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二十四集(1) (71/93)
上一篇 · 下一篇
第二十四集
【簡介】與孟非卿聯手直搗黑魔海在晴州的老巢,大破賊眾還搜刮到不少金銖,解了鵬翼社的資金短缺窘境。
程宗揚生起疑惑:如今黑魔海如烏合之眾,卻有一些年輕教眾修為甚深;難道主事者藏有何種秘典,足以快速製造高手?
藺採泉尋上門,虛情假意地威嚇他不得介入太乙真宗內部奪權,引得秋少君執意上龍池一問究竟。
程宗揚在晴州與樂明珠再次相逢,小紫使計誘來小香瓜,亮出貝齒狠咬一口,接著吸啜小香瓜的鮮血!這究竟怎麼一回事?
第一章宛若神姬雲母石制的香盤中,一枝深栗色線香緩緩燃燒,絲般纖細的煙霧繚繞著嫋嫋升起。
忽然一股勁風襲來,煙霧彌散。堂上風雷大作,程宗揚精赤上身,雙刀呼嘯飛出,隨著肌肉牽動,汗水從他輪廓分明的胸膛不斷飛濺開來。
在他對面,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左手持盾,將他的攻勢一一封死;右手單刀不時攻出,迫使程宗揚回刀防護。
程宗揚體內真氣遊走,雙刀猶如虎狼不停撕咬對手的防線。一滴汗水從他鼻尖淌下,在落到胸口的一剎那,對面的盾牌忽然一側,藏在盾後的單刀抓住他一絲疏忽,從他雙刀之間挑入。
那滴汗珠被刀鋒斜斜切開,單刀如風避開他的雙刀,疾掠咽喉。程宗揚腰身一扭,向側方跳關,本來散亂的雙刀猛然一收,左刀準確勞在單刀刀尖上,右刀勞在單刀刀鍔寸許的位置。
雙刀以截然不同的方向同時劈中單刀,強勁力道使單刀刀身為之變形。對面的漢子手臂劇震,眼看單刀要被程宗揚的雙刀奪走,忽然左肘一翻,縛在臂上的盾牌像一面鐵砧撞開程宗揚右手的鋼刀,撤回軍刀。
等的就是這時候!程宗揚暴喝一聲,左手鋼刀趁勢下滑,劈在那漢子翻肘時暴露在盾下的臂上。
程宗揚往後跳出一步,雙臂一展,將雙刀交叉插到腰後。肌肉隆起的胸口緩緩起伏,汗水像水流淌。
那名軍士解下盾牌,向程宗揚敬個禮,退到一邊。若不是程宗揚劈出時用刀背,自己的手臂便廢了。
孟非卿點了點頭。“有些長進。”
“老犬!”
程宗揚道:“天天當靶子給你們打,也不教我幾門絕技,你也太小氣了吧!”
孟非卿訝然道:“絕技?”
程宗揚氣哼哼道:“還裝呢!別人遇見高人不是能得些秘寶,就是能混兩門絕技傍身,修為刷刷向上升;哪像我這麼倒黴,除了捱打還是捱打。”
“你想要什麼?”
程宗揚精神一振。“我這人不挑剔,有什麼玄功絕技之類的,隨便給個一、兩門就行!神兵利器也可以啊,你看我都混都這麼久了,用的刀還是十幾個銀銖一把成批買的,拿出去都沒面子。”
“說到玄功絕技,你的九陽神功和太一經難道不是嗎?”
程宗揚道:“除了力氣大點、跳得遠點,這兩樣感覺沒什麼用。有沒有什麼能讓我一下子跳到六、七級修為,隨便一招就能把對手滅掉那種的?”
孟非卿笑道:“你若學會這種功夫,千萬要拉兄弟們一把,要我給你磕頭拜師都行。”
程宗揚氣道:“不想教,你就明說好了。”
孟非卿忽然道:“你現在有四級修為了吧?”
“差不多吧。”
“你什麼時候進入四級的?”
程宗揚想了想。“有一、兩個月了。”
“你知道我進入四級,練到你這種水準用了多久?”
孟非卿道:“我四歲學藝,二十二一歲那年才進入第四級。到你這種修為足足用了一ニ年。”
孟非卿道:“九陽神功和太一經都是頂尖神功,老孟沒有什麼好教你的。你欠缺的只是臨敵經驗和時間。時間我給不了你,只好多花些心思在臨敵經驗。”
說著他站起身、解下外衣,做了做擴胸運動。“還有兩刻鐘,正好上一堂急救課。來吧!”
程宗揚正在思索,聽到這話立刻急了。“孟老犬!我已經打了一ニ場,總該讓我歇一下、喝口水吧!”
“天真!”
孟非卿厲聲道:“戰場上的敵人不會給你水喝!”
“幹!你這是報復!”
孟非卿指骨捏得格格作響,獰笑道:“你覺悟得太晚了!”
程宗揚精疲力盡地倒在地上,身上的繃帶纏得像不倒翁。孟非卿說到做到,結結實實給自己上了一堂戰場急救課。
孟非卿和顏悅色地把一張大紅帖子放在案上。“陶弘敏邀你赴宴。”
程宗揚有氣無力地說:“赴什麼宴?不會是鴻門宴吧?”
“他說前日和你聊得投機,邀你到城南胭脂巷一遊。”
孟非卿道:“好尋花問柳。”
程宗揚坐起來,“你以為我不敗啊!”
他一把搶過帖子,看到上面寫的“脂香粉濃,雪膚花貌……”
不由一陣心動,小心問道:“孟老大,你們兄弟會不會逼我對小紫從一而終?”
孟非卿寬容地說:“大丈夫娶妻納妾,理所當然。只要紫姑娘點頭,隨你納多少呢。”
孟老大踢皮球的腳法真精湛,難怪是蹴翰高手。程宗揚扔下帖子,重新躺回地上,賭氣道:“不去了!”
孟非卿輕鬆地說道:“好說,我已經替你辭了。”
程宗揚打定主意,翻身坐起:“孟老大,我今天約了人。”
“哪裡的?”
“黑魔海。”
良久,孟非卿晃了晃腦袋。“你給我出了個難題。”
“我知道你在籌備江州之戰,這時候招惹黑魔海不是好主意。但昨晚的事給我一個不好的感覺。”
“龍宸?”
程宗揚點了點頭。“月霜是嶽帥遺女的事並不是秘密,以前她在王哲軍中還有人敢去行刺。如果她在晴州的事洩漏出去,尋仇的只會越來越多。與其等仇家上門,不如先打出去。”
程宗揚道:“不是我抱怨啊,你們嶽帥也太能結仇!天知道他仇家有多少,想找目標都不容易。不過黑魔海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孟非卿捏了捏指骨。虞氏姊妹既然能找上門來,說明月霜在晴州的事已經不是秘密。說黑魔海不會來插一手,連他們自己也不信。從這方面看,程宗揚的擔憂不無道理。
程宗揚道:“有件事我一直挺奇怪‘’大家都說黑魔海當年被嶽帥掃蕩得乾乾淨淨,究竟是真是假?”
“黑魔海當年能夠從嶽帥手下逃生的不超過五人,這十餘年保命還來不及,哪裡有本事再來挑釁我們星月湖?”
孟非卿道:“當日你從南荒帶著紫姑娘回來,小狐狸趕去見你,說到三弟被黑魔海暗算,我們兄弟大吃一驚。後來小狐狸和你兩次潛進宮內,探出黑魔海蹤跡,我們兄弟便放下手邊所有事情趕至建康,最後在京口截住黑魔海的人。”
孟非卿停頓一下,“結果你也知道了。”
京口一戰,星月湖八駿除了死在南荒的謝藝和湖上鏖戰的蕭遙逸以外,其餘六人全數出手,結果黑魔海吃了大虧,連幽長老也被砍掉腦袋,沒有一人能趕到玄武湖支援王處仲。
程宗揚道,攀“你覺得他們與以前比怎麼樣?”
