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一章 ~ 第三章 (8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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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宴無好宴。
建康,烏衣巷。
晉國丞相王茂弘慢吞吞地看著文書,良久才交給謝太傳,然後閉上眼睛,手掌摩挲著膝蓋,似乎要昏睡過去。
坐在下首的王文度卻沒有他那麼好耐性,作揖道:“王丞相!宋軍入境,視我大晉朝廷如無物,豈可聽之任之?”
坐在他旁邊的是僕射周伯仁。今日朝中重臣在相府議事,周伯仁卻一坐下來就連呼上酒,還未開始議事已連飲數杯,這時拿著酒樽,醉醺醺睜開眼睛,訝然道:“我大晉朝廷如今可有物嗎?”
王文度為之氣結。這位周僕射少有令名,身居高位,卻終日沉緬於酒,好作驚人之語。當日在舟中就是他第一個說“風景雖佳,奈何不得其主”;如果不是大晉真的不得其主,就他這張大嘴巴,少不得要下獄問罪。
桓大司馬滿不在乎地說道:“宋軍不過是借道而已,王侍中何必驚擾?”
“宋軍在江州立下營寨,重重圍困,十日前已經開始攻城,哪裡是借道!”
王文度又朝王茂弘一揖道:“王丞相!江州雖小,也是我大晉土地,豈可容宋軍放肆?此事關乎朝廷體面,請丞相三思!”
“唔唔……”
王茂弘連連點頭,似乎對他的話十分認可。
謝太傳一覽而過,隨手把文書遞給周僕射。周伯仁一下子沒有接住,王文度搶過來,一看之下不禁大驚失色,“十萬!”
謝太傳安慰道:“匪寇不過千餘,宋軍剿過匪便罷了。”
王文度拿的是宋國的國書。因為晉帝重病,無法上朝,政事都由丞相處置,因此朝中重臣一大早都聚在丞相府中。
書上寫著宋軍借道江州,不意遭遇匪寇,死了一名都指揮使,如今正在剿匪,請晉國予以諒解。
看到謝太傳從容的樣子,王文度暗自慚愧,自己氣度終究還是有所不及。
他鎮靜了一下,勉強道:“蕭侯坐鎮江寧,哪裡會有匪寇?即便有匪寇,以蕭侯的勇武,舉手便平定了,何必由宋軍越俎代庖?”
玄武湖之戰,桓大司馬雖然在王謝兩家的壓力下選擇觀望,但與蕭道凌交情菲淺,聞言當即道:“蕭侯手裡哪裡有兵?”
王文度擲下文書,冷眼道:“大司馬不必誑我!蕭侯當日離開建康,至少從石頭城水師大營帶走了萬名精兵,難道面對千餘匪寇便束手無策?”
“莫吵,莫吵。”
王茂弘咳了一聲,睜開眼睛。“少陵侯在寧州,以他的部曲,能守住大江便不錯了。至於江州的匪寇便交給宋軍去操心吧。”
王文度叫道:“丞相!”
謝太傳勸道:“由於江州匪患,百姓都已遷到寧州,如今少陵侯麾下並無兵丁,只有萬餘部曲。因此丞相已命幼度帶北府兵前去,以保寧州無憂。晉宋兩國向來交好,清除邊境的匪寇未必是我大晉一家的事。況且宋國賈太師書中已經說過,清剿江州匪寇之後,江州城池房舍都由宋國重建,更不敢佔我晉國尺寸土地。”
王文度出身世家,如何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謝太傳這番話有幾重意思,其一是隻承認少陵侯手下是部曲,也就是依附於主人的家兵和私兵,而不是朝廷募集的正式軍隊。其二是北府兵的動向,說是保寧州無憂,實際是控制形勢。第三層意思則是暗示毀掉江州城也在所不惜。
王文度終於明白,王丞相和謝太傳對宋軍的入境毫不在意,竟然騰出江州的土地讓宋軍與匪寇廝殺。
震驚之餘,王文度脫口道:“那夥匪寇究竟是何人?”
“還能有誰?”
說話的卻是周僕射,他一口飲盡樽中美酒,然後呼了口氣。“嶽武穆,星月湖餘孽。”
“砰”的一聲,王文度肘邊的小几跌落在地。
程宗揚從浮凌江上岸,江畔已經有馬車等候,車伕戴著斗笠,看起來有些面熟。
程宗揚也沒在意,把被褥裹著的賤人塞到車裡,自己乘了匹馬,返回城中。
已經過了申時,程記糧鋪還未打烊,門前的水牌上標著每石四百銅銖的價格。
階下停著幾輛載滿糧食的大車,祁遠正和一名客人在店內商討價錢。
程宗揚朝他作了個手勢,讓他繼續談生意,自己從側門進院子。
院內堆著新購來的糧食。易彪正在看守放錢的倉房,他拉了條長凳坐在門前,見到程宗揚只是點頭致意,報了平安,並沒有起身。
秦檜迎出來道:“原以為公子昨日就回來,卻等到今日。”
程宗揚邊走邊道:“路上長伯跟我說了。王團練那邊情形不好?現在是什麼說法?”
秦檜苦笑道:“正是沒有說法,在下才覺得事態不妙。王少爺自家不慎燒著衣服,又被家僕潑上燈油才釀成大禍,此事香竹寺大門前幾百人都看得清楚,王團練自然無法委過公子。但王少爺出事的由頭卻是公子身邊的那位美婢,王團練明面上無法委過,暗中遷怒定是少不了的……”
說著,秦檜住了口。
程宗揚瞧出異樣。“怎麼?他想找我麻煩?”
“我私下找過王團練的管家打聽,他言語中透露,王團練知道是少爺調戲公子的美婢才出事,在家裡大發雷霆。”
“朝王少爺發火?”
秦檜搖了搖頭。“是朝公子發火。那管家說,為了一個奴婢釀成這等禍事,直接打殺了便是,公子如此護短,好不曉事。公子若不捨得殺就送到府中伺候少爺,事平了再還給公子。”
程宗揚火冒三丈。“放屁!”
秦檜從容道:“在下知道公子定是不肯的。昨日開市,我找牙人買了兩名出色的婢女,公子明日赴宴,我便把人送去。”
程宗揚暗道:不如把卓賤人送給他!憑卓賤人的手段,要不了兩日就弄死那小子!但這事程宗揚只是想想,也沒有當真。
“息事寧人也未嘗不可,王團練若是接了,往後兩不招惹,拉他下水的事不用再提了。”
“是。”
秦檜頓了頓,然後道:“還有件事,孟團長派了人來。”
程宗揚立刻站了起來,“在哪兒?出了什麼事?”
秦檜道:“並不是什麼大事,是鵬翼社的車馬行到筠州開了分號,昨日才租下鋪面,來了十幾個人。”
“來的是誰?”
那名車伕走進來,摘下斗笠。程宗揚看了半晌,才從他眉眼的輪廓中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叫道:“俞子元!怎麼是你!”
“程少校。”
俞子元行過禮,笑道:“在下的易容術還過得去吧?”
“什麼時候化妝成個娘兒們讓我認不出來,那才叫本事呢。”
程宗揚笑道:“江州那邊恨不得一個人切成兩個使,孟老大怎麼捨得派你來了?”
“來的就我一個,其餘的都是從其他分社調來的兄弟。”
俞子元笑道:“如今筠州生意好,換了筠州車馬行的招牌來賺幾個錢。”
程宗揚一聽就明白,鵬翼社被宋國盯上,社裡的星月湖舊部大都去了江州。
孟非卿怕自己的人手不夠用,暗中派人來,換了名字在筠州開分社,一是方便自己行事,其次也是給自己安排一條後路。
如果在以前,自己會覺得孟老大過於小心,現在自己與雲家安排的王團練結仇,倒要佩服孟非卿的謹慎。
有了這些得力的臂助,自己更多幾分底氣,即使與王團練翻臉,自己抱著金銖逃命,諫他們也追不上。
店鋪本來只夠五、六人居住,自己房裡已經有了小紫和夢娘。這會兒又多了卓雲君和申婉盈,哪裡還有住處?
