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四章(1) (6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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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萬貫陶賈晴州城南,膳翼社隱秘的宅院內。
程宗揚抹著鼻血從廳中出來,臉上卻帶著得意笑容。他伸出手指朝小紫擺了個勝利的手勢,狂笑道:“媽的!捱了孟老大一二天打,今天終於讓我找到機會給了他一記狠的!哈哈哈哈!”
小紫剛做半個鬼臉,又連忙擺出淑女樣子,露出連小貓都能迷倒的純美笑容,細聲細氣地說道:“公子辛苦了。”
程宗揚道:“剛學的撩陰腿!我用上十成力氣這麼一踢!哈哈!孟老大就是鐵打的也得有兩天起不了身!痛快啊痛快!”
背後傳來一聲冷哼:“誰說的?”
孟非卿負著雙手,糾髯怒張,雄獅般從堂內出來,沉聲道:“你的腿法全無根基,要從基本功練起。每天先紮上兩個時辰的馬步,再練一個時辰的梅花樁校正步法。”
“孟老大,你是故意整我吧?”
“臧修!”
孟非卿道:“拿兩個一百斤的鐵錠,等程公子練功時給程公子戴上。扎馬步時手也別閒著,把沙盤取來,讓程公子堆出江州一帶的地形。三天之後我要考較他的軍事課。”
程宗揚大喝一聲,“猛虎掏心!”
“鐵騎渡江!”
孟非卿暴喝聲中,雙掌推出。
沒等程宗揚看清他怎麼出手,身體彷彿撞上一群狂親的鐵馬,然後又被無數鐵蹄踏過。
孟非卿輕鬆地拍了拍手,溫言道:“今天課就上到這兒,起來吧。”
程宗揚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老大,你打死我算了。”
“那怎麼成?”
孟非卿搓著雙手,樂呵呵說道:“今天還有事要請公子爺幫忙呢。”
“我都被你毆打得不成人形,還幫忙?沒搞錯吧?”
“看你說的,我今天不是沒打你臉嗎?走吧,江州之戰能不能打贏就看兄弟你了。”
小紫笑盈盈道:“公子馬到成功。”
“借姑娘吉言。程兄弟,請。”
程宗揚坐起來,“借錢?”
孟非卿點了點頭。
馬車朝晴州錢莊雲集的寶泉巷駛去。程宗揚擦著鼻子的血跡,一邊道:“還差多少?”
“一半。”
孟非卿道:“本來已經談好,但賈師憲鐵腕封鎖雲水,讓陶氏又猶豫起來,遲遲沒有付款。”
“底線在哪兒?”
“二十萬金銖,實付十萬四千,只要能借到,我把人頭押給他們都行。”
程宗揚嘆口氣:“老大,你把底線放這麼寬,陶氏不趁機狠敲你一筆才是傻子。這樣吧,我來跟他們談,你給我打包票就行。”
孟非卿也不客氣,“反正這也是你的事。”
“先說清楚,我沒答應跟你們一起扯旗造反。”
“我們不過是借一塊地,給兄弟們一個落腳的地方,又不招誰惹誰。賈師憲想跟我們過不去,我們總不能當縮頭烏龜吧?”
陶氏錢莊與現代銀行完全不同,沒有寬敞明亮的營業大廳,只有一排陰暗的小房子。為了安全,房間沒有開窗,僅有的一扇小門也常年掩著。房內櫃檯足有一人高,客戶要踮起腳尖才能與柵欄後態度冷淡的朝奉對話。
孟非卿道:“這是陶氏錢莊的總號,你別看它冷冷清清,隨便一筆帳目都不低於一千金銖,每月進出帳目以百萬計。沒有上萬金銖的身家根本進不來。”
“怪不得呢。”
程宗揚道:“這種環境,換成散戶早被嚇跑了。”
一名上了年紀的朝奉不言聲地開啟一道小門。兩人彎腰進門,跟著老朝奉在狹窄甬道間彎彎曲曲走著。兩旁都是兩丈高的磚牆,灰色瓦片生滿青苔,牆上同樣都沒有開窗戶。
程宗揚好奇地問道:“大爺,要把這些庫房都裝滿得多少金銖?”
朝奉道:“單算金銖,整個晴州的金銖都裝不滿。換成銅銖,再多十倍的庫房也不夠用。”
“我看南荒那邊連銅銖都缺得很,做生意都是你換我的、我換你的。”
老朝奉眼睛微微一亮,“公子去過南荒?”
程宗揚笑嘻嘻道:“做生意嘛,當然到處奔走了。”
老朝奉慢吞吞道:“晴州商人遍天下,去過南荒的可沒幾個。”
老朝奉在一道小門前停住腳步,從腰間拿出一大串輸匙,慢慢撿出一隻開啟門上的銅鎖。
小門“吱啞”一聲開啟,裡面是個清雅的院落;院中植著幾株梅樹,四周是整潔的廂房,隱約能聽到女子嬌笑聲。
老朝奉躬下身,“少東家,孟老闆來了。”
片刻後,糊著素白紙的格子門拉開,一個三、四十歲的男子出來,抱拳笑道:“一連出門幾日,讓孟老闆久候,慚愧慚愧。”
孟非卿笑道:“誰不知道晴州陶五風流多金,這幾日多半是去會哪位美人兒了吧?”
陶弘敏大笑道:“知我者,孟兄也!這兩日南港的胭脂巷來了幾位名妓,讓人樂而忘憂。”
程宗揚以為會見到一個外表木訥、內裡精明透頂的老頭子,沒想到這位少東家卻是一副花花公子的作派。
陶弘敏目光掃來,笑道:“這位倒是面生。”
“這是我兄弟,姓程。”
“原來是程兄,請坐,”
陶弘敏隨便往地上一坐,吩咐道:“上茶!”
一個小婢捧著茶盤進來,屈膝將三隻茶盞放在眾人面前的小几上,輕聲道:“公子慢用。”
陶弘敏一把摟住小婢,一手托起她的下巴笑道:“孟兄,你看這個小婢怎麼樣?”
孟非卿道:“果然是個尤物。”
陶弘敏擠了擠眼,低笑道:“她家小姐才是尤物,孟兄哪天也試試。”
孟非卿對這些聲色之娛毫無興趣,這會兒滿腦子都是幾萬金銖。他放下茶盞正要開口,衣袖被程宗揚拉了一下。
程宗揚笑道:“我來看看。”
陶弘敏大大方方地把小婢推過來,程宗揚攔腰抱住,“好輕的身子。”
那小婢臉頰微微發紅,小聲道:“公子吉祥。”
程宗揚笑道:“看面相,陶兄已經嘗過鮮了吧?”
陶弘敏大笑道:“沒想到程兄也是行家!”
小婢羞紅了臉,微微低頭,更顯得秀美可愛。程宗揚讚歎道:“一個小婢都這麼出色,她家小姐該是何等尤物呢?”
陶弘敏遇到知音,眉飛色舞地說道:“她家小姐是粉黛院新來的紅牌,那身子跟水做的一樣!”
