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一章 ~ 第三章 (7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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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股暗黑色的鐵流湧入大雪覆蓋的三川口。鑲著蹄鐵的馬蹄濺開積雪,捧日第六軍騎兵潮水般馳騁而來。衝在最前方的是驍騎營的軍士,他們卸去甲冑,輕騎突進,在距離溪水還有五十步的位置便張開角弓,箭矢雨點般朝敵寇射去。
沿溪守禦的僱傭兵分成兩列,敖潤帶著數十名僱傭兵守在溪後,他揮舞長刀劈開幾枝箭矢,然後反手摘下鐵弓,展臂挽成滿月,瞄也不瞄便將最前面一名騎手射下馬來。傭兵們發出一片歡呼,弓手紛紛張弓搭箭,還有幾名擅長甩石的漢子則用皮繩兜起石塊,在頭頂甩了幾個圈子,接著奮力甩出。
矢石交錯,雙方各有損傷,但驍騎營射來的箭矢無論數量還是力道都遠遠超過傭兵,這一輪較量無疑是雪隼團吃了虧。
很快驍騎營距離溪水只剩下十幾步,傭兵的暗器開始出手,第一輪的飛蝗石和袖箭不約而同打向驍騎營的坐騎,尤其是馬匹的眼睛。最前面六七匹戰馬嘶鳴著栽倒在地,將馬背上的騎手拋開。
第六軍兩千騎兵作為捧日軍的精銳,奉命出擊,卻被對手引得大兜圈子,折騰半日也沒能好好打上一場,全軍上下都憋著一口氣。這會兒與中軍大軍只隔著兩道溪流,一個衝鋒就能將敵寇滅掉,士氣高漲。面對射來的飛石、暗器,驍騎營毫無懼意,反而心生鄙夷,對手果然是一幫上不了檯面的賊寇。
驍騎營的營旗越來越近,蜂擁而至的騎兵策馬繞行,避開倒地的同伴。隨著隊中指揮官的命令,一邊調整坐騎的步伐,一邊收起角弓,摘下鞍側的短槍,同時放低身體重心,開始衝鋒,準備全速越過溪水,一舉將敵寇的防線撕碎。
就在這時,對岸徒步的敵寇忽然朝兩邊跑開,露出後面一隊騎兵。
兩百名僱傭兵只有一半人有馬,這時百餘名騎手分成兩個錐形的隊伍,在溪水後留出二十步的空當,嚴陣以待。當第一股宋軍驍騎踏碎冰面,馳過溪流,對面的騎手也開始行動。杜元勝和蘇驍擔任錐形陣列的箭頭,身後分別是徐永和趙譽的兩個班,再往後才是雪隼團的僱傭兵。
他們利用那片二十步的空當不斷加快速度,在交鋒的剎那坐騎的衝速也達到最快,只需挺起長矛,單靠馬匹衝鋒的勢能,就足以刺穿對手的身體。而驍騎營剛越過溪流,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當坐騎踏上對岸,速度也降到最低。面對高速馳來的對手,驍騎營第一波攻擊毫無懸念地敗下陣來。
眾人分工明確,杜元勝、蘇驍、徐永、趙譽帶著星月湖舊部負責攻堅,專克強敵,僱傭兵在後面席捲而來,轉眼就將驍騎營的先頭部隊衝散。
戰馬和重傷的騎手不斷跌入溪中,短短一盞茶時間,不寬的溪流便被堵塞。
溪水慢慢漲起,浸過倒斃的人馬屍骸,被染成刺目的紅色。後面的騎兵被激起血性,毫不退縮,等於踏著同伴的屍體越過溪流,發起衝鋒。
負責阻敵的星月湖軍士和僱傭兵畢竟數量太少,壓力迅速增大,眼看防線就要被撕開,三匹戰馬突然從隊伍中馳出,逆著驍騎營的鐵流殺過溪水。徐永一馬當先,長矛運轉如飛,不斷挑開對手,另外兩名上尉趙譽和杜元勝緊隨其後,三騎連手殺開一條血路,朝驍騎營的營旗直逼過去。蘇驍墜在後面,阻殺渡溪的宋軍騎兵。
驍騎營指揮使郭逵策馬搶出,他是第六軍都指揮使郭遵的親弟,麾下的驍騎營是第六軍最強悍的騎兵,但自從進入烈山,連日交鋒,寸功未立,卻折損了五分之一的人馬,劉宜孫、張亢這兩名屬下也去職被貶。如果這一仗再敗北,不用兄長開口,郭逵自己便抹了脖子。
郭逵喝開親兵,親自上陣,揮起鳳嘴刀,朝為首的賊寇劈去。徐永挺矛架住他的刀杆,雙臂奮力抬起。郭逵的坐騎突然向前一縱,人借馬勢,硬生生將他的長矛壓落下來。
宋軍的坐騎高度普遍在一米五左右,算不上神駿。驍騎營的馬匹卻是重金購置的良馬,腿長體壯,比尋常馬匹高出一個頭。徐永在坐騎上吃了虧,甫一交手就被逼落下風,失去先機。就在這時,他身旁那個不起眼的漢子突然一挾馬腹,坐騎徒然加速,閃電從兩人身畔掠過,抓住郭逵親兵佇列間一個細小的縫隙,穿了進去。
迎面便是驍騎營的軍旗。十餘名騎手團團圍住營旗,那人剛一接近,六七支長槍同時刺來,將他的坐騎刺斃。
杜元勝棄馬落地,身形一閃,游魚般從兩名宋軍之間掠過,接著飛身而起,收在肘後的佩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光弧,斬在旗杆上,將手臂粗的營旗砍成兩截。
營旗被砍,不啻於在驍騎營臉上重重甩了個耳光。周圍守旗的軍士頓時都紅了眼,拚命朝那賊寇攻去。杜元勝左臂一展,身在半空搶住那面被斬落的半截營旗,然後振臂橫掃,將兩名騎手打下馬來,接著右手佩刀疾劈,將一名陷在馬鐙中的騎兵小腿齊脛斬斷,躍上空鞍。
不足三十步的距離,杜元勝接連換了三匹坐騎,與他交手的驍騎營軍士或死或傷,竟然無人是他一合之敵,眼看著杜元勝硬生生從敵陣中潰圍而出,帶著驍騎營的營旗,馳歸本陣。
眾人拚死攔截,卻被一名不起眼的敵寇於萬軍叢中斬旗而還,滿腔熱血的驍騎營軍士彷彿兜頭被人潑了盆了雪水,士氣大落。
徐永和趙譽輪流在前阻擋追騎,交替撤退,郭逵已經殺紅了眼,緊咬著這兩名賊寇,將兩人死死纏住。
趙譽使出渾身解數,佩刀挽成一團光球,守住身體要害,忽然手腕一翻,刀柄猛然送出,砸開郭逵的鳳嘴刀,將他逼退。趙譽正待借勢後退,卻見眼前黑影一閃,一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戰馬怒龍般破雪而來,馬上的一名將領身形如嶽,手中一杆鐵槍撕開空氣,發出刺耳的呼嘯聲。
趙譽兩手握住刀柄,雙肩一聳,佩刀劈出,正中敵將的槍鋒。兩人身體同時一震,趙譽胸口彷彿被一塊巨石砸中,真氣凝滯,餘下的招術一時間無法使出,他長吸一口氣,真氣疾轉,打通受創的氣脈,但那名敵將比他更快,右手一伸,從鞍側抽出一支鐵鞭,兜頭砸來。
鮮血猛然飛起,雨點般濺了徐永一身,宋軍大呼聲中,徐永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盯著來騎道:“郭鐵鞭?”
郭遵一鞭擊殺趙譽,眼睛落在徐永身上,低聲道:“殺不盡的賊寇!”
說著左手持槍,右手持鞭,躍馬殺來。
徐永長矛由下而上,劃了個圓弧,攻向郭遵的胸腹。郭遵鐵槍掃出,徐永白臘杆製成的矛身彎成一個半圓,幾乎折斷。忽然徐永手掌一鬆,木製的矛身猛然彈直,他借勢飛起,在空中扭身避開一支箭矢,大鳥般飛過十餘丈的距離,落在對岸。
第六軍都指揮使親自上陣,格斃悍匪,宋軍士氣復振,狂呼著躍過溪流。蘇驍和杜元勝左衝右突,但在驍騎營的攻擊下,迴旋的餘地越來越小。
杜元勝闖陣奪旗,郭遵鐵鞭破敵,兩邊軍士躍馬奮戰,雙方攻守之勢像海潮般此起彼落。相比之下,星月湖主力所在的四營、五營一片寂靜。這邊全部是星月湖舊部,雖然苦戰多時,戰鬥力仍遠遠越過僱傭兵。但他們面對的局勢更加險惡,因為他們的對手是神射營。
第七軍都指揮使盧政拔出佩劍,指向遠處的敵寇。神射營五百名弓手以五十人為一列,緊鄰著第二道溪水排成橫陣。他們的神臂弓長不過一米,所用箭矢只有六七寸長,箭尾裝著木羽,絲麻混扎的弓弦絞緊,瞄向對手。
第一輪齊射,前面六列三百名弓手微微抬起神臂弓,同時扳動機括的銅牙,弓弦振動空氣,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弓臂兩端的齒輪飛速旋轉,彈回原位。
三百支利箭瞬間越過二百步的距離,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高速飛向敵寇。
程宗揚曾經見識過左武軍的神臂弓如何將數百步外一整隊長弓手消滅乾淨,神臂弓特有“嗡嗡”聲剛一響起,就立刻撲倒在地。崔茂和王韜幾乎同時掠起,貫滿真氣的披風鼓脹起來,接著一瞬間就被箭雨撕成碎片。
在他們背後,來自星月湖四營和五營的軍士舉起盾牌,強行抵卸宋軍的神臂弓。他們的盾牌都是兩層硬木製成,中間夾著堅韌的鐵網,足以抵擋騎兵全力衝鋒時的槍刺,然而面對神臂弓強勁之極的殺傷力,仍顯得單薄,不時有軍士中箭濺血。
如果以這樣的密集度來個十輪八輪,星月湖兩個營鐵定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幸好神臂弓再強,也是靠人力拉的。第一輪齊射之後,後面三列射手退出戰鬥,踏住弓背的鐵鐙,藉助弓臂兩端齒輪力量,拉開弓弦,開始安裝箭矢。沒有參與射擊的一百五十名士卒則將裝好的神臂弓遞給同伴,一邊接過空弓,重新裝箭。
其餘五十人則負責指揮射擊,分發箭矢以及更換備用的弓弩。
宋軍挑選射手,首先看中的是力氣,能不能拉開硬弓,準頭倒在其次。但神射營最前面三列一百五十名弓手都是挑選過的神射手。即使經歷過敵寇突襲,前陣崩潰等一系列險惡的局面,劉平也沒有派出神射營,一是因為風雪會影響神臂弓手的視線和準確度,更重要的是留著這支隊伍,以應付敵寇隨時可能出現的援軍。這時風雪漸止,雪地上的目標分外清晰,郭遵的第六軍又及時趕回,劉平不再猶豫,立刻派出神射營,接應渡溪的騎兵。
一百五十名神射手每人身後都有兩人負責安裝箭支,他們托起神臂弓,專注地盯著對手,輪流放箭,給敵寇造成連續不斷的打擊。
第一輪三百支箭的齊射之後,神射營穩定在每個呼吸五十支箭的速率。即使早有準備,神射營第一輪齊射仍給星月湖軍士造成巨大的傷害。星月湖軍士緩緩後撤,與神射營拉開距離。但神臂弓射程超過三百四十步,二百步以內殺傷力無敵天下。他們除非退過第一道溪水,陷入背後第六軍鐵騎的重圍,否則都將處在神臂弓的威脅下。
程宗揚趴在地上,頭頂箭矢破空的銳響接連劃過,幸好他沒有穿星月湖的軍服,更沒有佩戴少校的軍銜,不然五十名弓手一波齊射,就要了自己的小命。不過這時自己完全處於被動挨打的境地,指望那群視力超群的神射手看不到自己,實在太不靠譜。
程宗揚深吸一口氣,雙掌按住地面,等弓弦響動的一剎那,足尖用力,猛然向前縱去,身體緊貼著雪地掠出。側眼看時,神射營中至少有六張神臂弓轉移方向,朝自己瞄來。程宗揚頭皮一陣發麻,被這東西射中一箭,大概和挨顆子彈也差不了太多。
“老程!”