申婉盈還好說,卓雲君那賤人卻是時刻不容她脫離自己的視線,絕對不能把她放在外面。
眼下不是找房子的時候,程宗揚便讓她們兩個打地鋪,又在房內拉了道簾子。
不是把她們兩個隔開,而是避免被外面看到。
秦檜買的兩名美婢留在牙人處,準備明天赴宴時直接帶去。程宗揚打定主意沒有去看,免得見了心軟。如果因為王團練而壞了自己的大事,江州之戰再拖延下去,死傷的都是自己的弟兄。孰重孰輕,自己還是清楚的。
吃過晚飯,程宗揚坐下來開始看這兩天的帳簿。城南的粥棚和知州滕甫的讚許,給自己帶來不少方便。
筠州人都知道程記糧鋪的東家仁義,收糧價格比別處高出許多,買糧又是施粥行善的好事,已有幾個大戶人家來賣糧,這兩日收了近三千石。
院子裡堆的糧食不是來不及入庫,而是庫房已經滿了,只能堆在院子裡。
這三千石糧食都是按四百銅銖的價格收的,一共用了近六百金銖。
最大的一筆開銷則是日昌行老闆周銘業的一萬石糧食。
原本說好三萬五千銀銖,十日之內再加一成;周銘業為了掙這一成利潤,只怕年都沒過,昨天傳來訊息說是備好了貨,只等搬運。至於價格,以金銖結帳的話,只收一千九百枚。
程宗揚用筆桿掏了掏耳朵。手裡一下子有了近兩萬石糧,用去近三千金銖。
這兩萬石糧食折一千多噸,若是全搬到糧鋪,大家只好睡在糧食上了。要是直接從浮凌江運走又太過招搖,必須想個辦法掩人耳目才好。
因為房間不夠,自己只好找一間庫房當作辦公室。比起自己以前待過的現代化辦公室,這個連窗戶都沒有的庫房顯得很寒酸,充作座椅的木箱也遠遠不如皮革座椅舒適。
但一想到屁股下坐著足足二百公斤的黃金,程宗揚覺得特別安心——單是分量就壓倒世上任何一張豪華座椅,實在太奢侈了。
至於房間另外一角的箱子裡則裝著一批從江州帶來的煙花。一是金銖,一是煙花,能不能在筠州開啟局面就看這兩樣東西的威力了。
程宗揚心不在焉地撥了撥燈芯,正思索間,院外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
“阿彌陀佛。”
程宗揚停下筆桿,聽著馮源趿了鞋子,“踢踢噠噠”地跑過去,拉開門就是一句:“無量天尊!”
接著道:“喂,師太,這兒是我們道家的地盤,你若想化緣,一來天晚了,二來你也敲錯門了。”
程宗揚莞爾而笑。各大宗門都以道家自居,馮源法術不怎麼樣,他們平山宗也沒沾道傢什麼光,維護道家的利益卻是不遺餘力。
那尼姑也不生氣,柔聲道:“貧尼自香竹寺來,欲見你家主人。”
聽到香竹寺,程宗揚心裡不禁暗暗叫糟。自己偷了根竹子,竟然被失主找上門了。
馮源道:“我家公子不信這個。別以為我們程頭兒設棚施粥是你們的功勞,我們程頭兒那是天生的心善,跟你們佛家沒關係。你知道平山宗吧?你知道今天在粥棚掌勺分飯的就是我們平山宗的大法師嗎?你知道……”
“我與程公子乃是舊識。”
一句話把馮源的滔滔不絕堵了回去。過了會兒,馮源道:“程頭兒,外面有個尼姑說是找你的!”
程宗揚嘆口氣,擱下筆,先揉了揉臉,弄出笑眯眯的一團和氣才出門。
一名四十多歲的尼姑立在門外,她眉眼柔和,頭上戴著尼帽,手拿拂塵,胸前掛著一串佛珠,看起來也不是什麼貴重木料。
程宗揚看到自己在觀音堂撞上的年輕尼姑沒有跟來,心裡頓時鬆口氣。沒有目擊證人,自己打死不認賬,她也沒轍。
程宗揚先行了一禮,假惺惺地道:“師太可是來化緣的?來人啊,取兩串錢來,給師太奉上。”
“貧尼並非為化緣而來。”
“那是化齋?哎呀,我們這兒不忌葷腥,沒什麼素食。茶水倒是素的,不知道師太……”
“貧尼也非是為化齋而來。”
那尼姑雙手合什,唸了聲佛號,然後道:“貧尼慈音,乃是為香竹寺之事而來。”
“原來是慈音師太。還真是巧,大年初一我才去貴寺上過香。”
程宗揚裝傻道:“貴寺真是靈驗,聽說金剛像會自己倒下來壓住惡人——不過這事跟我可沒關係。”
慈音慈眉善目地說道:“金剛顯聖,鎮惡驅邪,公子得見,乃是福緣。不過貧尼亦不為此事而來。”
那就是香竹的事了,死尼姑這麼篤定,先殺殺她的威風再說。程宗揚抱起肩膀,“剛才師太說與我是舊識——咱們好像沒見過面吧?”
慈音淡淡道:“若不是如此說,如何能讓貴屬閉嘴呢?”
程宗揚看了慈音尼姑幾眼,“我記得出家人不打誑語的吧?”
“阿彌陀佛,貴屬是好辯之人,能省些口舌,想必佛祖不會怪罪的。”
說著她自顧自的朝院中走去,一邊道:“出家人所需不多,公子剛才說有素茶,便來杯素茶吧;素點府上既然沒有,公子就不必麻煩。”
這尼姑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外人,程宗揚只好親自跑回去捧了茶來,請慈音在院中坐了,一邊向易彪使了個眼色,讓他到倉房內迴避。
“師太既然不是化緣討齋,又不是因為在下曾至寺裡上香,不知這麼晚找在下何事?”
慈音看了看茶水。“沒有餅茶嗎?”
杯子裡泡的是自己慣喝的茶葉,沒想到一個尼姑這麼挑剔,還要餅茶。有也不給你喝!
“沒有。”
“哦……”
慈音淺淺嘗了一口便放下杯子,左右打量。“這院子也不大呢。”
“比起貴寺是小了很多,哈哈……”
程宗揚打著哈哈,慈音倒嘆了口氣。
“檀越不知,大有大的難處。廟大了,免不了有些宵小之輩趁機出入。我一個出家的尼姑總不好出面去管,有時候賊人進出也是免不了的。”
程宗揚放下杯子。“師太,你這是當面罵我的吧?”
慈音訝然道:“我是說王團練家的少爺,公子想到哪裡去了?”
程宗揚心裡罵了聲“賊尼”,索性道:“不錯!是我拿了你們的竹子,不過出家人四大皆空,割肉飼虎也割了,為了一根竹子用得著找上門嗎?那根香竹我已經扔了,師太若是不樂意,我出錢給你們修座金剛像怎麼樣?”
慈音笑逐顏開,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公子一片善心,貧尼多多謝過了。不過呢,貧尼也不是為香竹而來。”
程宗揚怔了一會兒,半晌才道:“你門也進了、茶也喝了,重修金剛像你也笑著納了,這會兒又說不是為這事,那你為何而來?”
“小徒靜善失了顆佛珠,還請公子賜還。”
那顆金星紫檀的佛珠——程宗揚心裡幹了一聲。這尼姑還真是摳門,為了一顆佛珠,巴巴地跑上門來。
“師太早說啊!用得著繞這麼大的圈子嗎?”
慈音低眉順目地說道:“貧尼也無法,若說得早了,只怕公子不認。”
程宗揚噎了一口。她若開門見山就要佛珠,自己可能真的來個抵死不認。說到底還是自己作賊心虛、沉不住氣,先漏了底。
這會兒說什麼都晚了,程宗揚只好道:“等著。”
程宗揚回房從揹包裡翻出那顆佛珠,朝小紫翻了翻眼睛,又順手在卓雲君身上捏了一把,再出來遞給那尼姑。
慈音眉開眼笑,“承情承情。”
她接過佛珠,納入袖中,一邊站起身,雙掌合什。
“貧尼今日就不打擾了。廟裡的金剛像還請檀越多多費心。公子若是事忙,貧尼就明日再來,請留步,請留步。”
程宗揚險些吐血,這賊尼是訛上自己了,自己若不給香竹寺脩金剛像,她就天天上門來打擾。死丫頭,你這一下可砸了好幾百石糧食出去。
程宗揚邊走邊道:“師太,過兩天我到你廟裡去,你千萬不用來了。修座金剛像要多少錢,你出個價來,我一文不少地交到你手裡。”
“檀越想必是誤會了,貧尼只是在觀音堂掛單,寺裡修佛像的事與貧尼不相干。再說,貧尼是出家人,怎麼好去拿銅錢,染上一身銅臭呢?要知道,貧尼用的缽盂還是紫金的呢。”
“……你是想要金銖吧!”
“金、銀都是佛家七寶,貧尼自然是不忌諱的。公子既然發大善心,願以金銖重修金身,貧尼便代為收下,想來寺裡的師兄也不會見怪。”
慈音在門口停下腳步,轉過身,客氣地施禮道:“公子剛才說還有兩串錢?出家人清苦,要足陌的才好。”
居然怕是小串,還指明要足陌的!程宗揚道:“成串的都是銅銖!師太不怕銅臭味?”
慈音從善如流地說道:“公子說的是,那便換成兩串銀銖吧。”
兩串銅銖和兩串銀銖可差了一百倍,賊尼姑真能張開口!
程宗揚黑著臉拿出十幾枚銀銖。“就這些了!”
似乎是看到程宗揚臉色不好,慈音沒有再挑剔,接過來納入袖中,合什道:“阿彌陀佛,公子留步,改日再結善緣。”
善緣個鬼啊!程宗揚拍上門,轉身叫道:“死丫頭!那根香竹呢?我要把它做成馬桶刷子!”
