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四章 夜半強攻 ~ 第五章 單兵來襲 (9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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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半強攻
江州城寂靜的夜色頃刻間變得凝重,大戰將至的凝重氣氛籠罩四野,無數軍士、戰馬在殘月下的平原上聚集,一面又一面的軍旗出現在視野中。
定川寨一戰,龍衛軍右廂都指揮使葛懷敏戰死,宋軍遭受重創。在程宗揚的估計中,宋軍最快也要兩天之後,整頓遇襲的殘兵才會做出反應。
沒想到只隔了一個白天,宋軍就兵臨城下,甚至連一個晚上都等不及便連夜攻城。
一名星月湖軍士如流星般掠上城樓,在五步外落下,然後跨前一步,抬手敬個軍禮,朗聲道:“報告!北門出現兩個軍,旗號是龍衛軍右廂都指揮使趙珣、王達!攜帶巢車和攻城雲梯!”
“報告!東側三個軍,旗號是捧日軍左廂都指揮使曹琮、郭志高、張節!”
“報告!有一隊宋軍繞往西門,全部是備弩輕騎,旗號是龍衛軍左廂都指揮使範全!”
軍情不斷傳來,加上正面捧日軍右廂足足四個軍的兵力,宋軍第一輪攻擊就投入全部四個廂總共十個軍、兩萬餘人的部隊。
孟非卿軍服筆挺,將他襯得如同戰神。程宗揚立在他的旁邊,後面是直屬營的郭盛、雪隼傭兵團的敖潤,還有吳戰威。
宋軍攻城訊號發出的一刻鐘內,城中所有的星月湖軍士、僱傭兵、民夫已經全部動員起來。
江州城小,加上西側的水門在內,只有三座城門。
宋軍派往西門的只有一個軍的輕騎,沒有準備舟具,出動的又是任福手下傷亡最慘重的龍衛左廂軍殘部,只會以襲擾為主,試圖阻截水路,可以忽略不計,真正的攻勢應該在其餘三處。
宋軍主營金明寨在江州城南,南門首當其衝,位置最為重要,防衛也最為森嚴,單是堡壘就有六座。此時由孟非卿率領直屬營親自坐鎮、程宗揚的一營為輔助,另外還有三百名僱傭兵和一千名民夫。
在最初的估計中,宋軍抵達江州就會立即攻城,星月湖制訂的計劃是除西門外,每面部署一個營、五百名僱傭兵和一千名民夫,其餘是預備隊休整待命。
但宋軍遲遲不出兵攻城,星月湖連續出擊,多有損失,兩千名僱傭兵只剩下一千兩、三百人,佈置下來已經捉襟見肘。
此時侯玄帶領直屬營守北門,斯明信帶領二營守東面城牆,盧景的三營緊盯西側的宋軍遊騎。能夠調動的預備隊還剩下崔茂、王韜以及原屬蕭遙逸的六營,僱傭兵更是全部上城,五千名民夫只留一千名隨時調動。
慘烈的江州攻城戰在這一刻拉開序幕。宋軍調集了全部的神臂弓手,在南門外排成一道長達裡許的狙擊線,專門射殺六座堡壘和城牆上的守軍。
神臂弓特有的絃聲在空氣中不住振動,幾乎一有人露頭就要面臨數十枝勁矢的射擊。射程超過三百步的神臂弓輕易壓制住敵寇的襲擾,大批尖脊的轎韞車會集起。來,彷彿一座座移動的小房子漫過平原,距離江州城牆越來越近;再往後是無數推著雲梯的宋軍士卒。
江州城初時緊張的喧鬧,此時卻沉靜下來。為了避開神臂弓的威脅,城上沒有舉火,所有人都隱身在黑暗中。殘月悽清的銀輝下,那些用水泥構造的懸樓猶如巨大的蜂巢,在城牆上投下漆黑的影子,與城外六座堡壘交相呼應。
與此相反,宋軍絲毫沒有隱藏行動的意圖,聲勢全開,連串火把一直延伸到十餘里外,彷彿兩條翻滾的火龍,從金明、定川兩寨源源不斷地湧來。
程宗揚雖然參加過幾次萬人級別的大戰,但都是星月湖大營謀定後動,將宋軍分割殲滅,算起來除了三川口與劉平交手那次,只有好水川一戰時,督糧官耿傅的臨時指揮才讓自己真正見識到宋軍的戰陣。然而此時面前卻是十萬人級別的巨型攻城戰陣,讓程宗揚大開眼界。
原野上戰旗林立,無數軍士以軍、營、都為單位,組成整齊的作戰陣形向江州逼近,最前方是數百輛轎韞車。
相比於上次試探性的進攻,這次宋軍使用的轘醞車規模更大,車體也更為堅固,長度超過一丈五尺,寬度則收窄為四尺,只能容納一個人在前方全力鑿擊城牆。
車頂的尖脊更加高聳,能夠承受更強勁的衝擊力,車輪全部改為內建,避免再像上一次一樣被敵寇擊中而失去行動能力。車身全部被牛皮覆蓋,外面仍舊塗抹厚厚的泥漿用來防火。
再往後是近百架雲梯。宋軍的攻城雲梯並不是單純的梯子,它們和轄韞車相似,具備車廂和木輪,由軍士推動前進。宋軍的工匠用粗大的樹幹做成底廂,摺疊式的梯身經過計算,伸長後的高度正好為四丈,正能攀上江州的城頭。梯身頂端裝有鐵製的卡鉤,用來扣緊城堞。
緊鄰著雲梯的是十架巨大巢車,高度甚至超過江州城牆,龐大的車身需要數百人才能推動。這些本來用以望遠的巢車也被改良成進攻武器,頂端不是普通的吊藍,而是包裹著數層牛皮的革廂。裡面是宋軍挑選出來的神射手,清一色配備神臂弓,居高臨下對城牆進行攻擊。
以巢車為中心,數以千計的步卒結成堅陣,緩緩開向戰場。他們衣甲鮮明,體格雄壯,各自佩備刀槍弓盾,顯示出宋國禁軍的精銳。
陣列後方是五個營的神臂弓手,各陣之間有來自捧日軍的騎兵縱橫遊弋,將整個攻城隊伍連結成一個完整的巨型戰陣。
程宗揚把黃銅望遠鏡遞給孟非卿。
“最前面就有四個軍,後面還有軍隊不斷趕來。不過後面幾個軍沒有帶武器,都是空手推著大車,不知道搞什麼鬼。”
孟非卿道:“你認為宋軍會怎麼打?”
“轒轀車是吸引火力的。要攻擊轒轀車就要和宋軍的神臂弓硬撼。不攻擊的話,轒轀車靠近城牆就會開始挖城。哦,還有兩輛衝車用來攻城門的。嘿嘿,我說剛才沒看到呢,他們繞那麼大一個彎是不敢從堡壘中間過吧。”
“還有?”