“霄壤之別。”
孟非卿道:“黑魔海以往作風霸道強硬,連嶽帥的面子也不賣。雖然狂妄了些,頗有些實力。如今這些更像是烏合之眾。”
“我在南荒也和他們打過交道,”
程宗揚道:“黑魔海可以呼叫的人手不多,卻四處伸手,好像正急於擴張勢力。”
程宗揚已經下定決心,趁黑魔海還在等候東瀛來的飛鳥上忍,先下手為強。
當年嶽帥剿滅黑魔海,黑魔海翻過身就立刻下手暗算謝藝。雙方仇深似海,這場爭鬥只有一方全盤覆沒才能結束。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將帶來無窮後患。
“我主張對黑魔海出手,基於三個理由。”
程宗揚道:“第一,黑魔海正在擴張期,實力還不十分雄厚,現在下手比他們坐大之後再收拾容易。第二,黑魔海第一次出手就害死謝三哥,目標顯而易見。第三,拔掉黑魔海在晴州的窩點也是一個警告。誰想來找月姑娘麻煩,去稱稱自己的分量夠不夠黑魔海的水準,會免掉不少麻煩。”
孟非卿摸著下巴上濃密的鬍鬚。‘“什麼時候?”
程宗揚道:“申末酉初。”
“島上情形如何?”
“還不清楚,不過我有個主意……”
孟非卿聽他說完,搖了搖頭:“不妥。假冒他人這種事可一不可再,你孤身入島,風險太大。”
程宗揚笑道:“假冒身份的不是我。孟老大,這事要你幫忙……”
孟非卿聽完大笑:“好主意!不遇要做得逼真還得一個人——把你的新羅女奴借給我用用,怎麼樣?”
程宗揚立刻道:“不借!”
孟非卿大手重重落在程宗揚肩上。
“想歪了吧!我孟非卿找女人還用打你的主意?嘿,你還真小氣,一個撿來的奴婢還攥那麼緊。晴州那些鉅富豪門拿來待客的奴婢都是絕色處子。”
程宗揚笑咪咪道:“孟老大,你這話要讓月霜聽見,立刻就是腥風血雨。”
孟非卿用讚賞的口氣道:“說到月姑娘,真是聰明天生,行軍打仗一點都不外行!這回我們撿到寶了!”
忽然他皺起眉,“有件事挺奇怪,昨天我瞧見月小姐衣服都縫著,是不是有什麼……”
程宗揚咳了一聲。“時間不早,咱們趕緊商量行事的細節!”
魚無夷穿過長長甬道,踏進有些簡陋的房間。
房間很空。除了一張巨大桌案再沒有其他陳設。
那個女子站在書案前,背對房門微微垂著頭,光潔的玉頸像天鵝柔美而優雅。
一切都和自己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似乎永遠不會改變。
她靜靜站在那裡,優美的身體散發溫暖香氣。不只一個人表示過,無論在外面經歷怎樣的驚濤駭浪,每次看到這個背影都會感覺寧靜而安詳,即使失敗者也會重新充滿信心。
然而魚無夷卻感到一種無形壓力,似乎每接近一步,自己就更渺小一分;身體變得更低,一直低到塵埃中去。
魚無夷眼中露出複雜神情。六歲時便展露出過人天賦,十五歲被指定為泊陵魚氏未來的家主,魚無夷無疑是一個極端驕傲的人。
如果一個月前有人告訴他,這世間有一個人,而且是個女人遠勝於他、能夠讓他欽服甚至害怕,魚無夷只會嗤之以鼻,順便用一劑能令人痛上十二個時辰的焚血散讓說話的人清醒一下。
連魚無夷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快又這麼徹底地承認自己比不上一個女人。
聽到魚無夷進來,那女子沒有回頭。她面前的書案上整整齊齊堆著近百份卷宗。有的只有一行字跡,有的長達幾十頁,密密麻麻寫滿文字。書案一角燃著一枝刻香,空氣中飄揚淡淡檀香。
來過這個房間的人都知道,劍玉姬每日以八枝刻香為度,再重要的事也限制在三分之一炷香的時間內敘說完畢。沒有特殊理由而逾時的,很難再踏進這個房間。
劍玉姬一手翻開卷宗、一手握著硃筆,幾乎開啟卷宗閱讀的同時,硃筆已在卷後書寫。她身後站著六、七個男女,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左右分列兩排。
左邊一個男子皮膚蒼白得像從來沒有見過陽光,正低聲說著什麼;他的聲音很輕,魚無夷只斷斷續續聽到“長安城……六扇門……鄭九鷹的遺骸……”
劍玉姬似乎沒有在聽,她批閱卷宗的同時還在對右側女子口述一系列指令,是關於昭南火瀆城的幾件事。
她聲音很靜,有種不帶人間煙火氣息的從容。即便左側男子還在敘說也聽得清清楚楚。
從房門到書案附近,魚無夷一共走了五步。那女子在讀完卷宗的同時也寫完最後一個字,然後合起卷宗放在一旁,接著開啟另外一份。
做這些事的同時,她的口述也正好停止。右邊來自昭南的女子用一枝墨筆將她說的記在袖上,然後退到一邊。另一名女子上前,開始說來自臨安的幾則訊息。
那女子一邊批閱卷宗,一邊聽臨安城的訊息,一邊對左側剛彙報完畢的男子說:“長安御姬奴泉玉姬從廣陽直下晴州,一路沒有透出任何訊息,已經引起六扇門的疑心。你通知長安,立即替她彌補漏洞。第一,否認鄭九鷹本人與我們有關,同時暗示鄭九鷹的出身不那麼清白,讓六扇門疑神疑鬼;第二,把線索指向皇圖天策府,暗示泉玉姬因為出身新羅,引起熊津都督府不滿,最好能迫使唐國軍方表明對新羅的態度;第三,送兩名說書藝人到長安光宅坊。”
膚色蒼白的男子抬起衣袖將她的指令一一記下,問:“說哪一段?”
那女子頭也不抬地說道:“新羅女大破白頭鷹。”
男子記在袖上,放下墨筆,不言聲地離開。
“魚公子。”
那女子仍看著卷宗,頭也不回地說:“請講。”
魚無夷暗暗吸了口氣,道:“光明觀堂的人已經到了晴州,在畫橋湖落腳。同行一共六人,分別是鶴羽劍姬潘金蓮、樂明珠、鄧晶、穆嫣琪,還有兩名僕婦……”
那女子一邊在卷宗上寫著,一邊對那名來自臨安的女子說:“這件事你辦得很好。葛嶺方面暫時不要插手。賈師憲那裡戒備森嚴,容易失手,你們盯緊廖群玉,看他什麼時候去寶泉巷,見面的是與褚氏還是陶氏。”
魚無夷不由自主地停下來,雖然已經見識她的能力,但每次看到這一幕,魚無夷仍本能懷疑她是否真的在聽。
“光明觀堂到晴州辦慈幼院並不重要。”
魚無夷怔了一下才意識到她對自己說話。只聽劍玉姬道:“要緊的是明靜雪為什麼派出鶴羽劍姬?”
劍玉姬隨手從成疊卷宗間抽出一份,看也不著便交給臨安來的女子;那女子微微躬身,悄無聲息地退開。
魚無夷穩住心神。“也許是因為西門?”
劍玉姬微微頷首:“他在五原已經犯過一次錯,我們在晴州不能再錯了。魚公子確定在雲水遇到的少女真是殤侯的人嗎?”