內院的一間耳房開啟門,卻是林清浦朝自己招了招手。
店鋪的房間不夠,祁遠、馮源住一間,易彪、敖潤和吳三桂擠在一間,林清浦的水鏡術需要靜室,原本單獨住一間,現在人手一多便只能與秦檜同處一室。這會兒死奸臣出去散步,九成九是去常平倉踩點,只有林清浦一人在屋內。
掩上門,林清浦道:“那師太的法號可是‘慈音’?”
“你認識?”
“只是聽說過。”
林清浦道:“據說慈音出自玉音庵,也是十方叢林一支,多年來雲遊天下、四處化緣,沒想到會在香竹寺掛單。”
“十方叢林出來的?這賊尼簡直是從錢眼裡生出來的,太能摟錢了。”
林清浦道:“慈音師太十餘年前大發弘願,要建一座觀音行院。”
“難怪呢。建座觀音行院要不少錢,老尼姑揭死也未必能建起來。”
林清浦咳了一聲。“慈音師太打著玉音庵的名號四處化緣,江湖中的施主看在十方叢林的面子上紛紛解囊,數年間便賺夠了建觀音院的錢。慈音師太曾說觀音院建成之後,要為施主立碑傳世,結果她化夠緣,一沒寺廟,二沒碑記,那筆善款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程宗揚怔了一會兒,叫道:“這個死尼姑是騙子?”
林清浦道:“江湖中風言風語,但此中內情在下就不清楚了。慈音師太帶了那筆善款一走了之,有幾年不聞音訊,沒想到會在此地見到。”
程宗揚想起那個小尼姑打出佛珠的指力,單憑這手修為,真要打起來,自己也未必能佔到便宜。
難道慈音這個賊尼還不如她的徒弟?要靠招搖撞騙為生?
“騙子嗎?”
小紫聽他說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笑吟吟道:“人家最喜歡騙子了。”
“你是喜歡騙那些騙子吧?”
“騙傻瓜一點都不好玩,騙那些自作聰明的傻瓜才好玩。”
小紫一臉期待地說:“人家還沒騙過尼姑呢,既能驅財,又能騙色,一想就很開心哦。”
“……死尼姑祖宗的墳頭這會兒肯定在冒青煙。”
程宗揚累了幾天,明天又要赴王團練的宴席,也沒心情與卓雲君師徒胡混,只和小紫逗了一會兒,倒在床上便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便颳起北風,天氣愈發寒冷。程宗揚披了一件玄黑色的大氅出來,鷗翼社的馬車已經停在門前。
有了鵬翼社的車馬,出門方便許多。程宗揚帶上祁遠和馮源,一道前往王團練位於城南的大宅。
祁遠管著糧鋪,自己若離開筠州,諸事都由他打理,這次赴王團練的宴席當然少不了他。
馮源算是半個燒傷大夫,這趟是去看看王少爺的傷勢。秦檜則去牙人處取了那兩名新買的美婢,暗中送往王宅。
王團練的宅院在城外,他是箱州的地頭蛇,經營多年,房舍佔地頗廣,兩扇黑漆大門較之荊溪縣衙還大了些,不過這會兒大門緊閉,只在側院開個角門供人出入。
今日來的都是城中的商戶,說得好聽些是前來赴宴;說得直白些,都是來給王團練送孝敬的,能走角門已經不錯了。
程宗揚進去便看到孫益軒,這個雲家布在筠州的暗樁朝他使了個眼色,裝作隨意地進了茅廁。
“事情的經過,公子的伴當已經跟我說了。王團練向來睚訾必報,這次的事只怕不好善罷千休。”
孫益軒低聲道:“公子想抹平此事,要先獻出那名美婢才好談。”
程宗揚一口回絕。“此事再也休提。”
孫益軒點了點頭。“我這便掐斷與王團練的聯絡。公子雖是做正當生意,也請多小心。”
程宗揚從茅廁出來,馮源已經去內宅給王少爺看傷,祁遠在外面守著。
“找到席位了嗎?”
“在那邊,院中第九席。”
“王團練的客人真不少,連房間都坐不下,還要擺到院子裡。”
“堂上只擺了三席,剩下的都在院裡。席位也不是按身份高低、生意大小排的,只看送的禮金多少。送的多坐首席,少的坐末席。”
祁遠悄悄道:“商戶也是講面子的,有些送的禮金不夠,被趕到末席或是院子裡坐,到了端午節又加倍送禮,只為坐個好位子。”
“這個王團練倒會做生意。”
程宗揚冷笑道:“就是這生意霸道了些。”
程宗揚剛尋到自己的席位,旁邊一名等候多時的家僕便道:“是程老闆嗎?老爺請程老闆到堂上坐。”
聽到這聲招呼,周圍不少人看過來,羨慕、訕笑、同情……各種目光都有。
程宗揚作了個羅圈揖,笑道:“王團練有命,不敢辭。得罪了,改日請諸位吃茶。”
眾人紛紛抱拳還禮,自己剛走,背後議論聲四起。程宗揚也不理會,到了堂上才發現自己的位子在首席。
程宗揚明白這頓飯不好吃,與眾人揖了揖手便坐下來等王團練出面。
不多時,一箇中年人進來,他四、五十歲年紀,身材魁梧,穿著一身黑色繭綢袍,兩道臥蠶眉,目光倒看不出什麼異樣。
堂上、堂下的客人都站起來向主人問好。王團練只略抱了抱拳:“這幾日家中有事,簡慢了些。”
說著,旁邊的家人送上酒菜,都是些平常之物,值不了幾個錢。來的客人也不是為酒菜,都道:“這一年小的們受了多少恩惠,本該請團練一場,卻來叨擾,大人太客氣了。”
酒過三巡,王團練執壺開始敬酒。前幾位都是城中的大商賈,知道王團練的規矩,小心告了罪,遜謝幾句便接來喝了。
程宗揚站起身。“糧商程宗揚,見過王團練。”
王團練斟了一個滿杯,淡淡道:“程老闆事忙,今日才得見面,一定要多喝幾杯。”
程宗揚平常都穿布衣,今日因為赴宴,特別披了條大氅,藉以掩飾腰後掖著的兩柄快刀。他接過酒杯一口乾了:“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請王團練多多指點。”
“程老闆設棚施粥,連知州大人也讚許過的,王某哪裡敢指點。請。”
程宗揚一連飲了三杯,王團練還要再斟,他一手覆住杯口,微笑道:“在下連喝三杯,再喝,就要讓座中諸位笑話不懂禮數了。”
王團練哈哈一笑。“我敬的酒便是禮數,程老閱儘管放寬量,幾杯薄酒,王某還是奉得起的。”
席上幾個都是成精的老商賈,聽著雙方唇槍舌劍,一個個都扮成廟裡的菩薩,一句也不開口。
王團練果然是個狠角色,這番話說得狠辣,越是這樣,自己越不能喝。程宗揚微笑道:“讓團練敬酒,在下已經是僭越了,不如讓在下敬王團練幾杯。”
王團練仰天大笑,半晌才收住笑聲。“這就是程老闆不懂規矩了。今日是王某請客,程老闆遠來是客,怎好讓程老闆來敬酒。”
“雖是客人,心意卻是十足。請王團練莫負了在下一片心意。”
王團練執壺盯著他,似乎在判斷他有多少誠意。堂上鴉雀無聲,正沉默間,一個家人過來,在王團練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王團練放下酒壺,道聲“失陪”,便進了內室。
程宗揚也不幹站著,坐下來挾口菜慢慢吃著。旁邊一席坐著日昌行的周銘業,悄悄向他豎了豎拇指,贊他被王團練逼酒還鎮定自若。
程宗揚知道這會兒是秦檜把人送來,王團練進去看禮物。秦檜選的兩名美婢花了自己不少錢,王團練若是滿意,這事就算揭過去了。
過了一刻多鐘,王團練滿面春風地進來,連聲告罪,然後拿過酒壺,這次卻隔過程宗揚,往下敬酒。
程宗揚鬆了口氣,隨意吃了些菜便即告辭。王團練也不挽留,只道:“來人啊,替我送送程老闆!”
程宗揚離開院子,便看到祁遠、秦檜、馮源、俞子元幾個正聚在一處等候自己,臉色不是普通難看。
程宗揚心裡一沉。“怎麼了?”
祁遠道:“程頭兒,你再不出來,我們恐怕得進去搶人了。”
“出了什麼岔子?會之,你不是送了兩名美婢給姓王的嗎?”
“送了。”
秦檜沉聲道:“王團練帶了那兩名美婢去見王少爺,問明不是那天在廟裡見到的,當場便打死了。”
程宗揚牙關格的咬緊。王團練出來時滿面春風,誰知道他剛在後宅殺了兩名無辜的女子,還那麼若無其事。
馮源道:“我給王少爺治傷,親眼看到的。王團練拿棍子打死兩名美婢,然後對少爺說,讓他安心養傷,一個商人婢有什麼要緊的?若是不識相,連商人婦也一併奪來伺候少爺——程頭兒,我只是在旁偷聽來的,作不得準。”
“什麼偷聽,他是說給我聽的!”