剛從溪畔撤退的敖潤一聲大吼,從背後摘下一面盾牌,“呼”的猛擲過來。
程宗揚抬手接住,顧不得多想便橫在身側,擋住要害。弓弦“嗡”的一聲響起,幾乎同時,盾牌像被鐵錘砸到一樣,發出“篷篷”幾聲悶響。
強勁的力道將程宗揚凌空撞開,他順勢一滾,卸去力道,然後心有餘悸地抬起盾牌。那面盾牌只有兩尺大小,上寬下窄,表面呈現出角質青黑的顏色,盾內用燒炙法鑽出孔洞,然後裝上把手,份量並不沉重。
神臂弓射來的箭矢在盾牌表面留下幾個凹坑,距離如果再近幾十步,也許盾牌就被射穿了。程宗揚鬆了口氣,這面盾牌是用龍神背部的鱗片製成,質地最為堅固,當初秦檜動用足以摧城拔寨的大黃弩也無法穿透,只能選擇龍神相對柔軟的腹甲攻擊。自己在揚州的時候,給敖潤和老張一人送了一面龍鱗盾,沒想到卻救了自己一命。
王韜飛身搶來,揮斧將另幾支箭矢劈飛,一邊道:“好盾!”
程宗揚咧嘴一笑,扭頭朝敖潤豎起拇指,敖潤也用力挑起拇指,然後返身朝第六軍的騎兵殺去。
崔茂面對鐵甲營單騎踏陣,囂張之態早已成為宋軍的眼中釘。盧政親自挑出幾名射手,數張神臂弓一直盯著他。接連避開數輪攻擊之後,終於有一支箭矢咬中崔茂負傷的左臂,將他手肘射了個對穿。
崔茂兇性大發,把混元錘往陣中一丟,俯身撿起幾根長矛,用受傷的左臂挾住,飛身搶出十餘步,右手連擲,貫滿真氣的長矛激射而出,一邊刺殺了數名射手。
前面幾列射手向後退去,避開飛矛的威脅,神射營的陣型微顯散亂。忽然一支羽箭破空飛來,射在長矛下方尺許的位置,將崔茂擲出的長矛射飛。接著數十張神臂弓一齊朝崔茂射來。崔茂揮矛撥飛箭矢,接著振臂一揮,將這最後一支長矛也擲了出去,才飛身後退。
盧政挽起鐵弓,一枚羽箭扣在弦上,瞄著崔茂的背影一箭射出。這支鐵骨麗錐箭箭頭狹小尖銳,不但勢能破甲,而且破空時悄無聲息。箭矢及體的剎那,崔茂似乎生出感應,身形一側,鐵骨麗錐箭透肩而過,帶出一片血雨。
崔茂掠回本陣,他這幾矛令神射營為之膽寒,自己也大耗真元,軍服更是被鮮血浸透,不住從袖中滴下血來。程宗揚用龍鱗盾掩住他,望著他肩上的箭頭,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那隻箭頭三面見稜,形如刀片,造成的傷口也呈三角形,是處理時最棘手的一種傷口。
崔茂三根挾住箭桿,微一用力,將箭頭拗斷,冷哼道:“盧政小兒,箭法還過得去。”
王韜測了下距離,心有不甘地說道:“若是老四、老五聯手,說不定能取了劉平的首級。”
程宗揚道:“宋軍的神臂弓太強了,硬拚不是辦法。不如再往後退幾步,讓宋軍的騎兵圍過來。”
崔茂道:“是不是怕了他們的神臂弓,寧肯和騎兵廝殺,也不想面對他們的弓箭?”
沒等程宗揚回答,崔茂便道:“我也是。”
程宗揚苦笑道:“崔兄這麼坦白。”
崔茂折斷臂上的箭矢,將帶著木羽的箭支拔出來,一邊道:“宋軍的神臂弓犀利異常,說不怕那是假的。幸好只有一個營,如果再來一個營,我們肯定有多遠逃多遠。”
王韜道:“劉平吃了幾次虧,學得小心起來。這會兒神射營耗費的箭矢不到兩千支,射到天亮還有的剩。”
崔茂和王韜最忌憚的就是神臂弓,不過宋軍急於進軍,把輜重都扔在半路,一旦箭矢耗盡,神射營就成了沒牙的老虎。眼看算盤落空,宋軍不會大規模消耗箭矢與騎兵前後合擊,崔茂和王韜只好改用守勢,指揮屬下逐步向後退卻。因為有溪水阻擋,神射營難以在酷寒的天氣中越溪追殺,只能逐漸加大射程。不過兩道溪水間總共只有二三百步的距離,神射營即使寸步不進,也能將對手全部籠罩在神臂弓的射程之內。
程宗揚實在不想充當神臂弓的人形移動靶,隨即與崔茂、王韜二人分開,靠著龍鱗盾掩護,更是靠著孟非卿這些天強訓的臨陣經驗,終於在神臂弓的威脅下全身而退。
雙方騎兵的對攻慘烈無比,溪流中墜滿倒斃的人馬屍骸和折斷的刀、矛、戰旗。在軍都指揮使郭遵的率領下,第六軍的騎兵全面撕開對手的防線,將敵寇壓迫在只有幾十步寬的一小片區域內。
臧修的坐騎已經被射成刺蝟,這會兒徒步緊跟著月霜,他護體的金鐘罩全力施為,金光燦燦的軀體宛如金甲天神。手中雷霆戰刀不住轟鳴,將側方殺來的敵騎一一劈下馬來。
月霜嫻熟的騎術在狹小的空間內展現得淋漓盡致,她踩著馬鐙,身體微微抬起,靈活地策動馬匹,像舞蹈般越過地上的屍首,不止一次依靠純熟的騎術將敵騎甩開。
置身於戰場中,濃郁的死亡氣息像潮水一樣源源不絕地湧來。廝殺聲,叫喊聲,刀盾相交的撞擊聲交織在一起,身手再高明的強者,在這樣的搏殺中,能感受到的,也是自己的渺小。嚴格的紀律,整齊的陣型,才是唯一的保命之道。
在捧日軍鐵騎的攻擊下,僱傭兵逐漸不支,一點一點敗下陣來。敖潤眼看形勢不妙,大呼道:“雪隼的兄弟們!別忘了咱們雪隼的榮譽!雪隼必勝!”
在敖潤的鼓動下,傭兵們重新鼓起鬥志,竭力擋住驍騎營的攻勢。
雙方的戰線犬牙交錯,到處是賓士的鐵馬,飛舞的兵刃,鮮血一朵朵在雪地上綻放。太陽穴的傷痕霍霍跳動,一股久違的嗜血慾望被喚醒,像燃燒的烈酒一樣辛辣。
程宗揚把龍鱗盾系在背後,然後抽出雙刀,一招餓虎吞羊,將一名宋軍騎兵劈下馬背。後面一名騎手提槍衝來,程宗揚往旁邊躍出半步,人馬相交的剎那,身體一旋,雙刀砍在那人腰間。
正被圍攻的一名僱傭兵緩過氣來,喘著氣道:“兄弟好身手,也是星月湖的爺兒們吧?”
“你是跟著蘇驍的?難怪沒見過我。我是他的指揮官!”
程宗揚喝道:“跟我來!別被衝散了!”
程宗揚領著那名落單的僱傭兵朝左首衝去。十幾步外,幾名傭兵漢子被一小隊騎兵圍住,不斷有人濺血倒地。
“刺馬腹!”
程宗揚喝道。
那名僱傭兵持槍朝騎兵的戰馬刺去,騎手策騎閃避,早已蓄勢待發的程宗揚騰身而起,一刀劈中騎手的短槍,一刀劈斷他的脖頸。
騎兵的包圍圈被開啟缺口,幾名傭兵全湧了過來。程宗揚叫道:“兩個使槍的在後面!抵住他們的馬!其他人跟我退,不要走散了!”