孟非卿耐著性子聽兩人談笑風生,講風月之事。陶弘敏像是忘了借貸的事,說得高興,程宗揚也隻字不提借錢。
好不容易說完粉黛院的名妓,孟非卿忍不住在旁邊咳了一聲。
陶弘敏忙道:“失禮失禮,和程兄談得投機,忘了正事。”
程宗揚一副戀戀不捨地放開小婢,隨口道:“借錢只是小事。陶兄要是忙的話,我們改曰再談。”
陶弘敏笑道:“總不能讓孟老闆白跑一趟吧。”
程宗揚這才敘衣坐好:“金銖我們孟老大已經拿了,今天來是和陶老闆簽下契約,明年這個時候,十萬金銖原璧奉還。”
陶弘敏不動聲色,“哦,剩下的款項不用了嗎?”
程宗揚誇張地嘆口氣:“月息四分,這也太高了,恐怕好借不好還呢。”
陶弘敏微笑道:“月息四分不算高。長安民間借貸的羊羔利可是一倍利息,而且利滾利的演算法。”
“我和孟老大商量過,十萬金銖一年就要還十四萬八,再借十萬,恐怕真還不起。”
陶弘敏笑道:“我還以為孟老闆需要二十萬金銖,如果十萬夠用就不勉強了。”
程宗揚大倒苦水:“哪裡夠用啊。如t不扣利息,再借上一些,手上有十四、五萬的金銖還差不多。”
陶弘敏關切地說:“原來還差這麼多啊?程兄打算怎麼辦?”
程宗揚雙手一攤,“沒辦法,只好再借了。”
陶弘敏微笑道:“能一筆拿出十萬金銖的恐怕不多。”
“可不是嘛。我想來想去只好去建康碰碰運氣。如果能兩分利息借來十萬金銖,那就菩薩保佑了。”
“雲家?”
陶弘敏慢慢摩著手指,笑道:“雲六爺未必那麼大方。”
“這個我也想過了,大不了把鵬翼社抵押給他!”
陶弘敏抬起眼睛訝然道:“貴社值不了十萬金銖吧?”
“這筆帳好算。”
程宗揚把茶盞放在几上,“我們向雲家借十萬金銖,兩成四的利息先扣掉,雲家只需支付七萬六千金銖。我們要買的貨物準備都在建康買齊,這七萬六千金銖一大半又回到雲家手裡。算下來雲家淨支付的金銖最多不過三、四萬。我們鵬翼社再怎麼也值這個數吧?”
程宗揚一筆一筆算道:“這樣雲家拿出三、四萬金銖,如果一年之後我們還清欠帳,除去賣貨的利潤,淨得兩萬多利息。就算退一萬步來講,我們還不起,把鵬翼社抵押給雲家,雲家等於花三、四萬金銖就買下鵬翼社遍及六朝的船行和車馬行。這筆生意怎麼也值得一做。”
陶弘敏收起嘻笑,注視程宗揚,一字一頓說道:“十萬金銖,月息兩分;以鵬翼社為抵押,至少有六成貨物在晴州採購。孟老闆如果答應,我們便籤下書契。”
“一分!”
程宗揚道:“上一筆的四分息你們可是先拿了。”
“兩分。”
陶弘敏道:“這次不先扣息,一年之後,本息全部還清。”
“成交!”
程宗揚抬掌與陶弘敏一擊,彼此大笑起來。陶弘敏笑道:“程兄這筆帳算得好生精細,佩服佩服!”
“陶兄快人快語,十萬金銖眼都不眨就扔出去,這才叫英雄呢!”
陶弘敏灑然道:“我和孟老闆多年交情,這點錢算得了什麼?”
程宗揚笑道:“那好!改日小弟作東,請陶兄帶小弟到胭脂巷一遊。陶兄可不要藏私啊!”
陶弘敏大笑道:“好說!好說!”
回到車上,孟非卿摸著下巴濃密的鬍鬚:“小子,你怎麼弄的?十萬金銖就這麼到手了?”
一上車,程宗揚神情變得冷峻。這一記隔山震虎,拿雲氏當幌子,從陶氏錢莊借來十萬金銖,解了孟非卿的燃眉之急,但程宗揚心裡卻沒有半點喜悅。
晴州商家對雲氏這個外來戶戒心十足,寧可讓出一半利息也不讓雲家插手錢莊生意。另一方面,陶弘敏一句都沒有問孟非卿要這筆錢做什麼,如果他不是傻子,就是對孟非卿借錢目的心知肚明。
“孟老大,陶氏知不知道你借錢做什麼?”
“我上次借款只說在洛陽、長安、臨安各地要建分社,擴張生意。至於有沒有走漏風聲就難說了。”
孟非卿道:“晴州這些大錢莊的耳目不是一般靈通。”
程宗揚點點頭。孟非卿在晴州秘密採購糧食、兵甲,但他即便做得再隱秘也瞞不過錢莊,只要錢莊的人有心,從帳目就能分析出太多線索。
問題是,陶弘敏明知道這筆錢要用到江州,為什麼還敢一擲十幾萬金?畢竟星月湖的對手是掌握整個宋國軍政的賈師憲。宋軍可以敗十次、二十次,江州只要打一次敗仗,這十幾萬金銖立刻打了水漂。
“孟老大,你和陶氏錢莊的交情很好嗎?”
“鵬翼社成立之初就是從陶氏錢莊借到一筆錢,數額雖然不大,但幫了我們不少忙。這十幾年生意往來,大家交情還可以。”
程宗揚呼了口氣:“看來陶氏是把寶押在你身上,賭星月湖贏了。”
孟非卿一笑,“他倒有些眼力。”
說著他轉過話題,“聽說月姑娘回來的頭一天夜裡就遇到有人偷襲?”
程宗揚含糊地點點頭。那天晚上是小紫和泉玉姬下的手,但第二天月霜確鑿無疑地受到偷襲。
這已經不是太乙真宗第一次對月霜下手,上次在草原中,太乙真宗的隊伍裡就有人試圖暗殺月霜。
孟非卿哼了一聲。“臧修這小子越來越沒用了,讓他守著月姑娘還出了這種事。”
這不怪臧修,死丫頭要支開他手下的人還不輕而易舉。程宗揚道:“孟老大,太乙真宗這個道門宗派到底怎麼樣?”
“太乙真宗起自龍闕山,總壇在龍池。”
孟非卿道:“宋國崇通道門,太乙真宗是當仁不讓的第一大宗派,在唐國也僅次於佛門的十方叢林;論實力在道門六大宗派中名列第一,往後就難說了。”
王哲的嫡傳弟子和教中精英大都在左武軍中,左武軍第一軍團覆沒,對太乙真宗打擊之大還在自己意料之外。聽孟非卿的口氣,就此淪落到二流也不是不可能。
“聽說太乙真宗有十萬門人?”
“差不多。”
孟非卿道:“從晴州往南,每一州府都有太乙真宗的分觀。太乙真宗的門人身份顯赫,幾位教御在宋國更是勢比王侯。”
“難怪王真人當年能要脅宋主。不過除了王真人和他的嫡傳弟子,我接觸過幾個……似乎都不怎麼樣啊?”
孟非卿道:“門下弟子太多,未免良莠不齊。這些年頗有些下三濫的人物加入太乙真宗。太乙真宗幾位教御,藺採泉老奸巨猾,商樂軒剛愎自用,齊放鶴陰沉,夙未央孤僻,林之瀾偏執。如果我是王真人也免不了心灰意冷。”
程宗揚忍不住道:“卓雲君呢?”
“卓教御倒是巾幗不讓鬚眉,不過氣盛於外,內必不足。靠他們支撐太乙真宗如今的危局,我看難。”
孟老大對卓賤人的評價一針見血。外表越是強傲氣盛,內心越是脆弱。誰會想到卓雲君堂堂教御會在棍棒下屈服?