程宗揚殺機立湧。不除掉王團練,自己的糧食生意也不用做了。
俞子元初來乍到,對情形不太瞭解,不過看眾人的神情也能猜出幾分,低聲道:“公子……”
程宗揚明白俞子元的意思。憑自己現在的實力,要殺死姓王的算不得什麼難事,但如今滿城都知道自己與王團練有仇隙,王團練莫名其妙被殺,頭一個懷疑的就是自己。
“先不用急。”
程宗揚道:“會之,從滕知州那邊開始做吧,王團練這條路已經堵死了。”
“是。”
“告訴長伯,開始往荊溪運糧。子元,這件事要辛苦你了。”
“是。”
“老四,孫老闆那邊你去知會一聲,詳情不必多說,只說我們準備走別的門路。”
幾個人都答應了。程宗揚道:“馮大法,那個小王八蛋傷勢怎麼樣?能不能活過春天?”
“王少爺只傷著頭臉,我給他塗過藥,性命是無憂了,倒是被砸的那一下傷得重,骨頭斷了七、八根,就算能保住性命也是個廢人。”
“大夥戒備些。”
程宗揚冷著臉道:“咱們外來是客,能不動手絕不動手,但誰要敢動手,怎麼收場由咱們說了算!”
第二章
慈音非真離開王團練的府邸,程宗揚直接趕到粥棚,林清鋪領著幾個幫忙的民夫剛開始施粥。
秦檜一路看程宗揚的舉動,對他的心意明白了八、九分。
他掖好袍角,一副短打扮地跨到桌上,衝著領粥的民夫、村人抱了抱拳,張嘴便是一口土話:“各位鄉里鄉親!這位就是給咱們施粥的大善人!程記糧鋪的老闆!程公子!”
眾人一片謝聲不絕,有幾個體弱的還跪下磕頭。
“我們幾個是遠處來的,在山裡遇雪受了寒,走不得路,當官的扔下我們便走了。若不是程大善人給了口熱飯,連屍骸都回不了鄉。”
程宗揚連忙扶起來。“老人家,別這麼說!我也是受過窮的,知道餓肚子的滋味,大夥兒千里迢迢運來糧食,自己卻吃不上一口,我雖是異鄉人,心情卻與你們一樣。夫子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在下年紀輕輕,只是手裡有些糧食,哪裡受得了各位的大禮呢?”
“恩人哪!”
程宗揚扶著幾人起來,一邊提高聲音道:“各位!我知道大夥兒這時雖然吃著飯,心裡還懸著,擔心中午吃了,晚上還有沒有?今日吃了,明日還有沒有?”
人群裡發出笑聲。“極是!極是!”
“我今天在這裡說一句:大夥兒不用再把心懸著了!”
程宗揚用力一揮手,“這粥棚今日開、明日開,過了十五照樣開著!不管你是南來的、北往的,只要肚裡乏食,儘管來吃口熱飯!”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程宗揚大聲道:“有人說,我粥棚裡的分量實惠,會把人都引來。有些人家裡有糧也來吃現成的,落得便宜。我說,一口白粥哪裡會吃窮了?各位民夫兄弟從家鄉扛著糧食來箱州,這是為國效力!接濟了旁人,自己卻空著肚子,哪有這般道理?即便我粥棚裡分量實惠、即便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來吃、即便有人貪便宜,但只要有一個往前方運糧的民夫兄弟還在,我程宗揚就不能讓他空著肚子離開咱們筠州!”
程宗揚聲音響亮,在場幾千人聽得清清楚楚,聽著他的話語,人群的歡呼聲越來越高,後來每說一句都迎來一陣歡呼。
聽到最後,不懂那些農夫,連過來蹭飯吃的本地人都念位“大善人”。
等呼聲漸歇,程宗揚抱拳道:“兄弟還有一肚子話要說,可若再廢話只怕耽誤大夥吃飯,落了埋怨。”
眾人都大笑起來。
“我就剩最後一句,說完就走,大夥兒安心吃飯。”
場中安靜下來,等著他最後一句話。
“今日是初七,城裡各行都開了業,大夥兒吃飽飯、身上有了力氣便去城裡找份工。我這粥棚別的做不到,讓大夥兒填飽肚子,後顧無憂,把錢都攢下來,早日掙夠回家的盤纏,還是能做的!”
這句話一出,當即有人掉下淚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別人若見了還以為我這飯菜不好。這樣吧,今天每人給一顆鹹蛋!白粥管夠!吃飽了不想家!”
如今鹽價高昂,能有喊蛋吃便是好人家。每人有一顆喊蛋,這是作夢也想不到的好事!眾人又哭又笑,就像滾油中潑碗涼水,把“程大善人”的名號念不絕口。
程宗揚回到粥棚,秦檜看了他半晌,然後嘆道:“秦某一向自負口才,公子這番話卻怎麼也想不到,更不能像公子這般如話家常,卻一字一句都能進到人心裡。”
“調動、調動大家的情緒,給咱們糧鋪揚揚名罷了。”
“公子說得小了。”
秦檜朝領粥的人群展臂畫了個圈子,低聲道:“看看這些民心!公子這番言詞讓人人都有效死之心,即便這會兒面對千軍萬馬,只要公子振臂一呼,他們赤手空拳也衝殺過去了。”
“你不是想暗示我打筠州吧?”
秦檜低低一笑,“有何不可?”
程宗揚嘆口氣。“給別人吃口熱飯就讓別人去作炮灰,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秦檜愕然道:“什麼炮灰?”
“你放過鞭炮吧?鞭炮點燃了,啪的一響冒股煙,剩下的就是炮灰。”
秦檜不由得怔住了。
程宗揚拍了拍他的肩正要開口,一名隨從打扮的漢子奔進來,叫道:“程公子在哪裡?”
程宗揚出面道:“找我有事?”
隨從屈膝施了一禮,恭恭敬敬地說道:“我家老爺有請!”
程宗揚與秦檜對視一眼。“你家老爺是哪位?”
“滕知州。”
程宗揚一愣,“怎麼沒見知州的儀仗?”
“我家老爺是便服來的。”
那隨從爬起來,佩服地看著他,低聲說道:“公子那番話小的也聽到了,若不是跟著老爺,小的這會兒便到粥棚給公子幫忙。私下向公子說句,我們老爺是個鐵面人,陛下發脾氣也不怕的,又跟賈太師大吵一番才貶到這裡來。但公子那句‘只要一個民夫在,就不讓人家空著肚子離開箱州’——小的瞧著我們老爺眼睛也溼了。”
程宗揚興沖沖地進來,“啪”的掩上門,叫道:“卓賤人!過來讓老爺爽一下!”
小紫道:“這麼高興?王傻瓜的事辦妥了嗎?”
“翻臉了!”
小紫白了他一眼。“你有什麼好開心的?”
房內拉著簾子,沒看到卓雲君和申婉盈。
程宗揚心情暢快也不在意,坐在床上道:“我見著知州滕甫,他答應我在江邊設一處糧倉,專門用來賑濟沒飯吃的民夫和城中的貧民。”
小紫撇了撇嘴。“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
程宗揚笑道:“有了這處糧倉,每日只管往倉裡運糧,夜間再裝船運走,誰也瞧不出來。”
程宗揚沒想到事情能解決得這麼順利。見面的時候,滕甫態度很溫和,絲毫沒有傳說中的嚴厲,反而問他施粥有沒有什麼難處?
程宗揚靈機一動,說前來領粥的饑民太多,因為糧食無處堆放,每天都要運幾次;市面交易的糧食又是帶皮的,需要隨時春好,卻找不到合適的地方。
自己只是隨口提出來,滕甫當即說道:在江邊設一處糧倉,地皮、磚石都由官府撥出;這裡有服徭役的民夫,也由官府統一徴用。糧倉建好之後,官府並不插手,由程記糧鋪經營。
程宗揚的感覺就像一個流著油的肉餡餅從天而降,正好砸到自己的腦門上,但他心裡明白,這位滕知州只是一時激動,自己如果答應下來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
佔了官府這麼大的便宜,往後想抽身也沒那麼容易。
秦檜七竅玲瓏、一點就透,當即挺身而出,義正辭嚴地替家主推辭,聲稱家主程公子施粥本是出於仁厚,既然來筠州經商,為筠州分憂也是分內之事,並不冀求回報,況且官倉私營於體制不合,建議糧倉只在施粥期間由程記糧鋪借用,一旦戰事平定、民夫散去,就交還官府。
滕甫連連稱許,說道:“有其主乃有其僕!連下人都有這般見識,可見程公子平素行事有方!”
程宗揚連聲遜謝,心裡卻樂開了花。自己可以堂而皇之地收購糧食,再以施粥的名義運到糧倉,任誰都不會起疑。
至於每天都要運糧當然是粥棚用度太大。現在每天來吃粥的都有幾千人,自己就是報個上萬人也有人信。人口繁雜,誰能數得清楚?
