,箭頭呈扁平四稜的形狀。
張少煌用的箭頭卻是鑄造的,箭頭呈三翼六稜,翼尖後鉤。這種箭頭比平常箭頭 造價貴出一倍,也更加慘毒,殺傷力比平常的四稜箭高出兩倍。
張少煌瞄準一頭從林中跪出的雄鹿,手指一鬆,箭頭撕開空氣,呼嘯而出。
那頭正在逃奔的雄鹿向上一跳,躍起三尺,然後重重跌在地上。鹿頸已經被三翼箭頭刺穿,鮮血順著六道血槽飛快地湧出。
眾人轟然叫好,蕭遙逸幾乎看傻了。從箭枝飛出的速度判斷,弓上至少有三石的力道,可張少煌的力氣連兩石的弓也未必能拉開,別說能把三石弓拉滿。
張少煌得意非凡。這張弓是程宗揚從龍雕弓中挑的最輕的一張,以他的力氣正能拉滿,雖然射程比起動輒上百步的強弓還差得遠,但五十步之內力道堪比勁弩,足以讓這些世家子瞪目結舌了。
“小子!服不服氣!”
“僥倖而已!”
蕭遙逸叫著甩開外袍,舉弓殺了一隻野雞。他運氣不好,除了起初一頭梅花鹿,林中趕出來的只剩下一些野兔、野雞之類的小獸。張少煌卻接連射了三頭大鹿,只這一項就贏定了。
蕭遙逸叫道:“不公啊!張侯爺,咱們換換!”
張少煌正大出風頭,叫道:“換就換!你那邊逃過來的,只要越線,侯爺照殺不誤!”
兩人打馬交換位置,還沒立穩,林中忽然傳來一聲尖嘯。這是前方的驅獵者在示警,警告眾人有野獸出現。
張少煌馬前兩名隨從正從網上捕獲活物,聽到示警聲,急忙拋下獸網,拿起重盾。但盾上的鐵葉與獸網勾在一起,一時無法掙開。惶急間,一個黑影從林中衝出,一棵 小樹被它生生撞斷,樹幹倒在地上,濺起一片泥土。
“野豬,野豬!”
驚呼聲中,機靈的隨從們紛紛拉住主人的馬匹後退,其中兩個第一次來打獵的公子過於驚恐,還從馬上跌下,被隨從慌忙背起。
慌亂中,石超也坐著馬車趕到,兩邊一進一退,人馬亂成一團。
程宗揚生死場面見得多了,一邊摘下鞍下的刀,一邊小聲笑道:“一隻野豬就把人嚇成這樣?”
吳三桂道:“野豬皮厚肉沉,發起性子橫衝直撞,連老虎也未必鬥得過。這些廢物多半吃過虧,沒嚇得尿褲子就算好的。”
吳戰威一樂,“午間有野豬肉吃了。”
說著他盯緊那頭野豬,朝掌心唾了一口,抄起厚背大刀。
他的刀被祁遠當人情送掉,一直沒找回來;這把刀還是到建康新打的,一直沒沾過血。另一邊小魏也取下弩 機,俐落地上好弩矢,持弩待發。
那頭野豬已經帶著枝葉從林中躕出,它身高體長,看重量有四、五百斤,烏黑的皮毛上鬃毛鋼刺般尖聳,上面沾著泥土和剝落的樹皮。
那顆巨大的頭顱幾乎佔了身體的一半,皮厚肉糙,左側獠牙斷了一半,牙根沾滿濃綠的樹汁,另一枝彎長猶如尖刀。奔跑中,一隻獐子被它撞到,頓時飛了出去,胸腹被獠牙劃開一道巨大的傷口,內臟滾落一地。
張少煌首當其衝,雖然有隨從捨命相護,臉色仍微微發白。不過他膽氣比那些紈褲壯了許多,竟然還有力氣張開弓,瞄向野豬的頭顱。
蕭遙逸和桓歆分別射了一箭,桓歆的箭雖然射中野豬的頭顱,卻被它的厚皮彈開;蕭遙逸稍好一些,箭鋒射入寸許,在野豬頰上劃出一道血槽。蕭遙逸懊惱地收起弓,卻悄悄朝程宗揚擠了擠眼。
程宗揚知道他把這個人情的機會讓給自己,當下也不客氣,放下刀,從鞍旁摘下弓。
“公子,用我的。”
吳三桂遞來自己的弓。程宗揚對冷兵器戰爭一向有興趣,路 上又跟秦檜和吳三桂學了不少,一看就知道吳三桂這張才是正經騎射用的角弓。弓臂 用筋角混合製成,形制短小,看上去黑沉沉的不起眼,但入手的分量可不輕。
程宗揚的射術跟吳三桂學了些時日,已經有模似樣。秦、吳二人的射箭手法如出一轍,都是左手握弓,食指平伸,抵住弓腹,扣弦的右手不動,以左手推動弓臂,將弓弦拉滿。這樣推射的力量更強,只不過放箭後弓臂容易脫手,所以在角弓一端還系 了條腕繩,拴在腕上。
程宗揚一箭射出,正中野豬鼻樑。野豬尖嚎一聲,衝勢被箭枝射得一頓,然後發狂一樣直衝張少煌而去。
馬匹嘶鳴聲中,一名隨從被野豬撞開,張少煌的坐騎人立而起。野豬彎長的獠牙 破入馬腹,接著馬匹濺血倒臥,與野豬壓在一起。
張少煌從馬上跌下,面無人色地呆了一會兒,然後坐在地上指著野豬狂笑起來。
隨從搬開馬屍,只見那頭野豬右眼被一枝利箭射穿,兩尺多長的箭枝射入大半,露出的白色箭羽被獸血染得通紅。
張少煌一邊大笑,一邊抱著龍雕弓狠親幾口。危急關頭他一箭射出,沒想到龍雕 弓如此強勁,直接射入野豬顱內,讓這隻四五百斤的野豬斃命當場。
眾人驚魂甫定,良久才圍過來,對張少煌的弓箭射術稱讚不已。石超抖著臉上的 肥肉驚歎道,^“佛祖爺爺!張侯爺這箭法是箭神下凡啊……”
桓歆也滿眼豔羨,“張侯爺,你這弓賣不賣?”