“真正的主力應該還是巢車和雲梯。用巢車壓制城牆上的守軍,用雲梯攀爬。幹,單雲梯就有一百架,這也太多了吧?”
整座江州城呈長方形,南北略長,有兩千步,摺合三千尺;東西長一千七百步,合兩千五百尺,共五里的長度。
星月湖雖然在城南投入兩個營,但還要防守城外的六座堡壘,城牆上只有四個連,差不多每個班要防守六十尺的長度,合四十步——星月湖大營的軍事長度仍以步為單位,看來嶽鳥人再猛,以一人之力也很難改變傳統的度量衡。
星月湖大營防守的指揮系統仍然是連、排、班體系,每個班防守四十步、每個排防守一百二十步。城南的懸樓同樣是每一百二十步一座,一共十二座,既是防守的最前線,也是排級指揮中心。
宋軍在定川寨守軍慘敗之後,僅隔一個白天就連夜大舉攻城,星月湖大營損失的兵力根本來不及補充。雖然投入兩個營,但真正出自星月湖大營的老兵不足七成。
程宗揚估算一下,每個班大約有七名老兵和相同數量的僱傭兵,另外還有二十名受過簡單軍事訓練的民夫,差不多正好能手拉手把城牆站滿。這樣的防守密度絕不算大,但已經是星月湖大營能夠長期防守的極限。
一百架雲梯如果同時靠上城牆,平均每四名星月湖軍士、三名僱傭兵和十名民夫就要應付一架。而且還要面臨城下神射營和巢車上望樓的威脅,壓力不可謂不大。如果北門和東城有同樣數量的攻城隊伍,這個晚上就難熬得很了。
最前面幾輛轒轀車已經在神臂弓的掩護下,毫無阻礙地越過堡壘。車內的軍士喊著號子,用力推動尖脊木車,一點一點逼近城牆。
夜色下的江州城牆一片寂靜,沒有火光,也看不到人影,攻城的宋軍幾乎有種面對空城的錯覺。
“捧日軍右廂第一軍第三營!”
一名宋軍指揮官大喝道:“攻城!”
轒轀車陡然加速,周圍的軍士拼命推動車輛,越過最後幾十步致命的射擊區域,衝向江州城牆。
忽然城上一聲銳響,城牆彷彿憑空長高尺許,接著無數巨木從天而降,砸向下方的轒轀車。
轒轀車內的宋軍只能聽到頭頂傳來沉重的風聲,接著車輛猛然震動起來。
一根根長達丈許、徑逾數尺的檑木從城牆上投下,上面像狼牙棒一樣鑲著尺許長的鐵刺,幾乎一沾住轘輥車便鉤住木製的車體。
巨大的衝擊力有些將_輕車掀到一邊,有些則將車頂的尖脊整個掀掉,接著無數巨石如同雨點般飛落,將一輛輛失去防護力的轒轀車徹底砸毀。
慘叫聲、痛呼聲接連響起,石木碎屑紛飛,鮮血如蛇一樣在泥土流淌著。終於,有幾輛轘醞車抵擋住滾石檑木的攻擊,緊緊貼住城牆,車內的宋軍推開正面的護板,揮舞鶴嘴鋤開始鑿擊。
江州城牆只在頂部的城堞用了水泥,底部仍是內部夯土、外部砌磚的傳統建造方法。一名宋軍大漢用鋤尖對著磚縫猛鑿,三邊都已經鬆動之後,他把鋤尖勾進磚縫用力一掏,將一塊城磚整個掏出來,在城牆表面留下一個缺口。
他丟下鋤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面的同伴立刻擠過來,拿起他的鶴嘴鋤快速挖掘周圍的磚塊,將缺口擴大。
頭頂傳來一個尖銳的呼嘯聲,接著轟然一聲巨響,連巨石也未能撼動的車體猛然碎裂。那大漢背後的一名同伴來不及呼叫,就被一個巨大的物體碾碎,鮮血濺滿車廂。
城頭“輒輒”聲響,一個沾滿血肉木屑的石球正向上升去,那顆石球足有半人大小,上面鑲滿尺許長的利刺;石球頂端的鐵鏈長達四丈,一直延伸到懸樓下方的洞口內。
十幾座懸樓輪番揮出巨型石球,將附近的轒轀車逐一砸毀。幾名倖存的宋軍試圖攻擊懸樓,卻被洞口內飛出的箭矢射殺。
與此同時,攻城的雲梯也開至城下。幾名壯漢搶步上前,掄錘釘下木楔,固定梯廂。接著摺疊的梯身一節節升起,十餘名宋軍身披堅甲,蜷著身體伏在雲梯頂端,逐漸逼近城頭。
就在這時,兩側相隔六十步的懸樓同時飛出箭矢,即使在夜間也準確地擊中目標,將雲梯上無法行動的宋軍逐一射殺。
宋軍冒著雨點般的飛石、利矢,一波一波湧向江州城牆,雲梯一架接一架升起,用數量消耗守城方的攻勢。
巨大的巢車在距離城牆不到五十步的位置停下,藏在革廂內的射手舉起神臂弓,試圖壓制懸樓的敵寇,卻發現敵寇用石料把正面的射孔堵上,從兩側貼著城牆的方向攻擊攀城的宋軍。
隨著宋軍逼近城牆,後方掩護的神臂弓停止射擊。被調到一營增援的杜元勝一聲令下,來自晴州的僱傭兵和民夫一起舉起架在城頭的抓槍,牢牢抵住一架剛搭上城牆的雲梯。
接著一名星月湖軍士挺身而起,大斧呼嘯而出,沒有理會梯上的宋軍,而是將雲梯頂端數根橫木劈開。幾名宋軍立足不穩,從雲梯上跌下,頂端被劈開的雲梯也隨即報廢。
一名營指揮使拔刀喝道:“為劉將軍報仇!捧日軍兄弟們!此戰有死無退!殺!”
“殺!殺!”
遠處另一名指揮官大喝道:“登城滅賊!在此一戰!殺!”
“殺!殺!殺!”
更遠的地方,戴著重盔的宋軍指揮官不斷下令,宋軍的狂吼連成一片,雲梯接連升起。
星月湖大營已經先後與三支宋軍交過手,石元孫的捧日軍右廂卻是生力軍,在城下困坐月餘,看著同袍連番失利,這些宋軍已經憋了一肚子的氣。
攻城戰在兩翼同時爆發,殘存的轄輕車仍在鑿挖城牆,如林的雲梯一架接一架升起,宋軍猶如無數螞蟻,奮勇朝城上攀援。守城的星月湖軍士、來自各團的僱傭兵也不甘示弱,雙方在城頭展開殊死搏殺。
一座頂部作成廂型的雲梯朝城牆上方升去,厚厚的車廂抵禦兩側懸樓的弓矢。
廂內的宋軍分成兩排,前面一排用重盾防護,後面的軍士則舉起一杆兩丈多長的拐突槍,合力攻擊城頭的對手。
守城一方的星月湖軍士當先衝向宋軍,僱傭兵和民夫也隨之迎上去。
程宗揚熱血沸騰,懸在腰側的雙刀似乎在鞘中鳴叫,但自己身邊幾十步範圍內沒有一名宋軍。一般攻城戰,爭奪的焦點無疑是城門附近。
相對於城牆,城門的結構更加薄弱,而且也有門洞和死角躲避城上的攻擊。但宋軍爭先恐後的攀援城牆,遠遠避開城門和城前六座堡壘的範圍。
程宗揚正疑惑間,夜空中忽然傳來巨大的轟鳴聲。數十團火球從宋軍陣地後方飛出,在天際劃過一道跨越近四百步的弧線,飛向江州的城樓。
“投石機!”
