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一章 ~ 第三章 (6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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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奪物夜賊晴州位於大陸最東端,從地圖上看,與其說漫長的海岸線伸入東海,不如說海水侵入陸地,形成一片遼闊海灣。海灣三面被陸地包圍,稱為“晴州內海”最寬處超過四百里。雲水巨大的水量使晴州內海一半都是淡水,海灣月牙狀的缺口處,有一座丁字形島嶼與外海分開,將風浪隔絕於外。無論外海風浪再大,進入內海就變得風平浪靜。對晴州人來說,這個天然良港就是他們的聚寶盆。
船隻停在一片紅樹林內,程宗揚拿起從樓船上帶下來的望遠鏡,看向海中的島嶼。
晴州內海散佈大量島嶼,一些大島還有市鎮和碼頭。臧修私下透露有幾座島嶼是海盜們交易的場所,其餘小島大都被人購置,成為各家商會和富豪的產業。
眼前這座島嶼面積並不大,岸邊生長著海濱常見的疾藜叢和野豌豆苗,島內高大的喬木間露出房舍一角。竹籬瓦舍的建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如果泉賤人沒有說謊,那裡便是黑魔海隱藏在晴州的巢穴。
程宗揚慢慢移動望遠鏡。島側有一個小小的碼頭,一條雙桅帆船靠在岸邊,顯然島上有人,但始終沒有看到有人走動,更沒有見到一絲燈光。
程宗揚心裡嘀咕:黑魔海的人不會也和鬼王峒一樣都是屬蝙蝠的吧?泉賤人說,劍玉姬吩咐過,一旦飛鳥上忍抵達晴州,只要在岸邊發出訊號,島上就有人來接應。
從廣陽到晴州一路都是乘船,與外界通訊處於隔絕狀態。最後一次與劍玉姬聯絡還是在廣陽啟程的時候,透過遊嬋告知黑魔海,東瀛來的忍者飛鳥熊藏與御姬奴離開廣陽、前往晴州。訊息越少越不容易漏出馬腳,劍玉姬就算有通天徹地之能,也不可能從有限的訊息中判斷出自己是假貨。
眼下自己已經到了晴州,想見到劍玉姬的真面目並不困難,麻煩的是見面之後怎麼辦。如果按照死奸臣的說法,劍玉姬能輕易擊殺華妙宗的宗主,修為直比王哲,就這麼把她引出來不叫引蛇出洞,純粹是放虎出籠;將自己的實力全拼上也是白搭。
隨行來的漢子坐在船尾,警覺地望著岸上。這些漢子都是臧修的手下,憑藉鵬翼社的身份在晴州隱藏多年,忠誠絕無可疑。
與他們接觸過,程宗揚才知道蕭遙逸為什麼那麼急切兵臨湖上,與王茂弘討價還價。王哲曾說過,嶽鵬舉的星月湖大營是他見過的第一強軍,這些一身本事的漢子怎麼可能甘心做一輩子的販夫走卒?現在蕭遙逸重新在江州佔據一片天地,這些漢子雖然盡力剋制,言談間仍不免流露幾分激動。畢竟他們在草莽中埋沒多年,終於有機會讓嶽帥的戰旗在六朝的天空重新飄揚,怎麼能不激動呢?
但也正是這個原因讓程宗揚更加慎重。孟非卿馬不停蹄地籌備江州之戰,再節外生枝招惹出黑魔海,打亂星月湖的計劃,就算能幹掉劍玉姬也得不償失。
程宗揚放下望遠鏡,決定今天晚上就到這裡。等見過孟非卿再商量要不要引劍玉姬出來。
就在這時,兩個人影突然從島上出來,一前一後登上船隻,接著那條雙桅帆船升起輕帆,駛離碼頭。
程宗揚目不轉睛地盯著船隻。那兩人前一個身材胖大,頭髮挽成抓髻,似乎是個中年僕婦;後面那人卻是自己見過的——泊陵魚氏的無夷公子,魚無夷!
晴州城北,銅獅巷。
兩丈寬的臺階上豎著一座三層門樓,黑漆大門上繪著兩隻雪隼,籥下掛著一排氣死風燈,上面寫著雪隼傭兵團的字樣。門洞內放著兩行長凳,十六名勁裝大漢整整齊齊坐在凳上,目不斜視,兩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仔細看時,那些漢子屁股離凳面還有寸許高度,一個個都身體懸空,穩穩紮著馬步,腳下紋絲不動。
雖然已是深夜,院中仍亮著燈火。剛從廣陽趕回的傭兵漢子正聚在廳中,享用他們返回晴州的第一頓晚餐。
敖潤一回來就去見副團長石之隼,月霜和馮源都在廳中。月霜從小在軍中長大,對飲食沒有什麼挑剔,吃得也極快。馮源因為辟穀,只吃了點菜蔬就放下筷子。
“副隊長,”
馮源道:“我去把老張的東西收拾一下。”
月霜也放下筷子,“等等。我還有點錢,你給老張家裡送去吧。”
“哪怎麼成?”
“不用多說了。”
月霜站起身,“他家裡還有父母子女要養。跟我來。”
“哎。”
馮源想起副隊長雖然不富,但老程有些錢的樣子,便答應下來。
傭兵團的女子並不多,月霜住在偏院一間廂房。她撿出鑰匙正要開鎖,忽然又停住了。馮源在後面看到她頸後髮絲像遇到危險的小貓一樣突然豎起,不由一愣。
他剛張開口,月霜一手朝背後伸來,打了個噤聲手勢,美目緊盯門鎖;門上銅鎖已經兩個月沒有開過,上面有一層薄薄灰塵,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樣,但落在月霜眼中,立刻看出這個鎖剛剛被人動過。
開鎖的人肯定是個大行家,留下的痕跡極淺,如果不是她在六扇門待過,鎖上又積了灰塵,未必能看得出來。
月霜一手按住劍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門後。那個人並沒有走,此刻正在房中等自己回來。
“火。”
月霜悄悄在身後寫了個字,讓馮源小心戒備,隨時準備使出火法。
瑪源有些緊張地點頭,也不管月霜能不能看到,急速唸誦咒語,準備施法。
在月霜準備出手的剎那,一隻野貓突然踱出來,“喵”的叫了一聲。
“呀!”
馮源大叫聲中,雙手揮出一道火光。
“喵嗚!”
那隻野貓被火焰掃中,尾巴頓時著了起來,慘叫著撲到門上。
月霜氣得大叫,“馮大法!你個笨蛋!”
馮源施過法後,臉色一下變得蒼白;他嚥了口唾沫還沒有開口,緊鎖的房門突然開啟。一隻玉手伸來挾住著火的野貓扔進室內,接著“叮”的一聲,橫臂擋開月霜的利劍。
房中出來的是名女子,她頭髮兩鬢和腦後向下挽起,在額頂用粉色髮帶扎住,髻上簪著一排扁寬的木笄。身上穿著黑色廣袖短衣,腰帶極寬,上面扎著金色系繩,在腰側垂下兩條穗帶。腳上穿著白色布襪,踏著一雙木屐。
晴州港海客極多,馮源一眼認出這女人挽的是東瀛倭人的半玉髻,衣服也是東瀛式的吳服;她臉上戴著黑色面罩,髮絲遮住雙眉,只露出一雙眼睛,手中用來擋住長劍的是一枝兩尺長的竹杖,兩端包著銅頭。
月霜厲聲道:“你是誰!”
那女子默不做聲 ,短杖在掌中一旋,敲在月霜劍鍔前寸許的位置。月霜虎口劇熱,幾乎丟開長劍。她咬緊牙關,長劍猶如飛鳳,劍光霍霍朝那女子逼去。蒙面女子身形微閃,從門口闖出,露出背後一隻包裹。
“原來是個賊!”
月霜嬌叱道:“把東西放下!”
蒙面女子竹杖飛舞,杖端銅頭不斷擊在劍上,擋住月霜的攻勢。馮源見識過月霜的功夫,比起敖老大隻稍差一線,可此時長劍被這女子用短棍一擊立刻歪到一邊,顯然功力遜了一籌。
馮源一邊運著法訣,一邊扯開喉嚨叫道:“來人啊!有賊!”