張少煌喘著氣道:“開什麼玩笑!拿命我都不換!”
說著一把拉住程宗揚,“程兄!哥哥這命是你救的,往後就是生死兄弟一樣!”
眾人以為他是為程宗揚射的一箭道謝,桓歆叫道:“張侯,這可過了吧?要說幫忙,我也射了一箭呢。張侯,我也不說讓你感恩戴德了,這弓讓我射兩箭過過癮總行吧?”
張少煌抱著弓道:“一邊去!桓老三,你那破弓連豬皮都射不開,哈哈!”
說著他又想了起來,“蕭哥兒!服了嗎!”
蕭遙逸哼了兩聲:“急什麼?等打完獵再算!”
張少煌笑道:“我這兒已經射了三頭大鹿,一頭四五百斤的野豬!就是放著讓你 射,你也贏不了!”
“少來誇口 !”
蕭遙逸揚鞭叫道:“我們到鷹愁峪再射一場!”
這場射獵有驚無險,眾人虛驚之餘,興致益發高漲,車馬滾滾趕到鷹愁峪。
路上說起徐司空的公子徐敖也來射獵,張少煌還不捨得放開龍雕弓,抱在懷裡笑道:“好!讓徐小子也見識見識本侯的神弓!”
程宗揚落在後面,與石超閒聊。石超的坐騎走到一半就累得滿身大汗,他自己也 顛得難受,厚著臉皮換了馬車,周圍幾個美婢服侍著,給他打扇抹汗。
“程哥,那幾個美婢怎麼樣?”
石超眉花眼笑地說:“若不夠用,我那裡還有幾個,回頭給哥哥送去。”
程宗揚只記得那幾個婢女叫雁兒、鶯兒和鸛兒,連她們的手都沒碰,只能含糊應道:“還好還好。”
石超笑道:“這趟回去,哥哥一定要來我們金谷園作客。對了,前天我去金錢豹,章瑜還問起哥哥。我對章瑜說,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什麼事,直管找到我們金谷石家!”
程宗揚笑道:“那可多謝了。我是聽雲三爺說起金枝會館,又正好張侯爺在旁邊,才和他多說了幾句。”
石超來了精神:“哥哥想去金枝會館看看?這個好辦!”
“金枝會館是個什麼地方?還搞會員制,聽起來很高階啊。”
石超道:“那是八爪章魚的產業,在雀燕湖邊上,依山傍水,章瑜花了大錢砸出來的。”
他色迷迷地說道:“每月開館一次,都是外面見不到的新鮮貨色,手段也新鮮。上次我和張侯爺去過,演了什麼五天二記,幾個少見的粉頭打扮得娘娘似的,被一群軍漢吊起來亂搞。這邊演著,有個唐國的富商當場拿兩千金銖買了個粉頭回去。”
程宗揚越來越佩服八爪章魚的手段,竟然搞起情景劇,思想夠超前的。
吳三桂忽然挽住程宗揚坐騎的韁繩,勒住馬匹。
第六章 入甕
“怎麼了?”
吳三桂看著四周,“情形有異。”
程宗揚連忙抬頭張望,卻沒有看到什麼動靜,“你是說有埋伏?”
“咱們這麼多人過來,林中鳥不飛、枝不動,不大尋常。”
石超從車裡伸出頭來,“出了什麼事?”
“沒事,你歇著吧。”
程宗揚想了想,吩咐道:“吳大刀,叫住小侯爺!”
吳戰威打馬奔過去,只見蕭遙逸在馬上和他笑談幾句,然後朝程宗揚招了招手,一邊馬不停蹄地朝峪口趕去。
程宗揚追上來,低聲道:“小子,你找死啊!”
蕭遙逸笑嘻嘻道:“你忘了咱們是做餌的嗎?程兄這麼大驚小怪,魚兒怎麼上鉤呢?”
程宗揚倒抽一口涼氣,看著前面的山谷:“這就是鷹愁峪?”
前方是一道狹長的山谷,兩側巖壁如同刀削,入口僅有一丈多寬,只夠一輛馬車通行。程宗揚腦中不禁浮現出五百弩手封住谷口,亂箭飛射的景象。
“另一端有出口?”
“哪裡有出口!”
蕭遙逸笑道:“這山谷前狹後寬,周圍都是絕壁,裡面倒有一大片森林,有一兩裡寬,只要守住出口,再大的野獸也逃不出去,正適合圍獵。”
程宗揚道:“你是想讓咱們都進去,讓人來個甕中捉鱉?”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蕭遙逸道:“放心吧。徐老頭話既然說了,就不會亂來,何況還有他的寶貝兒子。那些大和尚州府兵不動,想吃掉咱們這一、二百人馬,也沒那麼容易。”
程宗揚略微安心了些,徐度既然說要明哲保身,那些州府勁卒的威脅可以放到一邊。建康城剩下唯一的軍事力量只有蕭侯爺掌控的禁軍。只要不是動用軍隊圍攻,這些世家子弟近二百名護衛,一般的武林豪客也不敢輕易動手。
不過程宗揚還有些不放心,吩咐道:“長伯,你留在外面,有什麼動靜不用理我們,直接去城中帶軍隊來。”
吳三桂道:“我還是留在公子身邊吧。要指揮這些烏合之眾,公子未必及得上我!”
程宗揚笑罵道,“就你爭強好勝!算了,小魏,你在外邊吧。”
說著他放低聲音,“不管出了什麼事,保命要緊!”
小魏點了點頭,不言聲地離開隊伍。
車馬絡繹行進山谷,程宗揚不安感越來越強烈,左右張望著問道:“徐府的人呢?”
接著前面人喝道:“誰!”
一匹健馬從林中馳出,正是昨天見過的徐寄。他遠遠叫道:“小侯爺!程公子!我們少爺剛攆出一頭白鹿,正在圍捕,讓小的來迎各位!”
“白鹿?”