孟非卿說了一會兒,臉色忽然一變。他吸口涼氣,一手按在胯下,臉色鐵青地說道:“小子,你那一腳夠刁的!正踢中老子的要害!”
程宗揚張大嘴巴,半晌才道:“老大,你還真能忍啊……”
“少說廢話!”
孟非卿青著臉運了半天氣,“我要去見月姑娘,你也來。”
程宗揚有點心虛地說:“這會兒就去?要不要等兩天?喂,孟老大,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孟非卿道:“想必是知道的。只不過王大將軍有沒有跟她提過我們就不好說了。嘿,當年老三罵我們那句,我還記得清楚。嶽帥的親女被他當年的對手撫養,這是我們星月湖的恥辱。開始我們只覺得為難,畢竟我們兩千多兄弟都是廝殺的軍士,養個女娃娃……”
孟非卿搖了搖頭,“結果王大將軍一手撫養月姑娘成人,真愧煞我們這幾個不中用的東西。”
讓一群當兵的養一個女孩子,確實勉為其難,不過程宗揚卻想著另一件事。在草原逃亡之前,王哲告訴月霜去找長安的李衛公,並沒有提星月湖八駿。
站在王哲的角度看,那時候星月湖八駿各自隱名埋姓躲避嶽帥的各路仇家,把月霜委託給他們遠不如委託給他的好友放心,也可以理解。結果月丫頭一門心思上戰場,偷偷溜出長安,跑到晴州來當個僱傭兵,讓王哲一片苦心付諸東流。
“你打算怎麼跟她說?”
孟非卿道:“告訴她我們的身份、我們在江州做的事,如果她願意,我們便是奉她為主也沒什麼大不了。”
“太偏心了吧!”
程宗揚叫道:“你們怎麼不奉紫姑娘為主呢?”
“那怎麼成!”
孟非卿正色道:“紫姑娘花朵般的人物,怎好讓她來做這些事?倒是這位月姑娘性子直爽,又常年在軍中,擅長弓馬、通曉軍事,況且年紀也大了一歲。”
程宗揚酸溜溜道:“你打聽得還挺清楚。奉一個小丫頭片子為主,你手下那群I虎狼之士會答應嗎?沒這個先例吧?”
月霜真要成為星月湖大營的新主人,說不定第一條命令就是把自己五馬分屍,不可不防。
孟非卿樂呵呵道:“嶽帥常說兒子女兒都一樣。月姑娘剛生下來時,嶽帥抱著她說,將來如果生不出兒子就把爵位傳給女兒,王爵都想好了,就叫維多利亞女王!”
程宗揚像當頭捱了一棒,險些背過氣去,過了會兒才道:“這麼好的王爵怎麼。想出來的!”
孟非卿大起知遇之感。“程兄弟有眼光丨當初聽到這王號,兄弟們都覺得有點彆扭,還是學問最深的老七聽出這四個字說的是其命維新,多福多壽,大吉大利,不為天下先!”
“維多利亞”還能這麼解?這麼說昨晚我上的是維多利亞女王?嶽鳥人,你還真扯……
兩人趕到銅獅巷卻撲了個空。敖潤、月霜、馮源一早便和團長出門去談一筆大生意,只怕半夜才能回來。
能避免與月霜見面的尷尬讓自己鬆口氣。孟非卿拿到亟需的鉅款,忙著去購置物品,兩人便在銅獅巷分手,孟老大還沒忘了交代明天上課的時間,更留下話:明天會有戰場急救課程,讓自己做好被急救的準備。
程宗揚表示自己對晴州的繁華很感興趣,明天的課明天再說。臨分手時又關切地問道:“孟老大,你要不要緊?不行找個大夫看看吧。”
“滾!”
程宗揚大笑著跳下車。出了銅獅巷就是晴州最繁華的鴻琳長街。晴州交通極為方便,街上行駛一種可供幾十人乘坐的六輪馬車,付兩個銅銖就能上車,花十個銅銖就能從城南到城北走上十幾裡,已經有公眾交通的離形。更多的交通工具則是一種青蓋窄船,小的能乘坐四五個人,大的能乘坐二、三十人,花費比馬車還要便宜一半。
站在橋頭四處望去,交錯縱橫的水路、四通八達的橋樑,構織成晴州熱鬧的景象,難怪有人說整個晴州港就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城市。
街道與河流兩側遍佈各式各樣的店鋪。有的叫賣絲綢錦緞,有的擺滿珠玉飾品,有的一連十幾家都是胭脂水粉,女子用的披肩、繡帶,甚至抹胸都堂而皇之地陳列出來,上面精美的刺繡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大大小小的茶鋪酒肆星羅棋佈,擠滿遠道而來的遊人客商。
與建康不同的是,晴州店鋪中負責售賣的大多是年輕女子,她們大膽而且聰明,態度既不冷淡也不故作熱情,客人開口詢問時,幾句語調柔軟的晴州口音一說,便讓客人心甘情願在店內一擲千金。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晴州的大街小巷穿梭,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街邊藝人的歌聲、說書聲、圍觀人的笑聲、喝彩聲……匯成一片。道路上的車馬、橋樑上的肩輦、河道中的船隻絡繹不絕,連行人的步伐都比別處快了許多,無不給人一種生機勃勃的印象。
更讓自己覺得驚奇同時感覺熟悉的,是晴州街頭女性比例明顯比別處要高,隨處可見一群鶯鶯燕燕的少女在店鋪中進進出出,挑選自己喜愛的貨物;這在其他地方都是難得一見的景象。
觀察片刻之後,程宗揚很快得出結論:這不是晴州女性比男性更多,而是晴州女子習慣和男人一樣拋頭露面,不像其他地方的女子被留在深宅大院中。於是另一個結論也呼之欲出——在晴州,女性有相當的獨立地位和財產支配權。
程宗揚在一條販賣絲綢的街巷旁停住腳步,簡單用脈搏作為計時器計算。六百次心跳時間內,進入街巷的客人將近二百人,其中女性超過一半。
按照高峰時段的客流量減半計算,每天僅這條街巷就會迎來四千名顧客,每人花費十枚銀銖,也有四萬銀銖的交易量,一年就是七十萬金銖。按晴州二十稅一的稅率計算,僅這條街巷的商稅就頂得上整個江州。如果放大到全部晴州區域,這個數量會更加驚人。說晴州富可敵國絕不是虛言。
過了一座石拱橋,絲綢脂粉之類的店鋪漸漸少了,珠寶店越來越多,裝飾風格也多了幾分異域色彩。在街角一家酒肆裡,程宗揚赫然見到幾名金髮碧眼的胡姬。
程宗揚心裡一動,停下腳步打量這條街巷。
巷內有一座高大的建築物,尖頂拱門兩側樹立兩根雄偉的石柱。鏤空的柱頂嵌著玻璃罩,裡面是兩盞黃銅燈具,燈火長明不熄。門拱上方繪製星星和月亮的圖案,牆壁以藍紫色琉璃磚砌成,上面用浮凸的黃色琉璃磚鑲嵌成奔走的野獸圖案。
門上文字自己雖然不認識,但似曾相識的風格並不陌生。程宗揚攔住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花三個銅銖買一串糖萌蘆,隨口道:“裡面是哪家的房子?”