月霜一連十餘招都被那女子擋住,眼看她身形游魚般從劍影間逸出,隨時可能從自己劍下溜走,不由銀牙一咬,長劍陡然放出光華。
月霜這套真武劍是王哲親傳的破敵招術,屬於太乙真宗絕技之一,只是施展時極耗真元;限於體內寒毒,月霜平常很少使用。但那女子拿的包裹是自己要緊的物品,無論如何也不能被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奪走。
月霜長劍斜挑,劍光撕開黑暗,閃電般將走廊照得通明。蒙面女子烏黑眸子在劍光下閃亮起來,她竹杖劃了半個圓弧,擊向月霜的劍鋒。
月霜嬌叱一聲,一招斬妖,劍走中宮,劍上吞吐出無堅不摧的劍氣,斬在竹杖正中。“叮”的一聲,蒙面女子短杖外面的竹筒碎裂,露出裡面銅製的內膽。月霜一不做二不休,劍氣再張,將銅杖一斬為二。
中空的杖身跌出一串古怪物品,有繩索、抓鉤、暗器……但這會兒還沒來得及使用就全部作廢。
蒙面的東瀛女子被真武劍逼在下風,短短三招就數次遇險。月霜劍勢越來越凌厲,劍氣縱橫間,將她的退路盡數封死。眼看失去短杖的東瀛女子就要大敗虧輸,月霜熾熱的丹田突然升起一絲寒意;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劍上光華陡然一黯。
蒙面女子抓住破綻,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猛然翻出,與月霜對了一掌。
雙掌相交,月霜臉色一下變得雪白。她冒著寒毒發作的風險使出真武劍,卻沒料到寒毒會發作得這麼快。如果面對尋常的江湖好手,她還有機會慢慢調理氣血,但此時碰上真正的高手,立刻吃了大虧。右手的真武劍只施了一半就無力支撐,劍上耀眼光華迅速退去。
掌力重重撞入經脈,帶來血脈逆行般的劇痛。月霜蒼白的面孔泛起一抹病態嫣紅,只要對手的真氣侵入丹田,自己立刻受到重創,能不能保不住性命還在兩可之間。
蒙面女子冷冷盯了她一眼,已經侵入經脈的掌力突然撤回一半,餘力仍然將月霜震飛;接著她身體一旋,穿著木屐的纖足踢在馮源胸口,借力飛上簷角。
馮源滾地葫蘆似的滾到一邊,但他那聲叫喊已經驚動傭兵團,幾名好手早已攀上屋潘截擊這個不開眼的蟊賊。
堂堂傭兵團竟然被賊偷了,說出去是讓傭兵團丟人。
蒙面女子風一樣從屋脊掠過,木屐在瓦上發出清脆的格格聲。兩名搶過來阻攔的傭兵漢子剛一交手就被她竹杖擊中要害,痛叫著從屋頂跌下。另外幾人距離尚遠,來不及合圍。眼看那蒙面女子就要掠過高牆,一道銀光流星般從傭兵團主樓飛出射在東瀛女子肩後。蒙面女子身形微微一晃,只差了一步沒有跨上牆頭,跌落在地。
眼看傭兵團的漢子將要截住這個女賊,忽然一根繩索破空而出、越過高牆;蒙面的東瀛女子挽住繩索,借勢躍到牆上,接著張開鴉黑雙袖,揹著包裹悄然沒入夜馮源摔在階下,饒是那東瀛倭女沒想要他性命,這一腳也踢得他胸口劇痛難當,險些閉過氣去。他覼牙咧嘴地捂著胸口,半晌才叫道:“火!火!”
月霜的房間濃煙四起,那隻野貓不知引著什麼東西,整個房間都燒起來。傭兵團的漢子們紛紛湧出,有些救火,有些去追那個女賊,亂成一片。
月霜被蒙面女子一掌震退,這會兒靠在柱子上臉色雪白。她咬著失去血色的唇瓣,身體微微戰慄,良久才透出一口氣,面色漸漸恢復正常。
敖潤聽到叫聲就從主樓跳下,但還是晚了一步,連片衣角都沒撈到。他躍上牆頭吼道:“狗日的!哪兒來的蟊賊,敢打我們雪隼團的主意!”
“老大,”
馮源捂著胸口道:“你瞧瞧這個……真古怪。”
旁邊一隻手掌伸來,從馮源手中拿過那枚從竹杖中掉落的暗器。馮源打個哆嗦,回過頭才鬆口氣,“石團長。”
雪隼傭兵團的副團長石之隼挾住暗器,反覆看著。他身形細瘦,穿著寬大衣衫,似乎一陣風都能吹走。但晴州的傭兵行都知道,雪隼團的石二爺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與大佬薛延山合力打下雪隼團的名頭。
馮源道:“那女賊有點像倭人,會不會是那個什麼浪人……”
旁邊見過倭女的同伴也道:“是有點像。這些浪人也太浪了吧?敢惹到我們雪隼團頭上?”
石之隼仔細看了半晌,把那枚暗器放在鼻下嗅了嗅,“是東瀛忍者。”
他彈開暗器,搓了搓手指:“叫老敖回來吧,既然是東瀛來的忍者,他追上也沒用。”
晴州河網密佈,水運極為發達,臨河的宅院大都有自己的碼頭。程宗揚乘船從晴州內海直接駛到居住的宅院後面,沒等停穩就跳下船,快步走進院內。
“死丫頭,你猜我遇見誰了?咦?你怎麼渾身都是水?”
“人家剛才出門了嘛。”
小紫眨了眨眼睛,好奇地問:“程頭兒,你遇見誰了?”
“魚無夷!”
程宗揚把自己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摸著下巴道:“看來姓魚的與黑魔海關係不是普通深呢。”
小紫用巾帕抹著髮絲水珠,眼珠一轉:“聽魚家的傻瓜說,武二那個大笨瓜殺錯人,死的倒黴鬼就是他弟弟。”
“沒錯,西門慶那個大賤人肯定是黑魔海的人。”
程宗揚道:“魚家和黑魔海早有勾結,所以姓魚的才千里迢迢跑到五原城和他見面。”
魚家與黑魔海的關係是合作,還是像太湖盟一樣被強行收入黑魔海麾下並不重要。問題是他們走到一起有什麼圖謀?程宗揚擰眉思索良久,眼前忽然一亮,“說不定姓魚的與西門大賤人見面是為了潘姐兒!”
想通其中關鍵,程宗揚思路清晰起來。武二郎本來是為了找西門慶的晦氣,替哥哥武大報仇才潛入五原城。西門慶是醉月樓座上客,與蘇妖婦也不陌生,武二郎在採石場的事不可能瞞過他的耳目,那麼西門慶為什麼沒有趁機除掉武二,消除這個隱患呢?
聯想到魚家在雲水攔截光明觀堂座船的舉動,答案便呼之欲出。西門慶沒有趁機除掉武二是拿武二當誘餌,引潘金蓮上勾!
不出西門慶所料,當小香瓜偷跑到南荒時,潘金蓮因為武二郎來到五原城。西門慶和魚無疾明知道她就在城內,還公然在鴛鴦樓宴飲,顯然是一個專為潘金蓮設計的陷耕。只是他們沒料到武二這頭猛虎會突然出籠,擊殺魚無疾、血濺鴛鴦樓,讓西門慶的苦心策劃成為泡影。
程宗揚突然大叫一聲,“不好!”
小紫皺了皺鼻子,“你叫得好大聲。”
“潘姐兒要倒黴了。”
程宗揚道:“你也見過,魚無夷修為雖然不弱,但比起潘姐兒還差了老大一截。他怎麼有膽量劫光明觀堂的船?而且一點面子都不給潘姐兒留?”
小紫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結論只有一個:黑魔海肯定有對付光明觀堂的手段,只不過必須與魚家合作。”
程宗揚道:“所以開始是西門慶與魚無疾聯手,然後是魚無夷和黑魔海那個年輕人聯手。我敢肯定他們用的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手段,極可能是魚家毒藥和黑魔海的邪術合用。嘿嘿,潘姐兒運氣真好,第一次有武二郎攪局,第二次又撞上我們,黑魔海和魚家兩次都沒有機會出手。”
小紫道:“程頭兒,你好聰明哦。”
“哼哼,我的智慧平常捨不得用!現在你知道它有多高明瞭吧!”
“程頭兒,我好崇拜你哦。”
小紫跳過來擁住程宗揚的脖子,笑整如花地說:“不要生氣啦。”
程宗揚正在得意,聞言不由一愣,半晌才叫道:“我幹!你又做什麼了?”
程宗揚一把掀開簾子,只見泉玉姬背對房門屈膝坐在箱內。她頭髮梳成倭式的半玉髻,用粉紅髮帶扎住;半邊衣服脫到腰間,雪白肩膀贏露著,裡面嵌一枚古怪暗器。
暗器有兩寸長短,形狀像一片羽毛,針狀羽管深深刺進肌膚,正不斷吸食鮮血。
“怎麼回事?”
小紫道:“人家讓她去取一件東西,誰知道她那麼笨,驚動傭兵團的人。要不是我扔了只貓,她說不定就被人捉住了呢。”
程宗揚回過頭,“死丫頭,你們搞什麼鬼?跑到傭兵團偷別人東西?還扮成忍者?是不是怕我麻煩不夠多啊!”
小紫嘟起小嘴,“人家只是拿來看看。”
“那是傭兵團!不是菜店!你以為敖潤他們都是笨蛋?讓你們想來就來、想去就去?”