張少煌眼睛一亮,“這可是祥瑞啊”。
“不就是一頭鹿嗎?有什麼祥瑞不祥瑞的?”
“程兄有所不知,我大晉政通人和,祥瑞不斷。當日有黃龍游過江口,先帝特意起神龍殿,改元黃龍。後來建造新殿時,又有赤烏數百群聚殿上。先帝親眼所見,當即定殿名為赤烏殿,改元赤烏。”
張少煌滔滔不絕地說道:“這次有白鹿出現,正可見陛下盛德。這麼大的功勞,別被徐家那個小子搶走了。”
說著他朝程宗揚馬後抽了一鞭,叫道:“程兄,咱們也去開開眼!”
程宗揚無奈之下,只好跟著進了山谷。
其他世家子弟也懷著一樣的心思。說起來張家和徐家雖然祖上有過四五品的官員,但在這些世家子弟眼中仍然是下等寒門。不過張少煌的姊姊是晉帝寵妃,徐家立過戰功,大家又氣味相投,平常留些面子。這會兒聽說祥瑞出現,心裡都是一個念頭:這樣大的功勞,不能被別人搶去了。
程宗揚面露苦笑,這些人一聽說祥瑞都跟瘋了一樣,自己的坐騎被裹在中間,想退也退不出來,只能一同奔進谷裡。
徐寄一邊在前面領路,一邊回頭招呼眾人跟上。等車馬都進入峪口,他突然一扯韁繩,馬匹斜著竄入林中。
程宗揚對祥瑞沒什麼興趣,一直緊盯著徐寄,見狀頓時一驚,急忙轉向,叫道:“徐寄!往哪裡去!”
徐寄充耳不聞,速度越奔越快。蕭遙逸一擺手,幾名護衛立即跟著追來。徐寄極力打馬,眼看就要逃出視野,程宗揚一咬牙,摘下弓箭。
黑珍珠突然嘶鳴一聲,輕捷地一個跨步,馬身橫側過來。旁邊幾名隨從勒馬不及,馬匹突然矮下半截,嘶鳴聲中,一匹匹馬失前蹄,跌入陷阱。
“繃”的一聲弓響,遠處的徐寄應聲而倒,從馬上倒栽下來。吳三桂收起角弓,跳下坐騎,飛身追了過去。
蕭遙逸面沉似水,追逐中有五匹馬跌入陷阱,折斷了前腿;那幾名護衛身手不錯,都及時躍離馬匹,只有一人受了輕傷。
後面的隊伍已經亂成一片,大多數人都不知這邊發生了什麼事,叫道:“怎麼了?”
“哪個廢物跌下馬了 ?”
“快讓開,別誤了本公子捕獲祥瑞!”
蕭遙逸揮了揮手,幾名護衛拔出短刀,將哀鳴的坐騎喉嚨一一割斷,免得它們受苦。
吳三桂提著受傷的徐寄回來,往程宗揚馬前一丟。那漢子雙腕已經被吳三桂擰斷,軟垂下來,背後中了一箭,肺部受創,口中不斷湧鮮血,臉上笑容卻極為歡暢。
蕭遙逸一腳踹在他臉上:“幹你孃!死人還笑個屁啊!”
徐寄唾了口血沫,“小侯爺就是殺了我,今日也難生離鷹愁峪!我這樣一個螻蟻一樣的小人物,能得小侯爺陪葬,實在是三生有幸。”
蕭遙逸啐道:“你也配!就你這樣的小崽子,給徐老頭陪葬還差不多。嘿,徐老頭敢陰我,真是壽星喝砒霜,嫌他狗命活得太長了。”
徐寄冷笑道:“徐司空今日把你們一網打盡,明日就奪了禁軍的兵權!讓你們家家戶戶死無遺類!”
蕭遙逸用馬鞭挑起他的下巴,盯了半晌,忽然一笑。“小崽子,你要咬死牙關一個字不說,我還疑神疑鬼,話這麼多就露出馬腳了。你是揹著徐度出來的吧?”
徐寄臉色微變。
蕭遙逸寒聲道:“說!指使你的是不是徐敖那個兔崽子!”
徐寄忽然張口,朝舌上咬去。蕭遙逸眼明手快,馬鞭啪的抽在他臉上,把他下巴打脫,然後一腳把他踹倒。
“蕭五!別髒了爺的靴子。”
蕭五不作聲地過來,把徐寄提到林中。張少煌和桓歆已經趕過來,石超也掀著車簾朝這邊張望,疊聲嚷道:“怎麼了?怎麼了?”
話音未落就聽到峪口傳來幾聲慘叫。接著一片密集而強勁的風聲響起,弩箭雨點般飛來,將後面幾名護衛連人帶馬射殺。
程宗揚高聲道:“快!都退到樹林裡!”
馬嘶聲、慘叫聲、怒吼聲響成一片,亂了半晌,眾人才退到林中。這會兒工夫已經死了六名護衛,還有十幾人帶傷。其中一個世家少年被弩箭射中肩膀,發出殺豬般的嚎叫。蕭遙逸聽得不耐煩,一腳把他踢暈過去才落得清靜。
七、八名世家子弟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張少煌抱著弓慘叫道:“蕭哥兒!這是怎麼回事!”
蕭遙逸一笑:“張侯爺,咱們都被徐敖那小子算計了!他老頭想篡位,要把咱們一網打盡。”
“不會吧!”
桓歆叫道:“外面是州府兵?”
“桓老三,徐老頭是衝著你來的,誰不知道你爹也是都督六州軍事,跟徐老頭向來尿不到一個壺裡?”
桓歆臉都白了。旁邊的石超更是快哭出來,誰知道打個獵會鬧出人命來。
程宗揚聽著那小子信口雌黃,心裡越來越不安。他和蕭遙逸都猜測對手會採用偷襲,沒想到卻是明刀明槍的正面硬撼。
敢和他們幾百人的隊伍對陣,這條魚小不了。希望小魏能及時逃出去,別讓這條大魚真把自己這些餌都給呑了。
伏擊者用弩箭封住峪口,一時沒有動作。蕭遙逸叫道:“兄弟們,咱們這會兒都在一條船上,齊心合力拚出去找徐老頭算帳!”