程宗揚心裡一沉。剛才看到那些轘輥車、雲梯和巢車時,他就有所懷疑,攻城器械大都是消耗性的用品,要不被敵人砸毀燒壞,要不就是攻下城池之後自己扔掉,基本上只要結實、能動就是好的。但這批木製的器械卻精緻得多,結構嚴密,製作精良,單是那些木輪就不是普通軍士能做出來。
從時間推算,秦檜提到的工匠營根本不可能從筠州趕到金明寨,並且有時間做出如此多的攻城器械和投石機。
那麼只有一個解釋:夏用和徵調的工匠並非僅僅筠州看到的那一支——宋軍正從各地調集人員,鐵了心要打下江州!
投石機第一輪投擲只是校正落點,一半的火球沒有飛至城牆就轟然墜落,還有一些則從城牆上越過,飛入城內。
城中的街頭早已擺好盛滿水的大缸,民夫們提桶執盆,不等火勢蔓延就將那些扎滿易燃物的火球撲滅。
只有一顆火球準確地飛向城樓,耀目的火焰彷彿撕裂長空,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火紅的傷痕。
對付這種充滿毀滅性的武器,只有一個字:躲。至於砸壞什麼東西全看老天爺的心情。但有人不是這樣想的。
正當旁邊吳戰威、敖潤臉上變色,程宗揚準備閃避的時候,孟非卿手臂一伸,拿住城頭的抓槍。
抓槍是守城專用的槍械,僅槍鋒就有兩尺長,鋒刃兩側裝有鋒利的倒鉤,槍柄更是長達兩丈五尺。
這種武器由於過於沉重,一般都是架在城堞處,靠幾人合力來攻擊攀城而上的敵軍。孟非卿卻一把舉起抓槍,凌空刺中火球。
轟然一聲巨響,飛濺的火焰迸出丈許方圓,裹在燃燒物中間的巨石被貫滿真氣的槍鋒擊碎,只差了尺許,沒有飛上城頭,而是貼著城牆墜落下去。
城上歡聲雷動,飛濺的火焰中,孟非卿持槍而立,猶如戰神。
吳戰威呼了口氣,然後挑起拇指。“好漢子!我吳大刀服了!”
程宗揚小聲道:“我早就服了。咱們孟老大活生生的天下第一猛。這麼猛的男人,娶個女人我都覺得虧得慌……”
孟非卿瞪了他一眼,然後扭頭望著城下,長聲道:“夏用和!你麾下雄兵十萬,可苷人敢與我孟非卿一戰!”
驚雷般的吼聲遠遠傳開,城下數萬的軍士動作都為之一滯。
孟非卿一槍擊碎投石機拋來的火球,這時又公然索戰,聲震四野,守城方氣勢大振,攻城的宋軍陣列卻傳出一陣波動,不少人抬頭朝城上望去,想親眼看看這個星月湖八駿之首的鐵驪孟非卿長什麼模樣。
距離江州兩裡之外的一處緩坡聚集數十名宋軍將領。這個距離已經遠得無法看清城上的戰事,但還有些將領瑞瑞不安,因為這個距離仍在八牛弩的射程之內。
江州究竟有沒有八牛弩,誰也不敢斷定,但沒有人肯冒這個險,畢竟他們對八牛弩的威力最為。
鐵驪孟非卿的名頭,不少人都聽過,此時親眼目睹這名悼匪的驍勇身手,眾將的臉上都有些難看。
夏用和如夜梟般的眼睛從眾將身上一掃而過,然後搖了搖馬鞭。
“老了,叫不動了。擂鼓吧。”
主帥沒有點將出陣,眾人暗自鬆了口氣。李憲在旁看得清楚,心下暗歎:若是任福魔下的王圭等諸將還在,與賊寇還有一搏之力。可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接連三敗,良將盡歿,對賊寇的叫陣只能裝聾作啞了。
身前的人影輕輕咳嗽一聲,李憲連忙躬下腰,低聲道:“秦帥有何吩咐?”
秦翰仍然錦衣華服,被孟非卿擊碎的紫貂玉瑺換了一副新的。他沒有和眾將一樣乘馬,而是用了一張交椅,斜身靠在上面,臉色顯得有些蒼白。若不是知道他的底細,任誰都看不出這個不起眼的太監是宋國戰功最為悼著的猛將。
“不能折了士氣。”
秦翰隨手指了一名親兵,淡淡道:“不求必勝,打出威風。”
那名小校二話不說,翻身上馬朝江州城馳去。
夏用和捋了捋鬍鬚,頷首道:“好一個少年俊才!”
秦翰喧賓奪主,眾將的心裡都有些打鼓。這會兒主帥發話,眾將才參差不齊地說道:“秦帥豪勇!”
“強將手下無弱兵,哈哈……”
秦翰低低咳了兩聲,胸脯傳來嘶啞的聲音。李憲的目光落在這位大貂瑺的背影上,不禁流露出一絲敬畏。
他雖然是宮內的紅人,受的寵信比這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倒黴太監高出百倍,但這會兒站在秦翰身後,他沒有半點不服氣。
他知道秦翰征戰多年從無怨言,但歷經大小百餘戰,身上負傷數十處,全靠功法強行壓下傷勢。萬一他哪天倒下……
李憲低聲道:“秦帥要用些茶水嗎?”
秦翰擺了擺手,“不用了。”
李憲不再多話,輕手輕腳拉起錦幛,替他遮擋風寒。
連綿的鼓聲滾滾傳來,令人血行加速,宋軍鬥志越發高亢。堡壘上的賊寇被神臂弓壓制,一直沒有動作。伴著激越的戰鼓聲,宋軍攻勢越來越猛烈。
城外六座呈“品”字形排列的堡壘始終沒有動作,而宋軍也有意避開這幾座孤懸在城外,又十分難纏的水泥堡壘,把它們交給後方的投石機。
戰火沿著城牆迅速蔓延,校準過的投石機落點越來越準確。重達數百斤的巨石帶著火光飛向江州城牆,發出巨大的轟鳴聲,火光四濺。
程宗揚原本還有些擔心,但水泥加固過的城堞在投石機的重擊下一無所動,顯示遠超過磚石結構的堅固性。城前的六座堡壘更是固若金湯,任由巨石重擊仍牢不可摧。
轟然一聲巨響,一團火球落在程宗揚面前的城堞上,然後彈開。用油布和稻草捆紮的燃燒物迸碎開來,在冰涼的水泥面上徒勞地熊熊燃燒片刻,化為灰燼。
程宗揚捂住口鼻,避開燃燒物發出的濃煙。敖潤不等表面變冷就伸手去摸城堞,一邊怪叫道:“這是什麼東西?看著跟抹了泥漿一樣,可比石頭還結實!”