幾人聚在一起且戰且退,途中又救出兩名傭兵。程宗揚這支小小的隊伍就像一塊磁石,將零星散落在戰場上的傭兵不斷吸引過來。宋軍也注意到這支不斷膨脹的隊伍,紛紛策騎殺來。
孟老大在晴州那些日子的強訓此時顯出效果,程宗揚鎮定地收攏隊伍,採取守勢,一有機會就猛然出擊,每次目標只鎖定一名對手,儘可能速戰速決。
等程宗揚與敖潤會合,身邊已經有二十餘人,倒在眾人刀槍下的宋軍也差不多有同樣的數目。敖潤身邊還有七八個人,雙方會合後,壓力頓時輕了許多。這時溪水旁已經逐漸形成幾個小的戰場,無論是宋軍還是僱傭兵,只要落單都只是一個死。
“老程,看不出你一個公子哥還有一手哇,”
敖潤喘著粗氣道:“硬是拉出來二十多名兄弟,老敖服了!”
程宗揚拍了拍背後的龍鱗盾,“你這盾可救了我兩次呢。”
說話間,又一隊騎兵衝來,程宗揚大聲指揮手下的傭兵,按照星月湖大營的方法結成戰陣,然後當先掠出,將最前面一名騎兵劈下馬來。
鮮血淋漓灑落,濃烈的死氣籠罩在自己刀上、手上、衣服上,奇怪的是那種刺目的殷紅卻讓自己想起草原那個夜晚。
程宗揚抬眼朝月霜望去,那丫頭被一股騎兵纏住,舉劍左劈右刺,她手下一個班的軍士這會兒還剩下四人,臧修光著膀子,赤裸的軀幹肌肉塊塊隆起,蠻橫地將敵騎刀槍盡數擋住。魯子印和兩名同伴緊跟在月霜馬後,替她擋開後方的攻擊。
一股敵騎迎面殺來,為首一名大鬍子敵將怒馬如龍,威猛如虎,正是第六軍都指揮使郭遵。
郭遵雙手持槍,從鞍上側過身,與臧修的雷霆刀硬拚一記。臧修沉腰坐馬,雙腿沒入雪泥,雷霆戰刀刀身的光澤微微一黯。
郭遵沒有理會臧修,戰馬白色的四蹄風一般馳過瀝血的雪原,逕直朝月霜馳去。單看她身邊的衛士,就知道這女子是敵寇的要緊人物,只要殺了她,便能重挫這群悍匪計程車氣。
月霜絲毫不懼,長劍匹練般捲起,劍身透出耀目的光華,一招伏魔,已經用上王哲親傳的真武劍。
郭遵滿擬將她一槍刺死,見到她使出的劍法,又改變了主意。鐵槍一沉,由直刺變為下壓。月霜長劍遞到一半,就彷彿被千斤巨石牢牢壓住,連線運了幾次力也未能掙脫。
錯馬而過時,郭遵右手張開,一把抓住月霜的胸甲。月霜驚怒之下,抬手挽起腰側的手弩,朝郭遵射去。
郭遵頭頸微微一擺,閃過弩矢,接著將月霜從鞍上拽起。魯子印暴喝聲中,雙手各挺起一根長矛,朝郭遵刺來。郭遵鐵槍揮出,不等他變招,便擊在他矛杆中間,將他雙矛一併砸斷。
月霜被他抓住胸甲,玉頰漲得通紅,雙手擰住郭遵的手腕,一記鞭腿踢向他腋下。忽然胸口一麻,一股強勁的真氣透體而入,先封住她胸口幾處要穴,然後透入氣海、石門二穴,將她丹田牢牢制住。
郭遵提槍逼開魯子印,隨手將月霜放在鞍上,坐下的烏雲蓋雪如通人性,倒退數步,然後朝橫裡一縱,躍出臧修等人的圍攻。
月霜體內數道真氣亂紛紛在經絡間遊走,勉強提起一些,遇到被封的穴道便即潰散。她知道自己的的修為與郭遵差得太遠,但仍舊不甘心,拚命摧動真氣。
戰場上除了程宗揚手下一支,還有幾支以星月湖舊部為主的隊伍,分散在戰場各個角落。看到月霜被擒,周圍的星月湖舊部紛紛放開對手,趕來截殺郭遵。
勝利的天平逐漸向捧日軍一方傾斜。
月霜咬緊牙關,竭力衝開被封的丹田,眼前奔躍的戰馬,頭上扎著額帶的僱傭兵,全副武裝的鐵騎,精赤上身狂呼猛斗的驍騎不斷閃過。忽然刀光一閃,兩柄雪亮的鋼刀對著自己的脖頸猛劈過來。月霜瞪大眼睛,別人都是捨命與郭遵廝殺,那個無恥的膽小鬼出手的目標竟然是自己!
郭遵剛擒下月霜,當然不肯讓她這麼被殺,他橫過鐵槍,挑開雙刀,卻見那年輕人雙刀一展,刀光霍然綻開,使出一輪剛猛之極的招數,攻擊的不僅有自己剛擒下的俘虜,還有自己的要害和戰馬。
郭遵濃須飛揚,鐵槍連刺,將他的攻勢盡數擋下,接著右手拔出鐵鞭,霹靂般揮出,將那年輕人的鋼刀一舉磕飛。
程宗揚等的就是這一刻,趁郭遵雙手都拿著兵刃,他握住袖中的匕首,舉臂擋住郭遵的鐵鞭,然後一把抓住月霜,將她拖下馬來。
郭遵鐵鞭一震,砸在那年輕人臂上,卻如中鐵石,他眉峰微微一挑,左手的鐵槍隨即劃了半個圈子,朝那年輕人刺去。程宗揚把月霜抱在胸前,轉身腰背一弓,用背脊硬捱了郭遵鐵槍一擊,然後騰身躍出。
槍尖“篷”的一聲鈍響,卻是刺中了那年輕人背後的盾牌。郭遵策馬欲追,一名傭兵漢子捨命撲來,吼道:“直娘賊!敢傷副隊長!這是摳我老敖的眼珠子哇!”
遇上這麼個不要命的狂徒,郭遵也不得不收斂心神,挺槍與他戰在一處,眼看著那個年輕人幾個起落,消失在千軍萬馬中,他微微皺了皺眉。
程宗揚用背脊承受住郭鐵鞭一擊,一口血幾乎噴出來,他咬牙切齒地抱住月霜,一路狂奔,朝星月湖軍士的陣列逃去。
月霜咬牙道:“放開!”
程宗揚用盡法寶才把她搶出來,看著她厭憎的眼神,頓時氣都不打一處來,叫道:“裝什麼裝!我又不是沒抱過!”
月霜瞪著他,通紅的臉色突然間變得雪白,片刻後猛地吐了口鮮血。那口血寒氣四溢,裡面還有細碎的冰晶,落在胸甲上立即凝結起來。
程宗揚瞪目結舌,過了會兒才叫道:“你傻啊!受了傷還胡亂衝穴,你不要命了?”
月霜櫻唇顫抖著,勉強吐出一個字,“滾……”
說著又吐出一口血。
程宗揚一口氣奔到陣後,勉強止步時,兩腿都有些不聽使喚,一跤坐倒,險些把月霜扔出去。
一雙手接住月霜,王韜道:“月姑娘受傷了麼?”
“死不了!”
程宗揚叫道:“受傷的不止她一個,我也受傷了啊。幹!郭鐵鞭這一槍真夠狠的……”
郭遵已經將敖潤逼到下風,就這時,遠處懸著豹尾的大纛向後一擺,發出撤軍的命令。郭遵冷哼一聲,放開這個幸運的傢伙,帶著麾下的騎兵馳回中軍,與主將的大營合兵一處。
這一刻定格在下午三點十五分。從早上七點開始,雙方几度攻守,整整鏖戰了四個時辰,死傷超過三千人。
宋軍傷亡最為慘重,王信的第三軍幾乎不復存在,由於黃德和的臨陣脫逃,盧政的第七軍只剩下兩個半營,郭遵第六軍的兩千騎兵也折損三成。但更重要的是,宋軍有半數以上步卒都凍傷了腳,隨著戰事的拖延,情況只會越來越嚴重。
江州軍一方,崔茂和王韜的兩個營傷亡接近三分之一,尤其是神射營的幾波箭雨,使傷亡數字大幅增加,連崔茂也負了傷。至於程宗揚帶來的人馬,五個班的星月湖勁卒還有半數能戰,兩百僱傭兵則在驍騎營的衝擊下損失了四成,連遠遠躲在陣後的馮源都被角弓射中一箭。
這時候便看出僱傭兵與真正百戰之師的區別,僱傭兵投入戰場最晚,作戰範圍也僅限於第一道溪水附近,接戰之初,僱傭兵還能憑著勇氣與宋軍對攻,隨著傷亡的增加,僱傭兵計程車氣迅速低落。好在有杜元勝、蘇驍和敖潤等人約束,總算沒有出現陣前逃散的局面。這時趁著敵軍撤退的空歇,連忙整隊。
王韜雙掌按在月霜背上,雖然是寒冬天氣,他頭上卻冒出絲絲縷縷的白霧。
月霜臉色蒼白,唇角的血跡已經結冰,看得出這丫頭體內發作的寒毒苦楚萬分,卻死死咬住牙關,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王韜已經解開她被封穴道,卻對她體內的寒毒束手無策。崔茂坐在一旁,半邊軍服褪在腰下,一名軍士正用雪團幫他清理肩、肘的傷口。
程宗揚用望遠鏡看著宋軍,一邊道:“劉平好像要退兵了。”
崔茂道:“想硬吃掉我們這點人馬,只怕崩了他們捧日軍的牙,等二團的直屬營出來,劉平想走也走不了。老七,怎麼樣?”
王韜鬆開手掌,“要壓下寒毒也不難,但這股寒毒藏於丹田,與氣血相連,如果強行壓制,下次發作為禍更烈。最好設法徐徐發散。”
“不對啊。”
程宗揚忽然道:“他們好像放棄來時的大路,改走小路了。”
崔茂不以為意地說道:“宋軍也有精明人啊。”
程宗揚放下望遠鏡,“怎麼回事?宋軍怎麼放著大路不走,走小路呢?”