程宗揚停頓一下,“月霜怎麼樣?”
泉玉姬道:“奴婢與她對了一掌,並沒有使力。”
程宗揚哼一聲,“這是什麼東西?銀鵝毛嗎?”
小紫道:“雪隼傭兵團副團長石之隼用的銀隼箭。中間是空的,能夠放血。外面還有倒勾,一射中就拔不出來。”
小紫拿出一柄小刀朝泉玉姬招手,“過來吧。”
“古嗎樸思蜜達,謝謝主人。”
泉玉姬屈膝跪在小紫腳邊,彎下腰。小紫割開她傷口皮肉,將那枚銀隼箭從她肩頭取出來。泉玉姬咬緊牙一聲不吭,鼻尖卻滲出冷汗。
小紫翻掌在她頸側一切。泉玉姬昏迷過去,傷口鮮血猛然濺出。
32程宗揚拿過那枚暗器,只見銀製羽管上佈滿倒鉤;如果上面再喂些毒藥,泉玉姬的傷勢就不只這麼一點。小紫對泉玉姬濺血的傷口理都不理,似乎死了也與她無關,最後還是自己看不過去點了泉賤人的穴道,幫她止血。
等泉玉姬呼吸平穩,程宗揚抹去指上血跡:“你們拿了什麼東西?”
“呶。”
小紫指了指案上的包裹。
包裹並不大,似乎沒有裝多少東西,看起來有點眼熟。程宗揚猛地想起從王哲軍中離開時,參軍文澤給自己和月霜各自準備馬匹和食物,當時這個包裹就在月霜的馬上。
包裹內是幾件平常衣物,看起來像是小孩子穿的,但都是軍服,衣角帶著左武第一軍的標記。衣物下面放著一隻嬰兒用的金鎖,但和一般嬰兒金鎖相比,式樣有些古怪,尤其是上面嵌的寶石,對嬰兒來說太貴重了。
程宗揚心裡一動。這些東西多半是月霜小時候用過的,如果是這樣,那隻金鎖很可能是嶽帥留下的遺物。死丫頭嘴上雖然不說,心裡一直惦記著,畢竟姓岳的什麼都沒有留給她。
程宗揚放軟口氣:“拿就拿吧,還傷了人。你讓我怎麼見老敖他們?”
“都是那個新羅賤人太笨了,連拿東西都做不好。不要生氣啦。”
說著她抱住程宗揚的手臂,在他嘴上親了一口。
心裡那點氣憤被她一親立刻煙消雲散,程宗揚佯怒道:“再親一口!”
“小氣鬼。”
小紫甩開他的手臂,然後解開溼衣。
“又來刺激我!”
程宗揚火大地瞪著死丫頭。
小紫吐了吐舌頭,脫掉外衣,露出雪白胸乳上龍角狀的皮甲,還沒等他看清就旋身披上衣物。
程宗揚叫道:“想脫給我看,你就穿慢點啊!”
小紫咯咯笑道:“下次請早。”
程宗揚朝箱子看了一眼,“泉賤人會不會知道魚家的事?”
“撒謊!”
程宗揚叫道:“我說什麼撒謊了!”
小紫撇了撇殷紅小嘴:“你明知道她不會曉得還這麼說,不就是想找個理由玩玩她嗎?”
程宗揚被揭穿心事,不由惱羞成怒:“胡說!她正受傷,我有那麼禽獸嗎?”
小紫大度地擺擺手,“你想玩就去玩吧,我就裝不知道好了。”
程宗揚賭氣道:“不玩了!我要抱著你睡覺!”
“程頭兒好壞,又想睡人家。”
“喂,別忘了你是我的侍寢奴!跟我睡覺是天經地義!”
小紫很聽話地撲到程宗揚懷裡,“那好吧!”
“哇!這麼乖!”
程宗揚毫不客氣地抱住小紫撲到床上,忽然肩上一麻,接著胸、腹、腰、腿都被她封住穴道。
小紫翻過身把他身體擺平,然後躺在他胸口,像蓋被子把他手臂拉起來繞在自己腰間,一臉幸福地說道:“程頭兒,你身上好暖和哦。”
程宗揚哭笑不得,“死丫頭,你太過分了吧?”
“你不是要人家陪你睡覺嗎?哎呀,你頂到人家屁股了。”
小紫手掌伸到臀下,把他陽具推到一邊,笑道:“程頭兒,你真的好硬呢。”
說著她小手一鬆,那根陽具又直挺起來,小紫撥弄幾下也沒按下去,於是她分開雙腿,將火熱陽具放在腿間。陽具隔著衣物摩擦著少女細嫩肌膚,程宗揚心頭一陣激盪,在她耳邊小聲道:“死丫頭,什麼時候給我吃?”
“其實很簡單啊。”
小紫舒服地閉著眼,悠然道:“就像剛才,如果是你點住人家穴道,人家就乖乖給你吃了。”
程宗揚悻悻道:“我一輩子也沒你那麼奸詐。”
“程頭兒,你好謙虛啊。”
小紫閉眼笑道:“你整天都和雪隼團的人在一起,是不是想把他們收過來?”
程宗揚停頓一會兒,慢慢道:“也許你不明白。我們這一代都把享樂放在生活前面,真正有野心的人其實很少。在建康時我經常想,六朝生活這麼太平,一眨眼就過完一生,不也很幸福嗎?”
小紫沒有說話,像睡著一樣靜靜閉著眼。
程宗揚自言自語:“雖然我不知道有多少,但我相信這個世界曾經有很多像我這樣的人。開始我不明白那些人為什麼很少留下自己的名字,後來我想通了。和這個世界的人相比,我們並沒有太多優勢,甚至是劣勢。論能力,像我這樣本來就不怎麼出眾的人,憑什麼和王茂弘、謝安石那樣的人中龍鳳相比?把我們這種人扔在這裡,大多數只有被淘汰的命運。偶爾有幾個幸運兒像你爹爹那樣,可能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幫助,突然間光彩奪目,可即便是你爹爹,再過五十年、一百年,還有多少人記得他?”
小紫呢噥道:“人家才沒有爹爹呢。”
“好吧,就說姓岳的。他武功有多高不好說,但結的仇家肯定是天下第一。那麼多人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等他的仇家都死光了,還有什麼能留下來呢?”
“很多人可能都在人群中默默無聞地過完一生,最多過得比別人好一點。對於我這種沒什麼野心的人來說也沒什麼不好。所以我以前總提不起精神做事,反正那些事不是被人做過,就是徒勞無功,還不如多享樂幾天。”
程宗揚嘆口氣:“直到那天被蘇妖婦打醒,我才知道眼前的太平日子就像蠟做的城堡,一點小火苗就能把它融化。想要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要把城堡變成水泥的。等我真想做事時才發現身邊可用的人太少。會之他們是殤侯的人,小狐狸是星月湖的人,雲老哥是雲家的人。我不是信不過他們,但我需要自己的班底,和任何人發生利益衝突仍站在我這邊的人。”
“敖潤幾個不是什麼名聲顯赫的大人物,但都是熱血漢子,值得一交。”
程宗揚笑了起來,“還有那個平山宗的大法師,他的火法倒讓我想出一件東西,找機會試一下……喂,死丫頭,你不會真睡著了吧?”
“不要吵。人家正在考慮要不要讓你吃……”
“我說著玩的。”
程宗揚小聲道:“你氣血還沒有恢復,再流血我可捨不得。”
小紫在他胸口動了一下,“你可以去採六扇門那個女捕快的花啊。”
程宗揚哼了一聲,“你以為我是精蟲上腦的大淫蟲嗎?”
“不是嗎?”
“閉嘴!”
程宗揚氣哼哼道:“反正今晚抱著你睡覺就夠了。”
“不要後悔哦。”
從黑甜的夢鄉中醒來,程宗揚睜開眼睛,一縷烏亮髮絲垂到自己頸間,小紫伏在自己胸口睡得正熟。晨曦從窗擺透入,她嬌美面孔猶如海棠。程宗揚忍不住親了她一口,發現自己穴道已經被解開。
程宗揚露出壞笑,手掌毫不客氣地伸進她衣內,撫摸她細嫩的肌膚。
剛摸了一把,房門突然響了兩下,臧修在外面道:“公子,孟團長剛回來,請公子去總社見面。公子?起來了嗎?”
一直閉眼裝睡的小紫咯咯笑了起來。程宗揚氣惱地在她臉上摸了一把,“笑什麼笑!有我摸你的時候!”
一邊轉頭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孟老大也真是……晚半個時辰回來不行啊?”