更重要的是自己有了滕知州這座靠山,誰想來找麻煩都得掂量掂量。
滕甫曾在朝中擔任御史中丞的高官,與賈師憲不合才請郡外放,到筠州任知州。宋國宰相一級的高階官員到地方擔任州府長官,或者擔任州府官員數年便升任宰相是種常態,誰也不敢說滕知州明年會不會又成了滕相爺。
有滕甫這張成色十足的虎皮,程記糧鋪行事更加方便百倍。
程宗揚將糧倉位置選定在河灣附近,在常平倉之後,表面上是因為施粥結束,糧倉便即交公,將來圍牆一圈就成了常平倉的一部分,其實是藉著常平倉那一排十幾座大倉的掩護,方便自己往浮凌江運糧。
當天下午糧倉便開始動工,建倉的工匠都來自滯留的民夫。
因為是修建給自己吃飯的糧倉,人人感恩,不惜力氣,速度比平常又快了數倍。
用不了五、六日,兩座各能容納五千石的糧倉便能建成。
糧倉的事雙方有志一同,皆大歡喜,與王團練翻臉的危險性也因為搭上滕甫這線而降低許多,程宗揚心情頓時輕鬆起來。“卓賤人呢?”
小紫卻道:“我要去豹尼姑。”
程宗揚奇道:“什麼尼姑?”
“香竹寺的尼姑。”
“慈音啊?那死尼姑有什麼好看的?”
程宗揚壓低聲音,耳語道:“咱們都出去了,卓賤人怎麼辦?”
小紫笑道:“帶她一起去好了。”
“別開玩笑!”
程宗揚道:“筠州有太乙真宗的道觀,他們不認識咱們,但肯定認識卓賤人,帶她出去讓有心人看見就麻煩了。咦?卓賤人呢?”
“在裡面呢。”
小紫眨了眨眼睛,笑道:“我自有法子,你去叫馬車來。”
鵬翼社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馬車在巷口,他們對外說程記糧鋪的老閱仁厚,聽說這間筠州車馬行是新開張的,因此包了他們的車馬來用。
程宗揚出去交代一聲,馬車立即駛到門外。車伕已經得到大營的軍令,一句話都不問,只等程少校的命令。
程宗揚等了片刻,小紫便推門出來。筠州雖然不常下雪,這兩天卻寒風刺骨,她穿了一襲小羊羔皮縫製的輕裘,抱著一隻狐皮暖手,一綰青絲垂在胸前,水盈盈的美目帶著天真好奇的稚氣,怎麼看都像一名不諳世事的純美少女。
程宗揚看周圍沒人,低頭在她粉嫩的玉頰上香了一口。“死丫頭,打扮這麼嫩,出去就說是我新納的小妾好了。”
小紫笑吟吟道:“你新納的小妾在後面呢,出來吧。”
門簾微動,出來一名濃妝豔抹的女子。她畫著長長的黛眉,嘴上是濃濃的胭脂,又紅又豔,上身穿著一件翠綠的衫子;雖然是冬季卻敞著襟,裡面的抹胸開得極低,露出大片雪白胸脯。腰間繫著一條花汗巾,下身穿著一條水紅的百褶長裙。看起來就像青樓豔妓,哪裡有半點以前的模樣?
程宗揚很是陌生地看著打扮豔俗的卓雲君,半晌才笑出聲來。“卓賤人這模樣真夠看啊。”
“走啊,看尼姑去嘍。”
小紫笑著登上馬車,卓雲君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程宗揚跳上車,對車伕說了香竹寺的位置,然後放下厚厚的車簾笑道:“卓教御這麼個大美人兒,硬被你打扮成路邊的野雞,恐怕藺老賊見了也認不出來。喂,卓賤人,你的臉這麼紅是因為抹了胭脂,還是羞的?”
卓雲君笑了笑,身子依偶過來擁住他的手臂。
卓賤人這麼主動,真有些娼妓的樣子。程宗揚看得有趣,摟過她粉白的頸子,狎戲地親住她的小嘴。卓雲君被他壓在座椅上,仰臉送上唇舌,任由主人痛吻一番。
程宗揚一邊吻,一邊手不老實地在她身上游走。一摸之下,程宗揚才知道卓賤人為什麼這麼主動。
不知道死丫頭是從哪間成衣店買來的衣裙,都是極薄的夏裝,隔著衣物能感覺到她豐腴的肉體微微發抖,顯然受凍了。自己體內真氣充沛又披著大氅,身上毫無寒意;馬車雖然遮著布簾,但沒有放火盆,溫度也只比車外好一點。
沐羽城氣候溫暖,卓雲君初到筠州,由於修為被制,僅剩的一點真氣只能護住心脈,耐不得寒,這會兒一邊任他親吻,一邊將豐穠的肉體貼在他身上;一半是討好主人,一半也是怕冷。
程宗揚自然不會跟這賤人客氣,卓賤人既然主動投懷送抱,自己正好大快朵頤。他的手掌先伸到她抹胸裡摸弄那對肥軟的奶子,然後順著她細軟的腰身伸到裙內,摸她的大腿和屁股。
卓雲君裙內是一條綢褲,薄紗緊緊貼在腿上,更顯得大腿豐腴圓潤。程宗揚的手掌沿著她的美腿一直伸到腹下,剛摸到就不禁一愣:“這是怎麼回事?”
小紫撫掌笑道:“卓美人兒,讓主人看看你新做的褲子。”
卓雲君紅著臉拉起那條百褶裙,只見裡面是一條石榴色的薄綢褲,褲腳散開猶如花瓣,作工精細,形如舞衣。然而股間卻是敞開的,沒有縫上襠底,褲縫間露著下腹白生生的美肉。
“這是媽媽給奴婢做的開襠褲,下面開著襠,好方便伺候主人……”
程宗揚禁不住大笑。死丫頭真會戲弄她,竟給了她一條開襠褲穿。
看著卓雲君腹下半遮半掩的妙處,程宗揚一陣心動,抬手撥開她的褲襠,伸進去摸了幾把。
卓雲君提著裙子,雙腿微微張開,挺起下腹露出股間的美肉任他摸弄。
程宗揚摸弄片刻覺得有些異樣,於是讓她轉過身子。只見卓賤人後襠開得更人,直接將褲後的紅綢剪掉,大片心形布料,整張豐滿雪臀幾乎都暴露出來。
程宗揚哈哈大笑。“卓教御一把年紀還穿這麼暴露的開襠褲。死丫頭,你真夠壞的!”
小紫笑道:“她年紀雖然大了些,輩分卻小,當我的乾女兒才三、四個月,當然要穿開襠褲羅。”
卓雲君脂粉下的玉頰已經紅透了,冰涼的空氣從腿間直升上來,寒意侵體,使她忍不住瑟瑟發抖。
程宗揚把卓雲君拉到懷裡,一邊拉開大氅,讓她分開雙腿跨在自己身上。
卓雲君的雙膝跪在馬車的座椅上,騎在程宗揚的腰間,把襠中白生生的美肉送到他胯下。她雙手伸到裙下撥開秘處,小巧的鳳眼美穴與陽具一觸,立刻被火熱的棒身費得打個哆嗦。
卓雲君一手分開玉戶,一手握住陽具,用紅嫩的蜜肉頂住龜頭,柔膩的穴口蠕動著將陽具慢慢納入體內。剛才被挑弄出的淫液溼溼地沾在下體,涼得彷彿結成冰晶。
這會兒主人的陽具擠入體內,彷彿一根滾熱的棒子插進小腹,在冷冰冰的蜜穴中越進越深,帶來滾燙的暖意。
程宗揚一手攬住她的腰肢,陽具一挺,龜頭鑽進蜜穴,重重頂在她的花心上。
卓雲君渾身一抖,趴在他懷中,顰起眉頭髮出一聲低叫。
程宗揚笑道:“卓教御的妝化這麼須,真和妓女一樣,還是路邊那種!串小錢就上一次的私娼。”
“這個大美人兒比私娼還便宜呢。”
小紫攤開手掌,巧笑倩然地說道:“程頭兒,該給我錢了。”
程宗揚哼了一聲,摸出一把銅銖。“死丫頭,比賊尼姑還樞。”
“程頭兒嫖了卓美人兒十二次,每次十個銅銖,破卓美人兒的元紅和後庭各加五個,一共是一百三十枚銅銖。”
“有你的,我嫖妓你還算這麼清楚。”
“人家要給卓美人兒抽頭,怎麼能不算清楚呢?卓美人兒,每接一次客就給你抽一枚銅銖。這是十二枚,我幫你戴起來好了。”
小紫拿出了十二枚銅銖。這死丫頭的記憶力簡直能和黑魔海的活體檔案庫媲美,她還用珊瑚匕首在每一枚銅銖上刻下嫖宿的日期,然後分別掛在卓雲君胸前的兩綹髮絲上。
最上面兩枚銅銖刻著八月十六和九月初三,那是卓雲君被主人破處和開肛的日子。
卓雲君伏在主人懷裡,兩手挽著長裙,那張豐滿的大白屁股從開著襠的紅綢褲間露出,在主人腰間上下起落。
美穴間小巧的鳳眼被粗大肉棒撐滿,隨著雪臀拋動而時隱時現。兩串銅銖在她發綹上碰撞著,每一枚都記載她每次失身的恥辱標記。
小紫笑道:“已經有了十二枚,再賺夠九百八十八枚,卓美人兒就可以贖身了呢。”
程宗揚把卓雲君豐挺的雙乳從衣內扯出來,把玩她雪滑的乳肉,一邊笑道:“死丫頭,你還有什麼壞主意?”