“多半是有人發現大路雪厚盈尺,小路沒有積雪吧。”
程宗揚怔了一會兒,然後抬手劃了一個圈子,“你們不會就在三川口下了這場雪吧?”
崔茂屈伸了一下手臂,說道:“方圓十里。再遠就顧不上了。”
程宗揚叫道:“你們這也太偷懶了吧?”
“你知道下這樣一場雪,需要耗費多少力氣嗎?”
崔茂道:“這場大雪,至少抵得上兩個營!”
王韜送到一縷真氣,讓月霜沉沉入睡,一面道:“此地寒氣太重,要趕快把月姑娘送回去。”
說著他和崔茂都看著程宗揚。
程宗揚道:“行了,我就知道這是我的活。只不過這會兒正要緊的時候,我們撤軍沒關係嗎。”
“放心。”
崔茂淡淡道:“劉平若不趁著這個機會逃命,就是個傻瓜。”
第二章
程宗揚帶著殘存的僱傭兵撤離戰場。離開三川口不到半個時辰,路上的積雪已經消失。有人道:“怪事,這邊怎麼一點雪都沒下?”
馮源道:“山上下雪山下晴,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喂,程頭兒,真有那麼大的龍睛玉嗎?你別蒙我啊。”
“……馮大法,你要是個女人,鐵定是個死摳的八婆!”
與來時相比,程宗揚帶的人馬人數雖然少了四成,馬匹卻多了一倍。由於宋軍是主動撤退,來不及收攏馬匹,大量無主的戰馬棄置在第一道溪水之後,程宗揚臨走時把能帶走的馬匹全部帶走。
他本來想留些人手給崔茂和王韜幫忙,但那些僱傭兵經歷了剛才一番血戰,銳氣已喪,留下來也派不上什麼用場,程宗揚索性讓他們帶上重傷的軍士,一同撤回江州,只留下兩個班的星月湖舊部。
一營和六營一共六名上尉連長,但六營的肖渾在大草原戰死,一營的趙譽又被郭遵格殺,現在還剩下杜元勝、蘇驍、臧修、徐永四人,這時除了臧修,其他幾人都留在三川口,協助四營和五營作戰。
這一仗雖然能稱得上以少勝多,但慘烈的血戰令眾人都心有餘悸,一路上氣氛沉悶。程宗揚乾脆宣佈,所有參戰的僱傭兵,包括傷者在內,每人分一匹馬。
晉宋都缺乏馬匹,一匹馬差不多能賣到二百個銀銖,何況這些都是上好的戰馬。聽到這個訊息,僱傭兵頓時歡聲一片,受挫計程車氣又重新振作起來。
隊伍中有十幾輛大車,從戰場撤回的一百多名傷者都在車上。最前面一輛車內用布幕隔開,單獨給月霜留出空間。臧修寸步不離地跟著大車。他在郭遵手下吃了暗虧,兩道受創的經脈還沒有復原,對於月霜的受傷更是大為自責。
敖潤右胯被郭遵的鐵鞭掃到,如果不是宋軍撤退,一條腿便廢了。他受了傷還閒不住,有事沒事便過去瞧瞧月霜,生怕她有什麼不妥。倒是馮源捱了一箭,仍然興高采烈,和傭兵們說起自己放的火牆,手比腳劃,口沫橫飛,恨不得把火牆再加高加長十倍,聲勢再放大百倍。
當晚眾人出了烈山,在山腳宿營。雖是冬季,原野上仍頗有綠意,回想起剛才在三川口冒雪衝風一場血戰,都不禁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程宗揚在戰場上收攏落單傭兵的舉動,大夥兒都看在眼裡,不僅那幾十個被救的傭兵感激,更贏得眾人的信任。等馮源再說起當日從瓠山到晴州一路上的交情,幾千銀銖的上等貨拿來送人的豪爽慷慨,那些傭兵對這個年輕人的好感更是直線上升。
程宗揚與那些傭兵說笑一會兒,又去看了看傷員,巡視了營地,入夜才回到自己的帳篷,盤膝而坐。
晝間吸收的死氣經過生死根進入體內,在經絡間鼓脹震動。如果自己還是那個毫無修為的菜鳥,這些珍貴的真陽一路上早已散發殆盡。但現在,每一縷吸收的死氣,都將成為自己修為的一部分。
程宗揚調勻呼吸,然後舌尖頂住上顎,雙目微閉,屏息凝神,由外呼吸轉為內呼吸。
透過內視,肉身彷彿一座奧妙無窮的寶庫,在心神的注視下開啟大門。十二經脈、十五絡脈與奇經八脈構織成複雜的網路,貫穿全身。程宗揚收斂心神,真氣送入手足的少陽、陽明、太陽六條陽脈,然後進入陽維、陽蹺二脈。在八條陽經各執行一周天之後,再氣沉丹田。
腹部關元、陰交、氣海、石門四穴在經絡中凝成四個明顯的白點,彷彿四座雄關,守護著丹田要害。月霜正是被郭遵封住這幾個穴位,才真氣受制。在四處穴道中間,是一片虛空般的深淵。深淵中間是一片乳汁般的雲海,一隻氣輪在其中緩緩旋轉,散發出淡淡的白光。
程宗揚催動氣輪,將瀰漫的真陽轉化為真元。氣輪每轉動一次,那片雲海便淡上一分。這次吸收的死氣是自己在大草原之戰後最多的一次,那片雲海又濃又厚。不知過了多久,那些蘊藏著濃郁生機,呈現出彌散狀態的真陽都融入丹田氣輪,終於被氣輪吸收殆盡。
程宗揚心神略微放鬆了一些,注意力轉移到氣輪上。這時可以明顯看出,氣輪不僅體積膨脹了一些,亮度也更高。
進入第四級入微的境界之後,程宗揚就發現氣輪是由無數細小的瑩光組成。
這會兒他凝神入定,將視野再次深入,構成氣輪的無數細小光點變得清晰。程宗揚驚訝的發現,那些瑩白的光點同樣在各自轉動,而且每一顆的形態都有著微妙的差異。它們密集地聚在一起,既構成一個龐大的整體,又各自有各自的執行軌跡。
程宗揚好奇心起,心神極力深入,但視野拉至某一個距離之後,就彷彿碰到一個無形的屏障,無法更進一步。
這裡大概就是自己目前的極限吧,程宗揚嘗試一番之後,終於放棄。藉助大量死氣,自己已經接近第四級的巔峰,一旦突破這個屏障,也許就進入到最高的境界了。……
由於隊伍中有傷員,眾人行進速度並不快,到達江州已經是八日下午。剛入城,蕭遙逸便聞訊趕來,親自護送月霜回客棧。
“為什麼是客棧?”
程宗揚道:“她不是在大營住嗎?”
“軍營到底簡陋,還是客棧周全一些。況且還有紫姑娘——有些事,咱們大老爺們兒總不好插手吧?”
蕭遙逸唉聲嘆氣地說道:“我早就說從寧州帶幾個小婢過來伺候,月姑娘總不同意。哎,月姑娘這會兒怎麼樣?”
“好了些,但寒毒還沒壓下去。”
程宗揚道:“看樣子不會有什麼大礙,靜養幾日就好了。”
“五哥送的藥吃過了嗎?”
“吃過了。”
程宗揚想起那天給月霜喂藥的情形,胯下不由一振,連忙乾咳一聲,移開話題,“烈山有訊息嗎?”
“有!”
蕭遙逸道:“捧日軍不走了。聽說劉平在山丘上設了木柵,結營自守,今晚月黑霧濃,正適合夜戰。”
“劉平腦子裡面有蟲嗎?兩天時間,爬都爬出烈山了,怎麼想起來在山裡結營呢?”
蕭遙逸笑嘻嘻道:“因為霧太大,他們迷路了。”
“開玩笑吧,怎麼會起霧,還迷路——幹!不會又是你們搗的鬼吧?”
蕭遙逸得意地說道:“那當然!”
說著他又嘆了口氣,“如果文澤還在就好了。大營的法師凋零得厲害,會雷法的只剩兩個。不然十幾名法師聯手放出五雷訣,保證宋軍的戰馬立刻炸營。”
傷員被送入城西的傷兵營,僱傭兵就地解散,各自回去休整。一大半人當即帶著馬匹到東市換成銀銖,接著湧進蘭姑的水香樓。剩下的馬匹程宗揚毫不客氣全部佔為己有,讓臧修帶去先組建兩個騎兵連。
蕭遙逸叫道:“我的馬呢!”
“死了!”
程宗揚道:“這些都是撿的,跟你沒關係!想要你也去撿啊。”
“太過分了吧!”
“反正也是給你的六營用了。小氣什麼呢。對了,孟老大在不在?我有件事想跟他商量。”
蕭遙逸被他岔開話題,說道:“老大去了寧州。這幾日恐怕不會回來。”
“他們怎麼都往寧州跑呢?在蕭侯爺哪邊?”
蕭遙逸道:“是謝幼度。”
程宗揚勒住馬匹,“北府兵?”
蕭遙逸點了點頭。
謝幼度的北府兵這時候來插一腳,目標是大兵壓境的宋軍,還是佔據江寧二州的星月湖大營?
程宗揚沉思良久,然後道:“我要去寧州一趟。”
“今天已經晚了,”
蕭遙逸道:“明天我來安排。”
……
蕭遙逸得到訊息,就將客棧樓下一間廂房佈置成靜室,房間內鋪著厚厚的地毯,床榻上堆著錦衾,旁邊四隻半人高的黃銅薰爐燒得滾熱,一進門,就讓人忍不住想流汗。
月霜一路都在沉睡,好在呼吸平穩,寒毒的發作也沒有惡化,蕭遙逸小心地把月霜送進房內,安頓停當,然後道:“我回大營一趟,晚上一起吃飯。”
程宗揚一口答應。等蕭遙逸離開,他上樓去找小紫,房間內卻空無一人。程宗揚叫來守衛,“紫姑娘呢?還有蕭五呢?都跑哪兒了?”
“紫姑娘去東市買東西,蕭副官隨行陪同。”
“那個……紫姑娘是一個人去的嗎?”