第二章
鐵驪雄威鷗翼總社在晴州港的西馬長街上佔了兩座院子,門前的青石路面被車輪軋出兩道半尺深的車轍。絡繹不絕的車馬從院中馳出,鐵製輪轂在車轍內發出悶雷般的響動,載著客人和貨物奔向四方。
程宗揚一到門前,孟老闆親自迎出來,滿面春風地笑道:“建康一別,今日又在晴州相見!程公子多多發財、多多發財!”
程宗揚知道孟非卿是做給外人看的,當下也拱手寒暄,一邊客套,一邊與孟非卿一道進入院內。
孟非卿剛回晴州,立刻邀程宗揚見面,他臉上帶著笑意,口氣輕鬆地說道:“這幾天周圍有不少人盯著。臨安刑部的捕快,樞密院、太尉府的官差,還有其他地方安插的眼線不下十幾股,真夠熱鬧的。”
鶊翼社往江州運送糧食武器的事沒有瞞自己,程宗揚當然知道周圍為什麼有這麼多臨安眼線,“宋國懷疑到這裡了嗎?”
“樹大招風。有人從雲水運東西,當然要從我們鵬翼社查起。”
孟非卿道:“可惜他們晚了半個月。如今我們鵬翼社無論船行還是車馬行都乾乾淨淨,讓他們查不出半點毛病。”
鵬翼社院內車水馬龍,客戶往來不絕,載貨的、遠行的,到處人聲鼎沸,熱鬧非凡。進了後院,外面輕鬆熱鬧的氣氛陡然一變。孟非卿收起笑容,雄獅般的頭顱不怒自威。
一名男子站在臺階上,下面一群打扮各異的漢子釘子般站得整整齊齊。有的是小販,有的是農夫,有的是將軍,有的是廚子,還有一個竟然穿著官服,身份是某個縣的主簿。此時聚在一起,每個人都有同樣氣質:屬於軍人的氣質。
“杜元勝!”
一名提著秤桿的漢子挺身出來,“到!”
“馬一鳴!”
“到!”
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農夫上前與同伴站在一處。
“曹之安!”
“到!”
“高二虎!”
男子翻過一頁,“六營三連,蘇饒!”
一個戴著平頂皮冠的將軍跨出一步,“到!”
“路大冬!”
下面有人道:“路中尉化名加入左武第一軍團,半年前在塞外遇難!”
男子用硃筆勾了一下,繼續念道:“沈傳玉!”
“到!”
“苟立德……”
孟非卿邊走邊道:“這些都是我們星月湖大營的兄弟,各行各業的都有。那邊的蘇驍原來是六營的上尉連長,在秦軍已經做到右庶長爵位,佩戴將印,帶的兵比我們星月湖大營都多。聽說江州起兵,丟下將印便來了。”
程宗揚道:“我還看到有個小販,好像是賣魚的?”
孟非卿道:“他叫杜元勝,當年和蘇饒並稱六營雙雄,文武雙全。星月湖大營取消後,蘇驍北上咸陽,杜元勝去了臨安,在錢塘門外做了一名魚販,隱姓埋名十五年,為嶽帥看守衣冠冢。謝老三的骨灰也是他親手埋的。”
“哦……”
程宗揚又朝他們看了一眼。這些都是有故事的人,每個人的經歷都是一部傳奇。但在這裡,他們都是星月湖大營的一分子。
程宗揚忍不住道:“你們付出這麼多究竟為了什麼呢?”
“小狐狸沒有和你說過嗎?”
“小狐狸說,他有一個夢想。孟老大,你也有夢想嗎?”
“有。”
孟非卿道:“我們兄弟可以拋棄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可以忍辱負重,可以十餘年默默無聞,只因為我們有一個夢想:夢想有一天能聚集到嶽帥旗下,說上一聲:日出東方,唯我不敗!”
孟非卿把手臂橫到胸前,微微昂起頭,“讓天地八方都能聽到!”
這一刻他雖然還是商人打扮,威嚴神情卻如同指揮千軍萬馬摧城拔寨的統帥,低沉聲音讓人想起隆隆戰鼓。
程宗揚與孟非卿接觸並不多,但能看出他是一個極端冷靜的人;這時看到他眼中情不自禁流露的渴望,不禁為之震撼。
讓天地八方都能聽到,孟老大的氣魄真不是蓋的。
良久,程宗揚道:“我很羨慕你們能有這種勇氣。”
“你不相信我們能成功嗎?”
程宗揚望著那些軍士堅毅的目光。“我相信你們能成功,甚至開創出一個屬於你們的時代。我羨慕你們是因為我沒有拋開一切的勇氣。我想要的太多了,不像他們一樣純粹。”
孟非卿忽然道:“你的夢想呢?”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想要很多很多錢,還有很多很多美女,快快樂樂過日子,這個算不算?”
“當然算。”
孟非卿笑道:“要實現這個夢想也不容易,恐怕比我們的夢想做起來還難點兒。”
“可不是嘛。”
程宗揚嘆口氣,“想過太平日子怎麼這麼難呢?”
“說起太平日子,聽小狐狸說,你和王大將軍見過面?”
“在草原見過一次。”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王大將軍身材雖然不高,但是我見過最高大的人。”
“王紫陽身為太乙真宗掌教,卻拋開龍池的無上尊崇投身軍伍,十餘年間餐風露宿、四處征戰。”
孟非卿道:“我孟非卿佩服的人不多,王大將軍算是一個。”
“小狐狸說你們查到一些情況,說王大將軍是因為背後有人搗鬼才在草原上全軍覆沒,是不是真的?”
孟非卿表情嚴肅起來。“左武軍追逐獸蠻人進入草原之後,來自後方的糧食供應就越來越少。駐紮在塞上的第二軍團多次催討,糧草非但沒有補充,反而徹底斷絕。決戰之前,左武軍已經斷糧一月有餘。”
程宗揚想起在王哲軍中嘗的馬肉,追問:“為什麼會這樣?有人斷掉左武軍的補給?”
“何只如此,”
孟非卿冷冷道:“據我所知,大戰之前有人故意把左武軍的行軍機密洩漏出去。”
程宗揚心頭一震。王哲麾下的左武軍第一軍團力敵七個羅馬軍團,直到馬其頓軍團在背後出現才宣告不支。當時自己沒有留意,現在想起來,羅馬軍團能在偌大草原上找到左武軍的位置,進行大軍迂迴、前後合擊,沒有準確情報怎麼能做到?
王哲不計生死在外征戰,卻被人在背後暗算,程宗揚越想越怒:“是哪個王八蛋乾的!”
“正在查。王大將軍戰功赫赫又統率強軍,累年因他升官發財的不知有多少,沒想到卻被小人暗算。”
孟非卿森然道:“捉到此賊,孟某絕不饒他!”
“會不會是他的仇敵乾的?王大將軍有什麼仇家?”
孟非卿搖了搖頭,“據我所知,王大將軍從無私怨。”
從無私怨……嶽鳥人聽到還不羞死。程宗揚忽然皺眉,“不對!既然沒有私怨,為什麼還會有人針對他呢?”
孟非卿扭過頭。
“王大將軍在邊塞領軍,不在朝中爭權奪利,他若打了勝仗,後方一班人都有功勞可分;沒有王大將軍,這種好事去哪兒找呢?如果是朝中有人陷害王大將軍,那不是自毀長城嗎?”
“王大將軍出事對誰最有利?”
程宗揚自問自答,“不會是朝廷裡當官的,而是和他打過仗的人。”
孟非卿神情微動,“接著說。”
程宗揚攤開手,“我只是從常理推斷。既然王大將軍沒有私怨,那麼就是公敵。王大將軍又不打算清君側,他的公敵不會是朝中官員。”
孟非卿似乎想到某個人,臉色忽然凝重,過了會兒道:“不會。絕不會是他!”
“誰?”
“金蜜謫,天子駕崩前指定的四位輔政大臣之一。你說的不錯,王大將軍殞命對朝中權力紛爭沒有什麼影響,得利最大的只有塞外蠻族,也只有他們最想讓王大將軍死。而這位金蜜謫……”
孟非卿緩緩道:“原本是匈奴人。”
別人穿越都能開金手指,輪到自己卻天知道穿越到哪個位面的平行世界;自己歷史知識本就有限,這個世界的歷史又被攪得似是而非。金蜜誦是哪個鳥人?匈奴人……漢……輔政大臣……程宗揚腦中猛然一亮:難道是金日磾?那個三隻眼的馬王爺?這個自己還有點印象。
程宗揚叫道:“不可能是他!”
漢武帝的輔政四大臣裡,兩個謀反被殺,另一個霍光權勢滔天,一手廢立皇帝,只有匈奴出身的金日磾始終對漢王室忠心耿耿。
“公子怎麼能這麼肯定?”
程宗揚當然不能說自己是從歷史上得出的結論,只好道:“不會這麼明顯,說異族就出來個匈奴大臣吧?”
孟非卿追問道:“以公子之見呢?”