“人家才沒有壞主意呢。我看到筠州富貴人家的女孩好多都纏足,人家也給卓美人兒纏一雙小腳好了。”
小紫笑道:“把腳纏得小小的,我的乾女兒就不會跑那麼快了。”
程宗揚抬起卓雲君的下巴,隔著脂粉仍能看到她臉色發白,眼中的懼意怎麼也掩藏不住。
程宗揚挑起唇角。“好主意!卓賤人,給你纏一雙漂亮的小腳,太乙真宗的人更認不出你呢。”
卓雲君蒼白的面孔漸漸恢復血色,平靜地說道:“主人不挑斷奴婢的腳筋已經是恩賜了。多謝媽媽。”
自己也一直在想怎麼防止這賤人逃跑,打斷她雙腿之類的太過血腥;挑斷腳筋讓好端端一個美人兒成了殘廢,實在不符合自己的審美觀。相比之下,還是死丫頭的主意最好。
在建康時,麗娘也是纏過足的,不過晉國纏足不用折斷趾骨,只是用布條將腳纏緊,讓腳生得更嬌小纖美一些。
卓賤人早已不是幼女,要把腳纏小就沒那麼輕鬆了。這賤人夠識相,已知道落在死丫頭手裡不會好受,做好準備逆來順受。
程宗揚翻過身把卓雲君壓在座椅上,讓她翹起渾圓的大白屁股,從後方一番猛幹,不一會兒卓賤人冰涼的身子就暖和起來。
燒香多在上午,這會兒寺中沒有多少客人,大門內破碎的金剛像早已收拾乾淨,不過四大金剛少了一尊,看起來頗為滑稽。
程宗揚下了馬車,搖搖晃晃進了寺院。他披著玄黑色大氅,將一名濃妝豔抹的女子擁在懷中,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
那女子被大氅裹住,整個身子貼在他身上似的,腳步軟綿綿沒有一絲力氣。
一名正在掃地的僧人迎過來,合什道:“阿彌陀佛,施主若是上香,請移步正殿。”
程宗揚笑道:“忙你的吧,我在廟裡逛逛,跟你們沒關係。”
僧人看了他懷中娼妓打扮的女子一眼,垂首道:“施主若往內院,貧僧不敢阻攔,只是內院是僧人所居,還請女客留步。”
“哇,大和尚,你睜著眼說瞎話吧?內院至少藏著兩個尼姑,還跟我說女人不許進去?”
僧人臉上一紅,連忙解釋道:“慈音師太是在敝寺掛單的比丘尼……”
程宗揚打斷他,“我就是找她的。”
僧人一時語塞,只好讓到一邊。
旁邊的少女一臉天真地問道:“哥哥,那個小和尚為什麼一直在看你粉頭的屁股呢?”
僧人心裡叫道:我哪兒有!
公子哥兒模樣的程宗揚壓低聲音道:“和尚都是色中餓鬼,別看他一臉老實相,說不定跟慈音那賊尼姑還有一腿呢。”
小紫眨眨眼睛:“什麼是有一腿啊?”
死丫頭,還裝嫩呢!程宗揚壞笑道:“就是那個小和尚把中間的腿放到賊尼姑的腿中間……”
僧人扔下掃帚,一願望地飛奔出去。程宗揚還在後面說:“看到了嗎?那和尚就是有三條腿才跑那麼快。”
“阿彌陀佛。”
慈音一手拿著念珠手串,一手挽著拂塵,道貌岸然地從堂內出來。
小紫跟在程宗揚身後,只露出半張面孔。見到慈音,她的目光微微一閃,在慈音的拂塵和念珠上打了個轉。
慈音只往兩女身上看了一眼,目光便落在程宗揚身上,看著自投羅網的公子哥就像看著一尊金佛一樣,兩眼都笑成月牙:“公子終於來了,貧尼等候多日,還以為公子事忙,忘了此事,正準備往公子府上一行。”
程宗揚牽了牽唇角,“師太,你昨天晚上才來過好不好?”
“哎呀,廟裡平安都靠金剛護持,如今缺了一尊,貧尼心急如焚,雖是一日之隔卻如同三秋。”
心急如焚?是想錢想瘋了吧?怎麼沒把你這個賊尼焚死呢?
程宗揚拿出錢袋,擺出一副羊牯的樣子大剌剌地道:“在下這次來就是給金剛重塑金身,師太看需要多少錢?”
慈音眉開眼笑,“不多不多,二百金銖足矣。”
程宗揚拿錢的手停在半途。這賊尼笑成麵糰似的,一張嘴卻是獅子大開口。
二百金銖,就是把四大金剛全修一遍也用不完啊。
程宗揚例落地收起錢袋,拱手道:“在下帶的錢不夠,還是改日再來吧。”
說完起身就要走。
“公子且慢!不知公子帶了多少錢?”
程宗揚坐地喊價:“二十。”
慈音扼腕嘆道:“著實是少了些……也罷,既然是公子一片心意,貧尼暫且收下。”
程宗揚心裡哼了一聲,取出錢袋。慈音雙手接過,笑眯眯地道:“……剩下的請公子寫張欠條。”
程宗揚一聽就炸了,一把奪過錢袋。“老尼姑!你也太過分了吧!把我當凱子啊!二十枚金銖!你愛要不要!”
程宗揚態度堅決,聲稱修座金剛像要二百枚金銖,自己這冤大頭也太冤了。慈音好言好語說了半晌,也沒讓他添一個子兒,只好道:“那便二十金銖吧。”
程宗揚假意討價還價,心裡冷笑:騙我?小心死丫頭把你的褲校都騙過來,讓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師太,給我寫收張收據。”
慈音訝道:“區區二十枚金銖,哪裡便要收條?”
“二十枚金銖是平常人家一年的衣食,萬一有人昧了我的錢,香竹寺的大和尚問起來,我好有個憑據。”
“公子既然是行善,何必這麼斤斤計較?”
慈音嗟嘆不已,但程宗揚毫不心動,把她對自己的惋惜之情當成耳旁風。
慈音見說不動他,只好道:“請公子稍等,貧尼這便給公子寫張手條。”
一邊喚道:“靜善,給施主看茶。”
當日見過的美貌女尼從堂內出來,小紫一看到她,眼睛又是一亮;她用一柄羽毛扇遮住面孔,露出一雙笑吟吟的美目上下打量那名女尼。
那女尼看到程宗揚懷中穠豔的美人兒,眼中毫不掩飾地露出鄙夷,冷著臉奉了杯涼茶。
卓雲君穿得單薄,只能靠程宗揚的大氅禦寒,身子緊緊貼在他臂間,加上她的妝扮怎麼看都是一個水性揚花的浮浪娼婦。
程宗揚不介意對方怎麼看卓賤人,但當日接了這名女尼的一顆念珠,手心腫了兩天不說,連念珠也被慈音討去,沒得到半點好處,心裡多少有些不愉快。
注意到靜善的眼神,程宗揚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一手伸到卓雲君裙內,在她檔裡捏了一把。卓雲君叫了一聲,身體像蛇一樣在大蹩內扭動。
靜善寒聲道:“這裡是觀音佛堂,請檀越自重!”
程宗揚笑呵呵對懷裡的美人兒道:“賤人,有人看你不順眼呢。”
卓雲君哪裡看不出主人的心思?她嫵媚地瞥了小尼姑一眼,咬著主人的耳朵,用小尼姑能聽到的聲音小聲道:“那位小師太嘴上說得響,心裡多半也想鑽到主人的人懷裡。”
她伏在主任的身上,吃吃笑道:“小師太要跟奴家爭風吃醋呢。”
靜善拿起茶杯朝卓雲君臉上潑去。拿水潑卓賤人沒什麼,但沖掉她臉上的脂粉,露出真面目就麻煩了。
程宗揚揮起大氅擋住,叫道:“觀音堂的尼姑要打人嗎?”
慈音急忙從堂內出來,斥道:“這是貴客!哪裡能得罪的?”
靜善將茶杯損到一旁,轉身離開。
慈音對這個徒弟似乎莫可奈何,換上笑容道:“公子息怒,巾㈱年少無知,還請恕罪。這是字據,請公子收好。”
廟裡的金剛像好端端地會倒下來,別人只當是佛祖發怒,自己心裡卻是一清二楚。
真論起來,死丫頭推倒金剛像,自己花錢重修也是應該的。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人當凱子敲詐又是一回事。
程宗揚本來想借機大鬧一場,讓慈音灰頭土臉,若能賴掉這二十枚金銖更好。
那個小尼姑好對付,自己略一撩撥就動了怒;慈音卻是老奸巨猾。自己明知道她是錢沒拿到手才做做樣子,也不好再借題發揮。
程宗揚悻悻然拿了收條,仔細看過才付了錢銖。
慈音親自送到堂外,一路道謝,禮數週全。
程宗揚“嗯嗯啊啊”的敷衍,心裡卻在納悶,等出了寺廟才道:“死丫頭,你怎麼變這麼乖了?”