“老土了吧!”
吳戰威內行地說道:“這叫水泥!這東西我見得多了,結實得要命,拿錘都砸不動!我們程頭兒在建康就是用這東西蓋樓,裡外一根木頭都不用!”
“真的假的?”
敖潤摸著水泥城堞道:“老程,這東西是你弄出來的?真是砸不動?”
“你別聽吳大刀吹那麼神。”
程宗揚道:“真要砸也能砸開,只不過費點力氣。投石機一個是力道差點,另一個準頭不行,要對著一個城堞砸上十幾次還差不多。再則這些石頭本來硬度就不夠,再包層東西,砸上更沒用了。”
敖潤嘖嘖讚歎幾聲:“這東西哪兒來的?我怎麼沒聽說過?”
“想知道?到我這兒來吧。”
程宗揚乘機挖角,笑眯眯道:“給你加一倍的工錢,怎麼樣?”
“那可不成。”
敖潤大搖其頭,“我們雪隼團還有這麼多弟兄。石團長不在了,我老敖怎麼也得把弟兄們活著帶回去。”
火球擊中城堞的剎那,秦翰坐直身體,一絲震驚的眼神在他精光內斂的虎目中一閃而逝。
夏用和花白的鬍鬚在寒風微微抖動,良久吐出兩個字:“堅城!”
秦翰抬起手指,身後陰影中的一個龐大身影跨前一步,濃烈的猛獸氣息令周圍的將領都不禁屏住呼吸。
秦翰竟然用獸蠻人作為親衛,諸將佩服之餘,隱隱還有些幸災樂禍。
難怪選鋒營只能當邊軍;換成禁軍,讓這些獸類拱衛都城成何體統?不過看到大貂檔出手,眾人不免有些期盼。對付星月湖那些悍匪,選鋒營的獸蠻人倒是合適。
秦翰只是動動手指,吩咐道:“搬張椅子來。”
獸蠻武士拿起一張交椅放在主帥身側。
秦翰點了點椅子,“坐。”
夏用和也不客氣,踩著一名親兵的背脊翻身下馬,坐在椅中,然後摘下頭盔放在一邊,有些疲倦地說道:“歇歇也好。這場仗有得打了。”
李憲身為監軍,在夏用和麵前也是有座位的,但不好與秦翰平起平坐,在後面道:“不料江州城如此堅固,巨石重擊之下,仍巋然不動。”
主帥落座,諸將也不好騎在馬上,高出主帥一頭,紛紛下馬環立在側。石元孫道:“石炮打上去,連個角都沒崩掉,江州城怎麼修的?”
李憲回頭道:“張亢,你知道嗎?”
張亢只是個都頭,最末一等的低階武官,周圍的親兵也比他職位高些,一直在後面沒有開口。聽到李憲詢問才拱手施了一禮,然後道:“聽說用的是江州水泥。”
“水泥?什麼東西?”
“末職不知其詳。”
諸將低聲交談,嗡險聲響成一片,誰也不知道江州水泥是什麼東西。但江州城牆的堅固,眾人都是親眼看到的。
緊接著張亢又爆出一句:“末職聽說,江州城外的十座堡壘都是用江州水泥,在半個月之間全部建成。”
眾人又是一陣大譁。
江州城外這十座大頭釘子一樣的堡壘,讓諸將都頭痛無比;那些堡壘比城牆還高出丈許,覆蓋範圍更是超過四百步,幾乎佔了整條城牆四分之一,又呈“品”字形向前突出一百餘步。
攻不下、困不住,就像卡在攻城一方喉_裡的釘子,令人無計可施,沒想到居然是半個月之中造出來的。
如果不是城中的賊寇兵力不足,在江州城周圍建上百餘座堡壘,只怕大家連城牆邊都摸不到。
投石機擲出的火球忽然停止,遠遠看到一匹白馬如流星般馳過連綿的戰陣。
江州沒有護城河,那名小校放開坐騎,全速馳到城下揚聲道:“選鋒營秉義郎!宗澤!前來討教!”
宋軍一陣騷動。宋國武官一共分五十二階,李憲的景福殿使就是第五階的高階武官,而秉義郎在五十二階中只排倒數第七,是不折不扣的小官。
城上眾人神情冷漠,宋軍派出這個小卒子分明是自知必輸,一個小卒敗了就敗了,若能在孟非卿手下撐過幾個回合,就足夠自傲。
敖潤叫道:“一個小卒也配和我們孟團長叫陣?先過我雪隼傭兵團敖潤這關再說!”
吳戰威倒沒那麼多心思:“宰你這小雞還用得著孟帥?先試試我的大刀!”
程宗揚卻一把奪過望遠鏡,像著火一樣猛撲過來朝城下望去。“幹!這麼年輕!”
這位宗澤看起來只有二十歲上下,瞧他的年紀,真正的嶽鵬舉八成還沒出生呢。
宗澤策騎朝城牆奔來,距離城牆還有數步,忽然一撥馬頭,接著飛身躍起。
空鞍的戰馬緊貼著城牆馳開,與此同時,宗澤抬腳往城上一蹬,筆直升起丈許,然後揮出長槍,槍尖在城上一點,又躍起兩丈。
為了避免下方出現射擊死角,城牆通常都不是直上直下,而是下緩上陡的傾斜式樣。宗澤雖然利用牆體的斜面,但過人的身手仍贏得一片喝彩聲。
孟非卿讓開丈許一片空地,然後反手握住天龍霸戟。程宗揚見獵心喜,兩眼放光地叫道:“孟老大!這一場我來!”
終於見到一個自己聽說過的歷史名人,程宗揚有種老天開眼的感覺。
能親自與宗澤交手,甚至親手打敗這個北宋最後一位名將,實在是莫大的誘惑。更進一步,如果能擒下宗澤再收歸己用,自己的直屬營就多了一個棟樑之才。
於是宗澤躍城頭,看到的不是孟非卿,而是一名笑嘻嘻的年輕人。
“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啊,哈哈哈哈……”
那年輕人像只偷吃雞的狐狸一樣,笑得合不攏嘴,“宗將軍,我跟你打個賭,如果你輸了就當我的手下,怎麼樣?”
宗澤皺起眉頭:“瘋子?”