得到守衛肯定的答覆,程宗揚一陣心動。死丫頭平常都把夢娘藏在房中,不與外人接觸,這會兒她出門在外,夢娘留在房內,倒是自己的好機會。
程宗揚溜進小紫房內,滿心找到那個尤物,誰知房內空蕩蕩的,自己連抽屜都開啟找過,硬是沒找到夢娘一根汗毛。不知道死丫頭用了什麼花招,竟然把一個大活人藏得不見蹤影。
程宗揚在戰場吸收了大量死氣,體內真陽滿溢,一路上都打著主意,回來找個機會拿夢娘洩洩火,沒想到箭都架上了,靶子卻沒了。
死丫頭,真有你的!程宗揚嘆了口氣,還是等小狐狸晚上吃飯的時候,一起去水香樓大大方方的偷雞摸狗比較方便一點。
在房裡轉了兩圈,程宗揚突然覺得百無聊賴起來。死丫頭不在,蕭五不在,祁老四去了工地還沒回來,連那位樑上君子也沒來湊熱鬧,整個內院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寂寞得幾乎都空虛了。
程宗揚心裡一動,想起還有一個人。
幾隻黃銅薰爐都燒著炭,爐身在高溫下微微發白。程宗揚走到榻旁,低頭看了看。那個小美人兒閉著眼睛,玉頰雪白,不知道是不是太熱的緣故,唇瓣有種異樣的嫣紅。
這會兒周圍一個人都沒有,程宗揚抬手在她光滑的臉頰捏了捏,小聲說道:“月丫頭……”
月霜仍在昏迷,只是被他手指捏過的部位,泛起一抹紅色。
程宗揚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還算正常,略微放心了些,一邊道:“你也是的,一個丫頭片子,先天不足,還起個什麼勁兒呢?自己把自己凍成冰棒,這下高興了吧?”
正說著,程宗揚胸口忽然一痛,膻中穴被人一掌封住。在他驚愕的目光下,月霜美目圓睜,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扔在床上,然後翻過身,屈膝頂住他的胸口,一把拔出枕側的長劍,架在程宗揚頸中,咬牙道:“你要敢叫,我便殺了你!”
程宗揚後悔得連尋死的心都有,小聲道:“你可別亂來啊……英雄!”
月霜美目蒙著一層水霧,眼中佈滿血絲,她咬緊牙關,美貌的面孔充滿羞怒而憤恨的表情。忽然長劍一閃,用力刺下。程宗揚心臟險些從喉嚨裡跳出來,只見那柄長劍緊貼著自己的臉龐刺進榻內,秋水般的劍身映出自己因為驚嚇而扭曲的面孔。
“將軍!冷靜!冷靜一點!”
腰間一鬆,月霜一手扯斷他的衣帶,把他褲子扒了下來。接著一隻冰涼的手掌握住陽具,粗魯地拽了幾下。程宗揚連驚帶嚇,陽具軟趴趴的,哪裡還有半點雄風?
程宗揚心裡慘叫,月丫頭也太狠了吧!真要把自己子孫根割掉,自己也不用活了!
月霜手掌又涼又滑,握住自己陽具的手指僵硬著,微微顫抖。程宗揚心頭怦怦直跳,那種感覺就像躺在手術檯上,卻發現大夫比自己更緊張。真被她一劍割了,自己一頭碰死也就完了。怕就怕萬一她手藝太差,只割了一半……就是死了也被人恥笑啊!
月霜咬牙瞪著他,然後握住劍柄,拔出長劍,架在程宗揚頸中,低聲喝道:“硬起來!”
大點的割著好玩嗎?程宗揚實話實說:“硬不起來……”
劍鋒劃破皮膚,帶來尖銳的痛楚,“硬起來!”
程宗揚一股怒氣上湧,豁出去道:“你拿著刀子來回比劃,我還硬個屁啊!想讓它硬,你用嘴巴舔啊!喔!我幹……”
月霜一拳打在自己胯下,那種感覺,就像被一頭漂亮的母犀牛頂了一下。如果不是穴道被制,自己這會兒就該捂著襠滿地打滾了。
預料中的那一劍並沒有切下來,月霜發紅的美目瞪著他,目光充滿厭憎、鄙夷、憤恨、不甘,還有一絲難以名狀的委屈。
月霜厲聲道:“閉上眼!”
程宗揚儘量放緩語調,溫言道:“月丫頭,別忘了,我救過你啊!你這樣對得起師帥,對得起你妹妹嗎?就算你不用,你妹妹以後還要用的啊!唔——”月霜扯過枕頭,重重砸在程宗揚臉上,把他的抗議堵了回去。
月霜一手握住自己的陽具,像擠牛奶那樣粗暴地擠弄著。程宗揚發現,自己的小弟果然是個很沒出息的東西,即使面臨著死亡威脅,仍然恬不知恥地硬了起來。
程宗揚腦中飛快地轉著,這瘋丫頭會怎麼切?斬草除根,切個一乾二淨?還是會留下睪丸,只割掉自己的小棒棒呢?最可怕……最殘忍……最變態的……也許是豎著切……幹啊!她讓自己硬起來,是不是就打的這個主意?
耳旁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又沒了動靜。正當程宗揚疑神疑鬼的時候,枕頭突然掀開,月霜把長劍架在自己頸中,粉面漲得通紅,口氣卻寒冷如冰,“你敢叫!我就殺了你!”
這種威脅一點創意都沒有,一會兒工夫她就說了兩遍。程宗揚小聲道:“我不叫……別衝動啊,什麼事大家都可以商量……”
月霜胸口起伏片刻,然後含怒道:“怎麼做?”
程宗揚腦中一暈,過了會兒才回過神來,發現月霜衣服下面露出兩條雪白的小腿,原來穿的長褲脫在一邊。
程宗揚恍然大悟,“你……”
月霜厲聲道:“你敢說出來,我就殺了你!”
程宗揚連忙閉上嘴,使勁點頭。
月霜咬住嘴唇,忽然眼圈一紅,美目中閃過一絲淚光,接著又忍下去,“你敢說出去,我就殺了你!”
程宗揚急忙搖頭。
這一幕實在夠二的,說的不知所云,答的也牛頭不對馬嘴。幸好兩人都知道對方的意思,不至於搞錯。
“別衝動,別衝動,我一定配合!”
“你爬上來……”
“像騎馬那樣……對……”
“……然後坐下來……”
“嗷——”程宗揚一聲慘叫,臉色鐵青。月霜就那麼一下子坐下來,險些把自己的子孫根撞折。如果不是還有點彈性,這會兒就該變雙截棍了。
月霜也一手按著小腹,面露痛楚。
程宗揚喘了幾口氣,看著臉旁的長劍,把到了嘴邊的粗話又咽了回去,忍痛說道:“你把下邊——就是那個地方——撥開,對著它慢慢坐。”
“閉嘴!”
月霜瞪著眼喝道,然後把長劍遞到他頸下,命令道:“把眼睛閉上!”
這丫頭已經失去理智了,惹翻她絕不是個好主意,程宗揚識相地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月霜一手扶住自己的陽具,接著一個軟軟的東西撞在自己龜頭上。
程宗揚悄悄把眼皮睜開一線,只見月霜垂著頭,一手放下腹下,一手扶著自己的陽具,努力尋找進入的部位。
她柔嫩的陰唇在雪白的指縫間張開,露出裡面紅嫩的美肉,隱約能看到她下體那隻嬌美的蜜穴。如果拋開自己面臨的危險不談,眼前這一幕還是很誘人的。
一個英姿颯爽的小美人兒主動騎上來跟自己搞,簡直是夢裡才有的待遇。
程宗揚生怕惹翻這個易怒的丫頭,索性裝成屍體,任她折騰。
月丫頭真夠鍥而不捨的,她下體仍然乾澀,卻強忍著痛楚挪動身體。過了一盞茶時間,好不容易身體一沉,將陽具套入緊窄的肉穴內。
說實話,剛開始的感覺實在是不好。月霜下體還沒有充分溼潤,龜頭磨擦間帶來火辣辣的痛意。可以想像月丫頭所受的痛楚還要強烈,但那丫頭死死忍著,一聲不吭。本來挺香豔的事,讓她作得三分像用刑,七分像打仗,就是一點不像做愛。
至於程宗揚,免不了露出呲牙咧嘴的表情,無言的表示抗議,同時暗示她技術太差。換來的結果是月霜把枕頭重重扔在他臉上,又重重擂了一拳。
雖然作著最親密的交媾,月霜仍對身體接觸表示出極大的反感。除了必須接觸的部位以外,月霜不但把自己包的嚴嚴實實,還極力避免碰觸他的身體。
被她騎著的感覺不但像是強姦,而且像姦屍,自己就是那具倒黴的屍體。作為男人,這種被動的感覺簡直窩囊透頂。程宗揚視線被擋,只能感覺著她的小嫩穴懸空套在自己的肉棒上,生疏而笨拙地來回起落,她體內寒意極重,雖然室內熱氣蒸騰,身體仍然一片冰涼。
距離自己上次在她體內射精,已經快兩個月時間,這次她全力出手,反被郭遵強行壓制,郭遵並不想傷她性命,出手頗有分寸,如果是別人,調息兩日便恢復如初,但月霜體內的寒毒全靠真氣壓制,一旦受制,寒毒立時發作。再加上她不顧性命地衝擊被封穴道,受創更重,丹田內像結了塊寒冰般,久久不能化開。
如果慢慢休養,差不多要幾個月時間才能復原,然而宋軍雲集江州,接下來一段時間必定大戰連場。對於一心想上戰場的月霜來說,讓她後方慢慢養傷,看著別人上陣破敵,比殺了她還難受。
被太乙真宗的迷香迷倒那晚,月霜並不確定當時發生了什麼,但在瓠山時發作的寒毒突然消失,體內又多了一些他人留下的異物,讓她很快聯想起草原那個夜晚。
這個混帳!月霜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可體內的寒毒千真萬確弱了許多,而且此後一段日子裡,真氣執行更加順暢,原本用來剋制寒毒的真氣釋放出來,許多以前曾經無法施展的招術都運用自如。
即使月霜對那個混帳沒有半點信任,也不能不想起師帥曾經暗示過她,那個混帳所具有的充沛的真陽。也許這也是那個混帳男人唯一的用處。
月霜下體漸漸溼潤起來,雖然體內依舊冰涼,但那種緊密的柔膩感,漸漸有了交合的快感。程宗揚一路上早就亢奮無比,只想回到江州盡情發洩一番。儘管月霜不是自己期待中的夢娘,卻是一個更加鮮嫩的少女,即使寒毒發作,體冷如冰,仍然充滿青春的活力。
程宗揚很想提醒她速度可以再快一些,動作可以放得更開一些,屁股也可以扭一扭,增加一點氣氛……但他知道,自己如果說出來,輕則要挨通暴打,嚴重點很可能就有血光之災。這種感覺實在很不爽,自己就像被月丫頭強暴一樣,還得忍氣吞聲,免得她給自己來個先奸後殺。
月丫頭啊月丫頭,你既然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等我翻過手來,肯定要你好看!你不是喜歡上面嗎?到時候就讓你用女上式騎在哥哥腰上,搞到腿軟。
這麼想著,程宗揚不禁興致勃發,陽具一柱擎天,硬梆梆頂在小美人兒嫩穴裡。
整個過程乏善可陳,總之就像被人硬擼一樣,不知過了多久,程宗揚精關一動,直挺挺在月霜體內噴射起來。
月霜秀髮溼淋淋的貼在頰上,臉色蒼白如紙。她體內寒毒肆虐,經脈受創,全靠頑強的意志才堅持到現在。這會兒下體又脹又痛,像初夜破體一樣,雙腿幾乎無法合攏。
好不容易捱到那個混帳射精,月霜立刻撐起身體,用衣物掩住身體,然後提劍架在程宗揚頸中,口氣森冷地說道:“我再警告你一次!敢說出去,我便把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聽清楚了嗎?”