“如果我是洩密那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個替罪羊。一個異族出身的輔政大臣無疑是最好的靶子。”
程宗揚飛快地思索,“說不定我還會故意放出風聲,稱匈奴將在入冬之後南侵。就算是為了避嫌,金蜜謫也會暫時交出權力,更方便我來動手。”
說著程宗揚心裡也有點沒底。秦檜都變了副模樣,誰能保證金蜜謫一定忠誠?
也許是他死得早,沒有被霍光扣上反賊的帽子。
程宗揚道:“洛陽掌權的是哪位?”
“大司馬大將軍霍子孟。”
這位八成就是霍光,霍去病的弟弟,歷史上第一位真正的權臣,執掌漢朝權柄二十年。
孟非卿沉默片刻。“公子猜得沒錯。洛陽已經有匈奴入侵的傳言。”
程宗揚叫道:“這也太巧了吧?設下這個計策的人心腸夠歹毒,算準這件事金蜜謫無法自辯,無論怎麼說都只會越描越黑。我要是金蜜謫,唯一免禍的手段只有避嫌引退。”
“所以絕不會是金蜜謫。”
孟非卿提聲道:“郭盛!”
剛才點名的男子轉過身,腳跟一併,向孟非卿敬了個禮,“到!”
“通知洛陽,讓他們查出金蜜謫告病後是誰接管左丞相的權力。”
“是!”
說著他遞上花名冊,朗聲道:“六營第四批迴營人員點名完畢,應到四十七人,實到三十九人。請團長下命令!”
孟非卿走到階前,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簡短說道:“諸君。星月湖大營的戰旗在江州上空飄揚,嶽帥未完成的心顏將由我們達成。”
他抬起手臂放在胸前,沉聲道:“日出東方,唯我不敗!”
階下那群漢子都抬起手臂,齊聲應道:“日出東方!唯我不敗!”
“出發!”
已經點過名的眾人各自分成隊伍,以不同身份匯入外面的人群。一個月之後,他們將以星月湖將士的身份在江州重新出現。
孟非卿目送眾人離開,然後領著程宗揚進入內堂,“請坐。”
“我自己來吧。”
程宗揚拿過茶壺給自己泡了杯茶,隨手給孟非卿也倒了一杯。
孟非卿接過茶杯,“你倒不客氣,反客為主了。”
程宗揚笑道:“我昨天聽了段書,把你們八兄弟都編進去了。”
孟非卿露出一絲無奈苦笑:“小狐狸在江州鬧的聲勢太大,那幫說書的打聽出一鱗半爪,再加上一通編排,我們兄弟在他們嘴裡只有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是妖怪。”
程宗揚笑道:“孟老大這幾天不會真的忙著斬蛟殺虎、取寶藏吧?”
孟非卿雙手握住茶杯,慢慢抿了一口:“這一個多月,我只做了一件事:借錢。”
程宗揚一愣,“社裡資金週轉不過來?”
“比那個多。”
孟非卿道:“二十萬金銖,每月四分息,一年還清。”
“二十萬金銖?月息四分?”
程宗揚怪叫:“老大!你借誰的高利貸啊!這可是四百萬銀銖!一年利息將近本錢的一半!”
孟非卿道:“拿到手的只有十萬多點。四成八的利息已經先扣掉了。”
“孟老大,你借這麼多錢幹麼?”
“還不是為了江州。”
孟非卿道:“五萬石糧食、夠五千人裝備的兵甲,已經用掉三萬金銖。”
“還有七萬呢?”
孟非卿道:“你不會真以為我們兩千兄弟就能跟十萬宋軍死磕吧?五萬金銖用來僱傭一千名傭兵,剩下的還要招募五千名守城壯丁,兩萬金銖已經很吃緊了。”
程宗揚穩住情緒。“這麼說,江州一戰打下來,你們要花費二十萬金銖?江州和寧州加起來,一年收入有多少?”
“江、寧二州每年歲入六萬金銖,與支出持平。如果風調雨順沒有災荒,最好的年景可節餘三千金銖左右。”
“三千金銖,連半成利息都不夠。”
程宗揚道:“這生意也太不划算了吧?我倒是奇怪,誰肯借出這麼大一筆錢呢?”
“能拿出二十萬金銖的當然是陶氏錢莊了。”
“他們不怕賠本嗎?”
“當然怕,所以才談了這麼久。”
孟非卿道:“錢莊方面一直在猶豫,現在只給了一半。”
程宗揚摸著下巴。仗還沒打就先背上近十萬金銖的債務,孟老大是破釜沉舟了。他抬起頭,“孟老大這麼篤定,看來是胸有成竹了。”
“胸有成竹談不上。”
孟非卿道:“不過我們不好過,賈師憲也不比我們強多少。宋國今年財政已經超支一成,如今再出動十萬大軍,每個月少說也得花費一百萬金銖。現在是十月,兩個月後宋軍才能投入戰場。只要我們能把戰事拖到明年,就該輪到賈師憲頭痛了。”
程宗揚道:“難怪宋國同時出動捧日軍和龍衛軍,賈師憲打的主意就是速戰速決吧。”
“他想速戰速決,我偏不給他這個機會。”
孟非卿道:“我們能集中在江州的兄弟在一千八百人左右,雖然未必能大破宋國的上四軍,但在烈山拖他們半個月,不在話下。”
孟非卿停頓一下,緩緩道:“尤其是你送到江州的水泥,老五傳過話來,在城上試用一些,效果奇佳。”
“是嗎?”
程宗揚笑道:“這麼快就用上了?”
孟非卿捧著茶杯露出奇怪目光。
程宗揚莫名其妙:“喂,孟老大,你怎麼這麼看著我?”
孟非卿慢慢道:“水泥這東西我聽嶽帥提起過。嶽帥說,那東西細如灰塵,遇水就會凝固,比岩石還要堅硬。可惜嶽帥嘗試多次也沒有做成。”
嶽鳥人還真是什麼都想做。程宗揚正猶豫怎麼措詞,孟非卿卻放開此事,一聲大笑,豪氣干雲地說:“天幸有程兄相助!此番江州之戰,大事必成!”
程宗揚笑道:“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倒是以前和小狐狸合夥做過一筆生意,賺了點錢。這樣吧,我給你們湊一萬金銖出來。”
孟非卿叫道:“這如何使得!”
“行了,咱們就別客氣了,何況那一萬金銖本來就是小狐狸的。”
孟非卿嘿嘿一笑,“我是說,你拿一萬金銖出來就想跑?”
程宗揚坐直身體,“老大,什麼意思?”
“星月湖所有產業都是嶽帥的遺物,我們兄弟只是代理,包括星月湖大營也有紫姑娘一份。我和兄弟們商量過了,六個營分成三份。謝兄弟的一營和小狐狸的六營交給紫姑娘,一營目前沒有營長便由程兄弟代為掌管。”
“等等!你不會想讓我上戰場吧?打仗這事我一點都不在行!”
孟非卿好整以暇地說:“所以才叫你來。從今天起,我每天抽出兩個時辰來給你講軍事課。這會兒時間正好,咱們先上第一課:軍事的目的和意義……”
程宗揚叫道:“孟老大,你不會來真的吧?我來找你是有件大事……”
“天大的事也上完課再說!”
孟非卿虎臉道:“小狐狸沒跟你說過,他當年怎麼聽課的嗎?”
程宗揚嚥了口唾沫。小狐狸說過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孟非卿,因為上課不用心,孟老大打過他不只一次,都快打出心理障礙了。
“講課還有逼人來聽的嗎?”
“有!”
孟非卿說著,手一張朝程宗揚肩上抓來。
“孟老大,你玩真的?”
程宗揚大叫著以掌為刀,斬向他的手腕。
孟非卿鐵驪名頭真不是白來的,筋骨猶如鑌鐵上毫不在意地接了自己一記手刀,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反而將自己手掌震得隱隱發麻。
程宗揚出手時留了兩分餘力,見狀連忙撤招,足尖一點向後躍去。
學兵法、上戰場,太扯了吧!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程宗揚飛身掠出丈許,還沒站穩,孟非卿的鐵掌便如影隨形地跟來,切在自己肘上。
“我靠!”
程宗揚大叫一聲,眼淚險些下來。
孟非卿道:“你的武技也該補習了。實力還過得去,技巧太差。這樣吧,每天再抽出一個時辰加強軍事技能的鍛鍊。”
程宗揚抱著手臂叫道:“姓孟的!你這是體罰!”
“可不是嘛。”
孟非卿輕鬆地說道:“小狐狸也這麼說。不過他說的時候一邊哭一邊還滿地打滾,你想不想試試?”