程宗揚努力收起笑容,板起臉道:“對未來的主公客氣一點!”
真是個瘋子。宗澤也不廢話,長槍一挺,一記千里燎原,槍勢猶如烈火朝程宗揚的面門襲去,準備先逼開這個瘋子,再與後面的賊酋交手。
那瘋子雙臂一張,手中驀然多了一對鋼刀,剛才還瘋瘋顛顛的樣子剎那間消失不見,整個人如同一頭突然張開鐵翼的猛虎,撲向宗澤的槍鋒。
宗澤這一槍充滿一往無前的氣勢,誰知槍至中途就被年輕人鋼刀後發先至地截住。宗澤雙臂一震,槍鋒如中鐵石。
那人的雙刀接連進擊,一刀劈中槍鋒,隨即扭過腰身,另一刀側向攻來,用刀背砍向槍身。宗澤見這人瘋瘋顛顛,滿口不知所云,看著不太正常,刀法卻是兇狠犀利。前刀餘力未衰,後刀又至,如果被刀背砍中,只怕數招之下長槍就會脫手。
宗澤沉肘側身,槍尾驀然翻出,挑中刀背,向後退了半步。雖然化解對手的招術,自己的攻勢也被硬生生逼回來。
程宗揚心下大定。宗澤雖然是未來的名將,但現在還是初出茅廬的年輕後生,槍法應變雖然不錯,修為卻比自己差了一截。
程宗揚抖擻精神,一手“五虎斷門刀”猶如猛虎出山,使得淋漓盡致。宗澤的長槍失了先機,不出數招就被逼落下風,槍圈越來越小。
程宗揚的雙刀狂攻猛進卻沒有痛下殺手,一門心思想著怎麼磕飛他的長槍,把這支剛剛嶄露頭角的潛力股拿到手中。
宗澤越打越是心驚。那人刀法兇猛,一雙眼睛卻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自己,目光中充滿貪婪神色,臉上帶著古怪的笑容,只差沒在額頭刻上“你是我盤裡的菜”這幾個字;那種變態的慾望足以令任何一個男人毛骨悚然。
宗澤的槍法忽然一變,放開守勢,全用進手,不顧生死地以攻對攻。他打定主意,縱然玉石俱焚也不能被這瘋子生擒。
這種同歸於盡的打法,自己用過幾次,被別人用出來還是頭一遭,一時間程宗揚被逼得手忙腳亂,接連退了幾步才穩住陣腳。
吳戰威和敖潤都緊握著刀柄,一看苗頭不對就準備出手。孟非卿卻鬆開天龍霸戟,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神態從容。
他的眼力比吳戰威和敖潤高出何只一籌,這個小將使出搏命的招數仍奈何不得程宗揚,勝負已無懸念。
意外的是短短兩個月之間,這小子修為竟然大進。看來他只是外表懶散,背地裡還是下了不少苦功。
果然,宗澤的強攻被程宗揚一一破開,雙刀威勢越來越足。轉眼十餘招,宗澤已被逼到城堞處。
程宗揚的雙刀灑下重重刀網將長槍困住,片刻後身形倏然一閃,搶到宗澤身側,一刀格開他的長槍,順勢刀柄回落敲向他的胸口。
宗澤已經退無可退。程宗揚單刀砍入槍網,將宗澤長槍逼到外圍,刀柄一落便能封住他的穴道。自己費盡力氣才等到這個機會,不由得心花怒放。
刀柄落下,正中宗澤的胸口。宗澤撞在城堞上,喉頭一甜,幾乎吐血。他咬牙將鮮血嚥下,只聽那人意氣風發地大笑道:“宗澤!不想以後大呼‘渡河’而死就跟著我!往後自然有你的好處!哈哈哈……”
程宗揚笑聲未絕,就看到那小子身體一仰,竟然從四丈多高的城牆上一頭栽下去。
“幹!”
程宗揚大罵一聲。別人王霸之氣一出,小弟爭相拜服;自己倒好,這小子?可自殺都不願落到自己的手裡——我有那麼衰嗎?
程宗揚半身探出城堞外,伸手去奪宗澤的長槍,忽然間身體猛然仰起向後一翻。
一片白光緊貼著程宗揚的口鼻飛起,卻是一柄磨盤大的巨斧。如果不是孟非卿在晴州對他的苦心訓練,這一斧足夠把他的腦袋劈成兩半。
宗澤落下的同時,一隻獸爪抓住他的皮甲消去跌勢,抖手扔到城下。宗澤雖然摔個結實,性命卻是無憂。
接著一個巨大的頭顱從城牆下升起,它鼻孔微縮,吻部凸出,一雙非人的巨眼兇光四射,臉部如野獸般的皮毛上帶著豹紋,一側的耳朵上掛著手指粗的銅環。
它張開大口,嗥叫著躍上城頭,帶著利爪的雙足重重落下,在水泥上留下幾道爪痕,卻是一名獸蠻武士。
那獸蠻武士比程宗揚足足高出兩個頭,粗壯的軀幹上包著厚厚皮甲,中間嵌著一枚臉盆大小的青銅護心鏡,身上遍佈野獸般的鬃毛,只在頭臉上帶著豹狀的斑紋,就像一隻起立行走的猛獸。
吳戰威大喝一聲,攻向獸蠻武士的右臂。他的大刀是在建康重新打的,比以前的更厚、更重,但獸蠻武士掄起大斧,一斧就將吳戰威震退兩步。
敖潤翻腕摘下鐵弓,利箭脫弦而出。獸蠻武士咆哮一聲,長箭射中它的肩甲,卻沒有穿透皮革。
“都退開!”
程宗揚滿心想收下宗澤當小弟,結果費了半天力氣,煮熟的鴨子卻在眼皮底下飛了,窩了一肚子的火。他提刀惡狠狠叫道:“好一頭大牲口!敢搶我的小弟!有名字嗎!”
獸蠻武士的胸腔中發出沉重的轟鳴聲,咆哮道:“豹子頭!”
第五章 單兵來襲
程宗揚一邊揉著痠麻的手臂,一邊絲絲吸著涼氣。吳戰威和敖潤一個瞪大眼睛,一個張大嘴巴,半晌吳戰威才道:“程頭兒,你啥時候變這麼強了?”
敖潤也道:“老程,你吃啥玩意了?這修為一日千里啊!”
獸蠻武士如小山般的身體伏在城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軀幹下散著一片青銅護心鏡的碎片。
剛才一番惡戰,程宗揚的雙刀幾乎被獸蠻武士的重斧砍成麻花。他棄刀用掌,一連六掌將獸蠻武士的護心鏡拍得粉碎,硬把這個豹子頭生生打倒。
程宗揚也不輕鬆,這獸蠻武士天賦異稟,自己出掌時用上九陽神功,就是一頭野豬也能打趴,這廝居然只斷了一根肋骨!
