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六章 ~ 第三十集 (90/93)
上一篇 · 下一篇
第六章
金明寨原本是個村鎮,稍加修葺就能駐軍。定川寨則是平地起寨,規模比金明寨小得多。除主寨之外,周圍另設四營,與主陣一同結成梅花陣。當初任福和葛懷敏也不信那些賊寇敢出城襲寨,直到任福兵敗,葛懷敏才連忙擴大營寨。這時龍衛軍的十二個軍只有四個軍在寨中,其餘八個軍分成四處。
寒冷的空氣,傳來幾聲蒼涼的號角,那是各營報平安的號角。葛懷敏搓了搓手掌,從寨牆上下來,對身邊的親兵道:“明天傳令各軍,加緊拆除營寨!”
“是!”
大戰之前,江州便堅壁清野,不但所有的大木一砍而光,連石頭也沒留下多少。木石嚴重缺乏,影響了定川寨擴營的速度。前日任福兵敗,空出八個軍的營帳,葛懷敏日間下令,把那些營寨全部拆掉,擴充主寨。但原來的四處營寨分作四瓣梅花,全拆掉免不了諸營殘破,商量半日,才決定先拆北、東兩處。如果賊寇真敢襲營,這兩處免不了要成為破綻。
葛懷敏心頭像有一團火在燒,回到主帳拿起銅壺灌了幾口涼水,也沒壓下心火。他重重坐在椅中,一片一片撫摸著甲冑。
任誰都想不到,面對一夥賊寇,劉平、任福這兩員大將,竟然會先後折戟沉沙。葛懷敏出身將門,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那個飛揚跋扈的嶽賊,多少也聽說過一些星月湖大營。這夥賊寇,確實有些棘手。賈太師動用十萬大軍,也是怕他們佔據江州,將來坐大難制,成為朝廷的大患。
葛懷敏雖是武將,卻自負比那些將領更瞭解朝中政局。陛下雖然數年就已經親政,但大權都掌握在賈師憲手中。這個賈師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與嶽賊結仇,分外蔑視武人,搞得自己這些武將都如同廝僕一般。不過大宋固然重文輕武,但武將也有一樁好處,一旦有戰功,升官極速。沒了劉平和任福,這一仗打下來,功勞少不了落在自己和石元孫頭上。夏帥畢竟是七十多歲的人,暮氣深重,自己才三十餘歲,前途遠大……可恨這夥賊寇!
思索間,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葛懷敏把銅壺重重放在一邊,喝道:“夜間喧譁!斬!”
親兵湧出帳去,不多時便拎來一隻血淋淋的頭顱,屈膝道:“稟將軍!左廂第九軍無故驚擾,已經斬了首犯!”
葛懷敏擺了擺手,“拿出去,懸首示眾!”
一介小卒,殺了也與捏死一隻螻蟻差不多。
葛懷敏解下甲冑,自有親兵過來接住,小心拿到一旁,擦洗上面的灰塵。這副甲冑是陛下御賜,當年曹霸就是穿著它立下赫赫戰功,沒有人敢怠慢。
葛懷敏正要安歇,帳外又是一陣吵鬧。這次不等吩咐,就有親兵奔了出去。
片刻後,親兵回報,“是趙珣趙將軍發現敵蹤,特來稟報。”
葛懷敏霍然坐起,赤著腳出來,“哪裡的敵蹤?”
趙珣頂盔貫甲,屈膝道:“回將軍!是星月湖的……侯玄!”
說到後來,他聲音禁不住有些發僵。
葛懷敏臉頰抽搐了一下,“襲營?為何沒有火光?”
“是在營外列陣,侯賊聲稱……要與將軍一分勝負。”
葛懷敏一陣莫名其妙,星月湖的狗賊既然半夜出兵,為何不大肆襲擾,卻要列陣而戰?
“甲來!”
“將軍!”
趙珣叫道:“賊寇詭計多端,將軍且不可輕出。”
“既然賊寇擺出堂堂之陣,豈可避戰,墮了我軍的威風!傳令!諸軍按次序入寨!不得自相驚擾!”
聽到葛懷敏這樣說,趙珣知道主將心下已經先怯了三分,否則諸軍大都在寨外,何必調入寨中?所謂不可避戰,多半是漂亮話罷了。
“遵令!”
趙珣不敢多說,立即去調集手下。……
一點光芒流星般從定川寨升起,射向天際。匡仲玉、白鷺飛、留星寒、藏鋒道人四掌相抵,同時喝一聲,“疾!”
那點流星在天際閃了一下,沒有炸開就悄然殞落。程宗揚鬆了口氣,六朝唯一能製造煙花的就是宋國,夜間拿煙花傳訊,夠不到,打不著,想想就麻煩。好在這幫法師真不是蓋的,四人合力,隔著十里的距離,便把煙花弄熄了。
宋軍並沒有起疑,只以為是煙花自己滅的。這些煙花都出自匠人之手,質量不一,碰上幾個瞎火的也正常。可定川寨接連放了四五支菸花,都是飛到一半便自動熄滅。葛懷敏終於覺出異樣,略一思索,便命令軍士把所有的煙花一併放出去。
數十支菸花同時在天際綻放,光焰映亮了半個天宇,耀目的光彩足以令群星失色。
既然是用煙花傳訊,每種都各有含義,這樣放上去已經是亂了軍制,但葛懷敏此時也顧不了許多,只要金明寨大營能夠看到,自然會發覺異樣。
然而遠處的金明寨什麼都沒有看見。就在定川寨東南十里的位置,出身於長青宗的古翔揚手向天,指間絲絲縷縷繚繞著一抹霧氣。那絲薄霧越升越高,在天際形成一片濃重的烏雲,將兩寨之間的視野完全遮蔽。
煙花轉瞬即逝,短短一個呼吸之間,古翔已經耗盡法力,手指一彈,指間雲縷散開,烏雲像斷線的風箏一樣落下,在曠野間形成一團薄霧。古翔立即盤膝靜養。
定川寨周圍沸騰起來,人嘶馬鳴響成一片。寨中的軍士湧上寨牆,投下一團團巨大的火球。那些火球是用竹子編成一人高的球形,中間放置火種,點燃後可以在地上滾動而不熄滅,專門用於夜戰照明。
望著煙花劃破天空的痕跡,葛懷敏心頭微微鬆了口氣。
第二軍都指揮使曹英道:“將軍,敵寇甫至,立足未穩,我軍退守城寨,只怕平白放過戰機。”
葛懷敏冷哼道:“這夥賊寇不襲營,卻列陣邀戰,多半是有詭計!我偏不能讓他們如願!”
葛懷敏給人的印象是膽大好勇,經常帶著親兵脫離中軍,甚至深入敵後數百里,全身而退,被贊為有勇有謀。這次他卻一反常態,分外謹慎,打定主意以守為主。
葛懷敏扭頭道:“敵情查清了嗎?”
一名親兵道:“賊寇不曾舉火,未能看得仔細。但前陣有千人上下。”
“千人上下?”
葛懷敏冷笑一聲,“這誘敵之計未免太過拙劣!”
趙珣道:“還是在北面嗎?”
“北面?”
葛懷敏霍然道:“為何是在北面?”
趙珣一陣無奈,葛懷敏身為主將,卻如此粗心大意,竟然連敵人來自何方都不知曉。
葛懷敏卻是先入為主,定川寨在江州城北,敵寇不來襲擾便罷,若來,必定會選在東南方,隔絕定川寨與金明主寨的交通。可侯玄反其道而行之,在北門邀戰,詭計昭然若揭。
葛懷敏定了定神,下令道:“再探!”
那名親兵剛奔出去,外面又奔來一名士卒,“稟將軍!各軍接令入寨,此時寨中已滿,請將軍定奪!”
定川寨過於狹小,兩萬多人馬無法全部納入寨中。剛進駐了四個軍,寨中已經擁擠不堪,此時仍不斷有軍隊從四面八方湧入寨中,只怕不等賊寇進攻,編制已經亂了大半。葛懷敏猶豫片刻,下令第二軍的曹英、第三軍的趙政在寨外左側列陣,原屬於任福麾下的左廂第九、第十軍兩軍列為右翼,自己親自帶領第一軍和第四軍,據守寨門。統領左、右兩翼,騰出時間讓寨中六個軍穩住陣腳。
不斷有火球牆頭拋下,在地上翻滾著,映出一片光亮。但火球的光芒只能照出十幾步的範圍,再遠就無法看清。
那夥賊寇沒有舉火,黑暗中只能看到一排模糊的影子。最前方一條大漢跨在馬上,鞍前橫著一杆長槊,多半就是星月湖的侯玄。
王韜望著亂紛紛的宋軍,不禁搖了搖頭,“大宋將種,徒有虛名。”
葛懷敏身為龍衛軍右廂都指揮使,卻一聞敵報就進退失據,先是全軍收攏,寨中放不下,又從寨中調兵出陣,還沒交手,陣腳就亂了一半。如果自己手中有五千軍馬,全殲這支亂軍也不甚難。
崔茂道:“我來衝陣。”
“等你傷好了再說吧。”
侯玄騎著他的鐵黑戰馬,橫槊立在陣前。
這一仗與前兩次雖然都是以小搏大,但局勢截然不同,要斬殺葛懷敏,手段盡有,問題是怎麼最大限度地減少自己的傷亡。畢竟宋軍可以調動的兵力幾乎無窮無盡,自己星月湖的兄弟打一個便少一個,戰到現在,星月湖大營已經損傷不起了。
針對葛懷敏外勇內怯的性格,眾人拿出計策,由侯玄列出堂堂之陣,在寨前公然邀戰。果然,半夜猝遇強敵,葛將種第一個反應就是收攏兵力,入寨結陣。
說實話,這樣的應對也不能算差,定川寨既然已經放出煙花訊號,金明寨的援軍頃刻即到,龍衛軍兩萬餘人據寨而守,到時前後夾擊,總比三更半夜摸不清虛實貿然進攻的好。但今夜這麼做,葛懷敏便大錯特錯。
侯玄摘下槊鋒的錦套,然後喝道:“葛將種何在!”