“我以性命擔保。”
“不用。我相信魚公子的眼力。”
劍玉姬拿起一張素紙,一邊道:“事實上我已經接到殤侯手下的書信,邀我到夜影關見面。”
魚無夷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個圈套。要見面,晴州儘可以見面,何必選在夜影關?”
“殤侯對我們巫宗心有疑忌,理所當然。”
劍玉姬將剛寫好的素紙遞給他,“真不巧,飛鳥上忍也要到島上拜訪。我要去夜影關,身邊又抽不人來,還請魚公子代為接待。”
魚無夷接過素紙,上面的文字是寫給巫媼的,說明東瀛來的飛鳥上忍由魚氏的無夷公子招待。
魚無夷知道挑選自己還有一個理由——自己同樣出身海島,熟悉倭人語言。他收起素紙。“那位飛鳥供奉呢?”
劍玉姬又開啟一份卷宗:“臨安下令封鎖雲水,飛鳥供奉擔心上忍的船隻被0,三日前便去了夜影關。”
她停頓一下,“至於光明觀堂,接到飛鳥上忍之後再來處置。”
魚無夷不再廢話,退開一步,“是。”
在兩人交談的同時,另一名女子也說完自己的事;魚無夷因為與劍玉姬交談,一個字都沒有聽到。劍玉姬卻介面對那女子說:“金蜜論告病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遲則五日,快則三日必會重新出山,繼續當他的車騎將軍。”
那女子吞吞吐吐地小聲道:“教尊賜了藥……”
劍玉姬少見地一手支住額頭,微微嘆口氣。魚無夷本該退出,但第一次見到這個神仙般的女子為難,不由放慢腳步。
劍玉姬隨即振作起來。“就按教尊命令用藥。教尊遠見卓識,賜下仙藥,只要金蜜謫一病不起,剩下霍子孟一人便容易處置。”
“是。”
那女子領命退下,接著又有人上來。
劍玉姬道:“有沒有建康的訊息?”
周圍人彼此看了一眼:“沒有。”
劍玉姬點頭,繼續拿起筆,一邊聽手下人彙報,一邊口述指令。
魚無夷悄悄離開房間,握著素紙的手掌微微有些出汗。
紙上清一色的蠅頭小楷,比悅生堂精印的書卷還要整齊清晰,從頭到尾一字不亂。
自己曾經抄寫過毒物經籍,想一字不錯必須全神貫注,才能寫得這樣流暢。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怎麼也不會相信寫下這些字跡的人還同時做幾件不相關的事,不僅件件條理分明、絕無錯漏,而且看到、聽到的每一件事都不會忘記。
與劍玉姬接觸過的人,無一例外把她比為神仙中人;但他們接觸的只是她優雅的談吐、絕美的容顏,溫和而親切的態度。
只有真正在她身邊的人才知道她的非凡之處。即便那些年輕人都堪稱英才,也不得不承認劍玉姬像是擁有五個不同靈魂,能同時處理五件不同事情。
除了驚人的記憶力、非凡的洞察力,還有無比機敏的反應力、嚴密的邏輯思維能力,以及令人匪夷所思的操控能力。
這個像神一樣存在的女子,才是黑魔海奇蹟般捲土重來的根本。
銀亮銅鏡映出一張兇惡面孔,額頭兩側的頭髮髡去,露出光溜溜的頭皮;鼻下貼著一撮小鬍子,加上兇巴巴的眼神,十足是個倭賊。
程宗揚滿意地放下銅鏡,從泉玉姬手裡拿過半截袖的武士服披在身上,再把三柄長短不一的太刀插在腰間。
泉玉姬伏在他腳邊,美須面孔帶著蒼白笑容,眼神惶恐中有一絲無法掩藏的懼意。
小紫褪下臂上緋紫色的珊瑚臂釧,取出兩顆小小的寶石。兩顆寶石只有指尖大小,一紅一黃,色澤瑩潤。她拿起黃泉玉放在臂釧黃金纏繞的凹處,輕輕一握,黃泉玉泛起一抹金黃光芒,悄無聲息地嵌入臂鈿內,與緋紫色珊瑚融為一體。
旁邊的血如意彷彿被一股無形力量吸引,流淌出火色紅光。小紫拿起血如意,以同樣手法嵌在緊鄰黃泉玉的位置,神情專注而認真。
2程宗揚轉過身:“死丫頭,你看我這打扮怎麼樣?”
s小紫撇了撇嘴。“醜死了。”
程宗揚挺胸凸肚,手按刀柄,氣勢洶洶地大喝一聲,“八格!”
眼睛努力擠成鬥雞眼。
小紫被他逗得笑了起來:“頭皮那麼白,一看就是剛剃的。過來,我幫你抹抹。”
程宗揚低下頭,小紫調些顏色在掌心裡揉開,抹在他光溜溜的頭皮上。
小紫衣袖滑下半截,露出一截雪白手臂;她手掌又軟又滑,袖中飄來淡淡香氣。程宗揚抽了抽鼻子:“死丫頭,你身上用了什麼?味道好香。”
小紫在他頭上推了一把。“別動。”
程宗揚的鼻尖離小紫的胸乳不過半個手掌距離,看著她胸前圓隆的曲線,不禁一陣心動。上次抱著她睡覺,還沒摸到就被打斷,也不知道她胸前那對小白兔是不是又發育了……
“好啦。”
小紫剛鬆開手,程宗揚忽然張開雙臂將那具香軟玉體緊緊摟在懷中,獰笑道:“死丫頭!看你還往哪兒跑!”
小紫豐隆美乳高高聳起,衣衫下柔潤乳峰傳來迷人彈性。程宗揚禁不住露出大灰狼的嘴臉,張開大嘴朝她乳上親去。
正得意間,耳邊忽然傳來銀鈴般的嬌笑聲。小紫笑道:“泉奴,老爺要吃你的奶呢。”
程宗揚抬起頭,只見泉玉姬被自己抱在懷中;她羅衫半褪,露出胸口白膩的乳溝,臉上帶著僵硬笑容。
程宗揚悻悻道:“死丫頭,一點面子都不給!”
小紫笑吟吟道:“泉奴最乖了,程頭兒要吃奶就吃她的好了。”
“不跟你玩了!”
程宗揚把泉玉姬推到一邊,轉身離開房間。
小紫用腳尖挑起泉玉姬的下巴。“泉奴。”
泉玉姬臉色愈發蒼白。自從發現程宗揚並不是真正的東瀛忍者,泉玉姬一直在懷疑他的真實身份。但一想到那個可能性,這個殺起人連眼睛都不眨的黑魔海御姬多翁^ili奴便喪失所有勇氣,寧願一遍遍欺騙自己主人是黑魔海的高層,也不敢面對呼之慾器出的可怕真相。
如果他真是黑魔海的敵人,獻出魂丹的自己無論如何選擇,未來的結局都將慘不堪言。
一牆之隔,秦檜從容不迫地整理長鬚,拿起巾帕,仔細抹著修長的手指。
“會之!”
程宗揚在外面喊了一聲,推門進來,“咦?怎披了這麼寬的袍子?”
秦檜也是一愣,指著程宗揚的髮型大笑。程宗揚摸了摸腦袋:“沒見過吧?土狗!喂,穿那麼寬的袍子幹麼?”
秦檜分開外袍。只見那傢伙外袍夾層插著十幾枝手臂粗細的竹筒,腰間同樣插了一圈,竹筒分成五色,上面伸出棉製引線,活像一個人肉炸彈型的恐怖分子。
“我幹!”