小販回頭看了一眼,“這巷子裡都是胡人,那是波斯商會。”
程宗揚正要細問,旁邊忽然有人叫道:“老程!你怎麼在這兒?”
第五章瓢蟲觀主幾名雪隼傭兵團的漢子騎在馬上,除了敖潤,其他都有些面生。敖潤對同伴道:“這位就是我說的程兄弟!這次去廣陽多虧了他,跟老敖是生死之交!”
那些漢子紛紛抱拳向程宗揚打招呼。敖潤道:“各位先回,我跟程兄弟聊幾句!放心,絕不誤事!”
敖潤說著跳下馬,等那些漢子笑著離開才一臉歉意地說道:“老程,真是對不住!本來說好好陪你玩幾天,一回來就接了樁大生意,到現在也沒抽出時間去看你。”
程宗揚笑道:“正說找你呢,什麼生意這麼要緊?”
“進來說!”
敖潤踏進酒肆,對胡姬熟不拘禮地說道:“丫頭!把你們店裡的好酒拿一壺來!”
胡姬笑著答應。敖潤拉程宗揚坐下,“我們雪隼團剛接了件活,這一趟恐怕要半年時間。”
“去哪兒?”
敖潤低聲道:“江州!”
“什麼?”
敖潤嘿嘿一笑:“宋國的賈太師不知道抽的什麼風,突然要打江州。江州那邊透出風聲,準備招募一批能打的漢子,半年時間每名傭兵給五十金銖,帶隊長銜的翻倍。奶奶的,這可是兩千枚銀銖啊。三年也未必能掙到這個數。還是我們薛團長面子大,早早得了信,這幾天都在商量,打算抽出二百名兄弟出來好好撈一票。”
這訊息實在太靈通了,孟老大剛借到錢,招募僱傭兵的風聲就已經在晴州傳開。程宗揚幾乎懷疑孟老大身邊有雪隼團的臥底。
程宗揚道:“你們從哪兒得到的訊息?”
“這你得問我們薛團長去。”
胡姬捧來酒壺,敖潤順手在胡姬臀上拍了一把,換來胡姬幾聲笑罵。
敖潤倒了兩杯與程宗揚一碰,舉杯一飲而盡,哈哈笑道:“老程,你那面盾可給我掙臉了!你不知道團裡那幫傢伙見到我的龍鱗盾,一個個眼都紫了,哭著喊著非要跟我換。老敖就一句:一千銀銖,少一個子兒不賣!把那群窮鬼都堵回去!”
程宗揚笑道:“你要得也太狠了,坐地起價啊。”
敖潤在嘴上抹了一把:“不是我要得狠,是想給老張家裡多留幾個。老張家裡指望他一個人在外面拼命掙口飯吃,現在老張沒了,還有一家人等著吃飯。我跟馮大法商量好了,要能從江州活著回來,賺的金銖他出二十,我出四十,帶上老張留的,想辦法湊夠一百金銖給老張家裡送過去,好讓他們家人做個小本生意,往後蝴□。”
程宗揚道:“不就是一口飯的事嗎?再讓你們從賣命錢裡擠——讓他們到建康找我,有我的就有他們的。”
“好!老程夠仗義,我就不客氣了。”
敖潤灌了口酒,“老程,你來晴州不會是為了追月姑娘吧?”
程宗揚心裡一緊,“月丫頭怎麼了?”
“她不是房間招賊了嗎?我看她這兩天都有點不太對勁。還好你小姨下午來了,搬行李過來和她一同住,我看她才高興點。”
敖潤看似粗魯,其實也有細緻的一面。倒是死丫頭居然沒跟自己商量就搬來與月霜一起住,實在是邪門兒。指望她突然間天良發現,自己也太天真了。
問題是她到底打什麼鬼主意?明明不承認姓岳的是她爹,卻對月霜這個便宜姊姊表現得十分上心。難道真想把她綁走賣了?
難說……程宗揚心裡七上八下,這種鳥事,死丫頭真幹得出來……
敖潤推來一杯酒。“行了,老程,你就別瞞我了。你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
程宗揚飛快地思索片刻,慢慢喝了酒,“你聽說過星月湖嗎?”
“武穆王嘛,年前的事。要我說,這事宋主幹得有點操蛋,好端端就把人家殺了。再怎麼說岳帥也是條好漢。”
終於見到一個跟嶽鳥人沒仇的,程宗揚幾乎有點感動。
敖潤道:“這跟月姑娘有什麼關係?”
他皺起眉,“嶽……月……”
程宗揚連忙道:“不瞞你說,這事跟江州有關係。”
敖潤拿著酒杯的手停在嘴邊,“張十一那個大嘴巴說的是真的?”
“九分虛,一分實吧。”
程宗揚嘆口氣,“你們如果去江州,恐怕就要跟星月湖那些叛逆餘黨並肩作戰。”
敖潤愣了一會兒,猛地乾了杯裡的酒:“好事!老敖正想見識見識天下第一強軍什麼樣!跟他們並肩作戰,老敖求之不得!”
“你不怕?宋軍來的可是上四軍。”
“說一點不怕那是假的,不過能和武穆王的親衛營一道打上一仗,見識見識他們的手段,死了也值!”
程宗揚笑咪咪道:“什麼叫緣分?說不定到時候咱們還一同去江州呢。”
“你也是星月湖的人?”
敖潤壓低聲音道:“不像啊!瞧你這年紀,嶽帥死的時候,你還玩尿泥吧?”
程宗揚笑罵道:“你才玩尿泥呢。先說好,你們雪隼團到了江州就跟我一起,咱們先並肩幹一票再說。”
敖潤打量他:“老程,你到底幹什麼的?商人不像商人,捕快不像捕快,世家不像世家……難道你也是傭兵?”
程宗揚與他碰了一杯,笑道:“我就是個做生意的。不管生意大小,有賺頭就做。”
入夜時分下起濛濛細雨,青石鋪成的街巷被雨水打溼,空氣中傳來一絲寒意。
“這一帶是胡商聚集區,”
臧修道:“除了波斯商會,還有大秦、回鶄、天竺、真臘幾十家商會,足有幾萬胡商。”
在街上無意中見到波斯商會,想到手裡的書信還有寶藏的傳言,勾起程宗揚的興趣,與敖潤分手後立刻帶人前來打探。
秦檜換了一身粗布武士服,腕上套了一對包著銅釘的牛皮護腕,臉頰用黃連水染黃,長鬚往兩邊一抹,擺出橫眉立目的表情,頓時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晴州港隨處可見的傭兵漢子。
“走!”
程宗揚把頭髮散開,紮起一條額帶,又用一隻眼罩遮住右眼,然後緊了緊護腰,跳下馬車大步朝波斯商會走去。
一名胡商迎過來,聽說他們是傭兵團送信的,伸手欲接。程宗揚推開他,拿出信囊亮了亮,粗著嗓子道:“這信要正主才能接!”
看到信囊上的名字,那胡商猶豫一下,“這邊請。”
一口華言說得十分地道。
進了院子,裡面是一座大理石祭臺,岩石呈現天然的玫瑰色。臺前樹著兩盞琉璃燈,幾個胡商兩手交叉放在胸口,跪在祭臺前喃喃低語。
院側有一間精緻的小閣。胡商在門前說了幾句,一個淡金色長髮的胡人老者開啟門請兩人進入室內:“傭兵團的人嗎?什麼信?”