幸好獸蠻人的身體結構和人類差不太多,自己用手法封了他幾處大穴,如果只拼力氣,不一定能鬥得過它。
這麼醜惡的傢伙居然叫豹子頭,跟它一比,武二那糙爺都帥得掉渣了。
程宗揚心裡嘀咕著,一邊吩咐道:“把它鎖起來,弄個籠子,別讓它逃了!”
他好奇的是獸蠻人為什麼會聽從秦翰的命令?如果秦翰再有幾個營的獸蠻武士,這場仗也不用打了。
敖潤應了一聲,叫來幾名僱傭兵,把獸蠻武士連它的大斧一併拖下城去。
孟非卿拍了拍程宗揚的肩,然後揚聲道:“程少校連克兩敵!我星月湖!不敗!”
遠近城牆上的星月湖軍士連聲應道:“不敗!不敗!”
夏用和與秦翰交換一個眼神。
“星月湖八駿何時多了一個姓程的?”
秦翰與他交過手,折斷的指骨仍然沒有痊癒,對那個年輕人記憶猶新,開口道:“這賊寇修為尚可。”
李憲道:“莫非是隻聞其號、不見其人的玄騏?”
夏用和思索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想必就是他了。”
眾將恍然大悟。難怪選鋒營兩次挑戰都輸了個乾淨,只可惜離得太遠,城上又沒有燈火,無法看清八駿中最神秘的玄騏真面目如何。
宋軍挑戰失利,但一個秉義郎孤身登城,又從賊酋手中脫身,士氣並沒有受到多少影響。
剛才沉寂的投石機再次發威,數百團火球接連飛去,將城樓和堡壘砸成一片火海。但火光不久即滅,水泥抹過的城堞仍然堅不可摧。
過量投擲的投石機在重負下開始損壞,攻勢漸緩。不久之後,最後一團火球投出,投石機突然沉寂下來。
程宗揚恢復一些力氣。“八成是衝車過來了。”
衝車以衝撞城門而得名,最大特徵就是車上巨大的攻城槌。普通衝車都是固定結構,依靠人力推動車身去撞擊城門。宋軍的衝車則是懸掛式,不僅省力,撞擊速度也比固定式快出數倍。程宗揚愈發肯定宋營調集大批工匠參戰,戰爭還將延續下去。
從三川口開始,星月湖大營在劣勢下屢次主動出擊,就是想打痛宋軍,迫使宋軍撤兵。
可是宋國不屈不撓,在軍費飆升的狀況下仍然不惜增加兵力,這讓程宗揚大感頭痛。畢竟宋軍耗得起,星月湖大營可耗不起。
“程少校!”
程宗揚回過頭,卻是蕭五帶著雲家剛送到的弓、盾趕來。程宗揚一邊讓人交接弓盾,一邊道:“那些少爺呢?”
蕭五道:“聽到動靜都要來,就是服了散,來不了那麼快,這會兒正在整頓人馬,順便解解酒。有蕭少校在,出不了亂子。”
“亂子倒不怕,只要他們別傷著就行。”
程宗揚拿起一張龍雕弓,“老敖!瞧瞧這個!”
敖潤已經有龍鱗盾,看到龍雕弓頓時眼睛發亮,一把抄起來展臂拉開,接著怪叫道:“這是什麼弓!”
程宗揚笑道:“怎麼樣?”
“這弓有些邪門啊,拉著不沉,勁道卻不小。”
旁邊伸出一隻手卻是孟非卿,他徑直取了一張大弓,搭上箭枝,接著鬆開手指將二百步外一名拔刀督戰的指揮使射殺。
“好弓!三石的弓卻有四石的力道!”
這些龍雕弓都是程宗揚訂製的,大都是兩石左右,只有幾張是三石的強弓。
弓身的力道一般都是在弓弦上懸掛秤砣,根據弓弦拉滿的負重進行計算。平常人用的大都是一石弓,能開兩石弓的都是好漢。
龍雕弓射出的力道比別的弓高出三成,三石弓能射出四石弓的力道,而且龍筋耐用,不用頻繁換弦,射程和準度更加穩定,因此張少煌才把他那張一石半的龍雕弓視若珍寶。
敖潤拿著龍雕弓愛不釋手,程宗揚一笑:“給你了。”
敖潤大喜過望,“啥都不說了!看我的吧!”
1孟非卿屈指彈了彈龍鱗盾。“好東西!有了這個,跟宋軍的神臂弓硬撼也不怕;具體怎麼分,你看著辦。”
“行!”
程宗揚也不推讓,先拿出一百套弓盾讓人分送給堡壘上的守軍,其他按各城兵力分發下去,保證一線戰鬥的每個連都有十張龍雕弓和五十面龍鱗盾。
“不錯。”
孟非卿等他有板有眼地吩咐完,說道:“下面由你來指揮。”
程宗揚叫道:“不是吧!老大!”
孟非卿挑起濃眉。“不敢嗎?”
“幹!我是說守城的活兒大家都挺熟,用不著誰來指揮,我看這會兒就守得挺好。”
“守得再好也是各自為戰。如何補住缺口、振作士氣都要看你了。”
“老大,你還真信得過我!”
程宗揚一把奪過令旗,先問道:“那兩輛衝車呢?”
敖潤道:“已經到了城下。”
“好!放它進來!”
最前面一輛衝車繞開堡壘,首先進入江州城門高大的門洞。衝車附近一個都的步卒一直舉盾防護,等頭頂有穹頂防護,立刻放下盾牌一湧而入,抽刀奮力劈砍城門。
城門一般都是木製,最多在外面包上一層鐵皮。出乎他們的意料,江州的城門竟然是石制的,鋼刀砍在上面火星四濺,效果遠不如鶴嘴鋤之類的工具來得實在。
“讓開!讓開!”
後面傳來一陣叫聲。沉重的衝車推入門洞,一路灑下滿地泥漿。這輛衝車高達丈許,用鐵鏈懸著一根重逾數千斤的攻城槌。
眾人喊著口號拉起攻城槌,然後用力朝城門撞去,巨大的衝擊聲幾乎讓整座城牆都為之震動。
等另一輛衝車也進入門洞,程宗揚朝孟非卿看去。孟非卿抱著肩膀,一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的表情。
程宗揚嘆口氣:“如果他們知道城門其實是一道足足五尺厚的水泥牆,不知道會不會哭死……老敖!關門打狗!”
敖潤掄起刀,用刀背往腳邊的一根木樁上一敲。木樁歪到一邊,卡在樁上的鐵鏈發出沉重的摩擦聲,向面前一道尺許寬的裂縫中滑去。
“轟隆”一聲巨響,城牆內厚達尺許、高及兩丈的水泥門閘墜落下去,幾名幸運的宋軍正好站在門鬧下方,當場被碰得屍骨無存。更多不幸的宋軍則被困在門洞內,進退不得。
“石頭的!又是石頭的!”