程宗揚大叫一聲,跳開一步,“奶奶的!你瘋了!這麼多大號花炮,不怕炸死你!”
秦檜道:“一點菸火而已,何足道哉。”
就算這個時代的火藥威力不大,這麼多花炮同時爆炸也夠死奸臣喝一壺的。
程宗揚沒好氣地說:“我讓你帶兩枝備用,你帶這麼多搞煙花晚會啊——離我遠點!”
秦檜灑然拉上外抱,一邊道:“依公子吩咐,已經通知雪隼傭兵團的敖兄弟和馮兄弟。”
程宗揚抱著手臂,雙手攏在寬大袖丈裡,笑咪咪道:“拔掉巫宗在晴州的巢穴,殤侯那老傢伙應該樂得合不攏嘴吧?”
秦檜微笑道:“只恨侯爺未能躬逢盛會。”
院子另一側,臧修盤膝坐在堂上,手持長刀,在半人高的磨刀石上磨拭。在他旁邊,幾名星月湖軍士各自整理武器裝備,為即將來到的惡戰做準備。
銅獅巷,雪隼傭兵團。敖潤和馮源揹著武器,打馬奔出街巷,兩人臉都繃得緊緊的,沒有片刻耽誤。
西馬長街,鵬翼總社。孟非卿封好最後一筆金銖交給手下的郭盛,拿起那對霸氣十足的天龍霸戟,雙肩一張收到身後,接著披上披風,一手推開大門。
階下來自星月湖數十名軍士昂然而立,挺拔身形猶如標槍。
2混元觀外,一隻瓢蟲從田中飛起,晃晃悠悠飛向遠方。秋少君拍了拍手掌,望著遠飛的瓢蟲,再按了按袖中的少陽劍,大袖飄飄地走入夕陽。
十月十三,晴州內海。
正在打坐的魚無夷忽然&開眼睛。他站起身、拉開門,望著天邊絢爛如火的晚霞,一陣不安襲上心頭。
魚氏與黑魔海合作是因為雙方都面臨光明觀堂的威脅。擅長枝毒療傷的光明觀堂無疑是魚氏天敵,而魚氏要進入六朝,第一個落腳點就是明州!光明觀堂所在的明州。為此魚氏暗中與光明觀堂較量幾次,都以失敗收場。
於是接到黑鴉使者送來的書信之後,魚氏第一時間做出回應,先後派出數名魚氏子弟與黑魔海合作。魚無疾在五原城意外身死,魚無夷接過他的前期工作,才知道黑魔海為什麼急於與魚氏攜手。
魚無夷與劍玉姬約定雙方聯手滅掉光明觀堂之後,明靜雪、燕姣然等人都交由黑魔海處置,魚氏只要求把鶴羽劍姬帶回泊陵就夠了。
這一切只等接到東瀛來的飛鳥上忍便可以著手進行。
第二章巧取賊窠絢爛的晚霞下,一艘雙桅帆船駛過平靜的海面。遠遠能看到船頭掛著一面墨黑旗幟,上面繪著八瓣菊花的圖案。
看到約定的旗號,幾個人隨即從島嶼的房舍出來,前往碼頭迎接東瀛來的飛鳥上忍。
船隻靠岸,放下舷梯。一個鐵塔般的漢子昂然踏上碼頭,他穿著純黑色吳服,腰間插著三柄太刀;雖然額角髡過發,露出發青的頭皮,仍然顯得一派氣宇軒昂。
前來迎接的是幾個年輕人,當先一個臉容瘦削,穿著灰撲撲的長衣,眼睛狹長,脫落大半的眉毛又疏又淡。他打量來人一眼,眼中迸出一縷寒芒,微微躬腰用倭語說:“哈吉瑪系代有樓希庫!”
留在艙內的程宗揚心頭一震。黑魔海出面迎接的竟然是魚無夷,知道他與黑魔海沆瀣一氣也罷,但這小子居然會倭語!
化妝成東瀛忍者的臧修不慌不忙,他一手按住刀柄緩緩鞠了一躬,大模大樣地直起腰。
魚無夷稀疏的眉毛動了一下。來人的打扮與來到晴州倭人相似,平常人很容易把他當成東瀛浪人,但落在他這個與倭人打過多年交道的行家眼裡,處處都是破錠。
程宗揚不知道魚氏所在的泊陵是倭人交易聚散地之一,倭人從東瀛運來銀砂,交換鐵器、生絲以及銅銖,魚無夷對倭人和倭語早已熟稔至極。
只看他的身材,自己還沒見過哪個倭人像他一樣高大雄壯,以至於身上的吳服似乎小了一號,連寬鬆的肩幅也被他隆起的肌肉繃緊。
魚無夷藏在袖中的手指挾住棘牙刃,面無表情地用倭語道:“你是哪裡來的野狗!敢冒充東瀛忍者?”
聽到他一串倭語,程宗揚暗叫糟糕。臨行時他給臧修惡補過幾句,但他自己懂的不多,能教的僅限於“很好、謝謝、請多關照”這麼一大篇下來,臧修要能聽懂才出鬼了。
臧修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拖長聲音道:“喲!西——”
魚無夷瘦削臉上露出笑容,客氣地伸出手。臧修在晴州混過,知道有些外族見面以握手為禮,於是也伸出手。
63程宗揚大叫不好,隨即發出一聲尖嘯;臧修手剛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閃電般縮回,反手擎出腰間太刀斬在魚無夷指上。
魚無夷手指一翻,亮出那柄長不盈手的棘牙刃,格住臧修的太刀。緊接著艙中傳來一聲暴喝:“扔掉!換刀!”
臧修想也不想便一把擲出太刀,反手又拔出一柄,雙手齊握,兜頭朝魚無夷頭上劈去。
拋落的太刀還未落地,銀亮刀身便化為灰色。臧修道:“好小子!竟然是玩毒的!”
說著他避開魚無夷的指爪,斜刀朝他胸腹劈去。
魚無夷用棘牙刃擋住刀尖,接著彈出一縷粉末;身形一閃,退出丈許。這幾下兔起鶄落,魚無夷身邊的黑魔海教眾還沒反應過來,兩人已經交手數招。
星月湖畢竟有備而來,隨著程宗揚那聲暴喝,十餘名精壯漢子從艙中掠出,風一般搶上碼頭。
這些軍士一個個龍精虎猛,相互配合熟稔至極。他們一上岸便分為三人一組,一名使用矛斧之類長兵的軍士在前、兩名使用短兵和護具的軍士在後,結成品字形纖眚小型戰陣。現身之後,他們不急於破敵,而是槍先佔據碼頭的有利地勢。38接著又有幾名軍士在船上出現,亮出強弓勁弩,居高臨下將方圓百餘步範圍都控制在射程之下。與此同時,又有幾人躍到旁邊的船隻上,鑽入船艙。
只聽得“砰砰梆梆”的鑿船聲響起,片刻間,兩艘原本停靠在碼頭的船隻便被鑿穿,船身開始下沉。
這一切幾乎發生在同一時間,船隻靠岸不到半刻,局勢已經大變;來自星月湖的軍士牢牢控制局面,開始往島上突擊。
魚無夷身邊帶著四名黑魔海屬下,眼看退路要被截斷,其中三人立刻放棄碼頭、登岸戒備,另外一人則拔刀攻向臧修,阻擊他的追擊。
“呼”的一聲銳響,一枝長矛破空而至。那枝長矛僅鋒刃就有尺許,彎曲如蛇。
此時以長攻短、以強對弱,頓時將那名隨從的彎刀盪開。
緊接著一枝箭矢從船上射來,抓住他彎刀盪開時露出的破綻,一箭正中額頭。
那名黑魔海屬下頭顱彷彿被重槌擊中,猛地向後仰去跌下碼頭,鮮血隨即染紅水面。
魚無夷衣袖一揮,一抹宛如雲霞的暗紅薄煙從袖中散逸出來,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臧修太刀勞出,被勁風捲起的毒煙不住變幻形狀卻聚而不散,反而是刀身蒙上一層灰色。
魚無夷隔著毒煙挑閨臧修的太刀,剛要飛身後退,一柄重斧從背後橫掃過來。
魚無夷依仗毒煙屏障,旋過身,棘牙刃接連擊在斧槍、斧輪和斧柄上,擋住這狂猛一擊,隨即陷入苦戰。
伏在舷窗處的程宗揚回過頭,只見孟非卿正靠著艙壁閉目養神。
“孟老犬,外面已經打起來了,怎麼還不動手?”