程宗揚拿出書信,老者隔著信囊一捏,追問道:“送信的人呢?”
程宗揚按照敖潤的描述說了那人相貌,待說到接到信不久就看到傳信人的屍體,閣內忽然傳來一聲驚呼,“巴摩死了?”
說話間,一個女子撩開珠簾快步出來。她穿著黑色長袍,布制兜帽將她面孔大半遮住,只露出頸側一叢金黃髮絲。她伸手拿過書信,雪白玉腕間幾串鑲滿珠寶的手鐲滑落下來,發出悅耳聲音。
程宗揚心頭猛跳一下。自己見過這個女子!那次她腕間戴著一隻金屬腕甲,右手高高舉起,提著王哲愛徒韓庚滴血的頭顱,在大草原血腥戰場上宛如一個噬血魔女。如果自己沒有記錯,王哲帳下的參軍文澤曾說她是拜火教的女祭司。
老者恭敬地退開一步,似乎不敢冒犯她神聖的尊嚴。“泰西封的巴摩渡過雲水後,我們就失去他的訊息。在此之前他曾說被人追蹤,不得不毀掉羊皮,換成紙張。”
黛姬雪娜目光在程宗揚身上一掃,並沒有認出他。畢竟自己當時混在上萬人的軍隊中,毫不起眼,她能認出自己才出鬼了。她那次中了王哲一箭卻因禍得福,在王哲使出九陽神功玉石俱焚之前就撤出戰場,得以保全性命。現在看來傷勢不僅復原,而且更有精進。
黛姬雪娜道:“是誰殺了他?”
她說話語調與六朝人略微有些差異,但比泉玉姬好很多,不仔細聽幾乎聽不出來。
程宗揚道:“我們傭兵團只負責送信。只要信送到就沒我們的事。”
“穆格,給他們錢。”
女祭司丟下一句,拿著書信回到簾內。
月霜的猜測沒有錯,這封書信果然和拜火教有關。程宗揚摘下眼罩對留在車內的臧修道:“找兩個人在這裡盯著,尤其是拜火教那個女祭司,我要知道她去過哪兒、和誰見過面。”
臧修神情微動,“拜火教?公子確定嗎?”
程宗揚打量他幾眼:“我差點兒忘了,拜火教是跟嶽帥有仇吧?好像聽說岳帥拿了他們什麼寶貝?”
臧修道:“拜火教在六朝出現多半衝著我們星月湖來的,不過跟寶藏沒什麼關係,只不過有點小誤會。”
“什麼小誤會?”
臧修道:“那是十幾年前的事。嶽帥有次到晴州遊玩,聽說波斯商會的聖火壇前有兩枝聖火,不用添油也不用加燃料就能長明不熄。一時好奇,於是……”
“就把人家的聖火搶走了?”
臧修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嶽帥只拔出來瞧又給他們放回去了。真的要弄滅了聖火,波斯人還不跟我們玩命啊?”
程宗揚拍了拍他的肩:“老臧,說實話!”
臧修苦笑了一下,“當時聖火壇上還擺了一頂王冠。據說是波斯王去世後送到各地聖火壇供祭的,偏巧那次就在晴州。嶽帥一時好玩,隨手拿走了。後來以訛傳訛變成嶽帥奪了拜火教的寶藏。”
程宗揚笑咪咪道:“嶽帥還真是賊不空手啊。那王冠呢?”
“波斯商會幾次來人討要,聽說岳帥一怒之下改成狗煉了。”
程宗揚愣了一下,“他還真有創意啊……不好!”
程宗揚猛然想起在玄武湖別墅時,死丫頭不知道從哪兒找到幾條狗煉;如果真是王冠改的,裡面不管藏著什麼秘密也被扒出來了。
秦檜交代道:“盯人時不要離得太近,那個女祭司現身前沒有絲毫聲息,只怕修為不弱。”
臧修道:“明白。”
書信的內容自己早已抄了一份,但除了幾個羅馬數字,其他都看不出來。如果拜火教女祭司此行真與星月湖有關,星月湖一邊應付即將到來的江州之戰,一邊還要提防波斯人,再加上黑魔海,夠孟老大頭痛的。
馬車駛回楊柳巷,轉彎時路過珠簾書院,牆內傳來一陣讀書聲。程宗揚心裡一動,坐起身來:“老臧,晴州有沒有胡商辦的書院?”
“有兩家通譯書院,專門培養通譯的牙人。”
“明天幫我找幾個懂大秦文字的通譯。”
晴州居然有拉丁語教師,自己真來對地方了。只要把書信內容拆開,找幾個懂拉丁語的分別譯出,即使不懂語法也能猜出八九分來。
秦檜卻傾耳聽著書院的誦書聲,訝道:“好詞!”
程宗揚留心聽去,院內幾名女子正在橋聲唸誦:“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程宗揚恍然道:“原來是李清照的詞。”
“哦?公子認得此人?”
程宗揚咳了一聲,“聽說過一點。”
秦檜撫膝嘆道:“如此妙句堪稱字字珠璣,再由女子曼聲吟詠,直如咳珠漱玉……”
“別酸了。”
程宗揚哂道:“奸臣兄,你不會是動了春心吧?”
秦檜哈哈一笑,“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有志氣!”
回到住處,臧修連夜去安排人手。程宗揚叫住秦檜:“會之,你幫我做件事:買一批晴州港最好的煙花,要放得最高的。”
秦檜見程宗揚換上夜行衣,不禁道:“公子要出去嗎?”
程宗揚笑道:“去看看風景。放心,要惹事也得等你回來。”
小船離開碼頭駛入晴州的夜色,一刻鐘後,船隻靠岸。程宗揚上岸走了一段路,確定身後沒有人追蹤,又換了條船,駛過河岔密佈的河流,在一處客棧停下。
程宗揚毫不遲疑地上樓,找到走廊盡頭的房間,隨手一推開啟房門。房間內空無一人,床搏疊得整整齊齊,彷彿沒有人住過。程宗揚從枕下拿出一枝望遠鏡,然後挑起窗紗一角,將鏡筒放在視窗,仔細看著對面的樹林。
一個時辰後,程宗揚終於在午夜來臨的一刻找到目標。
一個商人打扮的男子彷彿喝醉了,步履蹣跚地走到林中,然後身子一歪,扶著一棵樹開始嘔吐。過了一會兒他擦了擦嘴巴,像辨不出方向般在林中東走西撞,好半天才走出樹林。
程宗揚脫去外衣,露出裡面黑色的夜行衣,然後推開窗戶躍到牆頭,遠遠跟在那人身後。
樹林已經在城郊,那醉漢卻越走越偏,最後來到一個不起眼的破舊道觀閃身入內。程宗揚背脊貼住牆壁聽了片刻,然後越過院牆落在觀內。
這座道觀雖然破舊,規模卻不小。程宗揚看清亮燈的觀堂,輕輕一躍,攀住簷下檁條,游魚般朝亮燈處游去。
堂內那個醉醺醺的漢子已經收起醉態,他張開手露出手中一塊玉佩,緊張地說道:“在林子裡找到這個,老馬恐怕出事了。”
一隻長著黑毛的大手伸來,一把抓起玉佩,罵了一聲,“媽的!”