“聽到了。”
“不要以為自己有什麼了不起,你只是一件工具,就要有當工具的覺悟!”
月霜瞪著眼睛道:“今天饒你一命,滾!”
說完月霜提起程宗揚,把他丟到門外,“呯”的關上門。
就這麼被人用完後扔出門,程宗揚心裡悲憤而又蒼涼,感覺直想撓牆。這口窩囊氣憋在肚裡,簡直要把肺氣炸。眼前這一幕應該反過來,自己用武力威脅,把月丫頭強暴了,幹完之後提上褲子,再得意洋洋地放幾句“敢說出動,殺你全家”之類的狠話。然後月丫頭抱著衣服,哭哭涕涕說,人家已經是你的人了,嗚嗚……
結果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兒,竟然被一個丫頭片子給霸王硬上弓,還遭受人身威脅被警告不許向外說。媽的,自己臉皮再厚,這種丟臉事也不會向外說吧?
程宗揚提著褲子,用力豎起中指。月丫頭,算你狠!這事咱們沒完!
第三章
劉宜孫重新紮緊手臂上鬆開的繃帶,然後往掌心唾了口吐沫,握起旁邊一柄柄部折斷的大斧,用力砍斷榛樹的樹身。
宋軍殘部聚集在一個小山丘上,依地勢樹起重重柵欄。從六日黎明與敵寇交鋒開始,他們已經連續作戰三日。
從三川口撤退之後,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霧籠罩了視野。由於沿途遭受敵寇襲擾,六日夜間,郭遵的第六軍有三個營的騎兵與中軍失散,緊接著,宋軍主力發現自己迷了路,經過半日的跋涉,竟然又回到三川口附近。
十二月七日,殘存的宋軍主力與敵寇連續作戰四場,而且四場戰鬥全部發生在夜間。至此,劉平率領的三個軍六千餘人,只剩下包括神射營在內的三個營步兵,還有郭遵親自帶領的一營騎兵,兵力不足兩千。
敵寇無休止的襲擾戰術使宋軍士氣嚴重低落,傷亡數字直線上升。劉平斷然下令,全軍結寨自守。他久經戰陣,自然知道在山中結寨是兵法中的絕地,但連日來宋軍人馬疲憊,已經很難與敵寇正面交鋒,結寨的舉動縱然是杯毒酒,也不得不喝下去。
十二月八日晨,敵寇利用濃霧再次發起突襲,一度接近中軍大帳。正在寨中巡視的劉平親自率隊反擊,雙方血戰竟日,敵寇終於退去。這次攻擊之後,宋軍能夠作戰計程車兵,還剩下三個營。
戰事不利,悲觀的氣氛在營中迅速蔓延,但劉平現在最擔心的是糧食,軍中每人只剩下兩日的存糧,即使減半,也只能再支援四天。幾位高階將領對此也心知肚明,郭遵就提議,讓劉宜孫帶一個都的輕騎去請援兵。
捧日軍左右兩廂共二十個軍,除了劉平的七個軍,還有隸屬於右廂都指揮使石元孫的十個軍。按照路程,此時前軍應該已經接近烈山。
劉平知道他的意思,但他只喝斥道:“儘管打你的仗!這種事哪裡需要你來多口!”
郭遵只好唯唯而退。
盧政道:“不如讓小種走一遭。”
劉平目光停在都虞侯種世衡身上,種世衡踏前一步,“敢不從命。”
王通道:“一個只怕不成。不如再派一個都去,宜孫……”
劉平打斷他,“那個提議生火為號的副都頭呢?”
劉平下令立寨的時候,有一名低階軍官提議生火,放出訊號。但由於霧氣太濃,軍中急需木料設定柵欄,另一方面又擔心引來敵寇,一直沒有施行。這時主將問起來,幾名將領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盧政想了起來,“好像是張亢?”
劉平道:“叫他來。”
幾名將領開口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那些敵寇雖然兇悍異常,終究人數不多,他們目標明顯是自己的中軍,劉宜孫如果帶人求援,敵寇未必會分兵阻擋,只要殺出去,就等於撿了條性命,可主將偏偏把機會給了張亢。……
“都頭。”
劉宜孫扭頭看到是張亢,鬆了口氣,直起腰道:“剛才兄弟們伐木,怎麼都找不到你。還以為你出事了呢。”
張亢不以為意地說道:“我去睡了一覺。”
劉宜孫為之啞然,眾人不休不眠地備戰,他卻去偷懶睡覺,而且還毫無愧意地說出來。
張亢道:“這麼熬下去,不用打就垮了。”
劉宜孫苦笑了一下,眾人都精疲力盡,也不好指責他,不過他還有些奇怪,“到處都在拚命幹活,你在哪兒找到睡覺的地方?”
“後面的屍堆裡。”
張亢淡淡道:“我還找到些乾糧,吃了個飽。”
劉宜孫臉色變了幾下。如果讓自己去睡屍堆,也許自己寧願去伐木吧。
“這個給你。”
張亢取出腰間的手弩,把幾支箭矢一併遞給他。
劉宜孫接過他違背軍令狀私藏的手弩,愕然道:“這是做什麼?”
張亢道:“劉帥召我去中軍大帳。手弩留著給你防身。”
劉宜孫怔了一會兒,“為什麼?”
張亢道:“多半是讓我去搬救兵。”
劉宜孫精神一振,“求援?”
他脫口道:“家父與石將軍相交莫逆!石將軍聞訊肯定會加速進軍!到時我們前後夾擊,這夥敵寇插翅也難逃出去。”
張亢沉默了一會兒,等劉宜孫冷靜下來,才緩緩道:“不要抱太大希望。如果我沒猜錯,今晚敵寇就會大舉進攻。”
劉宜孫強笑道:“我們有七重柵欄,一兩千兄弟,賊寇即使來攻,一兩天也總能支撐下來吧。”
張亢凝視著他,然後一字一字說道:“令尊既然給張某一條生路,張某也有一語報之:今晚此寨必破。劉兄如果想報仇,記住往三川口逃。那邊才是唯一的生路。”
說完張亢抱了抱拳,轉身朝大纛走去。
望著他的背影,劉宜孫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報仇?難道說父親……他不敢再想下去,抓了團雪塞到口中,潤了潤火辣辣的喉嚨。……
掌燈時分,小紫才在蕭五的陪伴下姍姍歸來。程宗揚一肚子的鬱悶,還要裝出沒事的樣子,打著哈哈對蕭五道:“辛苦辛苦,紫姑娘沒給你添麻煩吧?”
“職責所在!”
蕭五肅容敬了個禮,退出房間。
程宗揚回過頭,對小紫道:“怎麼這會兒才回來?小狐狸請咱們吃飯呢。”
說著他捏了捏小紫的鼻尖,“夢娘呢?”
小紫笑吟吟道:“我把她藏起來了。免得被人偷吃。”
說著小紫在他身上嗅了嗅,皺起鼻子,“好濃的血腥氣。大傻瓜,別人打仗,你衝那麼前面幹嘛。”
程宗揚挺起胸膛,“我要不在前面頂著!宋軍早就打到江州來了。”
程宗揚一路上都存著心思,想把夢娘給辦了,這會兒被月霜折騰一回,那點念頭早就淡了。他一邊和小紫逗嘴,一邊鬱悶著,自己一肚子的窩囊氣,面上還要強顏歡笑,被人強暴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程宗揚打起精神,“你是不是去找那個偷窺的傢伙了?有線索嗎?”
小紫伸了個懶腰,“城裡的店鋪都關門了,我說去賭場看看,蕭五那個傻瓜死活都不肯。真無聊。”
“帶你去賭場?蕭五可能怕孟老大掐死他吧。”
程宗揚道:“你覺得那個人是傭兵?”
這種可能性很大,整個江州現在除了星月湖的人,就是晴州來的僱傭兵。至於招募的民夫,可能性微乎其微。這些傭兵魚龍混雜,偷窺者究竟是什麼目的,很難判斷。
“咦?誰翻我的東西了?”
“我閒的沒事,隨便看看。喂,夢娘真的不在房裡啊?”
小紫揚聲道:“夢娘。”
“哎。”
那個美婦應了一聲,竟然是在隔壁自己的房間裡。
程宗揚腸子都快悔青了,小狐狸安排客棧,想當然地給自己留了個房間。不過自己天天都在小紫這邊,反正她房間夠大,陳設又華麗齊全,沒事兒還能摟摟抱抱,自己的房間只偶爾開啟一下,招待客人。誰想到死丫頭會把夢娘藏在自己房間裡?