孟非卿閉著眼道:“什麼事都要我親自出馬,我們星月湖也不用混了。”
“老大還真篤定。”
程宗揚道:“咱們運氣真好,碰到的第一個就是魚家的無夷公子。那小子渾身是毒,你這麼放心?”
孟非卿若無其事地說道,‘“讓你瞧瞧我們星月湖是怎麼打仗的——仲玉!”
旁邊一名軍士上前挺起胸,雙腿一併,向孟非卿敬了一個軍禮,閃身掠出船艙。
他從船上躍下,還未落地便探出拇指在虛空中一捺。
3一縷火光從他指尖流星般飛出,射入毒煙的剎那立即火光大作,爆成一團龐大火球,瞬間將飄散在空氣中的毒煙燒得乾乾淨淨。
魚無夷身體像蛇一樣扭動數下,避開火焰餘波;他一把撈起旁邊那具被箭矢射穿額頭的屍體,五指如夠穿入他的胸膛,硬生生將心臟挖出來。接著指上一緊,還未凝固的鮮血雨點般迸射出來,朝那名軍士淋去,每滴血跡都烏黑如墨,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那軍士兩手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相扣,拇指左右分開,念出一聲法咒。
一道柔和光線從他手中射出,飛濺的烏血與光線一觸像被清水洗過一樣變得鮮紅,連地上那把被臧修拋棄的太刀也褪去暗灰顏色,重新散發金屬光輝。
程宗揚看看旁邊的馮源,這位平山宗大法師嘴巴張得能塞下一支船錨,眼睛直勾勾盯著外面,已經看傻了。
馮源修的也是火法,比程宗揚這個外行更明白其中門道。那名軍士手段至少高自己兩級,如果放在晴州,保證各個傭兵團搶著來要。
程宗揚拍了拍他的肩,對孟非卿道:“孟老大,看不出來你手下什麼人都有啊。他這些年不會也在你們鵬翼社牽馬趕車吧?”
“他在明州給人算命測字。”
孟非卿道:“因為算得不準,被人砸過好幾次攤子。”
程宗揚失笑道:“還有這種事?”
孟非卿道:“他是鈞陽宗出來的,哪懂算命?頭幾年不懂規矩,巴掌可沒少挨,後來躲到龍川生意才好了些。”
馮源這才合上嘴,叫道:“龍川的鐵口神算匡仙長?我說看起來怎麼眼熟呢!這可是活神仙啊!”
程宗揚訝道:“你認識他?”
“可不是嘛!匡仙長一天只算三卦,卦術簡直神了!去年我在龍川還見過他!有四個書生考秀才,找仙長算命。那時他留著長鬚,一百多歲還又黑又亮,那仙風道骨,嘖嘖……他怎麼把鬍子刺了,頭髮也剪短了?看起來……”
馮源忽然緊張起來,壓低聲音道:“匡仙長不會是煉成仙丹,返老還童了吧?”
孟非卿想了想,‘“老匡今年有三十四……三十五。嗯,差不多是這個歲數。”
程宗揚笑道:“馮大法,看走眼了吧?”
犯“怎麼會呢!我親眼見的!”
馮源道:“四個書生說完,匡仙長一言不發只比了一根手指,果然只有一箇中的!犬夥都說他是活神仙,實足年齡怕有一、二百歲。”
秋少君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這會兒笑起來。“我明白了,匡先生賣的是口術。他比一根手指,一個上榜的就是一個能考中;兩個上榜的就是一半能考中上ニ個上榜的就是有一個考不中;四個全上榜就是一起考中。如果全落榜就是一個都考不中……”
沒等他說完,眾人都笑起來。孟非卿莞爾道:“老匡捱了好幾年打才學會這招,倒被你一口道破。”
馮源還要辯解,敖潤一把拉起他:“別咕叨了!老程夠意思,給咱們兄弟一個替老張報仇的機會,還磨什麼牙呢!”
馮源“咬”了一聲,拿幾道符收到袖裡,一邊嘀咕:“真是匡仙長啊?這回有福了!”
秋少君站起身。“我也去吧。”
鵬翼社的襲擊使島上陷入短暫混亂,星月湖軍士勢如破竹地佔據碼頭、攻上島嶼,直到接近房舍才遇到真正的抵抗。
魚無夷擺脫斧手追擊,飛速朝幾間木製房舍掠去。臧修雙手各持一柄狹長太刀,如影隨形地跟在後面;剛才退到岸上的三名隨從已有兩名倒在他刀下。眼看魚無夷要逃入房舍,臧修揚手擲刀朝他背心筆直飛去。
房舍中一隻手掌憑空伸來抓住刀鋒,接著隨手一擰,將那柄精鐵打造的太刀生生折斷。
一個穿著青衣的少年出現在房舍前,他年紀很輕,嘴巴周圍只有一圈淡淡茸毛,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那雙手卻佈滿厚厚硬繭,就像在掌上下過數十年苦功。
他拋下斷刀,握住刀鋒的手掌沒有留下半點傷痕。
臧修拋下太刀,從背後拔出他的寬脊戰刀,沉聲道:“好手段!再接我一刀試試!”
說著一招霸王挑鼎,刀鋒由下而上,挑向少年的腹胸。
少年木然看著刀鋒,突然雙手一合,像兩塊鐵砧牢牢夾住刀身,發出金屬撞擊般的聲音。似臧修野牛般的胸膛肌肉隆起,純鋼打造的戰刀不堪重負的微微變形。忽然他暴喝一聲,刀勢再展,從少年掌中硬生生遞出半尺。
那少年現身後一言不發,此時忽然化掌為拳,雙拳鐵錘般砸在刀上。臧修雄軀一扭,藉助腰背力量橫刀掃來,施出絕技雷霆戰刀,短短尺許距離間立時風雷大作。
魚無夷眉角微動。他方才急於脫身,沒有使出壓箱底的功夫與這漢子力拼;此時見到他的刀法,才知道自己能逃到此處多少有些僥倖。
“這廝假冒東瀛忍者!”
魚無夷叫道:“青軀!殺了他!”
那少年目露奇光,雙臂一舉,用雙肘擋住刀鋒。臧修長刀疾落,雷霆戰刀發出霹靂般一聲震響;少年青衣由袖至胸寸寸碎裂,露出一具可怖的身體。
他的身軀呈現金屬般的蒼青色澤,皮膚與骨路之間幾乎看不到肌肉,只有無數外露的筋結,宛如一條條巨蟒盤繞在青銅色皮膚下,又像一道道鐵鎖在肩、臂、胸、肋上交錯縱橫。
程宗揚失聲道,“這是什麼怪物!”
聽到臧修使出雷霆戰刀,孟非卿已經除開眼睛。他向肢窗外望了一眼,眼神頓時變得鋒利,“龍筋鶴骨!”