葛懷敏心頭火起,一挾馬腹,便欲出陣。趙珣緊緊拽住主將的馬韁,“三軍為重,何必逞匹夫之勇!”
葛懷敏借勢停下馬匹,重重喘了口氣,然後高聲道:“弓箭!”
宋軍的射手踏前一步,各自開弓,四十五度向天射出。賊寇遠在裡許之外,又逆著風,能不能射中敵人,全靠運氣,而且不是一般的好運氣。
好在那夥賊寇並沒有給葛懷敏後悔的時間,一匹棗紅色的戰馬從敵寇陣中衝出,由左至右從宋軍陣前掠過。一大半的射手都轉移目標,對準了這名賊酋。
“日出東方!唯我不敗!星月湖營下!朱驊王韜!”
來騎高呼聲中,長斧迸出火光,猶如飛舞的火龍,將射來的箭矢捲起。那些疾射的羽箭剛飛入火圈,便迅速焦黑碳化,尾部的白羽更是化為飛灰。
接著又一騎從陣掠出,“星月湖營下!青騅崔茂!”
兩騎在陣前縱橫馳騁,宋軍弓箭雖然密集,但遠遠攢射,無法損其分毫。
葛懷敏面上冷笑,心裡卻在發急,自己手下若有一二郭遵、王珪之流猛將,何必讓這夥賊寇在自己陣前耀武揚威?
一刻鐘後,一匹大黑馬忽然從夜色中掠出,四蹄翻飛,宛如踏風而行,逕直朝右翼掠去。
“星月湖營下!天駟侯玄!”
宋軍用弓以氣力為第一,這時連放數箭,臂力漸弱,這時目標直衝過來,箭支卻遠不如開始密集。侯玄短短兩個呼吸便衝到宋軍右翼,這次他並不是單騎踏陣,身後還帶著自己的直屬營。
葛懷敏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右翼的第九、第十軍,出自任福的龍衛左廂軍,雖然有五千之眾,士氣卻極低。那群賊寇驍勇之極,箭鋒般撕開宋軍的陣型,最前面的侯玄長槊飛舞,丈八的槊身劃出一片又一片烏光,槊鋒所及,無一合之敵。而他身後的賊寇清一色使用五尺長刀,一出手便帶出一片血光。
侯玄選在北門邀戰,除了迷惑宋軍,還因為今夜有北風,將宋軍最精良的弓箭優勢抵消大半。接著王韜與崔茂出陣作勢,引得宋軍弓箭手耗費體力、箭矢,然後侯玄才提兵疾出。
“殺!殺!”
宋軍嘶喊聲起彼伏,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來犯敵寇始終一聲不響,對他們的喊殺聲更是充耳不聞。宋軍依寨結陣,投下的火球大半都在己方附近,敵寇卻藏身暗處,幾乎看不見對手的調動。直到侯玄出動,才知道敵寇的目標何在。
夜戰並非易事,夜色阻隔,旗號基本無用,白晝能夠指揮一個軍,到了夜間全靠口令,想順利指揮一個營五百士卒都不容易。依靠目力,超過二十步距離,就難以分辨敵我。可那些敵寇如同生著鷹眼,目力遠超這些禁軍精銳。宋軍右翼空有兩個軍五千人,此刻卻只能利用戰用戰陣勉強支撐,毫無反擊的餘力。
就在這時,又一支敵寇悄然出現在宋軍右翼側方。而宋軍直到敵寇如林的長槍刺來才驚覺。原屬任福麾下的左廂第九軍都指揮使範全正在陣中提刀督戰,忽然鞍後微微一動,彷彿多了一個影子,接著兩道光芒閃電般亮起,從背後絞住他的脖頸。
那個虛幻般的影子孤傲地立在坐騎上,手中彎鉤一挑,用鉤尖挑住範全血淋淋的首級,冷冷道:“星月湖營下,幻駒斯明信!”
宋軍右翼抵抗了不到一柱香時間,便支撐不住。葛懷敏心下怒極,龍衛左廂的第九、第十兩軍本來就難稱精銳,可被寥寥數百賊寇一衝,便亂了陣型,指揮官未免太過無能!
第十軍虞侯單騎馳來,叫道:“將軍!敵寇勢大!第九軍範都指揮使戰死!兒郎們頂不住了!”
葛懷敏拔出佩刀,一刀斬下那名虞侯的頭顱,寒聲道:“兩軍爭鋒,妄敢言退者!皆斬!”
右翼第十軍都指揮使朱鳴與部下面面相覷,最後不約而同地啐了一口,高叫道:“列陣殺賊!”
朱鳴的話雖然冠冕堂皇,但重新結陣談何容易,軍士一直退到寨牆,才收攏陣型穩住陣腳,事實上已經退了。
一匹快馬衝到陣後,葛懷敏的親兵叫道:“第十軍都指揮使何在!”
朱鳴叫道:“末將在!”
不等他反應過來,那名親兵便拔刀斬下他的首級,“葛將軍令!左廂第十軍作戰不力,無令退卻,斬!”
陣斬大將,即使從軍多年的老兵,也從未見過這種事,一時間兩軍都鴉雀無聲。
葛懷敏已經騎虎難下,直到現在也沒人知道敵寇究竟有多少兵力,那夥賊寇隱身暗處,反擊更是無從談起。臨陣斬將的大忌他也不是不知,第九第十兩軍都指揮使一戰死,一處斬,必然大亂,但他已經打定主意犧牲掉左廂的兩個軍,讓他們陷入亂戰,儘可能拖延時間。畢竟右廂十個軍才是自己的嫡系,只要能拖過一個時辰,金明寨的援軍爬也爬過來了。
侯玄逼退右翼,迫使宋軍在寨牆下聚集,隨即揚手打出一枚哨箭。尖銳的哨聲劃破天際,崔茂與王韜的部屬同時向前,攻向左翼的兩個軍。這些敵寇的攻勢猶如海浪,一波接一波,每次都出乎葛懷敏的意料。
所幸第二軍都指揮使曹英竟然頂住了敵寇進攻。曹英的第二軍是右廂主力,列陣最早,陣型完備,將士用命,看樣子,那夥賊寇也啃不下這塊硬骨頭,幾次衝擊,都沒有撼動己方的陣腳。
葛懷敏大聲道:“傳令!第二軍能擊潰敵寇,諸將各晉一級!”
說著葛懷敏對左右笑道:“賊寇也不過耳耳!”
諸將紛紛稱是,趙珣心裡卻有些不安,攻擊左翼的那夥敵寇,分明沒有出全力。但這位主將的虎鬚不是那麼好撥的,臨陣斬殺一軍的都指揮使,這種事何曾有過?
葛懷敏心下大定,從放出煙花訊號,到現在已經半個時辰。不出意外的話,金明寨的輕騎隨時都可能出現。
“傳令!第三軍出兵!截斷敵寇後路!”
……
程宗揚盯著鬧鐘,當時針、分針和秒針全部重疊,他手往下一揮,低聲道:“時辰到!”
十二名法師分成兩個圈子,外面八名,中間四名,各據方位。就在崔茂和王韜兩個營與宋軍左翼鏖戰的同時,匡仲玉抬起手掌,一掌拍入地面。
內圈的藏鋒道人、玉武子、白鷺飛各自抬起左掌,搭在同伴肩上,外圈的八名法師齊聲道:“風——虎——雲——龍!”