小紫笑道:“大笨瓜。放在手邊都吃不到,好可憐哦。”
程宗揚後悔不迭,早知道靶子就在自己房裡,自己也不用被月丫頭霸王硬上弓了。
小紫美目忽然一亮,“這是什麼?”
那隻鬧鐘放在榻上,小紫看到,一手拿了起來。
“別亂碰啊,世上總共就兩件,玩壞就沒得玩了。”
程宗揚道:“這還是你爹爹留的……幹!”
小紫好奇地搖了搖,聽到是嶽鵬舉的遺物,小手一緊,“呯”的擰開後蓋,幾枚螺釘立刻彈了出來。
“好精巧呢。”
小紫對彈飛的螺釘毫不在意,盯著裡面的飛輪構件,打量片刻,接著拔下簪子,靈巧地將機芯一件一件挑了出來。
程宗揚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那隻鬧鐘眨眼間變成一堆零件,整齊地碼在桌上。不可否認,死丫頭手還真巧,單憑一支簪子,就把鬧鐘拆得乾乾淨淨,不一會兒就剩下一隻空蕩蕩的錶殼。
“死丫頭!”
程宗揚叫道:“這是孟老大借給我的。”
“小氣鬼。”
小紫一件件看著那些零件,縱然她聰明過人,要弄明白這些零件的功能也不是一件易事。
“就這樣,孟老大的鬧鐘被她當成玩具了。”
程宗揚攤開手,無奈地對蕭遙逸說道。
蕭遙逸用摺扇支住下巴,聽得入神,過了會兒才道:“那種鬧鐘本來有三隻的。”
“是嗎?還有一隻呢?”
“被我拆了。”
蕭遙逸道:“零件一個沒少,還多出來好幾個。幸虧我拆的那只是藝哥的。藝哥攔著,沒讓老大揍我。”
蕭遙逸傷感地抹了把臉,然後道:“那些零件我都留著,紫姑娘聰明勝我百倍,說不定能把它們再拼起來呢。”
兩人坐在水香樓上,絲竹聲不斷從腳下升起,昨日的血戰像被水浸過的回憶一樣,變得遙遠。……
一聲號角劃破夜色,劉宜孫驚醒過來,抓住手邊的佩刀,旁邊打盹的軍士也坐起身,四處張望。山中的濃霧似乎淡了一些,透過柵欄,能看到十幾步外被伐過的樹樁。
一名軍士低聲道:“都頭,是不是敵寇又來了?”
劉宜孫點了點頭。因為探路失利,他被貶到這個步兵都擔任都頭,與手下的軍士並不熟悉。但幾日來的作戰,他每次都衝在最前面,很快就贏得這些軍士的信任。他這個步兵都隸屬於王信的第三軍,本來是最早與敵寇交手的隊伍,在三川口時傷亡就接近三分之一。但由於張亢讓眾人都抹乾腳,把溼透的襪子塞在腰裡暖幹,連日惡戰下來,他的手下沒有一人因凍傷掉隊,反而成了第三軍建制最全的一個都。
遠處有軍士喝道:“口令!”
一個渾厚的聲音道:“蕩寇。”
劉宜孫跳了起來,那個聲音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竟然是父親親自來了。他所守的位置在營寨最東側,隨時都可能受到敵寇的攻擊,父親身為軍中主將,此時前來巡寨,中軍就空虛了。
手下的軍士卻沒有他想的那麼多,看到主將出現,眾人都吃了一驚,然後紛紛叫道:“將軍!”
劉平一路走來,不時拍拍某個軍士的肩膀,以示鼓勵,見到傷員,還蹲下來問候幾句。劉宜孫知道父親生性如此,他在邊軍時,就有愛兵如子的名聲。相應的,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也看得與士兵一樣,自己從來沒有因為是他的兒子而沾什麼光。
劉平停下腳步,然後朝劉宜孫看來,“劉都頭,手下的兄弟怎麼樣?”
劉宜孫吸了口氣,“回將軍!我都滿員九十三人!現有六十七人!其中傷員十九人,沒有一人掉隊!兄弟們都是好樣的!”
劉平微微頷首,然後扭頭對眾人道:“那夥殺不盡的賊寇又來了,大夥怕不怕?”
軍士們參差不齊地說道:“不怕。”
劉平搖了搖頭,“害怕沒什麼丟人的。不瞞你們說,我第一次上戰場,嚇得連刀都拔不出來。”
軍士們發出一片壓低的笑聲,緊張的氣氛鬆弛了一些。
“怕不要緊,”
劉平道:“只要記得你們是軍人,記得你們手中的刀,記得忠義報國四個字便夠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為王前驅,雖死何憾!”
劉宜孫生出一不祥的預感,父親這番話雖然是勉勵眾人,卻像是專說給自己聽的遺言。他不由自主地踏前一步。
劉平目光掃來,虎目流露出一絲溫情。劉宜孫定了定神,然後道:“敵寇將至,請將軍速回中軍。”
劉平還未開口,忽然一道閃電撕裂夜空,猶如一條耀目的飛龍,擊在中軍的大纛上。震耳的霹靂聲中,那杆豹尾大纛燃燒著斷成兩截,墜入雪泥。
數里外的山嶺上,一名披髮的術者一手舉起銀鏡,光芒刺向濃黑的雲層。八名法師盤膝坐成一圈,手掌彼此相握。
術者腳踏北斗罡步,手掐雷訣,高聲唸誦道:“雷公降現,手持神光!下照地府,洞見不祥!”
周圍的法師依次念道:“北、鬥、神、光!化、為、玄、刀!”
施展雷訣的術者屈指彈出一縷銀光閃閃的細微粉末,遊離在雲層中的電離子聚攏起來,在銀鏡光芒的引導下,銀蛇般擊向宋軍的中軍大帳。
簡陋的木寨中火光四起,戰馬嘶鳴聲響成一片。接著一隊軍士出現在中軍大營前方,黑色的制服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他們以十人為一排,形成一個整齊的方陣,然後同時邁步,朝中軍的木柵逼近。
在隔離木柵還有十步的位置,那些軍士同時拔出背後的長刀。他們的戰刀與另外兩個營完全不同,刀體寬度只有寸許,長度卻超過五尺,刃長三尺八寸,柄長一尺二寸,刀身修長筆直,前端五分之一的位置微微挑起一個弧線,竟然是極難使用的御林軍刀。
御林軍刀過人的長度使它兼具刀、槍的特點,但它狹長的刀身在劈刺時容易斷裂,一般軍士沒有數年的苦練,極難掌握刀法。但顯然這些敵寇不屬於此列,他們雙手握住刀柄,如林的長刀微微抬起,在接近木柵的剎那,陣列中忽然閃起雪亮的刀光,只一擊,用樹幹結成的木柵便四散紛飛。
望著沉默的對手,殘存的宋軍士氣跌至低谷。幾名主將都去寨中巡視,中軍只剩一些疲兵,見狀四散逃生,中軍大營幾乎兵不血刃便即陷落。
逃奔的軍士大聲叫嚷,慌亂中,不知有多少敵寇趁機殺來,營中頓時大亂。
劉平旁邊的親兵拔出兵刃,簇擁過來,緊張地看著四周。劉平卻沒有理會中軍的亂狀,眼睛盯著柵外,瞳孔微微收縮。
電光飛舞間,映出一匹鐵黑色的戰馬。一個高大的漢子騎在馬上,鞍前橫著一杆長槊,他身軀肥壯,面容方正,眼睛卻極長,一雙眸子猶如寒星,半睜半閉間,透出懾人寒光。身上穿著黑色的軍服,肩上兩顆銀星在夜色中亮得耀眼。如果說孟非卿是一頭威猛的雄獅,他就像一頭還未睡醒的猛虎,懶散的外表下充滿可怕的危險性。
戰馬踏著夜色緩緩行來,蹄下繚繞著淡淡的霧氣,彷彿踏霧而至。男子直起腰,提著韁繩道:“劉將軍,久違了。”
劉平眼神一厲,“天駟侯玄!”
男子摘下軍帽,嫌熱似的扇著風,半是嘆息地說道:“在北方待得久了,回到南方,總有些不適應。”
說著他把軍帽扣在頭上,細長的眼睛猛然張開,厲聲喝道:“若非如此,你的捧日軍豈是我一合之敵!”
聲音在夜空中遠遠傳開,猶如猛虎夜嘯,群山呼應,每個人都禁不住心頭一抖,蒙上濃重的陰影。
劉平抬手在鞍上一按,身體平飛般躍上馬背,接著摘下天鷹槍,雙腿一挾,坐騎從木柵間馳出。
劉宜孫還是頭一次聽說侯玄這個名字,劉平卻對他毫不陌生。天駟侯玄,武穆王麾下功勳最著的猛將,不僅武勇過人,而且狡計百出,沒有必勝的把握,從不輕易出動。只要他的直屬營出現在戰場,勝負已經沒有懸念。因此星月湖八駿中,天駟侯玄的名聲,還在執掌中軍的孟非卿之上。
劉平的天鷹槍長七尺六寸,槍鋒為六寸,槍鋒下有一對展翅怒飛的大鷹,以此得名。鑌鐵精煉的槍鋒銳利之極,每次刺入人體,飛濺出來的鮮血被一雙鷹翼擋住,避免鮮血順杆流淌,浸溼雙手。數十年來,在天鷹槍下飲恨的強敵勁寇,不知凡幾。
侯玄的長槊橫在鞍前,黝黑的槊杆是用一整根鐵樺木製成,長一丈八尺,僅槊鋒就有三尺長短,兩面開刃,挑出兩對月牙狀的彎齒,槊柄由粗到細,槊尾直徑將近三寸,後面嵌著一隻長圓狀的精鐵錘瓜。
幾乎看不清侯玄的動作,那杆大槊便來到手上,槊牙撕開空氣,迎向劉平的天鷹槍。這樣沉重之極的大槊,平常人想拿起來也非易事,在侯玄手中不但運轉如飛,而且生出諸般精妙的變化。可以想像他當年橫槊破陣,所向披靡的雄姿。
槍槊相交,劉平的天鷹槍一瞬間化為萬點寒星,灑向侯玄頭腹要害。侯玄長槊一揮,槊鋒準確地捕捉著槍尖,接著一記平推,刺向劉平的胸口。劉平力貫雙臂,天鷹槍的鷹翼鎖住玄武槊的彎牙,硬生生將侯玄的攻勢擋住。只聽他坐騎一聲嘶鳴,鐵蹄在溼泥中劃出四道溝槽,被撞得倒退。
劉宜孫擎出佩刀,就要闖上前去,忽然一隻大手按住自己的肩膀,郭遵厲聲喝道:“還不守好營寨!”