龍筋鶴骨是頂級外家硬功,練成之後周身筋骨如同鐵石、不懼刀斧,身體任何一個部位都能成為殺人利器。
但龍筋鶴骨修煉遠比金鐘罩、鐵布衫艱難,而且禁忌極多,因此修習者極少。
能練成龍筋鶴骨之人無不是心志堅毅,能夠承受極大的肉體痛苦,同時慾望淡薄的苦修者。
孟非卿沉聲道:“龍筋鶴骨修到這種水準至少要二十年功夫。這廝從孃胎裡開始練也未必夠二十年!”
程宗揚道:“你們以前和黑魔海交過手,他們是不是有什麼速成的辦法?”
“能讓功力倍增的霸道法門也不是沒有,但那些法門多半會折損壽命,不到生死關頭,不會有人施展。”
孟非卿冷冷道:“即便黑魔海的人也不肯死的。”
黑魔海出來應付場面的都是年輕人並不奇怪,畢竟他們被嶽帥清剿過,撐場面的不是年輕人,就是古冥隱那樣攬來的供奉。
4但這些年輕人都是高手,而且功夫越來越高就很古怪。難道他們找到什麼能夠提升功力的秘寶?
程宗揚壓下疑問。“老大,碰到硬〖在了,你還不出手?”
“無妨。”
孟非卿道:“臧修應付得了。”
臧修一連數刀都被青驅舉手投足間輕易破解,他手中的雷霆戰刀雖如同驚雷狂殛,卻無法在少年身上留下一道刀痕。臧修殺得興起,索性扯下那件不合身的吳服,露出鐵塔般的身軀;一邊拋下戰刀,赤手空拳與那少年的龍筋鶴骨硬撼。
兩人以強對強、以堅攻堅。雖然都是徒手,聲勢卻如同兩個重逾千斤的鐵甲銅人碰撞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
房舍中衝出十餘人,依靠廊柱、臺階與星月湖群雄交鋒。他們身手不弱,隨便拉出哪個也能打上幾百招,但星月湖軍士根本不與他們纏鬥,一人強攻、兩人側應;一組遇阻,隨即又上來一組。雖然人數不及黑魔海兩倍,但嚴密的配合和高效協作,使他們形成三人圍攻一人,甚至五人圍攻一人的局面。
以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攻擊、最簡單的招術解決對手。在程宗揚看來,這幫漢子簡直像一臺無堅不摧的壓路機,把一切對手直接碾平。
當然,這一切以實力為基礎。仔細看去,能看出星月湖軍士嚴謹分明的組織結構:他們以一組三人為最基本單位,每三組有一人單列出來做基層指揮者。
如果自己沒有記錯,這是一個班的標準配置。在這一個班中,長短兵器一應俱全,能隨時根據對手兵刃的不同調整攻擊手段。三個班組成一個排,隨著攻擊不斷變換陣形,由各班輪流擔任主攻;在不停歇的進攻中,以最大可能節省每個人的體力。
可惜鵬翼社的人手大都陸續前往江州,俞子元也奉命運載同袍,未能參戰,再加上還要安排人手去夜影關監視劍玉姬,孟非卿能動用的只有一個排,無法看到他們大規模作戰的雄姿。
幸運的是一連專職術者匡仲玉及時趕到,這個在龍川靠招搖撞騙為生的算命先生露出他兇悍一面。他兩手齊出,鉤陽宗的流星火、飛火輪、幹陽訣、明光術……
諸般術法層出不窮。這些來自一連的軍士畫然如虎添翼,魚無夷也投鼠忌器,無法隨意使用毒物。
敖潤他們有樣學樣,敖老大當仁不讓,一馬當先在前主攻;馮源和秋少君一左一右跟他身後。這三人武功、招術、性格犬相逕庭,出手時也不是一般熱鬧。往往敖潤先頂住一名對手、狂呼猛鬥,在前打生打死;馮源在後面一邊鬼叫,一邊手忙腳亂地拍出符篆;秋少君客客氣氣地在旁邊打招呼:“敷隊長,這一劍我來可以呢?”
“幹!”
敖潤大罵一聲,舉刀猛砍,對面那名黑魔海對手的彎刀卻莫名其妙脫手落地。
原來是秋少君老老實實一劍幹過去,刺中對手脈門。
敖潤一刀劈個空,險些砍到馮源。他急忙斜時撞在那人腋下,將他一排肋骨撞碎,一邊大叫:“我就日了!你怎麼不朝要命地方扎!”
秋少君一手攏在嘴邊,小聲道:“我告訴你,你別跟別人說啊——我立過誓,不殺生的。”
敖潤眼睛瞪得如銅鈴大,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一刀把地上的黑魔海幫眾劈死,“我靠!”
馮源使勁甩著黏在手上的符篆,一邊道:“我說小子,你到底是和尚還是道士?”
秋少君詫異地問:“你們沒見過吃素的道士嗎?”
敖潤和馮源異口同聲道:“沒有!”
秋少君挺了挺胸。“我就是!真的!”
星月湖的軍士已經攻到階下,在他們身後倒著七、八具屍體,而他們付出的代價僅是五人受傷,只有一人被對手瀕死一擊、刺穿大腿,傷重退出戰鬥。
魚無夷早已無影無蹤。他只是受邀來的客卿,犯不著為黑魔海送命。黑魔海唯一強手只剩下那名叫青軀的少年,他獨自守住房舍大門,一身龍筋鶴骨的橫練功夫筋結外露。
他對面的臧修也不遑多讓。臧修精赤的上身糾結,起初皮膚淡如黃銅,隨著真氣運轉,色澤越來越鮮明,最後彷彿鎏金般金光四射,宛如一尊金甲天神,與青軀的龍筋鶴骨酣戰不已。
兩人拳腳相撞金聲大振,程宗揚幾乎懷疑他們再打下去能迸出火花,甚至掉下4t^Ml幾塊金渣也有可能。
“這是什麼功夫?金鐘罩嗎?”
“不錯。”
孟非卿抱著肩道:“臧修的金鐘罩難得遇上龍筋鶴骨,讓他們好好鬥一場。”
“該我出面了吧?”
程宗揚道:“一會兒人都被你們殺光,想演戲也找不到觀眾。”
“不用急。”
孟非卿道:“黑魔海在晴州的巢穴不會只這點實力。”
程宗揚聳了聳肩。“你們慢慢打,我去看小紫。”
依照孟非卿的意思,原本不想讓小紫跟來,免得冒險。但死丫頭眼淚汪汪地低下頭,孟非卿立刻改變主意。
不過兩人很有默契地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月霜。那丫頭恐怕會衝在最前面,想攔者!不住。
小紫悠閒地躺在一張搖椅上,泉玉姬像婢女屈膝跪在椅旁,輕柔地替她捶腿。
還是忍者打扮的程宗揚攏起雙手:“外面打生打死,你倒輕閒。”
小紫小小地打個呵欠,傭懶地說道:“黑魔海這麼快就輸了,一點都不好玩。”
程宗揚左右看了看。“會之呢?”
泉玉姬道:“秦爺已經上島了。”
自己一直盯著岸上都沒看到秦檜的蹤跡,真不知道死奸臣怎麼上岸。那傢伙到現在都沒有出手,多半在哪兒藏著,準備給巫宗來個狠的。
程宗揚這會兒有些後悔不該支走劍玉姬,憑自己手頭實力,把她一併幹掉也不是夢想。
泉玉姬微微側過身,露出臀腿優美的曲線。程宗揚知道她在害怕。星月湖顯露的實力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一個臧修就能與黑魔海精心培養的新生代高手鬥得難解難分。
星月湖像他這樣的上尉連長至少有二十四個,況且上尉以下的中尉、少尉,甚至軍士也藏龍臥虎。這種實力難怪能橫掃當年的黑魔海。
但泉玉姬的害怕還來自另外一方面。黑魔海這十餘年間已經脫胎換骨,與以往專注於巫法修煉的教派大相逕庭。
星月湖這些虎賁之士縱然能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並不意味他們是最後的勝利ES者。自己任何一個選擇都可能淪落到萬劫不復的境地。
如果不想被當成無用的垃圾處理掉,泉玉姬只能盡力展現自己的價值。自己唯一有用並且對主人不具備威脅的,就是她的肉體。
大戰當前,這點色誘當然起不了效果。但程宗揚猶豫,究竟是冒險帶她上島?