一陣波動從匡仲玉掌下的泥土傳出,閃電般掠向遠方。
定川寨北門的戰場上,雙方血戰方殷,誰也沒有留心,就在那些星月湖軍士身後,一片沙地傳來詭異的波動,接著一片長十餘步,寬數十步的沙土從地上脫出,邊緣像刀切般整齊。
那片沙土悄然浮起,懸浮在距離地面丈許的空中。一個呼吸之後,戰場中每個人的耳膜都猛然一震,感受到一股突如其來的壓力。空氣彷彿被人暴擊一拳,剎那間頓成狂飆。那片沙土在烈風中迅速分解,猶如一道土龍從星月湖軍士頭頂越過,劈面撲向宋軍的陣列。
宋軍的旗幟幾乎在同一時間被狂風捲走,旗杆從中折斷,前排執盾的軍士被吹得向後仰去,包鐵的重盾脫手飛出,羽毛般飛開。剛射出的箭矢倒飛回去,射進寨牆數寸。緊接著,無數泥沙被狂風捲裹而來,猶如細小的利針,在宋軍裸露的臉、手留下道道傷痕。
單是這樣的風,也不會亂了左翼宋軍的陣型,但要命的是,沒有人能在這樣的強風中睜開眼睛,勉強睜眼,第一時間就會被泥沙打盲。這股強風對敵寇卻幾乎毫無影響,他們順風攻來,反而更增威勢。一方順風,一方逆風,本來勢均力敵的對戰,轉眼變成一場屠殺。
軍中的戰馬第一時間失去控制,嘶鳴著跳踉起來,四處奔突。一直在前方指揮的第二軍都指揮使曹英甩開受驚的坐騎,剛站穩,就被一支不知哪裡飛來的流矢射中面門,險些喪命。第三軍都指揮使趙政運氣更差,他扭頭避風,卻被一隻鐵盾橫飛過來,正砍在他的腦後,頓時腦漿迸裂,斃命當場。
一場怪風徹底打亂了宋軍的堅陣,殘存的宋軍頓時大亂,每個人都轉過身避風,把背後暴露給敵人也顧不得了。接著有人從陣中脫離,朝寨門跑去,開始是一兩個,接著越來越多,最後所有人都爭相往寨中擠去。
趙珣一手抓著頭盔,遮住面孔,一手用力扯住主將的馬韁,叫道:“將軍!快回寨!”
在寨前列陣的四個軍剎那間演變成一場無法收拾的潰敗,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往寨門擠,人群形成的渦流中,幾名騎兵無法控制坐騎,被急於入寨躲避的軍士推倒,轉眼間連人帶馬便被無數腳掌踩過。
葛懷敏也被潰兵裹挾著,身不由己地退入寨中。他的親兵都被衝散,全靠趙珣死命扯住他的馬韁,把他拖入寨門。
泥沙打在寨牆上,發出密集的聲響,站在牆上計程車兵不少都被狂風吹得掉落下來。釘入泥土的柵欄一根根拔起,撞在土壘的牆體上,整個定川寨都彷彿在風中搖搖欲墮。
寨中到處是亂紛紛計程車卒,忽然有人叫道:“那不是葛將軍嗎?”
葛懷敏還沒來得及開口,便有人叫道:“兄弟們!朱指揮使就是被殺的!打這狗日的!”
葛懷敏這才意識到這夥軍士中夾雜了不少第十軍的潰兵,擠撞中,一隻手突然從人群間伸出,硬生生把葛懷敏扯下馬來。葛懷敏身手不凡,但這種環境下,單憑身手起不了什麼作用。他用力一撐,將那名士兵甩開,一手舉起馬鞭,怒罵道:“狗瞎子!滾開!”
葛懷敏面前站著一名士兵,他似乎被泥沙打傷了眼睛,翻著白眼,這時忽然一笑,然後扯開喉嚨道:“兄弟們!打這狗日的!”
“呯”的一拳,正擊中葛懷敏的面門。葛懷敏只覺咽喉中傳來一股鹹味,彷彿腦髓都被打出來,接著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葛懷敏悠悠醒轉,先看到的便是第一軍都指揮使趙珣,他沙啞著喉嚨問道:“怎麼回事?”
趙珣半邊身體都是血跡,似乎剛血戰過一場,他抹了把臉,“有人趁亂襲擊將軍。要不是將軍的親兵撲過來,替將軍擋了一刀。將軍性命危矣。”
堂堂龍衛軍右廂都指揮使,竟然被自己計程車兵擠下坐騎,被毆打暈倒受傷,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可這會兒沒有一個人能笑得出來。
葛懷敏左右看了看,發現周圍都是自己的心腹,才啞著嗓子道:“什麼時候了?”
“已經過了子時。”
葛懷敏一下坐了起來,“夏帥的援軍到了嗎?”
趙珣搖了搖頭。
葛懷敏過了會兒才道:“賊寇呢?”
眾人都沒有作聲。葛懷敏看著趙珣身上的血跡,點頭道:“很好!趙指揮使手刃敵寇,本將會為你請功!”
“將軍。”
趙珣沉聲道:“寨中進不了許多人,左廂兩個軍叫嚷將軍把他們堵在寨外送死,眼下已經亂了起來。”
葛懷敏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炸營!他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趙珣道:“第四軍的劉賀正帶士兵彈壓,但潰兵趁亂放火,火勢從北門蔓延開來,眼下半個寨子都燒了起來。”
“看守東門的是誰?”
“第五軍劉湛。”
“召集諸將!”
葛懷敏站起身,“開啟東門!你的第一軍,劉湛的第五軍跟我一起走!”
趙珣大驚失色,“將軍不可!”
“留在這裡等死嗎!”
葛懷敏惡狠狠盯了他一眼,心裡卻充滿恐懼,半夜炸營,強敵在側,眼下的局面九死一生,即使臨陣逃脫也顧不得了。
他放緩口氣,“如今敵情不明,諸軍自相驚擾,寨中無法停留。諸將願意隨我殺敵的,便與我一起出寨與賊寇血戰!”
“敵寇乃在北門!”
“攻敵鋒芒,智者不取!”
葛懷敏說得頭頭是道,“我大軍自東門出,攻敵側翼,必然一戰功成!”
連逃跑也說得如此冠冕堂皇,趙珣不再勸說,嘆道:“將軍雄姿英發,只是愧對了這身甲冑。”
說罷也不施禮,轉身離開大帳。
“迂腐!”
葛懷敏喝道:“第一軍都指揮使趙珣怯戰!傳令諸將,願隨我殺賊的,一同奔東寨門而出!”
第七章
程宗揚抱著肩膀,遠遠看著一條火龍從定川寨衝出,亂紛紛朝這邊殺來,笑道:“孟老大料敵如神。”
臧修道:“姓葛的還真逃了?”
程宗揚數著火光,“差不多有七八千人,三個軍。宋軍狗急跳牆,孟老大想擋住他們也不容易。老杜!”
程宗揚叫來杜元勝,“你先把咱們大營的寶貝送回去。”
眾人都是一笑,他說的寶貝是那些法師,剛才的狂風,耗盡了諸人的法力,這會兒都在盤膝打坐,只有藏鋒道人修為精深,準備與剩下的人一同去援助孟非卿,截殺龍衛軍右廂主將葛懷敏。
宋軍六個軍在寨外列陣,一場大風下來建制全被打散,寨中的六個軍也因為潰兵的鼓譟內亂。兵亂髮生在北門,東門的守軍建制相對完整,葛懷敏把東門附近三個軍全部調集過來,衝出定川寨。他頒下將令,十名都指揮使來了七人,這位內憂外患,難以收拾,廂都指揮使發話,便都隨主將奔往金明主寨。至於趙珣等人的生死,葛懷敏已經無暇理會。
葛懷敏一馬當先,十餘名親兵緊跟在他身後,把主將和其他軍士隔開。好在江州地勢平坦,夜間馳騁也不用費心辨認溝渠,三十里路,不惜馬力,半個時辰就能趕到。
忽然旁邊傳來一聲巨響,一股氣浪衝來,葛懷敏御賜的甲冑彷彿被無數細小的金屬碎片擊中,發出刺耳的聲音。他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親兵連人帶馬倒在血泊中,身旁多一個大坑。
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葛懷敏這次看得清楚,一名親兵正策馬狂奔,馬蹄剛一落下,平坦的地面突然炸開,火光中飛出無數碎片。旁邊幾匹戰馬被飛濺的碎片擊中,嘶鳴著跌倒在地。
隨著軍士大批湧來,巨雷般的爆炸聲不斷響起,聲音卻遠在身後。葛懷敏死命勒住馬匹,朝前方望去。
不遠處隱約能看到一排人影,他們半蹲在地,手中握著白臘杆製成的長槍,夜色下,宛如一排雕像。再往後,是一道長龍般的鐵絲網,足有百餘步長。這些宋軍大多沒見過鐵絲網,但他們把鐵絲網擺在身後,擺明了寧死也不容他們越防線一步。
葛懷敏心頭生出一股寒意,終於意識到自己只怕今生今世都無法走完這短短几十步路。
一個雄獅般的男子負手立在陣前,淡淡道:“雷池莫逾,葛將軍不小心誤入我雷池,還想出去嗎?”
葛懷敏瞳孔收緊,一字字道:“孟非卿!”
孟非卿狙擊宋軍的位置選取在定川寨東南五里,程宗揚幾乎與葛懷敏同一時間趕到。看到這一幕,他心裡又是一聲大罵,該死的嶽鳥人,地雷也造了出來,他過夠了先知的癮,一點渣都不給自己留啊!