小紫笑吟吟地挑起唇角,柔聲道:“程頭兒,你逮到一條大魚了。”
程宗揚哂道:“一個要錢不要臉的老尼姑也算大魚?”
“是小尼姑啦。”
程宗揚驚愕間,又聽小紫道:“那個老尼姑是鯊魚,我才不釣呢。”
第三章
秘書相傳初七這天,程記糧鋪又收了一千餘石的糧食,聯通日昌行的一萬石糧食陸續運往江畔還未建好的糧倉。
秦檜透過孫益軒的關係,暗中買來十餘艘船,雖然都是普通的漁船,但加固之後也能盛載數十石糧食。
當天晚上,筠州車馬行的漢子便操舟將第一批糧食運往荊溪。
初八一早,程記糧鋪掛出水牌標示每石糧食收購價五百銅銖。周銘業剛拿到近兩千金銖的糧款,聞訊連忙過來打探。
程宗揚苦笑解釋說:知州大人有命,讓粥棚維持下去,如今來分粥的每天都有上萬人,消耗的糧食簡直是個無底洞。但官府有令,自己一個外來的商人也不敢違抗,只好拼命做下去。
周銘業滿眼同情,有道是財不露富,這個公子哥兒年輕好事,一到筠州就開粥棚施粥,如今被官府盯上,再多的家產也抵不住官府揮霍。
周銘業陪著他嗟嘆半晌,然後試探道:“在下還有些存糧,不知貴行……”
“要!”
程宗揚毫不猶豫地說道:“只要是現糧,多少我都要!”
從程記糧鋪出來,周銘業的長隨小心道:“掌櫃的,聽說宏升也備了一萬多石糧食,準備賣給程記。”
“不用管他們。”
周銘業道:“立即去收購糧食,筠州沒有就去周圍的州縣。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價格就按四百銅銖一石,若是宏升提價,咱們也提,只要不超過程記的收購價就成,便宜總不能讓宏升一家吞了。”
長隨壓低聲音道:“即便是敞開來施粥也用不了一萬石。掌櫃的,程公子一出手就收了數萬石糧食,是不是想……”
周銘業嘆了口氣。“這位姓程的公子初來乍到,不知道我們宋國的規矩。他想哄抬糧價、囤積居奇,少不了要血本無歸。想必是晉國沒有常平倉,他按著晉國的規矩來,孰不知一旦官府開倉放糧,哪家糧商能扛得住?”
長隨頻頻點頭。宋國各州縣設的常平倉就是為防止商人操弄糧價。這位程公子不知深淺,算盤打得雖好,也免不了要碰得頭破血流。
“既然如此,掌櫃何必去收購糧食?”
“有錢為什麼不賺?”
說到利益,周銘業立刻收起剛才的那點慈悲。“程公子願買,咱們願賣,公平交易。等他明白過來,咱們也賺足了,到時候到時候若是程公子願意,咱們便把程記糧鋪接過來,多少給些錢,免得程公子回不了鄉。”
“掌櫃的高見!”
程宗揚不知道他們在背後的議論,不過隨著收購價格逐步提高,起初不怎麼在意的宏升糧鋪這幾天也動了心思,派管事過來接洽,與祁遠敲定一萬石的交易。緊接著周圍州縣的糧商也聞風而動,陸續有人來和祁遠商談糧食生意。
祁遠做生意比自己有耐心得多,一番討價還價之後,總能比自己開出的價錢低上不少。
程宗揚索性把收購的事都交給祁遠,自己每天和建康、晴州和雲氏在宋國各地的糧鋪聯絡,觀察價格走向。
從年前開始,宋國的糧價便開始上揚,過完年更是一路走高。早在初五開市當天就有州府漲到五百銅銖一石。
受此影響,各地糧鋪紛紛提價,但大半隻提了出售價格,收購價漲得並不多。
因此,市面上的大量糧食流入雲氏手中,現在的開支已接近十萬金銖。
照這種趨勢發展下去,不出一個月,雲氏在宋國的各處生意都要面臨資金枯竭的危機。
雲氏從建康和晴州各地的商號大量抽調資金,全部投入宋國的糧食交易,竭力維持資金流動。嗅覺靈敏的晴州商人也注意到宋國糧價的波動,開始謹慎地減少糧食交易,無形中減輕雲氏收購的壓力。
程宗揚重新核對一遍數字,然後起來伸個懶腰。他對這些枯燥的資料並不感興趣,卻踏踏實實地把它當成一份工作。
任何一個合格的指揮官都知道,打仗比的不僅僅是指揮排程、兵器裝備、武藝精熟,後勤保障更是重中之重。
襲擊對方的軍事運輸之時,截斷糧道都是作戰的常識。自己要在星月湖中立足,對得起肩上的少校銀星,必須有拿得出的功績。
因此程宗揚別開蹊徑,引入“經濟戰”的概念,將戰場從單純的軍事領域推展到商業領域。這比截斷糧道更隱蔽,效果也更好,畢竟截斷糧道掙不到錢。
令程宗揚比較安心的是,宋國官府似乎還沒有采取什麼措施。不過現在正值年關,官府也在放假,要到了初十才恢復運轉,案牘往來西藥幾天時間,元宵節時能做出反應已經算快了。
那時糧價應該漲到八百銅銖以上,在程宗揚的預計中,糧價漲至每石八百銅銖之後,交易量會大幅減少,屆時資金壓力會小得多。
如果自己預計錯誤,到時候市面上仍有大量餘糧,自己卻耗盡資金,無力再進行收購,糧價會迅速下跌,而云家一大半的產業也將灰飛煙滅。
臥室內放著火盆,滿室皆春。夢娘當初穿的衣物太過華貴,為了避人耳目,換了一身平常人家穿的錦襖,但她的麗色掩也掩不住。
這會兒夢娘正在窗下描圖,隨著她細緻的筆觸,一朵嬌豔的牡丹在雪白的宣紙上漸漸綻開。
關於夢孃的身份,程宗揚有過不少猜測,但她對以前之事一無所知,想問也問不出來。自從發現她會畫畫,程宗揚又試了別的手段,沒想到她除了畫得一手好畫之外,簫也吹得不錯,彈起琴來更是名師指點過的水準。
在這個時代,琴棋書畫都會的女人九成都是名妓。程宗揚一開始以為自己從黑魔海手裡救了個名妓出來,但他發現夢娘還會刺繡——一般的名妓可不大教這個。
但如果說夢娘是良家出身,她又一點廚藝都不會。就這樣,夢孃的身世又撲朔迷離起來。
小紫剛解過焚血訣,露出一側雪白的香肩,懶懶地臥在榻上。程宗揚躺在她背後,側著身道:“還痛不痛?我幫你揉揉。”
小紫的肌膚像玉一樣涼涼的,光滑柔潤,程宗揚一邊揉,一邊道:“卓賤人是不是偷懶了?這麼久還沒解開。”
“一下治好就不好玩了。”
小紫伏在榻上讓他按摩肩膀,一邊道:“讓卓美人兒每天解半個時辰才有趣。”
程宗揚不太高興地道:“死丫頭,有你這樣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嗎?”
小紫道:“每天能看看太乙真宗卓教御的運功路徑,不好嗎?”
怪不得死丫頭一點都不急,原來存著這分心思。
以她的悟性,恐怕過幾次就不需要卓賤人,自己也能解開焚血訣,說不定反給手給卓賤人下一道——這死丫頭是半點虧也不肯吃的。
程宗揚道:“喂,你不是要釣小尼姑那條大魚嗎?”
小紫笑吟吟道:“放長線才好釣大魚。”
慈音這兩天都沒有露面,程宗揚懷疑那賊尼是不是拿了自己錢就溜了。但小紫篤定那對光頭師徒會主動來咬鉤,只要安靜等著就行。
至於另一對師徒這時正在研習宗門真請。不得不承認,卓賤人雖然是個賤人,但不妨礙她是個好老師,教起房中術也能深入淺出,頭頭是道。
“掃盡靈臺無一念,身閒清淨運玄功。呼吸虛無神守舍,百脈歸源如水清。西北安爐煉靈藥,東南立鼎法神功。鼎爐相對真做手,慧劍掛在水晶宮。黃婆勾引為媒聘,靈龜入爐深更深。鉛來投汞貓捕鼠,汞去投鉛兔見鷹。九轉神丹入金鼎,十月胎完造化成。寒暑不知真造化,體變純陽是真金……這是我太乙真宗的內丹口訣,你記住了嗎?”
申婉盈小聲道:“徒兒還是不甚明白……難道……難道我太乙真宗的女徒都做過這些嗎?”
“雙修與房中諸術,都是我太乙真宗的正派術法。”
卓雲君道:“只不過有緣修習者極少,就如九陽神功,我太乙真宗門人十萬,又有幾人學過?若非盈兒你得掌教真人垂青,為師也不會傳授予你。”
申婉盈沉默半晌。“師傳以前說過,修行是養練自身的精氣,為什麼要假之於外?”