那些世家公子噤若寒蟬,倒是他們的護衛紛紛叫好:“咱們有二百多人,外面那些草包,一個人就能打他們十個!小侯爺說的沒錯,咱們闖出去,找姓徐的算帳!”
說著就有人拿起盾牌,朝外衝去。剛出樹林,幾枝弩箭便同時飛來,那漢子舉盾一擋,竟然被弩箭射得倒退一步,接著腳掌被弩箭穿透,跌倒在地。吳戰威大吼一聲,拔刀劈斷弩箭,一手扯著那人的肩膀,把他拖了回來。
程宗揚與蕭遙逸面面相覷,然後叫道:“孃的!我說是軍弩吧!八成還是蹶張弩”。
蹶張弩是用兩足踏住弩背上弦,力道比一般的弩機更強,射程也更遠,只有軍中才配備,嚴禁民間持有。
眾人心頭都蒙上一層陰雲,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蕭五從樹後出來,“少爺。”
蕭遙逸道:“說了嗎?”
蕭五道:“那廝嘴硬得很。”
蕭遙逸跳下馬,與程宗揚一起來到大樹後面,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徐寄雙腿中間,把他踹得像蝦米一樣弓起身,不住咳血。
蕭遙逸也不廢話,直接道:“說”。
徐寄下巴已經合上,咬緊牙關,眼中透出一絲瘋狂神情。
“硬漢啊!”
蕭遙逸擺了擺手,“蕭五,弄根火把來,要細點的,用小火慢慢把這崽子的蛋烤熟,喂他吃下去!”
徐寄狂叫道:“有種殺了我”。
“殺你?你不是嘴硬嗎?有種你給我活著!”
蕭遙逸踩住他的臉,用靴底一擰,“別以為你能咬舌自盡,看你的牙快還是爺的腳快”。
蕭五找來一根蠟燭粗細的樹枝,包上油布,點上火,然後扒徐寄的褲子。
徐寄眼中露出一絲恐懼,忽然叫道:“我說!我說!”
蕭遙逸踹了他一腳,“蛋還沒烤呢!急什麼!是誰!”
徐寄喘了半天氣,然後伸長脖頸,叫道:“王爺————小的先走一步!”
說著脖頸一側,重重撞在蕭遙逸靴後的馬刺上。蕭遙逸馬靴後裝著齒輪狀的馬刺,精鐵磨製的邊緣比刀鋒還要銳利,一下就把徐寄頸上的大動脈劃開,切斷的血管鮮血扇面一樣噴出,身體痙攣片刻,然後不再動作。
兩人盯著屍體,最後程宗揚攤開手,“好吧。咱們晉國有幾位王爺?”
蕭遙逸表情像吃了大便一樣:“十幾個。媽的,司馬家這些廢物裡還有人能瞞過徐老頭,指揮他手下的州府兵?”
程宗揚心頭縮了一下。據他所知,晉室唯一一個掌有兵權的王爺就是臨川王,難道是他想搶先動手除掉蕭氏,搶奪禁軍?可雲蒼峰為什麼沒有告訴自己?
號角聲起,峪口傳來整齊的甲片撞擊聲。接著五名執盾的甲士出現在峪口,他們戴著重盔,手上的盾牌又寬又厚,幾乎將身體整個遮住,只露出眼睛部位。重灌的甲士以微小步幅緩緩踏來,在他們身後是五名弩士,再接著是五名刀手和五名矛手。
程宗揚想起在鬼王峒時易彪與謝藝的爭論,這就是他說的小型戰陣吧。
那些平常氣焰囂張的護衛,這時都露出畏懼的神色,不時回頭看向自己的家主。
這些人欺男霸女、尋釁滋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面對正規的晉軍精銳,心下先怯了三分。
“長伯!”
程宗揚叫來吳三桂,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吳三桂點了點頭,舉起角弓,“繃、繃”弓弦聲接連響起。
陣列前,一名甲士舉起盾牌,擋住箭矢,卻不料射來的是連珠箭,第一枝射在盾牌邊緣,後面一枝緊接著飛來射在他頭盔的纓絡上。那名甲士身體向後一震,頭盔滑脫一半,露出挽緊的頭髮。
程宗揚道:“不是佛窟寺的和尚。”
蕭遙逸冷著臉道:“是石頭城的軍士。”
建康毗鄰大江,江側的石頭城是晉軍水師大營所在,有戰船上千艘,甲士數萬,也是建康周圍除禁軍外最強的一支軍隊。
二十人一組的戰陣推進到二百步的距離,然後向旁讓開,後面一個相同的戰陣補上留出的空檔,組成十人一排。距離一百五十步的時候又補上一個,組成十五人一排。最後戰陣在一百步外停下,戰陣也變成一排二十人。
一個年輕人躍馬來到陣後,說道:“小侯爺,今日會獵東山,收穫不淺。”
“原來是你?難怪能使得動州府兵。”
蕭遙逸叫道:“徐敖!你揹著徐司空興兵作亂,不怕族誅嗎?”
徐敖淡淡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篡位的何止我一家?如今晉室帝祚已絕,該換換姓氏了。”
程宗揚低聲道:“不對啊。徐寄說是某個王爺,這小子又說換換姓氏,難道晉國有哪位是異姓王?”
蕭遙逸搖了搖頭,“沒聽說過。”
一名甲士忽然躍起,“奪”的一聲,一枝利箭射進盾牌,箭羽微微抖動。
徐敖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張侯爺,好箭法。你放心,不會傷你。”
那些世家子弟中,張少煌膽子算大的。剛才趁他說話,出箭偷襲,可惜隔了一百步,力道不足,被一名小兵輕易擋住,不禁為之氣奪。
徐敖厲聲道:“我今日只取蕭遙逸一人性命!其他人下馬就縛,我徐敖留你們一條性命!”
看到軍陣出來,那些世家子弟早就失了銳氣;聽了徐敖的話,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心動,只是礙著蕭遙逸驕橫多年的名頭,誰也不敢開口。
“鬼扯!”