以程宗揚的眼光看來,這種地雷的威力很可疑,別說被地雷的爆炸力波及,就是直接踩上,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不過傷者的慘叫反而更渲染了這種未知武器的可怕。
隨著爆炸聲不時響起,越來越多的軍士停下腳步,面前平坦的原野此時卻成為危機四伏的禁地,沒人知道自己下一步會不會被埋在地下的天雷撕成碎片。
星月湖大營手裡的地雷並不多,但用來阻截這些宋軍已經夠用了。葛懷敏運氣不壞,一馬當先也沒踩上地雷,但也因此無意中闖入雷區深處,進退不得。
生死關頭,葛懷敏反而拋開心底那點怯懦,他跳下戰馬,從鞍側摘下一柄長刀,“能與鐵驪一決生死,幸何如之!”
孟非卿解下天龍霸戟,緩步朝葛懷敏走去。
程宗揚遊目四顧,不出意外又看到月霜。月丫頭面無表情,倒是跟在她馬屁股後面的秋小子朝他笑嘻嘻眨了眨眼,活像一隻剛舔了蜜糖的小貓。
程宗揚用口型對他說道:“今晚水香樓,我請客!”
秋少君用口型回道:“好啊!”
程宗揚作了個一言為定的手勢,然後朝旁邊看去。那些僱傭兵也在,接觸到他的目光,石之隼微微一笑,朝他點了點頭。
程宗揚主動走過去,“又辛苦石團長了。”
石之隼笑道:“自家兄弟,何必客氣。”
程宗揚道:“石團長看孟老大和葛將軍這一戰,誰勝誰負?”
石之隼哈哈大笑,“那還用說嗎?”
程宗揚純粹是沒話找話,他最想問的是:老石,你幹嘛溜到客棧搞偷窺呢?
死丫頭現在是不好收拾你,等江州這一仗打完,傭兵沒用了,就該你倒黴了。
石之隼忽然低聲道:“聽說岳帥有位小姐在兄臺哪裡?”
程宗揚笑咪咪道:“老兄的訊息夠靈通啊。”
“作傭兵生意,訊息不靈怎麼能行?”
石之隼笑道:“恭喜程兄了。不過嶽小姐年紀尚輕,身邊沒有服侍的人可不行吧。”
程宗揚警覺起來,石之隼繞著圈子說話,難道是想往小紫身邊埋釘子?思索著,程宗揚道:“暫時不用石兄費心,將來要找,少不了還得麻煩老兄。”
石之隼點點頭,“既然有人使喚那罷了。”
說著他嘆道:“嶽帥若還在世,嶽小姐身邊定然是奴婢成群,哪裡用老石獻慇勤呢?”
程宗揚心頭疑惑,石之隼明知道自己不會隨便往小紫身邊放人,偏偏繞著這個話題不放,究竟打得什麼主意?
場中一聲震耳的巨響,葛懷敏的長刀被天龍霸戟砸得如曲尺一般。程宗揚收斂心神,望著孟葛兩人交手。格鬥過程毫無懸念,葛懷敏雖然放開手腳,一搏生死,但較之孟非卿七級的修為不啻天壤之別。
孟非卿大步上前,挑飛葛懷敏的長刀,接著右手一遞,天龍霸戟刺穿他的胸腹。
葛懷敏頹然跪在地上,他兩手捧腹,一邊用手掌抹去甲冑的汙血,一邊努力把破碎的甲片拼接起來。
“這是御賜的戰甲……大宋名將……我……葛懷……”
說著漸漸氣絕。
程宗揚搖了搖頭,葛懷敏如果不是想建功立業,以他的家世,足以作個富家翁,安享尊榮。可對他這樣雄心勃勃的男人來說,當個太太平平的富家翁,才是最大的折磨吧。
幾名親兵過來搶奪主將的屍體,孟非卿沒有阻攔,他奪過葛懷敏的戰馬,左臂一揮,後方嚴陣以待的星月湖軍士隨即衝入雷區,截殺宋軍的將領。月霜打馬便走,秋少君叫道:“等等我!”
撒開腿,一溜煙地跟在她後面。
石之隼一拱手,“輪到愚兄幹活了,先告辭!”
“石兄太客氣了!”
程宗揚笑著瞧了瞧旁邊的敖潤。敖潤得意地咧開大嘴,一催馬匹,跟著同伴殺入戰場。
戰場是星月湖軍士布的雷,他們都做得有標記,又目力過人,即使深更半夜也看得清楚。僱傭兵沒有他們的手段,便繞開雷區,從兩翼逐殺宋軍。
星月湖軍士從三面攻向宋軍,只留出西北方向,宋軍不想送死,只能再掉頭退回定川寨。主將帶頭逃奔,宋軍銳氣已失,這時又被雷區嚇破了膽,毫無士氣可言。夜色中,星月湖軍士有條不紊地清除著宋軍的抵抗,死亡的氣息再一次瀰漫在戰場上。這場雙方兵力對比最懸殊的戰役,也創造了雙方傷亡比例最懸殊的紀錄。出戰的兩千星月湖軍士,加上侯玄一方,現在傷亡不足一成,看情形也不會增加更多。
“程哥,該咱們聯手幹一票了吧?”
程宗揚扭過頭,只見蕭遙逸笑嘻嘻倚著他的白水駒,“死狐狸,你怎麼也來了?”
“這麼大的事,哪兒能少了我呢?”
蕭遙逸道:“那信使說是建康來的,卻東拉西扯,不知所云,我把他扔在驛站了。你放心,蕭五在城裡,壞不了事!”
蕭遙逸頭戴金冠,身穿錦服,手裡搖著摺扇,一幅公子哥出遊的打扮,背後卻多了一柄自己從沒見過的長劍,長逾四尺,蒼勁古樸。
“死狐狸,你竟然是使劍的?”
“唬人的。”
蕭遙逸作勢拔出劍柄,程宗揚看劍鞘有四尺多長,想著裡面的長劍最少也有三四尺,誰知小狐狸擺足架勢,拔出的卻是一支三四寸長的匕首。
程宗揚忍不住大笑道:“背這麼大個劍鞘,你累不累啊?大象懷孕,生只老鼠出來,你是想把對手笑死吧?”
“哼!我的龍牙錐……”
程宗揚立刻頭大起來,自從玄武湖一戰,小狐狸就沒少在自己耳邊嘮叨龍牙錐的事,死乞白賴讓自己再送他一支。他說的簡單,自己去哪兒再給他找條龍來殺呢?
“你看那邊是誰!”
“少來!”
蕭遙逸話一出口,突然變了臉色。
程宗揚本來只是施詐,這會兒也覺察出不對,立刻趴在地上,側耳一聽,頓時倒抽一口涼氣,“騎兵!”
藏鋒道人在一旁聽見,挑眉道:“金明寨?”
此戰星月湖大營僅存的法師全部聚在一起,聯手施術,在定川寨和金明寨之間留下一道霧障,至少能維持兩個時辰,沒想到眾人剛走,就出現了宋軍的大隊騎兵。
程宗揚與蕭遙逸異口同聲道:“不是!是北面!”
接著程宗揚大叫道:“北邊哪裡來的宋軍!”
那支騎兵來得好快,夜色下猶如一道黑潮席捲過來,轉眼就闖入雷區。埋在地下的地雷被馬蹄觸發,爆炸聲不斷響起,那股騎兵卻毫不停頓,默不作聲地殺入戰場。最北面的僱傭兵首先遇敵,那些以金銖為信仰的亡命漢子就像一朵朵浪花,被黑潮吞噬。
臧修叫道:“選鋒!”
程宗揚腦中彷彿被敲了一記,吼道:“選鋒營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天武、捧日、龍衛、神衛這禁軍上四軍雖然號稱宋軍精銳,但自己聽孟老大說過,宋軍真正的強軍卻是一支邊軍,選鋒營。雲水以北,宋國與大漢交界的疆域有許多異族,選鋒營為保護雲水航路,常年在此征戰,戰鬥力之強還在晉國的北府兵之上,是六朝第一流的精兵。
臧修拔出戰刀,程宗揚大喝一聲:“臧和尚!你立即回城!”
臧修愕然回首,聽到程宗揚說:“找老杜!那些法師少一個,你就把自己的腦袋砍下來!”
臧修明白過來,轉身朝城池掠去。
程宗揚扭頭道:“藏鋒道長!”
藏鋒道人道:“不用多說!先攔住選鋒營!”
按照計劃,侯玄、斯明信、盧景、崔茂、王韜五個營負責主攻,在定川寨北門列陣而戰,是這次攻擊的主力。孟非卿則是以奇兵配合地雷攔截宋軍潰兵,身邊只有三個營,包括程宗揚的一營、六營在內,總兵力不足六百。這時孟非卿帶領大隊人馬逐殺宋軍潰兵,已經殺出兩裡,只留下一個連駐守原地,即使加上自己手裡的一個排,也不過一百多人。選鋒營突然出現,逕直闖入雷區,一旦被他們分割開,自己這一小隊人馬固然陷入絕境,孟非卿的主力更是被圍困在定川寨與選鋒營之間,必然凶多吉少。
程宗揚厲聲道:“蘇驍!”