那人身材粗壯、面目兇獰,一件道袍系得歪歪扭扭,袖口挽著,看起來兩分像道人,倒有八分像土匪。
程宗揚想了一下才認出來他是當日在紫溪被武二用罈子扣住腦袋的那個傢伙,叫元行健,是林之瀾收的外門記名弟子。
元行健壓低聲音罵道:“我不是讓你盯著嗎?上次在草原已經失過一次手,現在好不容易找到這小賤人的蹤跡,老馬又出了事!你讓我怎麼跟教御交代!”
“師哥,那丫頭不好對付。我瞧咱們恐怕是不行了,不如讓教御身邊的人來吧。”
元行健臉色忽晴忽暗,半晌才道:“不行。這點事再辦不好,咱們兄弟的臉面往哪兒擱?以後龍池恐怕再沒咱們的位子了!”
程宗揚伏在簷下,兩人的交談聲聽得清清楚楚。昨晚太乙真宗在客棧失手,少不了要回來找尋同門的下落。考慮到白天人多眼雜,多半會在夜裡,果然讓自己等到了。
聽到此處,程宗揚已經心下了然。這兩次行刺都是林之澗主使的,可林之瀾與王哲半師半徒,怎麼在對待嶽帥遺孤的態度上差別會這麼大?
忽然,一個輕微的聲音道:“看什麼呢?”
程宗揚扭過頭,只見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那小子年紀輕輕,似乎比自己還小几歲,頭髮隨意挽成一個髻,用一隻玉箍束著,額頭顯得又大又亮。他身上穿著一件黑色道袍,眉目俊雅,臉上帶著好看的笑容,看起來神清氣朗。不過他姿勢跟自己一模一樣,腳尖勾著檁條,這會兒正探頭鬼鬼祟祟朝堂內張望。
那小子露出失望表情,“我還以為有什麼好看的呢。”
他扭過臉,“你看這兩個傢伙幹嗎?”
自己絲毫沒有察覺就被他溜到身邊,如果他心存歹意給自己一劍,自己這會兒恐怕早躺在屋簷下面。
程宗揚低聲道:“兄弟哪兒來的?”
那年輕人一愕,“你不認識我?”
程宗揚比他還奇怪,“我幹嘛認識你?”
“你——”
那年輕人還沒說完,堂內一聲大喝,“誰!”
元行健抓起一柄大刀,帶著師弟直衝出來。
程宗揚一把扯住那年輕人,“傻愣著幹麼?還不快跑!”
“哦!”
年輕人連忙跟他一起從簷下鑽出,抬手攀住簷角,翻身躍到房簷,接著越過圍牆慌慌張張朝外跑去。
道觀內傳來一陣叫嚷,燈火不斷亮起,人影綽綽,不知道有多少人追來;兩人誰都不敢做聲 ,悶頭落荒而逃。
逃命這種事,程宗揚已經擁有相當豐富的經驗,撒開腳步跑起來,一般好手也追不上。可旁邊的小子腳下看不出有什麼動作,卻不比自己邁開大步狂奔慢。他手臂不動不搖,身體微微前傾,看起來像御風而行般輕鬆自如。
兩人一口氣奔出兩裡多地,把叫嚷聲遠遠甩在身後才放慢腳步。那小子透出一口氣:“嚇死我了……哎呀!小心!”
年輕人一把扯住程宗揚的衣袖。程宗揚剛邁出半步就被他拉得跌了回來,腳下一滑險些栽倒。
程宗揚穩住身體,朝前面看了看,除了一片沾著雨水的青草,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他納悶地問道:“怎麼了?”
年輕人小心地蹲下來,從他剛才準備落腳的草叢裡撿起一隻東西。
“瓢蟲哎!”
那小子心有餘悸地說:“差點就讓你踩到,還好還好!”
程宗揚鼻子險些氣歪,“瓢蟲?我差點摔一跤,你知不知道?”
“瓢蟲你怎麼能亂踩呢?”
那小子沒理會他的怒氣,自顧自指著瓢蟲背上的黑斑一個一個數著,“你瞧,一、二、二一、四、五、六、七,是七星瓢蟲,還是一隻雌蟲呢!”
“我還以為你撿到寶了!”
程宗揚道:“不就是一隻瓢蟲嗎?你放好,讓我一腳踩死它!”
“不行!”
那小子連忙合起手。
程宗揚氣得笑了起來,“這瓢蟲難道是你養的?”
“當然,”
那小子認真說道:“今年我放了六萬多隻七星瓢蟲,這一帶的瓢蟲都是我養的。”
程宗揚愣了一會兒,低聲道:“你有病吧?”
“沒有。”
“我見過養豬、養牛、養雞、養鴨、養鶴,還有養蠱的……養瓢蟲的我還是頭一次見,”
程宗揚上下打量他,“沒病你養這東西幹麼?”
“當然有用,”
年輕人指著面前的田地,“你看到了嗎?”
“廢話,我又不是瞎子。”
年輕人一點都不生氣。“那邊是稻田,那邊是果林。本來三畝稻田每年種兩季就能養活一家五六口人,多幾畝地呢,出產的糧食可以賣掉,用來換衣服、鹽和家裡用的東西。但我剛來時,有些地方五六畝地還養活不了一家人。”
“這跟蟲子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稻田減產不是因為農夫不下力氣幹活,而是害蟲太多。稻田裡有蚜蟲,果林裡有桃蚜,還有什麼小白蛾、介殼蟲……”
年輕人一樣一樣數著,“因為這些害蟲,每年都要損失兩、三成的糧食。有時候一連幾百畝、上千畝的稻田都受蟲害,每飲只能收幾十斤糧食。農夫食不裹腹,好多人到觀裡來求神靈保佑,有的過不下去還要賣兒賣女。”
年輕人道:“我去田裡看過,那些蚜蟲小的很,捉也捉不淨,想了很多辦法都不行。我在田裡守到第三天時,忽然看到一株水稻上的蚜蟲少了。我在旁邊等啊等啊,終於看到這個東西。”
年輕人舉起那隻七星瓢蟲,得意地說道:“就是它!蚜蟲的天敵!我算過,一隻七星瓢蟲一天能吃一百多隻蚜蟲。七星瓢蟲壽命通常是兩個半月,能吃掉上萬只蚜蟲。而一隻七星雌蟲能產卵兩千多粒,一年能夠繁殖六、七代,就算只有百分之一成活、只繁殖四代,每放一隻七星瓢蟲,它的子孫就吃掉一萬萬只賤蟲,保護幾十敢田地。而且它不僅只吃蚜蟲,還吃小白蛾、介殼蟲……”
年輕人一口氣說道:“七星瓢蟲什麼害蟲都吃,可週圍的小雞、麻雀也吃瓢蟲,有時候幾軟地都沒有一隻瓢蟲。我就自己養一些,每天散步時放出去。有了這些瓢蟲,這幾年周圍田地都沒有受過蟲害,能多收幾千石糧食呢!”
年輕人張開手掌,看著瓢蟲生著七個黑斑的鞘翅分開,悄然飛入月色,然後回過頭認真道:“你要把它踩死了,等於多了一萬萬只蚜蟲,多了幾十畝田地要受蟲害呢!”
程宗揚忍不住道:“你是誰?”
那個年輕人笑了起來,“我是混元觀的觀主,我叫秋少君。”
程宗揚怔了一會兒,回頭指著剛才來的地方:“就是那個道觀嗎?我幹!你是觀主跟著我跑什麼?”
秋少君叫道:“我怎麼知道?還不是你拉著我跑的?”
程宗揚冷靜下來,“你是太乙真宗的人?和師帥是什麼關係?”