一個聲音大聲道:“你揹著徐司空濛騙他手下的軍士,害他們附逆作亂。徐敖!我問你!你擅調軍士,有沒有徐司空的軍令!”
對面的軍士雖然沉默不語,但眼中都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些世家子弟重新鼓起勇氣,桓歆叫道:“程兄說得對!徐敖,原來你是揹著司空大人乾的好事!這些軍士都是州府的良家子,又不是你的私兵,豈能跟著你作亂”。
眾人都鼓譟起來。
徐敖冷笑道:“家父早已卸去軍職,哪裡還需要他的軍令?”
說著他揚起手肘,高聲道:“這是鎮東將軍的虎符!有權調動州府軍士!誰人不服!”
蕭遙逸怪叫道:“謝萬石!你個飯桶!連虎符都丟了!”
有世家子弟叫道:“媽的,原來是謝家作亂”。
“放屁!”
一個謝家子弟怒道:“謝二什麼時候有這膽子了?”
徐敖沉聲道:“眾軍士!聽我號令!拿下這些匪類!有敢抗命者,殺無赦!擊殺蕭遙逸者,賞五千銀銖!”
“諾!”
那些軍士也不知道到底誰是逆賊,不過徐敖手握虎符,聽他的總沒錯,當即向前逼來。
幾名世家子弟急忙叫喊自己的手下禦敵,那些護衛身手雖然不錯,但和這些正規軍士一比就是不折不扣的烏合之眾,勉強支撐片刻便一敗塗地,爭相逃入林中。那些世家公子跑得更快,馬車上石超更是嚇得幾乎口吐白沫,躲在侍姬中間,渾身發抖。
吳三桂抓了抓頭。“公子,還是你來吧。”
程宗揚氣得笑了起來:“吳大將軍,你剛才還口口聲聲說能指揮這些烏合之眾,這會兒怎麼又軟了?”
吳三桂一攤手,“他們又不認識我是誰。”
程宗揚拿馬鞭朝他頭上敲了一下:“眼下要命的時候才想起來?心思周密這一條,會之可比你強多了!”
吳三桂嘿嘿一笑,揉了揉腦袋。
軍士源源不絕地從峪口湧入,弩矢橫空,有一大半朝蕭遙逸招呼。那小子錦衣金冠,看上去十分拉風,何況一顆腦袋就值五千銀銖,捱了一半的箭倒也不冤。
蕭遙逸分身乏術,那些世家公子更不用提,無論張少煌、桓歆,還是謝家、庾家、袁家、柳家這些平常橫行城中的惡少,這會兒都爭相逃奔。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一面倒的屠殺。
吳戰威也嚷道:“程頭兒!還是你來吧!在南荒咱們就是聽你的,才一路拚過來的!”
這會兒不是客氣的時候,程宗揚靠著一棵大樹跳上馬背,運足氣力大叫道:“我是盤江程少主!兄弟們!這樣自亂陣腳,誰都活不下去!聽我號令!蕭五,別管你家小侯爺,那小子死不了!你帶著蕭家的護衛守住這邊!給我守夠一盞茶的時間!”
蕭遙逸一邊朝他招手,一邊朝蕭五示意。蕭五拎著兩把帶鉤的長刀,呼嘯一聲,帶領蕭府的護衛過來守住幾棵大樹,讓眾人儘快後撤。
有樹木掩護,弩箭的威脅小了許多。眾人一窩蜂般往後逃去,程宗揚打馬追上石家的馬車,一把扯下車簾。
“石胖子!別抖了!從現在起,你的人都歸我指揮!”
說完也不等他答話,就叫道:“金谷石家的都給我聽好!徐敖矯命作亂,禁軍要不了多久就會趕來平叛!弟兄們!富貴險中求!石少主已經說了!只要今天能拚過去,大夥論功行賞!對面都是叛匪,斬首一級,賞銀銖五百!”
那些護衛都是險中求財的亡命徒,聽到這樣的重賞,頓時熱血沸騰,一個個摩拳擦掌,嗷嗷直叫。
前來打獵的護衛以石家、蕭家、張家最多,加起來便有一百餘人,佔了泰半。程宗揚召齊石家護衛在林中設下防線,接應退回來的蕭府護衛,再叫來張少煌的隨從在旁策應,終於藉助密林的防護,暫時穩住陣腳。
“長伯,怎麼樣?”
“死路。後面就是山崖。”
吳三桂察看過周圍地形,“西面有處山丘,只要守好,能支撐幾個時辰。”
程宗揚抬頭看了一眼,“小侯爺呢?”
吳三桂一樂:“他往東邊去了。那小子真是塊好料,一大半追兵都讓他引走了。姓徐的這會兒正急著約束人馬呢。”
怪不得這邊壓力大減,能讓自己從容佈置。程宗揚道:“就去那處山丘!蕭五!別歇了,跟著長伯!”
蕭五兩口刀都沾滿血跡,笑道:“成!紮營布寨就交給我們兄弟了 !”
程宗揚看了石家的馬車一眼,那些侍姬一個個花容失色,石超軟得像爛泥一樣,一個勁兒地求神唸佛。
程宗揚又氣又笑,叫來吳戰威:“吳大刀,你帶著石少主也撤過去,免得在這兒礙事!”
第七章 對敵
密集的林木使州府兵無法保持陣型,他們轉為五人一組的小隊,一邊清剿試圖逃脫的護衛,一邊逐步逼近。
金谷石家有的是錢,僱傭來的護衛也頗為不弱。起初的頹敗是因為沒有人組織,各自單打獨鬥,這會兒穩住陣腳,十幾個身手矯健的漢子攀上大樹,居高臨下攻擊逼來的州府兵。
這些人用的武器五花八門,有弓有弩,還有各式各樣的暗器。那些重灌的軍士雖然防備嚴密,但稍有破綻就被護衛們偷襲得手,進度不得不慢了下來。
程宗揚意識到自己和蕭遙逸都犯了個錯誤,徐度固然擺明車馬兩不相幫,徐敖卻與叛匪沆瀣一氣,今天的事只怕連他老爹都瞞過了。
要調動軍隊必須使用虎符,虎符由兩片契合而成,一半在指揮官手裡,另一半則在晉帝手中。徐敖能將虎符合二為一,不用問,肯定與宮裡那個老宦官脫不了關係。只是徐寄所稱的“王爺”仍是個難解之謎。難道幕後的指使者,不是晉國的王侯?