程宗揚忽然躍起身,抬腿朝孟非卿胸口踹去。孟非卿雙臂微屈,胸膛肌肉隆起,渾若無事地捱了程宗揚一記飛腿,然後伸手一撈,抓住程宗揚的腳踝,把他甩在地上。
程宗揚背脊著地,摔得筋骨欲斷,喘氣叫道:“老大,沒這個必要吧!你要是缺軍官,臧修還有那個蘇驍都夠資格當校官了!”
“往後他們就是你手下的兵,你總不想讓他們在背後恥笑你這個長官什麼都不會吧?”
“說真的,我一點都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們兄弟介意!”
孟非卿虯髯怒張,惡狠狠道:“除非你跟紫姑娘一刀兩斷,我們再給她找個文武雙全的夫婿!”
程宗揚爬起來:“孟老大,算你狠!來吧!”
“坐下聽講。”
“少廢話!先上武技課!”
程宗揚從掛滿兵刃的牆上搶下一對雙刀,“孟老大,有多少斤兩都拿出來吧!”
孟非卿揹負雙手,傲然說道:“不見棺材不落淚,我今天便讓你輸個心服口服!”
程宗揚雙刀一磕,發出一聲響徹大廳的震響,接著挺身直縱,“看我的虎視鷹揚!”
暴喝中,程宗揚雙刀猶如猛虎脫柙,灑下一片凌厲刀光朝孟非卿攻去。
“來得好!”
孟非卿雙手伸到背後,接著肩膀一翻,手中揮出兩道蛟龍般墨黑烏光,將程宗揚密不透風的雙刀硬生生砸開。
程宗揚雙手一陣劇痛,死死握住刀柄;精鋼打製的刀身已經被砸得彎曲,他咬牙道:“我幹!你那是什麼!”
孟非卿掌中握著一對手戟,每一枝都長近三尺,沉甸甸分量十足。戟身糾屈猶如飛龍,兩枝戟牙如同彎月。雙戟通體墨黑,材質非金非玉,散發出暗黑光澤,一看就不是凡物1.“天龍霸戟!”
孟非卿手握雙戟,雙手一碰,雙戟發出一聲龍吟般的清響,雄壯身軀猶如天神,威風凜凜。
程宗揚看看他那對霸氣畢露的天龍霸戟,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兩把不成模樣的鋼刀,抬起臉悲憤地說:“孟老大,你耍賴!上教學課還用你的天龍戟打我的破刀!”
孟非卿輕描淡寫地說道:“少廢話!接我一招!”
“我幹……啊……啊!啊!啊……”
直到傍晚,那輛摘去鵬翼社標記的馬車才回到宅中。秦檜上前開啟車門頓時一怔:“公子,你這是怎麼了?”
程宗揚眼眶青了一塊,手臂纏著繃帶,一瘸一拐地從車上下來,黑著臉道:“聽孟老大講課去了。幹!我算知道小狐狸為什麼就怕孟老大。下手真狠!你沒看到,跟他的天龍霸戟一比……哎喲,別動!”
秦檜試了試他的手臂:“還好還好,筋骨沒事,都是皮外傷。”
程宗揚齦牙咧嘴地晃了晃手臂。“不行,我得弄一對好刀,要不跟他的傢伙一比,什麼刀都成了燒火棍。”
秦檜正容道:“神兵利器雖然鋒銳,卻非武者之福。夫山川之固,在德不在險,所謂身懷利刃,殺心自起,真正的武者應該從……”
程宗揚打斷他,“你是不是說用神兵利器的不是好漢,飛花摘葉即可傷人才是真正的高手?歇歇吧!你個死奸臣!咱們兩個都練到飛花摘葉,讓你拿根狗尾巴草,我拿把屠龍刀,看我不砍死你!”
“唔,”
秦檜沉思道:“公子所言也有幾分道理。”
“廢話!打贏才是王道!”
程宗揚拍了拍他的肩,“好好當你的奸臣吧,別沒事就給我上課,有空多想怎樣對付別人。”
秦檜道:“屬下明白。”
程宗揚看了看院子,“死丫頭呢?為了她的嫁妝,我可遭了大罪。”
秦檜道:“紫姑娘去了雪隼傭兵團。”
“怎麼不早說!”
程宗揚爬上車,“老臧!知道雪隼傭兵團在哪兒嗎?”
“知道!在城北,離這兒有二十多里。”
“找個兄弟跟我去。”
臧修道:“是。”
秦檜躍上馬車,“我陪公子去吧。”
第三章
因香竊玉晴州除了密佈的水道網,城中道路也便利至極,主道寬達十餘丈,這還是因為兩旁商戶太多,無法擴建,才保留這種規模。道路兩側供行人通行,中間是馬車行駛的車道,雖然車水馬龍、來往繁忙,卻秩序井然。
死丫頭昨晚剛偷了人家東西,今天又跑過去,到底搞什麼鬼?程宗揚一邊心裡嘀咕,一邊活動受傷的部位:“孟老大今天說,他們向晴州的陶氏錢莊借了不少錢。”
“這不奇怪。未央宮的天子昔日北征匈奴也向商人借貸。”
“難怪晴州的商家富可敵國。喂,昨天你跟那個老頭說的三策,為什麼沒提上策呢?”
“我說的上策大家都知道,只不過沒人敢做就是了。”
程宗揚道:“你的上策不會是搶晴州吧?”
秦檜微笑道:“正是。”
程宗揚道:“晴州的僱傭兵再多能有多少?六朝都有幾十萬的常備軍,多的上百萬,我就納悶為什麼大家不瓜分晴州?再怎麼說晴州也是一班商人,只靠幾個僱傭兵能撐到現在嗎?”
秦檜道:“公子以為呢?”
“我問過俞子元和老敖他們,說什麼的都有。”
秦檜道:“在晴州接生意的僱傭兵大體在五萬左右,純以軍事而論,要攻下晴州並不難;無論誰攻下晴州,獲利之豐都是曠古未有,所以我才說這是上策。之所以沒有人做是因為六朝有英主而無雄主,有權臣而無強臣。”
“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撿明白的說。”
“先說晴州。晴州的五萬僱傭兵是那些商人仔細算過的。”
秦檜道:“僱傭兵雖然是拿錢賣命的亡命之徒,但掙了錢銖也得有命去花。因此僱傭兵只能打勝仗,必敗的仗無人肯打。那些商人明白這一點,才把數量控制在五萬左右。”
“要對付這五萬僱傭兵,六朝任何一方都需要動員二十萬左右的精兵。六朝雖然有帶甲之士百萬,但挑出二十萬精兵也不容易,必須以傾國之力方能必勝。如果有人能調集二十萬精兵全力攻打晴州,快則一年,慢則兩年,晴州必定失陷。但不罪而徵,無論是誰都必定受千夫所指。”
程宗揚點點頭,“沒錯。攻打晴州說白了就是公然搶錢,被人臭罵是一定的。”
“而且這種指責不僅來自民間,也來自朝廷,畢竟許多官吏都有晴州遊學的經歷,與晴州有千絲萬縷的聯絡。除非有人一意孤行,置萬民唾罵於不顧,朝中誰不同意便罷誰的職、將領誰不同意便斬誰的首,強行出兵征伐。這樣一言九鼎的人物,在君王是雄主,在臣子則是強臣。”
程宗揚摸著下巴道:“這是跟整個天下對著幹啊。這算什麼上策?下下策還差不多。”
秦檜正容道:“此舉雖然不免世人譏諷,卻有萬世之利。於己是下下策,於國是上上之策,就看誰敢於身背罵名了。”
死奸臣說得這麼嘴響,難道他在另一個時空中冤殺岳飛也是抱著同樣想法?程宗揚道:“如果讓你去遊說賈師憲,說不定他真讓你說動,願意背這個千古罵名呢。”
秦檜笑道:“豎子不足與謀。”
“得了吧。”
程宗揚道:“你少來煽動我。奸臣兄,我管你跟晴州的大商家有什麼仇怨,這種損己不利人的事情,打死我也不幹!”
擬秦槍微笑片刻?■“侯爺隱居南荒多年,正因為那裡是晴州大商家手掌唯一伸不到的地方。”
程宗揚坐起來:“殤侯不是貸了人家的錢,捲款潛逃了吧?我看你們殤侯也快趕上姓岳的,仇家滿街走。以後別說我認識那個死老頭。”
秦檜一笑,“敢不遵命。”
程宗揚嘆口氣:“孟老大今天跟我上課,說戰爭的目的就是儲存自己、消滅敵人。聽起來好像是廢話,仔細想想實在不簡單。我本來想開個店,安安穩穩過日子,能儲存自己就好。現在看來要想儲存自己,還得把敵人消滅掉。”
程宗揚敲著扶手慢慢道:“該找個機會探探黑魔海的底細。”
秦檜從容道:“在下倒有一策。”
程宗揚精神一振,“說來聽聽。”
“公子擇好時機讓泉捕頭傳訊,告訴黑魔海東濂來的飛鳥上忍已經抵達晴州,請劍玉姬安排時間,登島拜訪。”
“然後呢?到時我直接過去,挨個給黑魔海的人點名?”