秋少君高興地說道:“你居然知道師帥?那是我師兄!”
“你是王真人的小師弟?”
“是啊,我是最小的一個,排行十七。”
程宗揚上下看著他:“你怎麼沒穿教御的衣服?”
秋少君連連擺手:“我還不是教御,差得太遠了。商師兄說,掌教師兄在塞外身故,要等選出新任掌教,得到掌教的允許,我才可以設帳授徒,然後再升任教御。最快也要十年吧。”
“師帥半年前就說過讓你升任教御。”
“真的嗎?”
秋少君餅然道:“我怎麼不知道?”
“當時我就在師帥旁邊。藺採泉、商樂軒、夙未央和卓雲君都在!”
秋少君凝神看著他,“師兄去世時你也在嗎?”
“我那時候正好在草原,結識了師帥。師帥還給我留了一封書信,”
程宗揚攤開雙手,“可惜被你卓師姐毀了。”
“卓師姐?我好久沒有見過她。”
秋少君道:“師兄書信上說了什麼?”
程宗揚敲了敲額頭,回憶道:“師帥說,他這些年一直在外征戰,沒時間處理教務的事務,結果教內的事讓他很不滿意。如今亂象叢生,希望有人能清理門戶,維持太乙真宗的聲譽。”
秋少君盤膝坐在草叢間,苦惱地嘆口氣:“林師兄本來挺好的,這幾年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招了那麼多記名弟子,難怪師兄不高興。不過那些人雖然三道九流都有,但有林師兄約束也沒做什麼壞事……師兄說了誰來繼任掌教嗎?”
“沒有。”
程宗揚打量他,“你想當嗎?”
秋少君擺手道:“我差得太遠了,藺師兄他們還差不多。”
這小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才華橫溢、術法超群的樣子,就那個光亮的大腦門挺扎眼。
程宗揚道:“太乙真宗不是挺有錢嗎?怎麼在晴州的道觀會破成這樣?”
“我們在晴州有三處道觀,最大的一處叫上清閣,在雲夢澤佔了一座島嶼;另一處在晴州港南邊,也有幾十名門人,香火很盛的。”
秋少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三年前藺師兄讓我來混元觀當觀主,想讓我把混元觀打點好,可是我只顧著養瓢蟲,來觀裡祭拜的人越來越少,也沒有多少錢來修理。”
“祭拜的人怎麼會越來越少呢?”
秋少君聳了聳肩,“周圍的農夫都是受了災才來祭拜,這幾年蟲害少了,大家日子過得好了,來的人也就越來越少。”
“哈。”
這小子真有意思,養了幾萬只瓢蟲、救了周圍幾個村子的蟲災,結果把自己混得沒飯吃。程宗揚也坐下來,笑道:“你把事情做好得過分,難怪你的混元觀連鬼都不上門呢!”
“也不是沒人來。”
秋少君笑嘻嘻道:“周圍人都知道我是個傻瓜,在觀裡養了一堆瓢蟲,隔三差五還有人到觀裡來看稀奇。”
“你沒把他們趕出去?”
“沒有。倒是有些醉漢到觀裡來,”
秋少君吐了吐舌頭,“我怕他們不小心踩到瓢蟲,索性裝鬼把他們嚇走。”
“哈哈!”
程宗揚大笑兩聲。這小子挺有意思。
“你的觀裡不是還有幾個人嗎?他們在這兒做什麼?跟你養瓢蟲?”
“林師兄讓他們來修行的。”
秋少君嘻嘻一笑,“觀裡沒有肉吃,他們在背後可沒少罵我。喂,你來不是看我養蟲的吧?”
程宗揚猶豫要不要說出實情,但見過王哲這麼多同門,只有這個養蟲的小子還像個好人,而且王哲也對他寄予厚望,總不會差不到哪裡去。
“你知道黑魔海嗎?”
“知道。”
秋少君表情凝重起來,“三年前文參軍到晴州來跟我說了許多事。他說我快十八歲了,有些事我應該知道。”
“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黑魔海雖然被嶽帥剿滅,不過這些年有跡象表明,黑魔海已經死灰復燃,讓我小心這個大敵。”
“原來是這樣。嶽帥的事他有沒有告訴你?”
“嶽帥有個女兒,在師兄的左武軍。”
秋少君笑道:“文參軍說月姑娘長得貌美如花,師兄問我想不想娶她,我已經回絕了。聽說師兄很不高興。”
“為什麼回絕?你們道家不禁止娶妻吧?”
秋少君無辜地說:“那時候我十七,她才十三,還是個小孩子,我們兩個加起來都不滿三十歲。我怕娶了她把她餓瘦,師兄會罵我。”
難怪王哲那麼著急讓自己照顧月霜,原來是怕送不出去。
“喂,”
秋少君道:“你問了我這麼多,還沒有回答我呢。”
程宗揚道:“嶽帥這個女兒叫月霜,這件事和她有關。當初在草原就有太乙真宗的人刺殺她……”
秋少君靜靜聽完經過,然後站起身,“我要去見月姑娘。”
“這會兒?”
秋少君點點頭:“事不宜遲。如果真是林師兄指使的,我要赴龍池在各位教御和長老面前分說明白。”
“如果真是林之瀾呢?”
秋少君毅然道:“即使要清理門戶,我也在所不惜。”
“你現在一個弟子都沒有,林之瀾的門人起碼上千吧?能跟他們鬥嗎?”
“只要有證據,藺師兄、夙師兄、商師兄、卓師姐都會站到我這邊。”
這倒有可能。據程宗揚所知,林之瀾在太乙真宗內也樹了不少敵人。
秋少君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程兄,如果我這會兒告訴月姑娘我想娶她,你覺得合不合適?”
程宗揚厲聲道:“不合適!”
秋少君從善如流地說道:“也是,現在說有點像趁人之危,那我過幾天再說好了。”
“過幾天也不合適!”
程宗揚道:“你都已經回絕,這事就別想了。”
秋少君摸了摸腦門,沉吟道:“如果月姑娘真像文參軍說的那麼漂亮,我怕我會後悔。”
程宗揚拍了拍他的肩,“後悔也晚了,誰讓你不抓住機會呢?”
秋少君嘆口氣,“那就算了。程兄,請。”
“喂,你不回去沒事吧?”
秋少君回頭看了一眼,“沒事。他們找不到我就能偷吃肉了。”
“你這個觀主也太摳了吧?連肉都不讓吃。”
“每天有青菜豆腐就很好嘛,為什麼還要吃肉?哎,小心!”
“我幹!大半夜你還盯著看草裡的瓢蟲?不怕累死啊!”
秋少君安慰道:“幾十畝地,幾十畝地……”
第六章蛛刃血櫻這個夜晚註定有許多事在發生。
位於雲夢澤的上清閣迎來太乙真宗兩位教御。與此同時,一艘雙桅帆船正駛過月光下的晴州內海,帶來六朝最新的訊息。晴州港內,西馬長街的鷗翼總社、銅獅巷的雪隼傭兵團、城東胡人聚集區的波斯商會,還有寶泉巷那些操控無數金錢與權力的錢莊,都一夜燈火未眠,同樣醋釀即將發生的風暴。
此時程宗揚正和一個養瓢蟲的小子踏著月色,去見一個自己這會兒並不想見的人。當然,如果月霜處於昏迷狀態,自己還是很樂意私下與她見面的。遺憾的是月夜常有,牛二不常有。
這會兒已是深夜,客棧大門緊閉。秋少君伸手按了按房門,抬頭朝程宗揚看來。
程宗揚道:“你看我幹麼?翻牆吧!”