“程兄,可多虧你了。”
張少煌臉色發白地說。
程宗揚知道他是心怯,笑道:“張侯爺,來試試你的弓!那邊那個拿旗的軍士!射他一箭!”
張少煌怔了一下,頗感陌生地看著神情自若的程宗揚,然後搖了搖頭,嘆道:“今日才知程兄風采!”
他鼓起勇氣,舉弓欲射,才發現背箭的隨從早不知跑到何處。程宗揚隨手從鞍側抽枝鵰翎箭,兩手捧上,笑道:“侯爺請!”
張少煌驚惶之態稍去,哈哈一笑,接過箭枝搭在弦上,引滿一箭射出。
六十步外,那個拿旗的軍士晃了一下,胸甲被箭枝穿透,濺出血跡。
“好樣的!”
桓歆也被激起血性,舉弓叫道:“張侯爺,咱們來比一場!”
張少煌臉上透出亢奮的血色,嚷道:“桓老三,你輸定了!”
程宗揚笑道:“行了!張侯爺這一箭夠他們亂一陣的,咱們還是趕快後撤,要比試有的是機會!”
徐敖畢竟是將門之後,短暫混亂之後,大聲喝斥著重新整頓軍士,又調來十幾架蹶張弩,攻擊樹上的護衛。
程宗揚將自己能夠喚動的護衛分成三列,每隔五十步設一道防線,全以弓弩遠射,阻滯州府兵的追擊。等州府兵穩住陣勢,最前面金谷石家的護衛開始出現傷亡,程宗揚立即下令撤退,由後面張家的護衛接著掩護。
州府兵擊潰第一道防線,前進五十步又被弓弩射住,不得不重新列陣。就這樣,程宗揚帶著護衛連戰邊退,不過二百餘步的距離,硬是拖延州府兵大半個時辰;由於避免近戰,付出的代價僅僅是傷亡十幾人。
徐敖越來越急躁,一邊喝罵,一邊命令軍士強攻。正面對敵,那些護衛還是不及長期操練的軍士,很快就潰敗下來。但徐敖沒有高興太久,軍士剛越過最後一道防線,就看到前面的營壘。
鷹愁峪四周環山,中間是一片密林。西邊有一處兩三丈高的山丘,這時林中被清出一片百餘步寬的空地,數百棵剛被砍下的樹木被拖拽到山丘下,堆成半人高的木壘。木壘呈偃月形,兩翼前出,高度升至一人多高,中間略低。如果強攻兩翼,勢必付出巨大的代價。木壘中段以雨道木牆前後相隔的形式留出一個隱密的缺口,前面木牆稍低,後面高及六尺,中間的通道可供馬匹衝鋒。
那些護衛躲在木壘後,只露出一排寒光凜冽的箭頭。州府兵如果進攻,必須經過面前的空地,沒有樹木遮擋的軍士將成為絕佳的射擊目標。
徐敖心頭升起一絲寒意。這些烏合之眾怎麼可能在半個時辰內設定出如此嚴密的營壘?
吳三桂嘖嘖稱奇:“小侯爺這些手下不簡單!伐起樹來又快又狠,設定的營壘比老吳還高明!”
裡面好幾個都是星月湖出來的老兵痞,又都是準備好來釣魚的,建個營壘還不輕鬆?
程宗揚拍了拍他的肩:“下面就看你的了,別給我丟臉!”
“公子放心!”
吳三桂大剌剌走上前去,從一名不認識的護衛手裡奪過一杆長矛,然後跨上木壘,叫道:“對面州府兵的娘兒們!是漢子的!來跟吳爺比一場!”
“我幹!還單挑?吳三桂!你這會兒充什麼英雄?”
吳三桂嘿嘿一樂:“挫挫他們的銳氣,他們不敢打,咱們就贏了這場;要敢打,咱們就贏大了。”
那些護衛都是好勇鬥狠的漢子,當即鼓譟起來。“吳三爺,好樣的!”
“當兵的!來打一場!”
“死丘八!裝什麼孫子!”
徐敖沉著臉,與旁邊的指揮官商議幾句,然後一名披甲的軍士翻身上馬,提著一杆長槊,衝出陣列。
張少煌伸長脖子,看著吳三桂從壘上躍下,徒步奔去。離敵騎還有丈許,他兩足一點,長矛蛟龍般刺出。
那騎士槊鋒一擺,與吳三桂的長矛硬拚一記,長槊頓時彎曲著盪開,槊鋒刺進泥土。騎士反應極快,立刻甩開槊把,摘下鞍側的馬刀。剛握到刀柄,胸口突然一涼,接著身體橫飛出去。
吳三桂一矛將敵騎刺落馬下,隨即奪了馬匹,在場中賓士示威。那名騎士撲倒在地,背後鮮血狂湧。
張少煌叫道:“好壯士!”
壘後的護衛也高聲鼓譟叫好。
程宗揚板著臉道:“吳三桂!風頭出夠了吧?還不滾回來!媽的!沒看到他們正上蹶張弩嗎?”
隨著徐敖的喝令,州府兵的弩手兩足踏著弩臂,雙手拉住弩弦,用腰力扳上機括,接著舉起弩機。
“放!”
隨著指揮官一聲號令,“繃”的一聲齊響,數十枝弩箭同時朝吳三桂飛去。
吳三桂正盤馬示威,空地上就他一個目標,躲都沒地方躲。眼看就要被射成刺蝟,他身體一側,突然消失不見。
十幾枝弩矢破空飛出,其他的都射在戰馬身上。那匹戰馬來不及嘶鳴便當場斃命,弩矢強大的衝擊力使馬匹被重木撞倒一樣,翻滾過來。
鞍旁人影一閃,卻是吳三桂。他以高明的騎術一腳踏著馬鐙,身體整個躲到馬匹後面,不僅毫髮未傷,還趁機一扭身,擲矛射殺一名弩手,然後趁著弩手上弦的機會狂奔回來。
山丘上下歡聲雷動,紛紛叫道:“吳三爺!好漢子!”