“精氣有先天與後天之分,先天之精稱為‘真元’,藏於丹田,後天之精乃是‘陽精’,藏於腎府。以前師傳教你的都是先天之精如何修煉,如今才是後天之精。”
卓雲君道:“男子以精為主,女子以血為主。精盛思室,血盛懷胎。孤陽絕陰,獨陰無陽,欲心熾而不遂,則陰陽交爭——掌教親自與你雙修,以後天之精注入你玉鼎之內……”
卓雲君笑嘆著搖頭,“這是徒兒你的莫大福分。”
申婉盈臉上微微發紅,過了一會兒又道:“可是師傳為什麼要和掌教真人唇舌相接?”
“傻徒兒,”
卓雲君道:“那是房中三十法中的‘飲玉漿’。男女雙修,多有嬉戲,為的是令陰陽感動,為師與掌教真人唇舌相接,先飲玉漿,然後為師用唇舌吮掌教陽根,使掌教真陽鼓盪,接著掌教撫遍為師全身,握捏為師雙乳,撫弄為師的羞處,都是為了讓師傳脈振血盛,玉鼎春漲,才好承精養練。”
“那樣會脈振血盛嗎?”
卓雲君輕笑一聲,接著申婉盈發出一聲低叫:“師傳……呀……”
“盈兒,心跳得快嗎?”
“好快……師傳不要……”
“盈兒,把腿張開。”
片刻後,卓雲君道:“玉鼎已經溼了呢。”
申婉盈鼻息漸漸急促,心跳也越來越快。
卓雲君柔聲道:“告訴師傳,盈兒喜歡與掌教真人雙修嗎?”
半晌,申婉盈羞濯地說:“喜歡的……”
卓雲君笑道:“有什麼好害羞的?師傳與掌教雙修的樣子,盈兒又不是沒見過。”
“第一次看到師傳和掌教雙修,徒兒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師傳那時候身子顫得好厲害,徒兒還以為師傳受傷……後來看到師傳屁股一直翹著,徒兒才知道不是……”
“掌教身體強壯,靈龜又大。師傳鳳眼穴生得小巧,被掌教臠弄時,整個玉鼎都塞滿了。”
申婉盈羨慕地說:“師傳的鳳眼穴生得真美。”
“盈兒也不差啊。這麼鮮嫩的美穴,難怪掌教喜歡呢。”
卓雲君道:“盈兒與掌教雙修這幾日,不但進境超過你那些師姐妹們一截,身子也滋潤許多。這幾日可有什麼心得嗎?”
“被掌教真人抱住,盈兒的身子便軟了;掌教的靈龜在徒兒玉鼎內進出,熱熱的像一股真陽,一下一下補入徒兒體內……”
申婉盈毫無戒心地向師傳訴說自己的感受,程宗揚在外面聽得心頭火熱,輕輕放開小紫,然後一把掀開簾子。
申婉盈小小驚叫一聲,雙頰頓時紅了。她躺在榻側,褻褲被褪到膝下,雙腿分開露出嬌嫩的下體,正與她的恩師媒戲。
卓雲君卻顯得十分從容,她放開申婉盈,恭敬地說邊:“奴婢見過掌教。”
“卓教御辛苦了,這會兒還在教自己的徒兒呢。”
程宗揚打量這名美婦一眼,然後挽住她的腰,低頭吻住她的紅唇,一邊拉開她的裙帶。
鮮紅的羅裙滑落下來,露出裡面開著襠的褒褲。程宗揚親吻著,將手指放到她的下體,撥開她的恥毛,伸到那條細嫩的肉縫中。
卓雲君在他肩間扭動著,下體柔柔挺動,用恥縫的蜜肉磨擦他的手指。
申婉盈對自己師傳的信任根深蒂固,而且她也不是白痴,稍加習練就知道這些秘傳的口訣真實不虛,講的都是雙修與房中這兩種宗門的不傳之秘。
只是口訣中的“陰陽感動”,她怎麼也想不到會是如此令人羞恥的動作。不過若非如此,又如何能令“陰陽感動”?
太乙真宗的美貌女教御在掌教真人的狎戲下,很快便情動十分。年輕的掌教摟住師傳的屁股,陽具對著蜜穴用力一送,便撞入師傳體內。
師傳一足立在地上,一腿抬起;上身後仰,下體向前挺出。被掌教精壯的腰腹一挺,白美的肉體就像水一樣掀起波浪。
申婉盈忽然發現,師傳的耳垂不知何時穿了兩個耳孔,戴了一物件牙耳環。身為教御的師傳在掌教身下承歡奉迎,那種情濃難捨的豔態,讓她驚覺師傳不僅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嬌媚的女人……
申婉盈看得意亂神迷,忽然腰間一麻,被人封了穴道。那名寶石般精緻的絕色少女袒著半邊雪肩,腰間挑起一根雪白的象牙杵。
少女笑吟吟卸去申婉盈的衣褲,然後俯下身,那根象牙杵彷彿破入一顆成熟的水蜜桃般,沒入她的蜜穴,擠出一股溼熱的液體。
“哦……”
申婉盈的玉體向上弓起,發出一聲似痛非痛的叫聲。
那少女嬌笑道:“小徒兒,把師傳教你的房中術施出來吧。”
那少女年紀比自己幼小,態度卻是把自己當成奴僕、婢女一樣的下人,但不知是因為她絕美的容貌,還是她神秘莫測的身份,申婉盈心裡卻生不起半點氣惱和怨怒。
畢竟自己師傳在少女面前不僅如奴似婢,而且還如同娼妓一般被她侮弄狎玩,也沒有半點違逆。
那枝象牙杵上附著一層淡淡的氣息,由蜜穴透入子宮,由子宮而入丹田,像截無形觸角一直延伸到丹田內部。自己的行功路徑、修為深淺,完全暴露在觸角下。
申婉盈本能地想抵抗,但那股氣息與自己修煉的功法同出一源,輕易將自己的底細看個通透。
申婉盈意識到,象牙杵上刻了太乙真宗布氣的符咒。師傳往常也用布氣之術察看自己修為的進度,只不過多半是透過經絡,而這枝象牙杵深入體內,幾乎是抵著丹田探察氣脈的執行。
卓雲君對旁邊的媒戲視而不見,一味在主人身下婉轉奉迎。
程宗揚對這美婦沒有什麼好感,只不過是這賤人有幾分姿色,能悅人耳目,又在自己掌心飛不出去。
卓賤人也識相,被死丫頭調教過後知道厲害,這次落到自己手中更是馴服至極。自己上過的女人雖然不少,但像她這樣曉事的不多,不拿來打炮簡直可惜。
對這賤人,程宗揚也沒什麼好客氣的,先幹了她的蜜穴,然後讓她爬起來撅起白生生的大屁股,自己當著申婉盈的面,採了太乙真宗這位女教御的後庭花。
卓雲君在玄武湖的別墅已經被他開過肛,這次故地重遊,雖然後庭仍有幾分吃痛,但還能勉強承受,只是面對徒兒驚訝的目光不好解釋。
畢竟自己被插的是後路,無論雙修還是房中術都沒有用後庭的例子,只好佯作不知,咬牙讓主人享用。
小紫忽然笑道:“程頭兒,你瞧。”
她身下的象牙杵退出半截,只留了一半在申婉盈體內。那少女玉戶張開,水汪汪的蜜穴夾著光滑的象牙杵,微微抽動。
師徒倆交換過來,程宗揚甫一入體就覺得申婉盈的蜜穴內暖融融的,蜜肉像張小嘴一樣吸吮著,肉棒一陣酥爽。
這就是太乙真宗的房中術,一群女道冠竟然練這個,實在太傷風敗俗了。
程宗揚停了片刻,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你對房中術很有天分啊。”
那小徒兒不好意思地低聲道:“多謝掌教褒獎……”
小紫卻笑道:“程頭兒,你被卓美人兒騙了,人家的房中術是男人練的,她欺你不知曉內情,只教了自己的徒兒。”
卓雲君緋紅的臉頰一下子變得雪白。小紫要她在象牙杵上刻下布氣的符咒時,卓雲君就知道她會趁機窺伺自己宗門的絕學,但她本人已經魚在砧上,哪能顧得了許多?不用說雙修和房中術,即使自己的烈焰鳳羽,早在建康時就已經吐露一盡,供她參詳。
但卓雲君沒有想到,小紫竟然從申婉盈體內的執行狀況中,察覺到自己沒有吐露的內情。
“太乙大道三十六途,房中只是旁支小術。”
卓雲君字斟句酌地說道:“王師兄對房中術棄而不修,因此掌教真人不詳內情。但王師兄棄修房中術,一身修為一樣驚世駭俗。”
這賤人的話倒沒錯,對王哲來說,花時間搞房中術還不如打坐一個時辰的進境來得快。不過自己的生死根比下力氣修煉更快,這點時間耗得起。
程宗揚輕鬆地說道:“藝多不壓身,我這個掌教對自己門裡的功夫都不懂,未免太沒面子了。”
卓雲君道:“奴婢願為主人演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