這名出自六營的驍將策騎而出,程宗揚一指那隊步卒,“交給你指揮!不管你用什麼手段,把孟團長的主力接應過來!”
蘇驍奔過去道:“程少校有令!跟我來!”
那一個連是六營的老卒,強敵突至仍未亂了陣腳,在蘇驍的帶領下迅速結成圓陣,斜著進入雷區。
單靠這一小隊人馬難以吸引敵軍的攻勢,程宗揚叫道:“藏鋒!用五雷訣把選鋒營引過來!”
藏鋒道人揮開長袍,襤褸的衣袍內綴滿銅鏡。他抬手一招,一抹銀輝拋向天際,一邊發出沉鬱頓挫的吟誦聲。不多時,幾面銅鏡同時射出白光,宛如利箭劃破長空。雲層在鏡光的攪動下迅速聚集起來,接著霹靂聲響,連串的雷光從雲層間劈下,擊在選鋒營的佇列中。
電光中,程宗揚赫然發現,選鋒營衝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幾名獸蠻人!那些身軀龐大的半獸人速度疾逾奔馬,突出的獠牙猶如妖獸,他們肩膀上披著又寬又厚的皮革,在胸前交叉,嵌著一面臉盤大小的護心鏡,裸露出滿是鬃毛的身軀。
天際的電光與地下的驚雷交織在一處,那些獸蠻人猙獰的面孔上卻毫無懼色,一個個悍不畏死。
藏鋒道長的五雷訣由遠而近連串擊落,最後一枚落在身前五步的位置,耀目的電光劃過,幾乎所有人都看到支敵寇的存在。
一道網狀的屏障後面,一個年輕人高據馬上,大聲發號施令,電光下,他肩領上的銀星分外閃亮。在他右側,一個華服貴公子倚馬而立,背後的長劍猶如飛龍。左側一個披髮的法師衣內綴滿銅鏡,正在施法。三人身後,一隊軍士昂然而立,宛如一排出鞘的戰刀。
一名少校、一名貴公子,一名法師聚在一處,再傻的人也知道面前是一條大魚。一支騎兵當即從大隊人馬中分出,朝這邊殺來。
蕭遙逸摘下鞍側的雕弓,猿臂舒展,一箭正中一名騎兵的額頭,眾人齊聲高呼,引得宋軍人人側目。
如果不能吸引選鋒營的主力,大夥兒全得死翹翹,這會兒為了吸引宋軍,聲勢作得越大越好。好在孟老大給自己留了一道鐵絲網,要不然自己真沒有信心來逞英雄。
那道鐵絲網長逾百步,原本是一條直線,封堵定川寨宋軍的退路,這時改成一個直徑三十步的環形,後面留出供一人出入的開口,在這片一馬平川的原野上構成一道簡易的防禦線。
如果鐵絲網再多一層就好了,程宗揚心裡升起這個念頭,接著又按了下去。
“徐永!”
程宗揚喝道:“把那面旗給我奪來!”
徐永一挽長矛,飛身躍過鐵絲網,朝宋軍掠去。最前面一名獸蠻人咆哮著揮起磨盤大小的短柄巨斧,朝徐永腰間劈來。徐永足尖一點,身形斜飛,長矛透過斧影,刺在獸蠻人的肩甲上,借勢彈起,身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撲向那名執旗的選鋒軍。
那名選鋒軍旗手不等徐永落下,足尖一勾,挑出鞍側的角弓,他一手執旗,一手從箭囊中抽出箭來,用腳踏住弓箭,將箭扣在弦上,接著側身抬腳,一箭射出。
能夠擔任旗手重任的,都是軍中勇士。這名選鋒營的軍士在高速衝刺的馬背上以足代手,開弓射箭,無論準頭、角度都無可挑剔,令人歎為觀止。
徐永橫過長矛,擊飛箭矢,攻勢略緩一線,那名旗手已經棄弓抽刀,朝他腿上劈來。徐永能在星月湖大營擔任上尉,身手自然有過人之處,一杆普通的長矛落在他手中,矛鋒、矛尾、矛杆都是殺人利器。他身在半空便一連攻出十餘招,那名旗手也不甘示弱,以強對強,一柄馬刀將他的攻勢盡數擋下。
徐永出招越來越快,手中長矛彷彿化為千杆同時刺出,忽然左腳一蹬,踢中那名旗手坐騎的眼睛上。戰馬轟然跌倒,選鋒營的旗手甩鐙下馬,向旁邊滾開。
就在這時,他手中一緊,旗杆被人抓住。那人用力極為巧妙,握住旗杆一旋,壓住自己拇指,然後輕易就把戰旗從自己手中奪走。
旗手虎吼一聲,朝那名敵寇撲去。徐永奪下戰旗便準備撤身後退,見他來勢兇猛,只好將戰旗踩在腳下,雙手執矛,與那名旗手戰成一團。緊接著,幾名選鋒營的騎兵衝來,截斷徐永的退路。
星月湖大營強手如雲,斬將奪旗這種事從來都沒少幹過,就是帥旗也不在話下,沒想到這支選鋒營如此強悍,區區一面隊旗就如此難奪。程宗揚叫道:“呂子貞!”
那個曾當過捕快的少尉挺身欲出,卻被蕭遙逸攔住,“我去!”
蕭遙逸挾弓射倒一名騎兵,搶下他的戰馬,衝進戰團,接著一手揮起長劍,連鞘敲在那名旗手的頭盔上,將他打得腦漿迸出,然後從敵軍深處殺去。
徐永在蕭遙逸的掩護下奪旗而還,回到鐵絲網內。程宗揚接過戰旗,把選鋒營的旗幟揉成一團,接著晃亮火褶點燃,高高豎起。
程宗揚用力揮舞著旗杆,燃燒的戰旗彷彿黑潮中的漩渦,吸引了整個戰場的目光。宋軍猶如撲火的燈蛾蜂湧而來,喝殺聲中夾雜著獸蠻人的咆哮,令人禁不住心生懼意。
程宗揚把鬧鐘擺在腳邊,“只要堅持一刻鐘,孟團長的主力就能殺回來!兄弟們!我們星月湖大營的口號——”眾人齊聲道:“日出東方!唯我不敗!”
三十名星月湖軍士分成三組,品字形守著這道脆弱的鐵絲網。獸蠻人的咆哮聲越來越近,對付一般的宋軍,環形鐵絲網堪稱利器,但對付這些野獸,恐怕一個照面就能被他們踩平。
程宗揚解下雙刀,“魯子印、馬鴻!跟我來!”
程宗揚衝出鐵絲網,一聲虎吼,幾乎將對面獸蠻人的咆哮聲強壓下去。他雙刀齊出,狠狠斬在獸蠻人的重斧上,強大的衝擊力,使他雙手虎口發麻,精鋼打造的刀身此時感覺就像紙片一樣脆弱,似乎再多使一點力氣就會崩斷。
程宗揚真氣狂湧而出,將疾衝而來的獸蠻人硬生生劈了回去,接著馬鴻鐵槍帶著一聲尖嘯,刺在獸蠻人胸前的鐵製護心鏡上。就在他發力的剎那,一柄長斧劈來,擋住了他的鐵槍。
程宗揚心裡大罵一聲,這幫獸蠻人竟然受過訓練,學會配合。你媽這也太可怕了吧!