吳戰威剛扶著石超的馬車攀上山丘,這會兒咧開大嘴,拍著胸膛嚷道:“我這兄弟怎麼樣!夠不夠屌!”
石超和周圍的侍姬本來都嚇傻了,這會兒聽他說得口響,一名侍姬“嗤”的笑出來,倒把吳大刀弄了個大紅臉,趕緊撒腿就跑。
吳三桂躍回木壘,雙手抱拳,中氣十足地喝道:“少主!”
程宗揚上下打量吳三桂幾眼,嘟囔道:“怪不得說你勇冠三軍呢……算你斬首兩級,回頭找石胖子拿錢!”
說著朝對面盯了幾眼,“媽的,人不少啊。”
吳三桂道:“從旗號判斷,進來的軍士有六百左右,一半去追小侯爺,這裡有三百來人,峪口還有二百多,加起來有八、九百。”
“咱們有多少人?”
蕭五叉手道:“咱們來的共是九家。石家最多,除去死傷,還有四十五人;張家二十八人;蕭家三十人;桓家二十四人;其他幾家加起來還剩三十九人。一共是一百六十三人,受傷的十二個和幾位公子都在山上。還有石少主帶的九名侍姬。情形就是這樣,請公子示下。”
“得了吧。你們兩個都是打過仗的,還來問我?”
程宗揚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你們自己看著辦,我去瞧瞧那些飯桶。”
吳三桂道:“公子,咱們要撐多久?”
“這個很重要嗎?”
“打兩個時辰跟打十個時辰差別可大了。”
程宗揚翻了翻眼睛:“小狐狸若能活著回來,你們問他好了。那傢伙跑哪兒去了?”
蕭五畢恭畢敬說道:“我們小侯爺還在兜圈子,馬疲了就回來。多謝公子爺費心。”
“我才不費心呢。”
程宗揚沒好氣地說:“長伯不是問要撐多久嗎?等小狐狸回來,你把他腦袋砍了,往徐敖那兒一扔,咱們就可以回家睡覺了。”
張少煌口沫橫飛,正在談論自己射殺叛軍旗手的壯舉。那些世家子弟一個個聽得目瞪口呆,連躲在車裡的石超也情不自禁伸長耳朵。
程宗揚爬上山丘,張少煌立刻過來拉住他的手,大笑道:“今日見程兄臨危不懼,指揮若定,張某才知道什麼叫大將之風!”
程宗揚嘆了口氣,“咱們別對著吹捧了,商量怎麼辦才是正經。”
張少煌道:“有什麼好商量的?我們以程兄馬首是瞻!”
桓歆也道:“沒錯!剛才要不是程兄,我們早就被打散了,還能逃到這裡?我們都聽程兄的!”
這會兒什麼世家也不好使了,張少煌和桓歆先開了口,眾人紛紛附和。
“那好,我也不客氣了。”
程宗揚道:“第一件,各位的護衛我先借用,獎懲的章程我也說了,求各位給我個面子,事後該賞該罰的,都由各位處置。”
眾人轟然道:“這個好說!”
“第二件,咱們這會兒陷身死地,要活都活,要死都死,誰也不能拋下大夥自己逃生。順便說一下,峪口還有二百多州府兵。”
到了這步田地,就是想逃也逃不出去,眾人都把胸脯拍得山響,“誰逃誰是孫子!”
“第三件,”
程宗揚放緩語調,“今天的事大家也看到了,與徐司空無關,都是徐敖這小子自己搗鬼……”
桓歆脖子一梗:“說別的我還信!就徐小子,憑什麼能拿到虎符?”
謝家的謝無奕也道:“徐敖敢造反,少不了族誅!徐度教子無方,也少不了開刀問斬!”
“這就是我要說的了。”
程宗揚的目的就是這個,蕭遙逸一心煽風點火,鬧得越亂越好,自己不忍波及無辜,趁他不在,先過來滅火。
“各位都是貴族世家,對朝廷政局比我這個外來人通曉得多。徐敖能拿到虎符,調動石頭城的州府兵,背景肯定不簡單。如果輕舉妄動,只怕更為不妙。”
幾個人對視片刻,張少煌道:“程兄,有什麼話儘管直說。”
程宗揚道:“我的意思是,現在幕後的人物還沒有露面,如果能僥倖逃生,大家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把罪名推到徐敖身上,靜等水落石出。沒找到背後的主謀之前,都不要追究此事。”
張少煌看了看眾人,“除了太原王家和琅琊王家,陳郡的謝家、袁家、穎川庾家、河東柳家、太原阮家、譙國桓家、金谷石家,還有我們張家,小侯爺的蘭陵蕭家,咱們九家都在這裡。”
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等於除了王氏兩支,晉國數得上的世家大族都有人來圍獵。太原王家酷好書法,對射獵興趣不大。琅琊王家有王處仲,大夥都不願去自討沒趣,因此沒有請這兩家。
叛亂者既然不在這些世家之中,又有這樣大的權力,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帝室……
這渾水可不是一般的渾。
桓歆道:“就依程兄的意思,所有的事都推到徐敖一個人身上!別的咱們既不知道,也不理會。”
眾人參差應了幾聲,顯然還處於震驚中。
“媽的!”
張少煌罵道:“大家都是七尺高的漢子!這點小事就把你們嚇住了?桓老三!把你的匕首給我!石胖子!你不是帶著酒嗎?把觴給我!”
張少煌拿起酒觴,倒了酒,然後伸出手,匕首在腕上一劃,把血滴到酒裡。
“大夥兒喝了血酒!今天的事都爛到肚子裡!依程兄說的,找到主謀之前,誰也不許輕舉妄動,等水落石出,咱們九家聯手,就是天王老子也扳倒了丨有個世家子弟囁嚅道:”萬一……會不會……陛下……“
“放屁!”
張少煌橫著眼道:“他天天睡我姊,會殺我這個小舅子嗎?”