後面的宋軍叫道:“江州這鬼地方,連石頭都這麼古怪!”
後面一輛衝車的都頭立刻下令將衝車後移,攻擊門閘,但敵寇的動作更快。
一道熾熱的液體順著門閘潑下,不小心沾到的宋軍頓時發出慘叫。“滾油!是滾油!”
“不用怕!”
都頭大聲道:“這是城門!賊寇不敢放火!”
話音剛落,一道火光便從頭頂的縫隙射入,頃刻間,足以容納數百人的門洞就變成一片火海。
一般的城門最怕火攻,用來投放門閘的縫隙通常是用來灌水,防止攻城方用火燒燬門洞。但江州的城門除了水泥還是水泥,一根木料都沒有。>程宗揚並沒有灌入太多的油,攻城戰剛剛開始,能省一點就省一點。他只是讓人用水泥板壓住門閘的縫隙,然後指了指旁邊的鐘表,“三分鐘之後開啟。”
吳戰威瞧著鐘錶的秒針走了一圈,有些不放心地說道:“程頭兒,是不是太急了?”
“現在門洞裡面是密封空間,火勢一起,空氣中的氧立刻就會耗光。三分鐘已經很保守了。我估計在高溫密封情況下,一分鐘半差不多就夠了。”
門洞內發出沉悶的慘叫聲,巨石般渾然一體的門鬧不時傳來悶響,似乎裡面的宋軍正拼命想撞開一條生路。
城外的宋軍試圖救援被困的同伴,但裡面的慘叫聲很快沉寂下來。接著那道門閘在鐵鏈的帶動下升起,撲面而來的熱浪和屍臭使門外的宋軍險些崩潰。
短短几個呼吸時間,剛才還衣甲鮮明的禁軍精銳已經無一倖存。數百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在門鬧處擠成一堆,似乎所有人臨死前都衝向這條唯一的生路。
兩輛衝車這時才開始燃燒,因為缺氧而被抑制的火焰一團團升起,將巨大的車身包裹在熊熊烈火中,刺目的景象連數里外也看得清清楚楚。
程宗揚揉了揉跳動的額角,然後一揮令旗。一根帶著骨哨的鳴鏑呼嘯著飛向天際,六座堡壘的星月湖軍士同時現身,箭矢如雨點般朝宋軍的背後射去。
連張少煌那種紈絝子弟都能用龍雕弓百發百中,這六十張龍雕弓落在星月湖軍士手中,更是發揮出幾乎堪比神臂弓的巨大威力。
衝車在城門內燃燒,被火焰照亮的宋軍成為最好的靶子。神臂弓雖然還在攻擊堡壘,但星月湖軍士全部聚集在堡壘背面,根本不需要理會那些連目標都沒有的利箭。
短短一炷香之後,城門前方二百步的距離內已經沒有一具活動的物體。
石元孫用馬鞭狠狠敲在靴子上,爆出一句粗話。夏用和哼了一聲,這名僅存的捧日軍右廂都指揮使立刻閉上嘴,挺起腰背。
夏用和前些天坐守城下不思進取的樣子,石元孫沒少腹誹過,但這會兒他已經心服口服,不敢再亂說亂動。
夏帥暗中調集工匠,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金明後寨造出大批攻城器械;不動則已,一動則如雷霆萬鈞。雖然暫時小挫,但這樣大規模的攻城戰,石元孫有九成信心,江州將一戰而定。
“秦翰,你看如何?”
能夠直呼秦翰名字的除了宋主陛下,也許只有從軍數十年的夏用和。
秦翰道:“逆賊防守得當,城堅士銳,此戰不易。”
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但夏用和也不介意。
李憲忽然叫道:“那位小將是誰?居然已經攻上城頭了!”
石元孫也叫道:“折繼閔!好小子!真有他的!”
眾將一片喝彩,士氣略振。
折繼閔出身將門折家,與楊家為世交。楊家這一代的家主楊延昭之生母折太君就是他的姑婆,算起來折繼閔與楊宗保平輩。
折家多子多孫,武將比楊家出得也多。他是世襲的武職,一從軍職位就比同輩高出一截,年紀輕輕就當上捧日軍左廂第二軍的都指揮使。
石元孫原本把他當成靠父蔭混職位的軌褲子弟,沒想到他竟然以軍都指揮使的身份第一個登城。
夏用和臉色卻十分難看。“胡鬧!一軍主將卻冒險登城,匹夫之勇何以成大事!”
李憲低咳一聲。“折繼聞原是劉平將軍的部下,劉將軍遇害,捧日軍與這些賊寇仇深似海。他年少氣盛,此番登城也是勇氣可嘉。”
秦翰沒有做聲,只抬頭看了看夜色,不易察覺地皺起眉頭。
折繼閔以一杆銀槍在城頭打下一個缺口,身後的宋軍歡聲一片,數十名勇士順著雲梯向上攀爬,準備隨主將破城。
忽然一道閃電劈開夜空,一名渾身散發淡金色的大漢揮舞戰刀,攻向折繼閔的槍網,刀上的光芒使折繼閔的銀槍也黯然失色。
李憲訝道:“雷霆刀臧修?這廝居然還活著?不好!”
在眾人驚呼聲中,折繼閔已經被臧修逼到城牆邊,接著雷霆戰刀重重劈在槍鋒上。折繼聞立足不穩,身體向後一仰,從城頭栽下。
夏用和冷哼道:“給他點苦頭吃吃也好。”
折繼聞摔個七葷八素,好歹沒要了性命,但他開啟的缺口已經被蜂湧而來的賊寇堵上,雲梯也被砸毀。
一軍主帥真不是好當的。程宗揚盯著城頭的激戰,一邊留心看著宋軍的調動,一邊估算己方的損失,還要不停地詢問其他幾處的戰況,分析宋軍是不是聲東擊西?己方的傷亡是不是可以承受?需不需要動用城中的預備隊?
那名銀槍白袍的小將搶先登城,讓程宗揚嚇了一跳。
己方最大的弱點是兵力不足,一旦被宋軍登城開啟缺口,己方從守城變成敵我共險,兵力的劣勢就暴露無遺。程宗揚立即派出臧修增援。
臧和尚不愧是謝藝手下的第一虎將,不到一刻鐘就將登城的宋軍盡數逼退。
宋軍攻勢屢屢受挫,諸將都繃著臉,氣氛越來越凝重。不少人悄悄向秦翰看去,石元孫壯著膽子道:“久聞選鋒營兵卒之強,甲於天下……”
夏用和眼鋒一掃,石元孫訕訕閉嘴。
秦翰心下暗歎,正要開口,李憲駭斥道:“方才秦帥麾下與賊酋交手,全身而退,已經大漲士氣。選鋒營雖強,終究是騎兵,豈可用來攻城?”
石元孫一膝屈地,抱拳道:“末將無知,請秦帥責罰。”
秦翰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道:“夏帥兵強器精,秦某的騎兵在此間並無用武之地。但國事為重,豈能坐視……獸蠻營!”