新來的獸蠻人擋開馬鴻的鐵槍,隨即與同伴聚在一處,一個用短柄雙斧,一個用長柄巨斧,與魯子印和馬鴻戰在一處。
如果說程宗揚開始還有些懷疑它們的身份,現在那點懷疑已經煙銷雲散。兩名獸蠻人的配合雖然簡單到簡陋的地步,但確實是受過最基本的軍事訓練,知道給同伴作掩護,不是大草原那些只知道靠個人勇武蠻拼的獸類。
程宗揚禁不住佩服起來,不知道選鋒營的主將是何方神聖,連獸蠻人都能訓練得似模似樣。他要真練出來一支兩千人的獸蠻軍,天下恐怕也沒什麼軍隊能擋得住他了。
程宗揚長吸一口氣,將雙刀收到肘後,依靠肩臂的力量破開獸蠻人的雙斧,趕在另一名獸蠻人巨斧劈來之前,抬臂向肘後一挺,將單刀狠狠捅進那名獸蠻人腰側。那名獸蠻人一聲狂吼,張口朝程宗揚頸中咬來。如果是以前,程宗揚少不得要棄刀保命,但他現在修為飛躍,又有心斬敵立威,右臂一振,捅在獸蠻人腰間的單刀破開它的腰背,帶著一篷血雨揮出,刀鋒餘勢未衰,重重斬在另一名獸蠻人腿上。
魯子印與馬鴻斧、槍齊出,將那名獸蠻人斬殺,眼看選鋒營的騎兵圍來,程宗揚立刻帶領兩人後撤,背靠鐵絲網而立。
拿鐵絲網當屏障,只站在鐵絲網後面守,要不了兩波攻勢,鐵絲網就被選鋒營破開。只有在外面拿鐵絲網當緩衝,才能守住。
一小隊選鋒營的騎兵狂風般掠來,他們馬術嫻熟之極,高速衝刺下,仍能控制自如。他們在三十步外開始彎弓,先是一波箭雨,接著抬起馬戰用的短槍,攻向眾人。
星月湖軍士能所向披靡,固然是每個人都身手不凡,更重要的是相互配合。
雖然屢屢以少勝多,具體到實際戰鬥中,卻往往是三個人一組,在極短的時間內聯手攻殺一名對手。普通宋軍三五個也未必是一名星月湖軍士的對手,何況是三打一,往往一個照面就被劈倒,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容易。
選鋒營的出現,堪稱星月湖大營的勁敵。他們身手未必及得上星月湖軍士,但畢竟血戰出來的隊伍,配合的默契與星月湖相差無幾,讓他們近前,只怕鐵絲網會受到衝擊,程宗揚看準蕭遙逸在遠處盤馬惡戰,冒險下令全軍突擊,將這十餘名騎兵殲滅掉。
一個排的星月湖軍士同時殺出,用了三個回合才擊殺半數宋軍。其餘選鋒營的軍士倚仗快馬闖出重圍,隨即繞往陣後。
藏鋒道人在陣中腳踏罡步,破爛的袍袖左右一擺,兩名騎兵身上忽然著起火來,剛奔出數步,就連人帶馬燒成一團焦炭。另外幾名騎兵立即散開,一邊催馬狂奔,一邊扭身放箭。
程宗揚不敢派人去追,立即讓眾人重新回到鐵絲網內。至於擊殺的宋軍他也沒漏下,讓人奪了弓箭,把短槍槍頭朝上,斜插在地上,露出尺許長短一截,形成一小片抵禦騎兵衝擊的鹿角。
蕭遙逸的金冠在黑暗中閃動著,遠遠馳來。好水川一戰他腿上中槍,傷勢還未痊癒,全靠馬匹借力,不過那小狐狸摳門之極,把自己的良駒放在鐵絲網內,只搶別人的戰馬來用。
選鋒營的黑潮奔湧過來,幾乎所有的星月湖軍士都操起弓,將箭矢對著宋軍的陣型全部射了出去。
選鋒營的箭矢雨點般飛至。自己帶的這個排都是輕騎,沒有配盾,程宗揚不得不下令把戰馬當作盾牌,沿著鐵絲網擺開。戰馬發出嘶鳴,馬體濺起一朵朵血花,星月湖軍士已經見慣生死,每個人都默不作聲,等待著血戰開始的一刻。
程宗揚把鞍側的龍鱗盾扔給身邊的軍士,讓他護住藏鋒道人。藏鋒道人連番施術,這時正抓緊時間盤膝恢復精力,對飛來的箭雨恍若未覺。
忽然蕭遙逸金冠一晃,黑暗中看不清楚,似乎是坐騎被宋軍弓手射殺。只見他棄了馬匹,揮舞著大劍一瘸一拐地邊戰邊退,好不容易才捱到鐵絲網附近。
“嚇死我了!”
蕭遙逸一屁股坐倒在地,“這些宋軍太猛了,我差點兒就沒命回來!”
“怎麼樣?看清楚了嗎?”
蕭遙逸不是那種為了顯威風拚命的人,他硬闖選鋒營,只有一個理由:檢視對方虛實。畢竟是深夜,再好的目力也用不上。
“大約一個軍,兩千人上下。”
蕭遙逸笑道:“選鋒營全軍都來了。”
沒有人知道選鋒營為什麼會在這個要命的時候,在這個要命的地點出現,可現在也不是追問的時候。
程宗揚笑道:“兩千人,不多嘛。”
“確實不多!等孟老大回來,就有他們好看的!”
兩人雖在說笑,心裡可一點不輕鬆。定川寨兩萬人馬近在咫尺,金明寨還有四五萬人,即使孟非卿、侯玄全力來援,也不可能拉開陣勢與選鋒營對攻,那樣的結果只可能是全軍覆沒。
蕭遙逸叫道:“哥哥們!讓你們看看我的箭法!”
蕭遙逸拿起他的彎弓,從馬屍上拔了三支箭,一併搭在弦上,手指一抖,三點帶血的寒光流星般飛入黑暗,接著響起獸蠻人受傷的嚎叫聲。
蕭遙逸低聲道:“獸蠻人有一個營。”
“四百?”
蕭遙逸點了點頭。
程宗揚呼了口氣,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別說一個營的獸蠻人,半個營自己就該吃不了兜著走了。
“該死屌朝上,不死萬萬年!”
程宗揚握緊雙刀,緊盯著選鋒營騎兵翻飛的馬蹄,然後喝道:“跟我來!”
第八章
魯子印大口大口地嘔著血,馬鴻折斷肩頭的箭枝,將箭羽扔到一邊,坐在地上呼呼地喘著氣。選鋒營第一輪攻擊,在鐵絲網前扔下近五十具屍體,星月湖軍士人人帶傷,戰死六人,減員兩成。好在蘇驍的連隊利用雷區阻擋了一部分宋軍攻勢,眾人才撐過這一輪血戰。
那面奪來的戰旗早已燃燒殆盡,程宗揚從屍體上剝下布料,在旗杆上點燃,重新樹在這個小小的戰陣中。
選鋒營在相隔五十步的位置拉出一道散兵線,第一輪攻擊時,他們結成陣型密集衝鋒,結果被藏鋒道人的五雷訣擊在陣型正中,傷亡慘重。選鋒營戰場經驗極為豐富,立即改成鬆散陣型,避開法師的天雷。
一個都的選鋒營開始衝刺,馬蹄聲猶如暴雨擊打著地面。蕭遙逸張弓射向都中的旗手,卻被他閃身躲過。
“什麼世道!還有人敢躲我的箭!”
蕭遙逸勃然大怒,咆哮著爬起來,舉弓一連六箭,終於射中那名的旗手的眼眶,把他射殺。
他的錦服雖然被鮮血染紅,終究還是白衣服,在夜裡分外顯眼,這會兒一跳起來,近百支利箭立即一窩蜂射來。
蕭遙逸扔開弓,雙手拉住錦服,往兩邊一扯,然後揮出,像打包一樣把襲來的箭矢捲住,大笑道:“爺爺正缺箭用,難得乖孫子們孝順!哎喲……”
程宗揚哼了一聲,“我就不信那些箭是一個平面,能讓你一下全包住。這下爽了吧。”
蕭遙逸衣袖被射穿一個大洞,險些傷到手肘,悻悻道:“這些乖孫子太不像話了,爺爺的衣服都敢弄破。”
“徐永!曹之安!苟立德!馬鴻……”
程宗揚一個一個點著名。
利用宋軍遺留的武器,眾人已經在鐵絲網兩側埋下十幾步寬一片鹿角,只在正面留下一個兩步寬的缺口。這個缺口向內呈三角形,防守一方可以並肩站三四個人,選鋒營不想踏進鹿角,被短槍絆住馬蹄,只能一個個進來。
曹之安手執龍鱗盾站在最前方,徐永、呂子貞、苟立德和馬鴻分列左右,在他身後形成兩翼。
數十步的距離,快馬轉瞬即到,為首的騎兵用一杆鉤鐮槍,藉著馬力硬刺盾心。這樣帶人帶馬的衝過來,力量不下千斤,下盤功夫再好,馬步扎得再穩,也不可能幹站著硬受一擊。曹之安雙臂向前一頂,封住槍鋒的攻勢,接著往側面一推,將鉤鐮槍帶到一邊。後面的苟立德立刻出刀,帶著刺耳的風聲從同伴的空檔劈出,將那名騎手斬下馬來。
苟立德長刀剛斫進對手脖頸,眼前忽然多了一點寒光。後面一名選鋒營的少年抬起弩機,在只有三步的距離內一弩發出,正中苟立德左胸。
“高二虎!”
程宗揚話音剛起,一名軍士便扯住受傷的苟立德,拉回陣內。徐永上前展矛將那名弩手刺倒,後面的軍士隨即填補上他的空位。
死亡的氣息越發濃重,雙方的死傷都在迅速增加,眼看手邊就要無人可用,藏鋒道人忽然睜開眼睛,張口吐出一條火龍。
那條火龍是藏鋒道人精華所聚,雖然長不足五尺,但夜空中張牙舞爪,聲勢駭人。對面騎兵的面孔被火龍的光焰映得發紅,他們舉起刀槍刺向火龍,那火龍卻如同無形之物,刀槍過體,沒有半點痕跡,無論是龍爪還是龍尾,宋軍只要沾上半點,立刻就燒成一團火球。
接連十餘名騎兵被烈火吞噬之後,剩餘的不足三十騎開始撤退。程宗揚一口氣還沒鬆開,又看到一股騎兵從黑暗中殺出,朝陣中直奔而來。
剛才交鋒總共不到十分鐘,自己手下又有五人失去戰鬥力,還能夠拚死一戰的不到二十人。再被這支騎兵衝殺一趟,肯定要垮。
藏鋒道人的火龍沿著鐵絲網的邊緣朝來騎游去,眼看就要與那股騎兵正面撞上,程宗揚大叫道:“自己人!”