還是安全起見,將她留在船上,先收拾完島上黑魔海教眾,再來了結這個可能的後患?
暮色四合,島上已經伏屍處處,只是距離太遠,生死根無法感應島上瀰漫的死亡氣息。然而可以想象,一旦自己踏足島上立刻會被濃郁的死亡氣息包園。
黑魔海教眾只剩下兩、三人苦苦支撐,他們已經退到房舍前,背後便是黑沉沉的大門。重斧再度劈出,震飛一名黑魔海教眾的彎刀,接著斧手旁一名拿著馬刀的軍士遊身向前,將他逼得退入門中。
忽然一抹黑光從門中湧出,將兩名黑魔海教眾攔腰劈斷,接著斬在那名軍士持刀的肘上。
馬刀帶著一截斷臂飛開。那名軍士牙關咬緊,面無表情地後退一步,一手握住斷臂。旁邊立刻有人過來替他止血裹傷,同時填補他留下來的空缺。
一名穿著粗黃葛衣的僕婦出現在門口,她四十多歲年紀,粗壯身材又高又大;相貌醜陋,臉頰上一道長長刀疤幾乎將鼻子砍成兩半,眼睛像蛇一樣細小而黃濁,更顯得兇獰醜怪。
她頭髮蓬鬆,手中拿著一柄長近五尺的長刀;刀鋒平直,刀頭鑽了一個圓孔,卻是一柄農家用的鰂刀。
“哪裡來的鼠輩!敢闖我黑魔海!”
僕婦喉嚨似乎受過傷,嘶啞聲像鋸條鋸過碎玻璃,讓人毛骨悚然。
程宗揚認出她便是那日和魚無夷同行的僕婦,看她的身手絕不是平常奴僕。
孟非卿眼睛緩緩亮起,他十指交叉,活動一下手指,指骨發出一串脆響。
正在纏鬥的兩條身影驀然分開。臧修臉上捱了一拳,唇角淌出一串血沫,身上卻全無異樣。他盯著那名僕婦,抬起金光燦燦的右臂橫放胸前,沉聲道:“日出東方,唯我不敗!”
僕婦細小瞳孔微微一縮,像蛇一樣收緊,神情愈發猙獰。
臧修踏前一步,聲如洪鐘地喝道:“嶽帥麾下星月湖大營!黑魔海妖人氣數已盡,還不受死!”
“原來是嶽賊的餘孽!有本事便來吧!”
僕婦向門中退去,一邊嘶啞著喉嚨厲喝:“青驅!”
那少年神情本然地立在房舍大門處,聽到僕婦的召喚,他骨骼上糾纏的筋結突然活動起來,像無數巨蟒在皮膚下游動。
臧修立刻變了臉色。“天龍解體——退!”
周圍軍士飛身後退,首當其衝的臧修卻不退反進。他像一尊金佛挺直身軀、雙掌合什,高聲唸誦:“大悲天羅,三世諸佛!與一切眾生樂,拔一切眾生苦!揭諦揭諦,波羅揭諦!”
少年軀體上的筋結膨脹起來,他昂首發出一聲怪嘯,緊接著一聲巨響震徹天地。磚瓦、碎石、木屑……雨點般四散激射,連一人合抱的廊柱也在狂飆中拔地飛起,青石砌成的臺階寸寸碎裂。
巨大沖擊力覆蓋方圓十幾丈範圍,連靠近房舍的屍首都在一瞬間化為羅粉。
旁邊幾名星月湖軍士被這股以精血化成的狂親捲住,肢體連同手中兵刃都受到重擊,鮮血從口鼻間濺出,隨即又被狂風抹去。匡仲玉抖手打出一道靈符,張開一個直徑丈許的半圓形白色光球,將附近幾名同伴籠罩其中。但這道光幕在狂飆中只支撐片刻,旋即光芒一閃消失無痕。
秋少君張開大袖把敖潤和馮源罩在身後。勁氣割體欲裂,三人連說話カ氣都沒有,只能拼盡カ氣死死支撐。
狂親中,一團金黃光芒分外奪目。臧修的金鐘罩像一道屏障,將天龍解體狂猛衝擊力硬生生阻擋。正是他這一擋才使眾人受到的衝擊減至最低,讓匡仲玉等人撿了條性命。
狂飆彷彿沒有窮盡般的不斷攀升,臧修身上金黃光芒漸漸黯淡下去。忽然兩道勁氣蛟龍般破開狂飆,“叮”的釘在風眼正中。幾乎震破耳膜的狂飆聲一瞬間停止,天地間寧靜得彷彿沒有任何聲音。
秋少君放下衣袖,一面吐著砂礫,一面心有餘悸地說:“好厲害!”
5孟非卿緩步走來,威猛無儔的天龍霸戟釘在青軀最後站立的位置;那個古怪少年已經骸骨盡滅,找不到一絲痕跡。
眼前景物面目全非,整座房舍蕩然無存,連一磚一瓦都沒有留下,以青軀剛才站立的位置為中心,形成一片方圓十幾丈的白地。只見地上露出一道狹長裂縫,深不見底。
孟非卿手一張,兩枝天龍霸戟跳回掌中,接著他騰身躍入洞中。
程宗揚拉了拉衣服。“該我出場了!泉賤人,來吧!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了!”
第三章戲中有戲“那個僕婦姓巫,我們都叫她巫嬤嬤。”
黑暗中,泉玉姬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聞姨、齊姊、巫嬤嬤是仙姬最得力的三個手下。巫嬤嬤專管調教各地送來的豢奴。”
程宗揚竭力辨認臧修等人留下的標記,一邊道:“豢奴是什麼?”
“黑魔海分內、外兩堂,內堂是教尊嫡傳,外堂是半路加入的高手,如今由仙姬管理。再往下是有職分的教眾,比如傳信的黑鴉使者和奴婢這種在各地做事的御姬奴。再往下都是奴僕。教中奴婢也分為幾級,最低一等的是豢奴。”
“豢奴是教中豢養的奴婢,比尋常奴婢更低一等。通常是黑魔海仇敵,擒住後沒有殺死,豢養來供人消遣使用。因為那些豢奴大都對黑魔海仇深似海,需要抹去她原有神智,讓她們對以前的仇敵唯命是從,因此調教時十分危險。聽說巫嬤嬤因為調教一名豢奴,被斬成重傷,險些送命。”
“那個青驅呢?他屬於哪一類的?”
泉玉姬猶豫一下:“據說教尊從太泉古陣得到一件秘寶,挑選九名孤兒自小培養。因為他們無父無母,都用顏色來起名,號稱九御。”
程宗揚想起在建康遇到的墨狼。青軀、墨狼!那傢伙應該也是九御之一。按年齡算,這九人應該都很年輕,但青驅的龍筋鶴骨,再過幾年恐怕臧修也敵不過他。
“看他年紀不犬,為什麼會有五級修為?”
程宗揚道:“還有,一個青軀就這麼厲害,黑魔海怎麼只培養九個?幹麼不培養一、二百個?”