陣後傳來一陣猛獸般的低吼,一名身披鐵甲、身材雄壯的獸蠻武士走過來,單膝跪在秦翰身前。
秦翰一手摩住它的頭頂,過了會兒道:“東城。”
那獸蠻武士站起身,對著五名獸蠻營的裨將發出一聲長嗥。五名裨將用低沉的咆哮聲回應,緊接著一個營的獸蠻軍立即出動,宛如獸群朝江州城東奔去。
獸蠻營的衝鋒,即使同一陣營的宋軍也不敢靠近;沿途的宋軍紛紛避開,騎兵的戰馬發出驚懼的嘶鳴聲,只有選鋒營的人馬像釘子一樣一動不動。
夏用和與秦翰對視一眼,雖然不動聲色,但看出彼此眼底隱藏的苦笑。有賈師憲的眼睛盯著,明知徒勞無功也不得不讓將士流夠鮮血。
“篷”的一聲,劉宜孫重重摔在地上。他咬著牙單刀拄地,翻身躍起,靠在一輛砸毀的轒轀車後避開賊寇的弓箭。
劉宜孫的案子還沒有結清,但剛剛得到訊息,大紹檔秦憲親自遞上劄子為劉平通匪辯誣。據說樞密院已經派人查訪,並且釋放被拘禁的劉平家眷。
他在牢中聽說龍衛軍在好水川遭遇伏擊,任福、任懷亮父子同日戰死。顧不得為好友傷悼,劉宜孫從牢裡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捧日軍將領,要求攻城。
捧日軍左廂第一軍主將曹琮不好阻攔,便把他編入軍中,作為預備隊。沒想到戰事一起,劉宜孫就到了第一線搶先攻城。
三支攻城的宋軍先後受挫,進攻北門的龍衛軍接連遭遇好水川、定川寨兩場慘敗,雖然選鋒營救援及時,沒有被賊寇全殲,但軍中士氣一直不振,這次勉強出兵只是用來牽制賊寇。
進攻東城的是劉平舊部,士氣最為高昂。劉平極得軍心,三川口兵敗身死,眾將士都念著替主將報仇雪恨。但夏用和把捧日左廂軍的主力,包括折繼閔的第二軍都放在南城,東城只動用三個軍。
江州東城沒有城門,捧日軍左廂三個軍避開城外的兩座堡壘,集中在城牆南。段強行攻城。
劉宜孫第一批攀上雲梯,結果剛殺傷兩名賊寇就被一名女匪從城頭打下來。幸好他在中間被雲梯擋了一下,沒有直接跌落,不然這會兒和大多墜城的同袍一樣,早已伏地不起。
本來那些凸出城外的懸樓已經讓劉宜孫驚疑不定,城上賊寇使用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器具更是層出不窮。
他看到敵寇用來砸毀轒轀車的巨石竟然都是四稜形狀,宛如放大數十倍的鐵蒺藜,無論怎樣扔下來都是三個稜面著地,一個稜面高高尖起。每一個稜面都長達三尺,重達數百斤。
隨著攻城的賴輕車被陸續砸毀,城牆下方也多了一片石制森林。攻城的宋軍不得不冒著被弓箭射中的風險,費盡力氣把石蒺藜搬開,好給雲梯騰出空間,靠近牆體。
守城用的滾石檑木,劉宜孫見過不少,但他從來沒見過有人把石頭做成蒺藜的形狀。並不是沒有人知道這是守城的最佳器具,但誰也不可能費盡力氣把石頭刻成蒺藜狀。
而且那些石蒺藜都一模一樣,彷彿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這讓劉宜孫不禁想起江州水泥的傳聞:如果江州賊寇真有把水和泥混在一起做成任意形狀石頭的法門,只怕真應了張亢的話——江州之戰,殺人盈野。
接著劉宜孫又看到更多奇形怪狀的石制器械。
如長達丈許,檑木形狀,兩邊刻槽,通體佈滿石刺的石磙:賊寇把這種石檑木架上雲梯,重逾千斤的石頭順著梯身滾下來,將梯身壓得格格作響,一路碾碎所有來不及躲避的宋軍,最後還將雲梯的車廂擊得粉碎。
又如用長繩串起,形如鐵流星的石球:懸樓中的賊寇居高臨下,將成串的石球投擲下來。那些石球投入人群,幾乎每擊必中。劉宜孫不只一次看到宋軍將士被繩索絞住,兩端飛舞的石球將旁邊的軍士擊得筋斷骨折。
再如寬達丈許,鑲滿鐵鉤的石制拒馬,木製的轒轀車、雲梯,甚至巢車和望樓,一旦被這種拒馬鉤住就寸步難移,成為戰場上的活靶子。
賊寇彷彿有無窮無盡的巨石,宋軍一接近就開始不停地往下投擲。第一波攻擊還未結束,城牆下方十幾步範圍內已經堆滿一層各式各樣的巨石。大批攻城器械被,卡在其中,動彈不得。奮勇登城的宋軍將士也被早有準備的賊寇輕易擊倒。
“劉都頭!”
一名士卒靠近劉宜孫,“這些石頭真邪門!兄弟們好不容易砸開一塊,竹籤和鐵鉤都是長在裡面的!莫不是這些賊寇有妖術?”
“不是。張亢打聽過,這是江州特產的水泥,跟妖術沒關係。”
“水泥……水泥……”
那士卒嘀咕著,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程宗揚放下望遠鏡道:“老大,這邊算守住了吧?”
孟非卿交出指揮權後,所有軍情都直接向程宗揚彙報,如果不是孟非卿親自指點,再加上孟老大的親信郭盛在旁協助,自己真有些應付不來。
此時圍攻南城的宋軍屢屢受挫,雖然攻勢未減,但士氣已衰。
攻城用的器械大半受損,而守城一方的佈置仍然有條不紊,堡壘、懸樓、城牆構成立體防禦網堅不可摧,城上的八牛彎到現在還沒有動用。如果宋軍再沒有出奇的手段,這一輪攻勢已經是強弩之末。
“還早,”
孟非卿道:“選鋒營的獸蠻軍出動了。”
程宗揚連忙舉起望遠鏡,果然看到宋軍陣後有些騷動。“看樣子是朝東邊去了。不好!宋軍是聲東擊西,不對!是聲南擊東!幹!宋軍又增兵了!”
宋軍在南門放了四個軍,這時又有兩個軍的旗號出現在戰場中,即使守城方看出宋軍的調動,也無法支援東城的守軍。
孟非卿道:“南門交給我,你再帶些人去。”
“成!”
程宗揚立刻道:“老敖、吳大刀、臧和尚!跟我去東城!郭盛!通知崔中校的四營和六營的蘇饒,準備登城!”
就在這時,一朵煙花突然在東方天際綻開,璀璨的光芒映亮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