“陽鈞炎龍,炬焰千里!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是哪位陽鈞宗的御法師在此?”
藏鋒冷冷道:“無名乞兒。”
就此不再理會。
程宗揚笑逐顏開,“老石!你怎麼來了?”
來的正是雪隼團的一支僱傭兵,石之隼馳進陣中,敖潤立刻指揮同伴在鐵絲網外結成陣勢。
石之隼跳下馬,“程兄火旗舉那麼高,想不看見都難。”
程宗揚顧不上寒暄,緊接著問道:“其他人呢?”
石之隼這才注意到程宗揚身邊只有寥寥數人,臉色不禁垮了下來,“我們兄弟遭遇選鋒營突襲,傷亡大半。孟團長呢?”
程宗揚苦笑道:“我也在等他。”
石之隼看了他半晌,搖頭道:“這次可被你害慘了。我以為主力在此,才拼老命殺來。”
“我本來是誘敵,想把選鋒營都引來,誰知道會釣到老哥。”
“廢話不說,是戰是退?”
程宗揚反問道:“退得了嗎?”
石之隼道:“選鋒營攻勢強猛,我身邊原有二百兄弟,這一路便少了一半。戰場中伏屍處處,大半都是同來的傭兵。正是沒看到多少星月湖的朋友,我才以為主力尚存。”
程宗揚微微鬆了口氣,孟非卿的主力沒有被圍,就有翻盤的可能,“選鋒營人比咱們多,馬比咱們好,這裡離江州還有二三十里,我估計跑一半,就被他們圍住。好在定川寨的宋軍主將已經被孟老大殺了,兩萬人馬暫時用不上,只剩下選鋒營,以兩千對兩千,未必沒有勝算。”
石之隼怫然道:“何必誑我?既便我是孟團長,也不會在這數萬大軍虎視眈眈下,與選鋒營決戰。”
程宗揚訕笑道:“逃命是死,固守也是死,石兄選哪個?”
石之隼思索半晌,嘆了口氣,“何苦來哉?”
他打起精神,拱手道:“蕭刺史,今日若有幸生還,小可有個不情之請。”
蕭遙逸道:“石團長仗義來援,這份恩情我們星月湖兄弟絕不會忘,只要蕭某能做到的,石兄儘管吩咐。”
“那好,我想在江州和寧州各設一處雪隼傭兵團的分館。走鏢、受傭以外,絕不插手其他生意。想請蕭刺史給我雪隼劃處位置。”
“好!東西兩市,石兄儘管挑選!”
兩人輕擊一掌,立約而定。
敖潤跳進來,“宋軍大隊過來了!奶奶的!他們從哪兒找這麼多獸蠻人?”
“老敖,把你那邊受傷的兄弟都送進來。老石,眼下要命的時候,我也不跟你客氣,指揮權我們星月湖先接過來。”
石之隼一點頭,“可。”
“徐永!沈傳玉!你們兩個為首。各帶一半人。每十名雪隼團的兄弟,安排兩名星月湖的兄弟。”
星月湖軍士大半都有指揮經驗,把他們補充進去,每一人負責五名傭兵,雪隼團的戰鬥力立刻倍增。
趁選鋒營被火龍的威力震懾,程宗揚將人員安排停當,然後道:“咱們三人輪流出擊,一人進攻,一人守陣,一人歇息。能撐過這一波,孟老大那邊應該就有訊息了。”
孟非卿帶隊追殺龍衛軍的將領,這會兒多半已經聞訊回撤,只要他們與蘇驍會合,知道自己的下落,自己這條小命就算保住了。
雖然覺得很遜,但為了鼓舞士氣,程宗揚還是握緊拳頭,高聲叫道:“日出東方!”
星月湖倖存的軍士,包括那些傭兵漢子在內,眾人齊聲道:“唯我不敗!”
充滿鬥志的吼聲滾滾傳開,忽然一個聲音應道:“好個唯我不敗!嶽賊雖然身死,星月湖餘孽尚存。了卻君王天下事,就在今日。”
說話間,在鐵絲網上盤旋的火龍突然昂起頭,接著龍身彷彿一股無形的吸力吸引,構成龍身的火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流逝。
石之隼喝道:“哪位瑤池宗的高人在此!”
一個穿著道服的中年男子緩步出來,“瑤池墨楓林。藏鋒道兄,多年不見,你的陽鈞炎龍風采不減當年。”
藏鋒道人若無其事地站起身,“墨瘋子,我們交手六次,你可贏過一次?”
墨楓林忽然大笑起來,“這第七次卻是我贏了。想當年小弟敗於道兄手下,夙夜長嘆,憂心如焚。沒想到這一勝不僅翻了本,還賺得盆滿缽滿!道兄雖然法力精深,但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這一身法力,小弟便笑納了。”
藏鋒道人搖了搖頭,“你贏不了。”
程宗揚正盯著墨楓林,忽然額角一熱,彷彿被烙鐵猛然燙了一下。
雙方血戰多時,戰場中死氣瀰漫,但這股死氣的強烈,實是自己生平僅見,即使任福、郭遵、王珪之流的猛將,也沒有這樣銳利。
程宗揚突然省悟過來,明白真相之後,他心跳幾乎漏了一拍。
墨楓林等了半晌,不見藏鋒道人的下文,忽然怪叫一聲,張開手掌朝他的方向抓去,然後“咦”了一聲,露出難以索解的表情。
藏鋒道人身形一晃,慢慢跌倒。蕭遙逸扶住他,然後暴叫道:“墨楓林!我幹你全家!”
藏鋒道人手臂垂下,露出胸口一截刀柄。他久戰之餘,法力幾乎耗盡,墨楓林一出手便收走炎龍,他就知道自己這一役難以倖免。兩人相鬥多年,對彼此的手段都心知肚明,墨楓林說的收走他一身法力,並不是虛言恫嚇,因此他一邊交談,一邊用短刀刺穿心脈,寧死也不肯落在墨楓林手中。
墨楓林尖叫道:“藏鋒!你到底是死是活!”
周圍雖然有數千人,卻只有程宗揚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墨楓林覺察到藏鋒道人自盡,立即搶奪他的死氣,卻撲了個空,他絕不會想到場中還有其他人能吸走死氣,才懷疑藏鋒道人並沒有真死。
蕭遙逸仰天長叫一聲,然後拔出一根長矛,劈手朝墨楓林擲去。墨楓林雙掌一推,凝出一道寒冰屏障。蕭遙逸一擲之勢強勁無比,冰障一觸便即粉碎。墨楓林一連凝出六道屏障,才擋下蕭遙逸這一矛。
被凍成一塊大冰砣的長矛掉落在地,墨楓林臉色煞白,弓腰喘著粗氣,忽然脖頸一扭,發出一聲悶哼。
一支銀隼箭釘在墨楓林肩頭,卻是石之隼暗中出手。墨楓林一言不發,抬手捏住傷口,閃身沒入陣後。
“兩軍對壘,先殺術者。”
石之隼道:“可惜讓他跑了。”
程宗揚提醒道:“小心還有別的法師。”
石之隼道:“選鋒營有一名法師就了不起了,哪裡還有第二個。”
“一名?不是吧?你們雪隼團不是每隊都有一個嗎?”
“我這次帶來了嗎?”
程宗揚意識到除了馮源,雪隼團一個法師都沒跟來,“為什麼?”
“平常法師施術距離不超過二十步,江湖中十數二十人對陣,還可一用。若到兩軍陣前,這樣的距離,早被箭陣射殺,哪裡有施術的機會?至於星月湖大營這樣有十幾名法師的,天下找不出第二支來。”
程宗揚想起馮源的話,據他說,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火法宗師,施術距離也不超過百步。換作神臂弓,這個距離夠他死兩三次的。一具神臂弓再加個射手,再貴也值不了幾個錢,換一個火法宗師可是賺大了。遠端可以施展的法術也不是沒有,但培養一名法師,包括他們施術的材料,價錢可不便宜。六朝軍隊都是吃的財政飯,朝廷首先要考慮得花多少錢,然後再考慮值不值。培養幾名法師的代價,足夠訓練一個軍的神射手,任何一個兵部的官員都知道如何選擇。
星月湖大營這些法師,也不是讓他們用雷法、火法、冰法直接攻敵,從殺傷力上說,遠不如單純的軍人。法師費用高昂,一個兩個起不了太大效果,像星月湖大營這樣養著幾十個能夠遠端施法的法師,除非嶽鳥人那種有錢燒的。話說回來,嶽鳥人能收羅這麼多法師,也真得要點本事,花的力氣恐怕不比他找女人小多少。
石之隼忽然踏近一步,用耳語般的聲音道:“程兄,我有一事相詢。”
程宗揚愕然抬起頭。石之隼一雙眼睛盯著他,彷彿要看到他瞳孔深處,“嶽小姐身邊是不是有個侍女?”
程宗揚腦中忽然一亮,猛然明白過來——石之隼去客棧窺視,目標並不是小紫,而是夢娘!