“正是。”
程宗揚摸了摸下巴,“你是開玩笑?還是想趁機陰掉我?”
秦檜笑道:“公子取得見面時間,我便以殤侯使者的身份通知黑魔海巫宗,侯爺將參加教內兩宗大祭,邀劍玉姬在那個時候見面細談。”
“調虎離山!”
程宗揚上下看了秦檜兩眼,“奸臣兄,你很大膽嘛,敢自己去見劍玉姬。”
秦檜笑道:“我當然要隨公子一同登島。”
“哈,放劍玉姬鴿子!”
程宗揚笑道:“夠狡詐!”
“而且我會選一處鬧市與劍玉姬見面,到時候我不出現,由鶸翼社兄弟遠遠盯著,看黑魔海動用多少人力。至於島上只要我們隨機應變,未必會有多少風險。運氣好的話,能趁機除掉另一位飛鳥忍者,對公子大為有利。”
程宗揚搖了搖手,“鬧市不好。”
“公子放心,不會惹出人命。”
“不是人命的事,是太近了。”
程宗揚低笑道:“我選個見面的地方,夜影關!”
秦檜撫掌大笑:“好地方!”
夜影關離晴州港數百里,劍玉姬速度再快,來回也要一天時間。而且秦檜以殤侯使者身份出面,劍玉姬再託大也未必敢一個人去見面。
從這幾次交手可以看出,黑魔海十幾年前被嶽鵬舉清剿過之後,能用的人手絕對不多,她再帶走幾個好手,自己冒險登島一趟也能把風險降到最低。
“唯一的問題就是那位泉捕頭。”
秦檜道:“屬下雖然不明白她為何留在公子身邊,但很擔心她會走漏風聲。”
泉玉姬獻出魂丹的事只有小紫知道,難怪他會擔憂。說實話,泉賤人究竟會不會反水,連自己心裡都沒底。那賤人……實在是靠不住。
趕到雪隼傭兵團所在的北城已是掌燈時分。晴州各大商家、書院大都聚處而居,比如販馬的商家大都聚集在馬王巷一帶,晴州最有名的書院集中在書院長街。
唯一的例外是傭兵團。
傭兵團大都是血氣賁張的壯漢,兩家在一條街上免不了摩擦生事,再多幾家只怕會鬧翻天。因此按照不成文的慣例,各支傭兵團散居在城中。一旦有事,由晴州總商會出面召集幾個傭兵團的團長,大家聚在一處談生意。
馬車駛入銅獅巷,程宗揚一眼便看到那十幾名看似坐著長凳,實際扎著馬步的漢子,不由嘖嘖讚歎兩聲,“基本功很紮實嘛。”
秦檜道:“雪隼傭兵團規模只算中等,但兩位團長薛延山和石之隼手面闊、交情大,在晴州也是數得上的人物,看來名不虛傳。”
程宗揚摘下繃帶,活動一下手腳,準備下車。
秦檜指了指面孔,笑道:“我去吧。”
程宗揚這才想起自己臉上還捱了孟老大一記狠的,眼眶瘀青未褪;雖然手腳利落多了,但一下車免不了讓人看笑話。
“叫上死丫頭就走,別讓她惹出事來。”
“是。”
秦檜下車走過去客氣地拱拱手,與那些漢子談笑風生地交談幾句,然後回來道:“敖潤和兩位團長去總商會談生意上的事,這會兒還沒回來。”
程宗揚也不在意,問道?“月丫頭呢?”
“月姑娘的房間昨天失火,暫時搬到外面的客棧。”
不等程宗揚吩咐,秦檜就報了客棧的名稱方位,馬車隨即轉向,轆轆向客棧駛去。程宗揚從揹包裡翻出那副煙茶水晶製成的墨鏡戴在臉上,得意洋洋地說:“怎麼樣?不錯吧。”
秦檜一怔,笑道:“倒是遮住了。不過公子戴上這個能看到嗎?”
程宗揚運足目力,看了看周圍,“還行。”
那間客棧離雪隼傭兵團隔了兩條街,再往外便是城郊。天色已晚,店小二正在油燈下記帳,猛然見到一個戴著墨鏡的男子闖進來,不由嚇了一跳。
程宗揚粗聲大氣地說道:“我是雪隼傭兵團的!月副隊長住在哪個房間?”
店小二趕緊道:“兵爺,雪隼團是小店的老主顧,掌櫃的交代,專門給月隊長安排到後院樓上,就她一位住戶,裡裡外外安靜得很。”
程宗揚問明位置,自己去了後院;秦檜過來一邊與店小二攀談,一邊留意周圍動靜。
晴州人煙稠密,建築大都是兩三層的小樓,這裡雖然靠近城郊也不例外。院中靜悄悄,只有樓上一扇軒窗隱約透出燈光。
也不知道死丫頭是不是在房間裡。如果只有月丫頭一個人,自己這麼去敲門說不定又會被當成淫賊。
程宗揚心裡一動,一縷真氣透入竅陰穴找到那個魂影。魂影痕跡比平常淡了許多,看來泉賤人還留在城南,沒有跟小紫一道出來。程宗揚順便往魂影上幹了一記;兩天沒碰這個賤人,自己還真有點衝動。
那個亮燈的視窗忽然人影一閃,接著油燈被人吹滅,光線暗了下去。時間雖然短暫,但程宗揚看得清楚那個人既不是月霜,也不是小紫,倒像個身材粗壯的男人。
不會是找錯了吧?程宗揚納悶地踏進小樓,緊接著抬起頭;只見小紫坐在樑上,兩隻小靴子一搖一搖,笑嘻嘻看著自己。
程宗揚把墨鏡撥到鼻尖,沒好氣地說道:“死丫頭,明天我給你做條超短裙,看你還爬那麼高!”
“程頭兒,你的眼影好漂亮呢。”
“這是打的!打的!”
程宗揚指著烏青的眼眶道:“看到了嗎?要不是為了你,我才不受這份罪呢。”
小紫躍下來,踮起腳尖看了看他的眼睛,“好慘哦……唔……”
程宗揚一把抱住她,“還想跑!”
說著往她唇上親了一口,神采飛揚地說道:“你怎麼在這兒?月丫頭呢?”
小紫也不生氣,笑吟吟道:“在樓上啊。人家本來已經走了,遇上一件好玩的事才回來的。”
“好玩?說吧,又幹什麼壞事了?”
“我是看別人去幹壞事了。”
“誰還能在你眼皮底下幹壞事?也太獻醜了吧?這回倒黴的是誰?”
“跟你有一腿的那個小美人啊。”
“月霜?她怎麼了?”
“她很不開心啊。在自己團裡險些被一個女賊打傷,還丟了東西,很沒面子呢。”
月丫頭體內有寒毒,打不過泉賤人也正常;不過月丫頭那麼好強的性子,未必會這麼想。
小紫笑吟吟道:“還有呢。有一個小毛賊從夜影關一直跟到這裡,剛才我看到他用一枝小竹管插到門縫裡,往裡面吹了一股煙。好奇怪哦。”
“我幹!她是你親姊,你就這麼在旁邊看啊!”
“誰說人家只看了?”
小紫不高興地說:“人家還幫他把風,免得有人不小心闖進去。”
“好你個死丫頭!回來跟你算賬!”
程宗揚連忙衝上樓去。
小紫在後面笑道:“不用著急,程頭兒,那個潑皮這會兒已經跟你的小美人兒上床了呢。”
想起剛才視窗出現的人影,這會兒又被死丫頭纏了半晌,程宗揚心裡一陣發急。他三兩步闖上樓,只見走廊盡頭的房門虛掩。程宗揚二話不說,直接一腳踹開。
死丫頭說得果然一點不假,這會兒一個漢子正光著膀子趴在床上;在他刺有紋身的肩膀下露出月霜雪白麵孔。聽到聲音,那漢子回過頭,赫然是夜影關撞見的潑皮牛二。
房間後窗開了一扇,河風湧入室內,空氣中迷香氣味已被吹散。牛二被這個兩眼用黑鏡片遮住的惡漢嚇了一跳,猛地打個寒噤,叫道:“哪裡來的妖怪!”