“培養青軀這種高手並不簡單,從選材到培植要花很多力氣。之所以是九人,是因為教尊要壓過星月湖八駿。”
看來嶽鳥人真讓黑魔海刻骨銘心,連人數也要硬壓過他一頭。黑魔海能這麼快死灰復燃,與那件秘寶想必有很大關係。
程宗揚道:“那件秘寶是什麼?”
“奴婢只是聽說,似乎叫玄秘貝。”
玄秘貝?這不是武二郎說的四犬假嗎?澄心棠、玄秘貝、靈飛鏡、珊瑚鐵。後兩件自己見過,玄秘貝在黑魔海手裡,還剩一件澄心棠不知是什麼東西。
劍玉姬雖然不在,但能除掉巫嬤嬤、斬斷她一條左膀右臂也不虛此行。程宗揚回過頭。“這會兒裝這麼老實。說吧,還有什麼瞞著我?”
泉玉姬摘下面紗,露出美豔面孔,柔聲道:“奴婢不敢欺瞞老爺。奴婢的魂丹已經被老爺吞下,所思所想都瞞不過老爺耳目。”
“你想的我也能知道?”
魂丹還能控制御姬奴思維?看來這賤人真有不少東西瞞著自己。
“老爺把真氣送入奴婢的竅陰穴。”
程宗揚按了按泉玉姬腦後,“這裡嗎?”
竅陰穴是人體要害,輕則致殘,重則喪命。泉玉姬一動也不敢動,低聲道:“是魂丹上的。”
程宗揚把一絲真氣送入魂影腦後竅陰穴的位置,一種奇妙感覺擴散開來。真氣形成一道橋樑,將面前的御姬奴、竅陰穴中的魂影和自己這個操縱者連線在一起。
那種感覺超越聽覺、視覺、嗅覺、味覺和觸覺,彷彿直接深入對方靈魂,不需要語言和文字就能直接交流。
程宗揚心念微轉,送過一個念頭。泉玉姬立刻往前踏了一步,然後跪落、俯下身體,像一隻溫順雌獸翹起渾圓臀部,對著主人。
程宗揚笑了一聲,真氣繼續深入,探入泉玉姬腦際。
泉玉姬戰慄般的聲音在心底響起:“奴婢所有秘密全都交給主人,從今往後泉奴便是老爺永遠的奴婢,不會背叛、絕對服從,沒有任何隱私……”
“這種話你說過一百多遍了吧?以為我還信啊?”
泉玉姬在心裡回答:“老爺可以廢掉泉奴的武功,當成豢養的淫奴……”
程宗揚想了想,送去一個念頭:“毀容怎麼樣?”
泉玉姬身體一顫,強烈的恐懼感瀰漫全身。
毀容果然是女人最害怕的事情。程宗揚在泉玉姬腦海中窺視,發現她在短暫恐懼之後,升起一個念頭:“只要能活著,什麼都可以……”
幹!這賤人有夠賤的。自己這會兒直接探觸到她赤裸裸的內心,清楚看到這賤人強烈的求生慾望。
只要能活著,什麼都可以——到了要命時候,背後插自己一刀她也不會手軟。
程宗揚沒好氣地送過一道勁氣,重重撞在魂影上。泉玉姬身體一軟上ハ識盡失,毫無反抗地昏迷在地。
原來要制服她這麼容易。程宗揚放下心,反正這一帶已被星月湖清理過,不會有敵人出現,於是不再理會她,轉身朝黑暗洞穴走去。
洞穴是一道深入地底的裂隙。程宗揚估算一下,自己所在位置已經接近海平面,再往下應該會見到海水。就在這時,眼前出現一片光亮。
深邃而幽暗的洞腹內,六根樹幹般高大的火炬正熊熊燃燒,火光映出周圍嶙峋的怪石。二十餘名星月湖軍士列成兩排守住洞口。火炬下,十幾個人影或坐或立,當先的是巫嬤嬤,在她旁邊的則是魚無夷。
魚無夷面冷如冰。在泊陵時他聽說過武穆王的星月湖大營,但自從嶽鵬舉死後,星月湖再也沒有出現過,世人都認為當年叱吒風雲的星月湖大營早已星流雲散,誰知會在此時突然出現。
剛才一輪突襲讓魚無夷真正見識到星月湖的實力,更意識到黑魔海此番凶多吉少。身為魚氏繼承人,莫名其妙死在這裡未免太冤枉。
6一個提著雙戟的大漢緩步走來,他濃髮披肩、龍驥虎步,散著逼人氣勢。大漢64虎目精光四射地打量洞穴,冷冷道:“黑魔海在這裡竟然還有處巢穴,用來處置你們的屍首倒是方便。”
魚無夷咬牙道:“星月湖八駿齊名,你是哪個?”
那大漢挺身:“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鐵驪孟非卿!”
魚無夷身後席地坐著幾個年輕人,他們相貌各異,但皮膚有種不見天日的蒼白,而且額頭微微鼓起,顯得眼睛很大。
聽到孟非卿的名字,其中一個抬起頭。他顴骨凸出,眼皮薄得彷彿一層膜,用刻板聲音說:“孟非卿,星月湖大營上校團長,八駿之首。六歲習武,出自崑崙一脈。十九歲追隨武穆王嶽鵬舉,二十五歲組建星月湖大營。三十一歲嶽鵬舉被誅,退隱江湖。身長六尺七寸,濃眉糾髯。使天龍霸戟,右戟重一百一十三斤,左戟重一百二十一斤,推測為左利手。武功剛柔相濟,據信十餘年前修為已臻六級。妻兒不詳。評價:帥才。對敵建議:長老級兩人以上合擊,或以天魔陣困之。”
他聲音毫無起伏,像用機器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一樣乾澀。
孟非卿將雙戟收到背後,抱著肩膀道:“連老孟是左撇子都知道,不簡單。你是誰?”
那年輕人道:“黑魔海晴州記士辛卯。”
他停頓一下,“星月湖所有人的姓名、身世我都記得。”
孟非卿發出一聲長笑,一招手,“臧修!”
皮膚褪去金色的臧修跨前一步,“鏘”的一聲將雷霆戰刀拄在地上。
辛卯打量他一眼。“臧修,星月湖大營一團一營上尉連長。秦州人,十七歲加入星月湖,營長為八駿之一龍驥謝藝。原為長刀手,積功升至少尉,朔北一戰斬首十三級,晉陸上尉。有一妻一妾,星月湖大營解散後不知下落。擅長:刀法、騎術、金鐘罩。修為:四級。評價’‘勇將。對敵建議:其金鐘罩源自十方叢林,罩門在天突穴。”
臧修臉色微沉,提刀向前邁出一步,孟非卿伸臂擋住他。臧修的外家硬功修為不凡,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出身十方叢林。如果不是對他的修為評價還停留在十幾年前的四級,孟非卿幾乎懷疑身邊有黑魔海的奸細。
“馬鴻!”
一名持矛的漢子出來,矛尾在岩石上一磕,濺出一串火星,竟是一柄鐵矛。
“馬鴻。星月湖一管一連二排上士。”
辛卯道:“競州人,十五歲被招募至星月湖。入營後習武,擔任矛手,朔北之戰斬首兩級,晉升上士。擅長攻堅。對敵建議:使用弓弩及暗器。”
“好好好!黑魔海這次重出江湖,做足功課!”
孟非卿看著周圍空間朗聲道:“看來宋國太尉府關於星月湖大營的卷宗都在這裡。”
“沒有。”
那個叫辛卯的年輕人薄膜般的眼皮翻起,指了指腦袋,“所有資料都在這裡,送到這裡的文字我們閱過即焚,從不留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