程宗揚疑竇叢生,一時間沒有開口。
石之隼已經看出端倪,低聲道:“今日一戰之後,再與程兄細說。”
程宗揚心裡翻翻滾滾,夢娘究竟是什麼身份?石之隼又從哪裡知道她在自己身邊?他一個傭兵團的人,為什麼要找夢娘?
石之隼一拱手,接著飛身出陣,“雪隼石之隼!誰敢與我一戰!”
彷彿在回應他的話,石之隼話音剛落,一陣蹄聲便遠遠傳來。
選鋒營的軍士紛紛露出崇慕的表情,催動馬匹讓開一條路來。
蹄聲轉瞬即至,只見十餘名重騎兵身披精甲,連坐騎也佩備具裝馬鎧,賓士時甲片錚錚作響,接著是幾名獸蠻武士,為首一個宛如一頭巨獸,抱著一杆兩丈高的大纛,健步如飛。黑暗中看不清旗上的字號,但滿垂的豹尾說明了主將的赫赫戰功。
再往後,是一群將領,他們的鐵甲在夜色中閃動著淡淡的青光,都是最精良的瘊子甲。其中幾人還佩戴著御賜的金銀花飾。而這一群戰功卓絕的將領之間,簇擁著一個錦衣人,他佩貂帶璫,腰間纏著一條玉帶,面色雖然猶如古銅,下巴卻光溜溜沒有絲毫鬍鬚,竟然是一位宮中出來的大貂璫.雖然是太監,這名大貂璫臉上卻不止留著一道傷疤,舉手投足間,都有著武將的威猛氣勢。
石之隼臉色大變,“秦帥!”
圍繞的騎兵朝兩邊散開,那位大貂璫徑直奔出。石之隼竹竿般高瘦的身形一震,寬大的衣袍迎風鼓起,剎那間,三支銀隼箭、七枚飛蝗石、十餘枚鐵蒺藜和數不清的牛毛細針、袖箭……一舉全部打出。
那名大貂璫從鞍側摘下一柄長兵,卻是一杆丈八蛇矛。蛇矛雖然名頭響亮,用的人卻不多。程宗揚印象裡,用蛇矛的除了霸王項羽,就是張飛,兩個一等一的猛我。一個太監卻用上這種生猛的兵刃,實在讓自己大開眼界。
那名大貂璫單騎突進,猶如一名衝鋒陷陣的猛將,蛇矛推出,將襲來的暗器盡數擊飛。石之隼彷彿一隻雲鶴沖天而起,一面打出銀隼箭,一面朝陣中退去。
大貂璫戰馬來得好快,石之隼剛掠起丈許,背後突然一涼,接著便看到彎曲的蛇矛從自己胸前透出。
星月湖諸人盡皆變色,敖潤大叫一聲,“老石!”
從陣中衝出。
“秦瀚!”
蕭遙逸咬牙道:“我幹!這回麻煩大了!”
程宗揚看得目瞪口呆,石之隼的深淺自己說不準,但絕不會在自己之下,沒想到一個照面就被這死太監斬殺,問題是這個死太監怎麼看都像個猛將,哪裡有一點閹人猥瑣的模樣?
徐永低聲道:“兩位少校快走!”
說著飛身出陣,“星月湖徐永!請大貂璫賜教!”
蕭遙逸喝道:“徐永!你給我滾開!”
大貂璫蛇矛一退,彎曲如蛇的矛鋒從石之隼背心脫出,鋒刃清亮如水,沒有占上一點血跡。
徐永使出壓箱底的功夫,長矛猶如蛟龍出水,攻向對手。那名大貂璫手中蛇矛幻化成萬千矛影,帶著一股威猛無儔的氣勢,逼開徐永的長矛。錯馬而過時,蛇矛嗡的一聲揮出,猶如身後長了眼睛般襲向徐永的腰椎。
徐永虎軀一扭,間不容髮之際從蛇矛鋒刃間逃生。接著一記回馬槍,刺向大貂璫肩窩。
大貂璫不閃不避,槍鋒入體的剎那,如中鐵石,接著他一招梟蛇殺,蛇矛平推,蛇信般分叉的鋒刃截斷徐永的長矛,“噗”的一聲刺進他心口。
大貂璫錦服上濺出一團血花,他卻彷彿渾然不覺,戰馬毫不停頓地朝陣中闖來。那種一往無前的氣勢,讓程宗揚想起同樣擅長單騎破陣的侯玄和崔茂。但即使換作星月湖的天駟和青騅,面對石之隼和徐永這樣的強手,也未必能勝得如此容易。
藏鋒道人、石之隼、徐永先後戰死,己方的高手只剩下小狐狸和自己這個新晉的。程宗揚咬了咬牙,雙刀一振,準備出手。蕭遙逸閃身搶出,“秦賊!敢與我一戰麼!”
程宗揚也不客氣,閃身掠出,雙刀如電,斬向秦瀚的馬腹。戰場相逢,生死關頭,還論什麼一對一的英雄好漢行徑,如果有條件,他恨不得把八駿都召來,群毆這個死太監。
這回自己可見識了小狐狸的真功夫,他揮出形影不離的摺扇,大開大合,裡面的扇骨一根根飛出,射向秦瀚的要害。大貂璫猶如猛虎下山,不管蕭遙逸射來的是什麼,蛇矛一出,一律磕飛,完全是大石頭壓死蟹的強硬手法。
交手不過數招,蕭遙逸的摺扇便被打得稀爛,眼看蛇矛鎖住自己喉嚨,他身體突然橫飛,凌空擺出臥彈龍首箜篌的姿勢,左手拇指、食指、中指依次按在秦瀚的蛇矛上,化解了他的攻勢。接著身體一彈,俯身撿起徐永的長矛,一招橫摧千軍,眼、手、矛鋒連成一線,直刺秦瀚腰腹,招術精熟。
再斗數合,蕭遙逸的長矛被秦瀚劈斷,他抬腳挑起一柄遺留在戰場上的雁翎刀,一招雁過千山,就如在刀法上下過數十年苦功一般。
數十招間,蕭遙逸已經換了六七種兵刃,都是隨撿隨用,打斷再換一把,那種死纏爛打,偏又招術精妙的打法,連秦瀚也不禁皺起眉頭。
相比之下,另一邊的年輕人要略遜一籌,他刀法雖然凌厲,但出招多少有些不夠純熟,要應付並不難。只是他年紀輕輕,真氣卻充沛悠長,數十招下來,不但沒有半點衰竭,反而越戰越勇。
秦瀚蛇矛朝蕭遙逸刺去,中途突然回撤,用刀柄重重擊在程宗揚的刀鍔上。
程宗揚胸口一悶,幾乎噴血,眼見著宋軍大舉進攻,沈傳玉、敖潤等人紛紛陷入激戰,只好硬著頭皮硬撐下去。
蛇矛攻勢忽然一緩,帶出沉重的風聲,程宗揚只覺雙刀彷彿被一柄大鐵錘反覆捶擊,每一擊都令自己渾身經脈劇震,丹田氣息翻滾,幾乎使不力。
終於那對鋼刀比自己更先崩潰,“鐺啷”一聲,齊齊被蛇矛震斷。程宗揚雙臂幾乎失去知覺,眼看著蛇矛鋒銳的叉尖朝自己面門推來,一口氣卻怎麼也回不過來。
一條身影忽然橫在身前,蕭遙逸左臂攀住蛇矛,右掌一掌拍出。空氣微微一震,彷彿被他掌力吸引,狂飆般湧向那名大貂璫.秦瀚屈指握拳,一拳擊在蕭遙逸掌心。蕭遙逸接連催動真氣,拳掌間爆竹般發出一陣闢啪聲,片刻後,蕭遙逸臉色一白,身體向後倒去。
那名大貂璫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提了起來。蕭遙逸也不客氣,一口鮮血全噴到他的華服上,順帶還朝他臉上啐了口血沫。
程宗揚終於回過氣來,“哇”的吐出一口血,叫道:“小狐狸!”
秦瀚一手提著蕭遙逸,蛇矛一挺,架在他頸中。蕭遙逸金冠歪到一邊,胸前都是血跡,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可看上去仍是牛氣哄哄。
“我幹你個死太監!”
蕭遙逸一把扯開衣襟,露出脖頸中的刺青,遞到他的蛇矛下,叫道:“有種朝這兒砍!”
程宗揚長提一口氣,丹田傳來火燒般炙熱,凝聚起九陽真氣。
那名猛將般的大貂璫審視著他頸中的刺青,然後道:“蕭刺史?”
他聲音雖然不像太監那樣尖銳,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
第三十集
【簡介】星月湖與宋軍打得如火如荼之際,卻有一支無比招搖的宣詔使船隊浩浩蕩蕩來到江州。
一群紈絝子弟出遊似的來到江州,同時雪中送炭地帶來可用人馬。夏用和按兵不動的意圖終於顯露──宋國的工匠聚集軍營趕造各種攻城器械,但水泥的堅固程度超乎預料,反倒是獸蠻士兵發揮奇效!
明知孟非卿有意栽培,程宗揚仍然拒絕在戰場上立軍功。對他而言,戰場在別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