“不好吧?”
程宗揚在牆上一借力,躍上牆頭。秋少君緊跟著上來,他倒不用借力,身子一縱就像片落葉般輕飄飄落在自己身旁。
“身手這麼好,翻個牆還這麼多廢話,又不是偷東西!”
“走門不是方便嘛。”
秋少君道:“我剛用了脫鎖訣把裡面的鎖開啟,一推就進去了。”
“你怎麼不早說!”
秋少君道:“你都沒讓我說……”
“順手就把人家門弄開了,你這當道士的也太過分了吧?”
秋少君聳聳肩,用他的話回敬道:“又不是偷東西嘛。”
他忽然挑眉,“咦?好像有人?”
“耳目夠靈的。自己人。”
星月湖一直派有人手在月霜身邊暗中保護,只不過前兩次都被小紫支開,沒有起到作用。程宗揚打了個手勢,那名隱藏在暗處的星月湖屬下現出身形,向他們做了個“平安”的手勢。
程宗揚指了指樓上,示意自己要上樓,然後領著秋少君進去。
剛踏上樓梯,秋少君又“咦”了一聲,“有人!”
這小子知覺敏銳至極,可這會兒樓裡靜悄悄的,哪裡有半個人影?
程宗揚剛要開口,猛地打了個冷顫,額角傷痕突然一跳,感覺到一絲陰冷氣息;死亡的氣息。
“不好!”
程宗揚從梯上躍下飛身朝門口奔去。身旁人影一閃,秋少君以比自己更快的速度掠出門。兩人剛到階前便看到那名剛才還朝自己招手的軍士垂著頭,手中佩刀剛拔出一半,像被一條無形繩索絞住脖頸,身體懸在半空。
秋少君一把扯住程宗揚,抬腳蹬在廊柱上,往後退開半步。程宗揚正往前疾衝,身體突然轉向,像撞到牆一樣胸口氣血一陣翻湧。
“幹!不會又見到瓢蟲了吧?”
這處院子三面環樓,中間是一個不大的天井,此時一彎上弦月懸在天際,清冷月光水銀般灑在庭中。
秋少君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井,忽然他一昂身,快捷無倫地向後翻去,寬大道袍飄揚起來卻沒帶出絲毫風聲,接著袖口一軟,彷彿被一柄無形利刃切開,斷袖悄無聲息地飛開。
秋少君斷裂的袖口露出一截劍柄,他拇指扣住劍鍔一彈,劍身跳出,接著劍鋒在空中一沉,彷彿劈到什麼柔韌物體。
程宗揚抽刀橫在身前,一邊運足目力,眼角捕捉到一絲一閃而過的寒光。那是一條細如髮絲的金屬線,烏黑線身與夜色彷彿融為一體,視線稍微移動就失去它的蹤跡。
被劍鋒彈開的金屬絲無聲地掠過,懸在廊下的一盞燈籠齊齊裂開,只剩下半個紙殼。程宗揚頭皮一陣發麻,這東西太陰毒了,如果不小心被它纏住,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秋少君袖中的少陽劍跳回鞘內,身體游魚般往後退開,然後腰身一挺,立在廊下,一動一靜渾若天成,接著左手兩指豎起,擺出一個法訣。
靜謐中,一股危險的預感湧上心頭,頸後汗毛突然直豎起來。程宗揚顧不得多想,立刻提刀劈出。
刀鋒在空氣中劈出一聲短促尖嘯,然後猛地一震,劈中那根肉眼無法看清的細絲。
程宗揚手腕一翻,鋼刀挽了個刀花絞住那根金屬絲,發力回扯;細絲在刀上繃緊,接著一滑,憑空消失在空氣中。
旁邊的秋少君立刻動了起來,少陽劍連鞘從袖中滑出,接著左手屈指一彈,彈出一點火光。
那點火光在天井中盤旋著劃過一道圓弧,並不明亮的光線映出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絲線痕跡,尤其是那具被懸起的屍首旁佈滿蛛網般的細絲。
程宗揚和秋少君都不禁一陣心驚肉跳。幸好剛才沒有貿然闖進天井,不然身手再高,這會兒也難以全身而退。
流動的火光在絲網中飛旋,突然所有細絲像被抽動一樣,同時向一處退去,接著一隻手掌伸來準確地挾住那點火焰,隨手一捻將它按熄。
不知何時,水銀般的月光蒙上一層詭異紅色。一個妖豔身影踏著如血的月光出現在天井另一端。她戴著一頂珊瑚狀的玉冠,冠側垂下兩片玉紗,鬌發猶如銀絲,整齊地束在冠內。美須的五官輪廓分明,殷紅唇角有一顆紅痣,下巴圓潤而白膩。
在她修長的玉頸間圍著一具皮製護頸,頸中嵌著一顆黃寶石;黑色皮革向下掩住高聳的胸乳,與胸甲連為一體,露出兩側雪白的香肩。
那女子年紀已然不輕,身材卻惹火至極。她臂上戴著及肘的鹿皮手套,穿著齊膝皮靴。雙乳豐挺圓碩,隨著步伐起落微微顫動。腰側皮衣鏤空,露出腰身白膩的肌膚。她腰間垂著一條銀白色的繡邊長裾,走動時兩條白光光的大腿交替出現,曲線盡露,與黑色皮衣形成強烈反差。
銀髮女子迤邐走來,豐腴的雪白肉體活色生香;她大腿外側刺著一枝櫻花,隨著她的步伐在白美肌膚上搖曳著,彷彿迎風綻開。
銀髮女子神情冷傲,對庭中屍首看也不看一眼。程宗揚一股怒氣上湧,厲聲道:“賤人!敢殺我的人!”
銀髮女子豔麗紅唇微微挑起。“星月湖的人早該死了。程少主,聰明的就立刻滾回盤江去,這灘渾水不是你這種化外蠻夷能蹚的。”
她聲音低沉,有種略顯沙啞的磁性。
秋少君第一次見到穿這麼少的女人,一時間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瞪著她的下巴道:“為什麼要殺人?”
銀髮女子回眸望著秋少君,淡淡道:“難怪王哲寧可把自己最好的弟子帶在身邊,原來是要給你留位置。”
說著她抬起下巴,“滾回龍池,我便饒你一條小命,免得讓藺老賊太得意了。”
秋少君皺起眉頭,“你是誰?為什麼要挑撥我們同門?”
銀髮女子發出一串低笑,“你們太乙真宗彼此勾心鬥角,還用挑撥嗎?我虞白櫻沒興趣與你們兩個小娃娃動手,快滾!”
秋少君用劍柄敲了敲腦門,似乎沒有想起這個名字。程宗揚心下雪亮,只聽她對星月湖的口氣,不用問,肯定是嶽鳥人的仇家!
姓岳的鳥人兩腿一蹬、一了百了,架不住他仇家成群結隊前赴後繼趕來報仇,做人做到這一步真不知道是悲劇還是喜劇。
秋少君抬起頭,又一次質問道:“為什麼殺人?他和你素不相識,從來沒有得罪過你!”
他口氣像個孩子固執,似乎不得到一個滿意答案絕不罷休。
“很簡單,”
虞白櫻冷冷一笑,“因為我是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