眾人一聽都放下一半的心事,只要站在晉帝一邊,就佔據了大義的名分,別的說得再天花亂墜,也逃不過叛逆兩個字。九家的勢力佔了晉國政權七成,什麼叛逆也踩平了。到時候說不定還能立下討逆的大功,公侯之位唾手可得。
眾人當即一一滴血入酒,連石超也哭喪著臉,讓人在腕上劃了一刀,掉著淚雪雪呼痛。
“程兄!”
張少煌把酒觴遞過來。
程宗揚對喝血酒一向有點心結,哪知道誰有傳染病啊?正拿著血酒犯愁,忽然背後一聲長笑,“喝血酒怎麼能少了我?”
蕭遙逸笑嘻嘻從樹後步來,一手牽著他的白水駒。那匹駿馬腿上濺滿泥土,馬毛被汗水打溼,一縷縷光滑發亮。
“行啊,幾百人把你追得跟狗一樣,居然連根毛都沒傷?”
“那可不是!”
蕭遙逸手指一挑,佩劍跳出寸許,然後伸出拇指在劍鋒上一搪,隨手把鮮血甩到酒觴裡。程宗揚也只好給自己放了血,湊夠份數。
蕭遙逸舉起酒觴,正容道:“今日蘭陵蕭氏、清河張氏、陳郡謝氏、穎川庾氏、陳郡袁氏、譙國桓氏、太原阮氏、河東柳氏、金谷石氏、盤江程氏,總此十家,歃血為盟!自今爾後,同進退,共福禍!從者有吉,違者不祥!”
說完,蕭遙逸長飲一口,然後遞給張少煌,接著是謝無奕、桓歆、袁成子……幾個人一一喝完,最後傳到程宗揚手裡。程宗揚舉觴笑道:“那我就幹了吧丨程宗揚一口氣喝完,把酒觴一丟。
張少煌撫掌道:“痛快!”
眾人紛紛叫好。這些子弟平常就氣味相投,這會兒喝了血酒,感覺更是不同。蕭遙逸那句“同進退,共福禍”說到眾人心眼裡,如今彼此都在一條船上,同舟同濟,愈發親密起來。連平常看不上眼的石超,也顯得多了幾分親近。
蕭遙逸拉起程宗揚:“走!咱們到下面去!”
桓歆叫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有吳長伯那樣的悍將,何必犯險?”
蕭遙逸笑道:“射獵哪裡有射人痛快?剛才輸給張侯爺,我還得贏過來!免得要賠張侯一個美婢!”
蕭遙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程宗揚無奈地聳了聳肩:“行啦,水都夠渾了,你還攪啊?”
“我是向你道謝。”
蕭遙逸斂起笑容,“程兄此舉比蕭某能做的更好。有這九家,晉國的政局一多半都落在我們手裡了。”
程宗揚瞧瞧左右無人,蹲下來小聲道:“小狐狸,你究竟想做什麼?”
蕭遙逸拔了根草在嘴裡咬著:“很簡單。我要一個地方能承認星月湖,我要給兄弟們一個能堂堂正正亮出身分的地方,我要給嶽帥正名!”
他聲音很低,卻像壓抑不住的烈火,“晉國朝局已經爛透了,何妨再爛!有我蕭遙逸在,有嶽帥的星月湖在,只要十年,就能讓晉國煥然一新!”
程宗揚摸了摸下巴,他一直沒有習慣蓄鬚,平常下巴都颳得乾乾淨淨,不過近來鬍鬚有越長越快的趨勢。
“小狐狸,你不會是自己想稱帝吧?”
“當然不。我只要扶植一個聽話的傀儡就夠了。坦白地說,原來我想把這些世家都拖下水,讓他們疑神疑鬼,自相殘殺。現在程兄給了我一個難得的好機會……程兄,多謝你了。”
蕭遙逸鄭重地向他一揖,然後擠了擠眼,“等我當上大司馬,封你當太子怎麼樣?”
“去死!”
號角遠遠傳來,兩人同時長身而起,望向遠處的軍陣。
去追殺蕭遙逸的軍士此時都撤了回去,與正面的州府兵合軍一處,聲勢更加驚人。
蕭遙逸眯起眼:“石頭城的精銳還有兩下子,竟然沒被我拖垮。”
程宗揚嘀咕道:“一百多架蹶張弩,姓徐的還真下本錢。”
“不用擔心。”
蕭遙逸指著山下的空地道:“蕭五把木壘前一百步內的樹木全部伐盡,那些弩手如果在林中發弩,只是白費弩矢。如果出來,就暴露在弓箭的射程之內。”
程宗揚有些懷疑:“蹶張弩射不到的地方,弓能射到?”
“弩以平射為主,”
蕭遙逸解釋道:“弩矢一般長六七寸,用機括髮力,速度比 弓箭快十倍,力量也強勁十倍。不過弩機射程有定數,一旦超出射程就威力銳減。程兄聽說過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吧?換了弓箭就沒人這麼說。”
蕭遙逸拿起一張弓:“箭的長度可達弩矢的三四倍,分量更是弩矢的五倍以上。遠射時一般朝天曲射,僅靠箭枝落下的重量就能穿透盔甲。”
說著蕭遙逸出搭上箭枝,朝天射出,箭枝劃過一道完美的曲線,輕易飛出一百二十步的距離,將州府兵一面戰旗射落。
“好小子,箭法這麼好!剛才和張侯爺比箭果然是藏私了。”
“那是。”
蕭遙逸嘻笑道:“要讓他們看出我的底子,不嚇死他們。”
州府兵的驚呼與山下的歡叫響成一片,卻沒有知道是誰射的箭。蕭遙逸從容放下彎弓,接著道:“弩機五十步內堪稱無敵,蹶張弩力量再強一倍,也只有一百步的威力。嘿嘿,幸好不是秦軍的強弩,秦弩拉力強達十二石,這些州府兵用的不過是八石弩。徐敖如果明白點,就別讓那些弩手白送命。”
“你輸了。”
程宗揚拍拍他的肩,“徐小子要跟你玩對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