說話間,一匹快馬從柵間馳出,盧政跨在鞍上,左手握住鐵脊雕弓,弓弦緊貼著手臂,他右手在箭囊中一探,取出三支鐵骨麗錐箭,接著翻腕扣在弦上,手指微抖,數點寒星朝侯玄射去。
侯玄槊尾的錘瓜盪開,將三支利箭盡數磕飛,接著槊尾一挑,砸在天鷹槍的槍桿正中。劉平槍身彎曲,忽然甩開馬鐙,雄鷹般飛起,天鷹槍在空中劃過一道寒芒,筆直射向侯玄額頭。
侯玄座下的戰馬人立而起,一記破月式,玄武槊仰天飛起,挑開天鷹槍,接著撕碎劉平的鐵甲,在他大腿上留下一道寸許深的傷口。劉平連眉頭也沒有動一下,侯玄的玄武槊與他的天鷹槍長了一倍有餘,如果盤馬而戰,勝負不言自明。
此時趁侯玄出招的時候,劉平身形一沉,搶進玄武槊的圈內,一面從腰側拔出佩劍,劍隨人走,一劍刺進侯玄手臂。
一股鮮血從袖上濺出,在軍服上留下深色的印記。侯玄像被蚊子叮了一口般咧了咧嘴,那杆丈八長槊不知何時已經收回,將劉平籠罩在槊鋒的寒風內。劉平反手拔劍,卻發現劍身像是嵌在侯玄臂內一樣,紋絲不動。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劉平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自己故意露出破綻,引侯玄出槊,傷其一臂,沒想到卻是侯玄設下圈套,要取自己性命。
“咯”的一聲震響,一柄鐵弓被槊鋒絞碎,接著鮮血淋漓飛出。劉平臉上一陣劇痛,被槊鋒擊碎骨骼,卻躲過了殺身之禍。
危急關頭,盧政用手臂擋住侯玄的槊鋒,伴隨他多年的鐵脊雕弓隨即折斷,左臂也被槊鋒切開,鮮血狂湧而出。盧政眉頭也沒皺一下,右手挺刀朝侯玄胸口劈去,已經使出同歸於盡的打法。
劉平顴骨被槊鋒擊碎,半張面孔血肉模糊。郭遵一把拽住他的背甲,將劉平搶回陣中。劉平的親兵圍攏過來,護住主將,盧政的親兵則衝上前去,試圖救下自己的都指揮使。
營寨此時一片混亂,中軍遇襲,百餘名敵寇佔據中軍大營,將整個營寨分割成東西兩塊。第三軍都指揮使王信極力收攏部屬,向敵寇展開反擊。但宋軍編制唯一完整的神射營卻因夜深霧濃,無法發揮神臂弓的驚人威力。閃電狀的光芒從天而降,霹靂一聲巨響擊在柵欄上。烈火熊熊燃燒,無數人影在火焰與霧氣中奔跑、廝殺,血腥的氣息沖天而起。
劉宜孫握住父親的手掌,渾身都在顫抖。劉平半張面孔滿是鮮血,神智仍然清醒,他緊緊握了一下兒子的手,然後甩開,喝道:“郭遵!”
郭遵半跪下來,“末將在!”
“帶驍騎營向東潰圍,掩護王信軍!明白了麼?”
“末將明白!”
劉平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他的命令是讓郭遵在前,給王信的步卒殺出一條血路。郭遵明知道這是讓自己送死,卻毫無懼色。
郭遵拍了拍劉宜孫的肩,“小劉子啊,你眼睛可要放亮點兒。郭叔叔還指望給我燒紙呢。記住了吧?”
劉宜孫喉頭哽住,片刻後叫道:“我們還有一千多人!捧日軍絕不會輸!”
“咋跟你爹一個性子呢!”
郭遵喝道:“劉都頭!”
劉宜孫咬了咬牙,“末將在!”
“第六軍都指揮使郭遵口令!命都頭劉宜孫帶領部屬即刻出發,面見捧日軍右廂都指揮使石元孫,稟報我軍戰況!”
說著郭遵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腳,“還不快滾!”
劉宜孫轉過身,只見父親微微點頭。劉宜孫一顆心沉了下去,半晌他向父親磕了個頭,然後一抹眼淚,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郭遵扭過頭,咧嘴一笑,“老劉,我就先走一步了!”
劉平雙手攏起,鄭重地施了一禮。郭遵大笑一聲,拿起鐵槍,躍上馬背,叫道:“驍騎營的兒郎們!拿起軍旗,跟我上!”
殘存的騎兵集合起來,跟著主將朝寨外闖去。
另一邊,侯玄長槊飛舞,將十餘名親兵一一刺翻。盧政失去一臂,半身都是血汙,仍然苦戰不退。侯玄單手持槊,像風車一樣猛掄下來,磕飛盧政的戰刀,接著槊鋒一沉,架在他頸中。
盧政渾身浴血,胸口微微起伏,他盯著侯玄,神情由淒厲慢慢變得平靜,半晌他露出一個苦笑,“早知道會死在你手裡。姓侯的,給我留個全屍。”
侯玄微微頷首,玄武槊送出寸許,切斷了他的喉嚨。
劉平的親兵簇擁著主將退回營寨,依靠七重柵欄死守,牽制敵寇的兵力。遠處的中軍大纛已經摺斷,捧日軍左廂的軍旗和主將的帥旗都在烈火中燃燒,人馬的嘶鳴與哀叫響成一片。
看到佔據中軍大營的敵寇不過百人,不斷有宋軍將領試圖反擊,但那些黑衣軍士長刀翻飛,單、雙手交錯握柄,利用腰背的力量輾轉連擊,刀法凌厲之極,勢如破竹地將宋軍一一擊潰。
營寨南側三十餘步的位置,兩個連的星月湖軍士持矛列陣,將奔出的宋軍一一刺死。忽然一匹烈馬從霧中闖出,郭遵一手握著鐵槍,一手拿著鐵鞭,左右盤舞,一連砸斷十餘根長矛,闖進陣中。他勢若瘋虎,即使以星月湖軍士的勇悍一時也擋他不住。眼看郭遵就要帶著麾下的騎兵破陣而出,一柄濺著火焰的巨斧揮來,將他座下的烏雲蓋雪一舉斬殺。
坐騎踣地不起,郭遵躍下馬背,盤旋步戰,與王韜的焚天斧殺得難解難分。
直到崔茂的混元錘出手,合兩人之力,才擊殺這名宋軍勇將。
就在星月湖軍士全力狙擊郭遵的時候,王信已經帶著神射營趁亂脫離戰場,靠著夜色的掩護消失在山林中。
侯玄的直屬營完全是生力軍,面對宋軍的疲兵勝負毫無懸念。他們的御林軍刀大開大闔,長刀過處,所向披靡。半個時辰後,星月湖軍士擊潰宋軍最後的反抗力量,攻滅營寨。劉平身邊的親兵無一生還,劉平本人也力戰身亡。
大霧散去,山中滿是焚燒過的殘骸和鮮血。此役捧日軍左廂第三、第六、第七軍徹底潰敗。廂都指揮使劉平以下,第六軍都指揮使盧政、第七軍都指揮使郭遵、都虞侯万俟政一批高階將領戰死。只有第三軍都指揮使王信、都虞侯種世衡生還。三個軍六千餘名宋軍一半葬身山谷,其餘全部潰散。直至宋軍佔領烈山一個月後,還有失散的軍士零星歸隊。
但這只是開始,更大的風波還在醞釀之中。一個月後,捧日軍前鋒潰敗的訊息傳回臨安,賈師憲勃然大怒。緊接著都監黃德和遞上札子,指責廂都指揮使劉平指揮無方,輕入險境,視御賜陣圖如無物,以至中伏大敗,劉平本人更於陣前投敵。
賈師憲接到札子,親自入宮面君請罪。宋主隨即下旨,鎖拿劉平家屬入獄。
詔書傳至軍中,帶著部屬從烈山逃出的劉宜孫被解除軍職,嚴加看管。從戰場脫身的王信、種世衡聯名上書,為劉平辯誣。而張亢一言不發,著力收攏逃散計程車卒。反正這些潰兵遲早也要補入其他軍隊,此時兵荒馬亂,也無人理會他的舉動。……
十二月九日,小雪初晴。江面風平浪靜,一葉輕舟從江州城的水門劃出,朝對岸駛去。
程宗揚坐在船頭,一臉的鬱悶。死丫頭把那隻鬧鐘當成新玩具,玩得興致勃勃,連自己帶她去寧州玩也不理會。昨晚那出窩囊事,這會兒想起來心口還堵得慌。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兒,生生被一個丫頭片子給強暴了。對方粗暴的行為不僅給自己身心帶來嚴重創傷,而且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這事頭一個就不能讓死丫頭知道,不然自己這輩子都要被她嘲笑。至於小狐狸他們,更是打死也不能開口。以他們對嶽鳥人的忠心,九成會聯手先把自己這個受害人作掉。想來想去,要出這口惡氣,只有靠自己了。
泉賤人如果在,倒是個好幫手,可惜那賤人離得太遠,鞭長莫及。程宗揚拿起自己那隻舊跡斑斑的揹包,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
程宗揚嘴邊露出一絲笑意,月丫頭啊月丫頭,你不是喜歡主動嗎?就讓你主動好了!
渡口旁已經有人等候,見到程宗揚也不多話,只向他敬了個軍禮,隨即牽過馬匹,領著他往寧州趕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