程宗揚也不廢話,飛身過去,一腳朝牛二頭上踹去。牛二也有幾分底子,翻起身抬手一擋,竟然擋住了。
可惜程宗揚今天剛接受孟老大的特訓,正一肚子惡氣沒地方發洩,緊接著一記千斤肘,用上八分力氣。牛二手臂被他肘尖擊中,格的一聲,臂骨踢成兩截。
牛二橫飛出去,背脊重重撞在牆上,額頭滾出黃豆大的汗滴。眼看程宗揚拔出匕首,他顧不得叫痛,立刻攀住窗戶,野狗一樣了出去,“篷”的落入樓後的河內。
程宗揚顧不上追趕,急忙回頭來看月霜。那丫頭眼睛睜開一線,目光卻灰濛濛的,昏迷似的躺在床上。她身上勁裝被扯開一半,衣帶也被拉開,露出腰間一抹雪白肌膚,身體軟綿綿沒有一絲力氣。
看到月霜沒有被人佔到便宜,程宗揚鬆口氣。“笨死你了,連個小毛賊都能把你麻翻……”
程宗揚伸手探探了她的脈搏,手指一觸禁不住打個哆嗦。那丫頭皮膚像冰一樣,涼得扎手。難怪那潑皮這麼久還沒有搞定,月霜的寒毒竟然在這時又發作了。
程宗揚想起盧景交給自己的藥丸,連忙掏出來送到月霜口中。月霜被迷香迷倒,已經沒有知覺。程宗揚只好捏住她的下巴,把她唇瓣分開一線,將藥丸塞進去。
可月霜體內寒毒發作,連吞嚇的動作都做不了,藥丸雖然塞進口中仍無法嚥下。
程宗揚試了幾下沒有成功,不由有些發急,但摸到月霜柔軟唇瓣,心頭不禁微微一動。反正這丫頭已經被迷昏了,佔點便宜她也不知道,何況自己還是救人……
程宗揚心裡狂跳幾下,露出大灰狼的笑容。他低下頭吻住月霜冰涼的小嘴,先狠狠親了一口過癮,接著用舌尖撥弄藥丸往她喉嚨送去。
月霜唇瓣又軟又滑,像冰一樣其冷無比;她光潔的玉頰彷彿蒙了一層薄霜,散發出冰冷寒光。那顆藥丸在舌尖轉動,傳來辛辣的味道。月霜舌根宛如凍僵,一動不動,自己幾次用力都沒能把藥丸送進她喉嚨內。
程宗揚鬆開嘴,活動發酸的舌頭。這丫頭喉嚨太緊了,怎麼也咽不下去,眼看她體溫越來越低,再等一會兒,睡美人兒就變成死的冰美人兒。
自己舌頭不夠長,有東西夠長,畢竟是救人要緊啊……程宗揚在心裡對自己說著,抬頭看了看周圍,確定門窗都已經關好,周圍絕對沒有人窺伺,終於心一橫,解下褲子,一手扶著發硬的陽具,一手捏住月霜的小嘴,把龜頭塞到她唇瓣內來了個深喉。
OK!一桿進洞!
那顆藥丸乖乖滑入喉內。程宗揚還有些不放心,又挺動了幾下,免得她不小心吐出來。
月霜涼滑的唇瓣在陽具上摩擦,傳來誘人的軟嫩感。一個邪惡的念頭漸漸從心底升起:月丫頭一點知覺都沒有……意思是,自己上了她,她也不會知道……反正大家已經有過一腿,再多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程宗揚拔出陽具,看著月霜微睜的美目小聲喚道:“月丫頭,醒醒啊……哇,小毛賊的迷香有這麼厲害嗎?”
“醒醒!”
程宗揚在月霜臉上輕輕拍了幾下,小美人兒像睡著一樣,一動不動。
“月丫頭,我打算跟你再幹一回,你看可以嗎?”
“我數到三,如果不回答我就當你預設了。三!好了!”
程宗揚心裡歡快地跳動,一把抱起昏迷的小美人兒,托起她的纖腰;先解開她的衣帶,然後把她的褲子植到膝間。
兩條白生生的美腿暴露出來,冰肌玉骨、觸手生寒。上次跟月霜做愛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當時這丫頭還推三阻四,恨不得咬死自己,哪像現在這麼乖。迷香加寒毒,自己就算再給她開一次苞,她也不一定會醒。
程宗揚脫掉衣物,皮膚在微涼空氣中微微繃緊,顯露線條分明的肌肉。他俯下身扯住月霜的褻褲,一把拽到膝下,然後剝下她的褲子,拉住她的腳踝朝兩邊分開。
程宗揚摘下墨鏡,滿意地打量眼前的少女。小美人兒兩條白美玉腿張成V字形,光滑小腹又白又嫩,像玉球一樣晶瑩。在她大腿相連的部位,兩片白玉般的軟肉嬌柔地合在一起,彷彿沒有人碰觸過的處女般鮮嫩無比。
上次自己被藥物刺激,腦中只剩下本能的性慾衝動,只顧發洩慾望,這時才注意到月霜和雲如瑤一樣,下體都光溜溜的像嬰兒滑嫩,沒有一絲毛髮。
也許是兩女都受到寒毒侵蝕、氣血不暢,抑制毛髮生長,才會出現這種相似狀況。
程宗揚張開手掌覆住少女嬌嫩的玉戶。果然她肌膚猶如寒冰,雖然光滑柔嫩卻沒有絲毫溫度。手掌的熱氣一點一點滲入她雪滑肌膚,晶瑩如玉的美肉像雪一樣,彷彿在手中融化。
心跳越來越快,每次心跳,陽具都脹硬一分。程宗揚吸口氣,正準備挺身而入,一抬頭卻看到月霜微微張開的眼睛。
雖然明知道她已經昏迷,但看到她微睜的眼睛還有點不舒服。程宗揚左右看了看,扯起被子蓋住月霜的頭臉,然後托住她雙腿放在肩上,騰出手抱住她雪滑屁股,下身向前一挺,陽具頂住她柔嫩玉戶。
程宗揚並不急於進入。畢竟月丫頭還在昏迷,就這麼幹進去,自己爽到了,月丫頭可會大痛特痛,一醒就知道被人佔便宜。他耐著性子挺動下身,火熱的龜頭在肉縫中擠弄。
月霜面孔被蓋住,只露出光溜溜的下體。兩條白玉般的美腿在肩頭搖晃,圓潤雪臀不住翹起,用嫩穴承受陽具的壓力,就像一具精美的玩偶。
漸漸的,龜頭下傳來溼膩感,緊湊的穴口一點一點鬆開。程宗揚一邊享受她秘處的緊窄,一邊和自己經歷過的女人比較。
說起來泉賤人也是處女,可自己每次搞她,稍微一捅就淫汁四溢,反而在月霜身上找到處女的感覺。
程宗揚兩手抓住月霜的臀肉,挺起陽具,龜頭一點一點塞進少女充滿彈性的穴口。月霜體內又滑又涼,隨著陽具進入,柔嫩蜜肉彷彿被火熱肉棒燙到,微微戰慄;那種感覺就像在給一個心愛的小美人兒破處,享受她生平第一次交合。
程宗揚用了一盞茶時間才把陽具完全送入月霜柔嫩的蜜穴中。昏迷的少女像睡著一樣靜靜躺在床上,渾然不知自己正受到侵犯。
故地重遊完全是一種不同的感受。柔嫩蜜穴緊密地包裹著陽具,帶來陣陣充滿涼意的擠壓感。自己答應過王哲要照顧嶽帥的後人,這會兒好像就在履約吧。反正荀都開過了,再幹一次敘舊,師帥在天有靈想必也不會很生氣。
程宗揚抱住月霜綿軟雪臀,俯著身,陽具一下下在她體內挺動,腦中不禁想起睡美人的故事。那個王子當時也是這樣搞昏睡的小公主,還搞大她的肚子,然後大家從此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
可惜月丫頭只有睡著了才這麼乖……
漸漸的程宗揚心裡升起一絲憐意。月丫頭爹孃都不在了,撫養她的王哲也與世長辭,自己又身中寒毒,世間唯一的親人只剩下……小紫。
月丫頭也太倒黴了,攤上這個妹妹。那死丫頭不知道打什麼主意,不會真想拿她來報復姊妹倆該死的親爹吧?
少女美妙的蜜穴漸漸變得溼滑,程宗揚也漸漸加快速度,火熱陽具不住抽送,將熱量輸送到月霜體內。
月霜體內寒意彷彿被熱流驚動,凝固的血脈開始流動。程宗揚儘可能貼緊月霜冰涼的肌膚,用自己的體溫壓制她身上寒意。月霜下體慢慢變得溫暖,溼滑蜜汁從穴口溢位,淌入臀溝。
程宗揚擁住月霜的身子,陽具重重捅入柔膩穴內,充溢真陽的精液激射而出,灌進她戰慄的蜜穴內。
月霜的體溫已經轉為正常,雪白肌膚透出一抹淡淡血色。程宗揚鬆了口氣,心滿意得地抬起身體。看來自己的真陽真能剋制她體內的寒毒。
“月丫頭,乖乖吃了我的十全大補湯,身體很快就會好起來哦。”
程宗揚壞笑著,輕手輕腳幫月霜穿好衣物0等揭開被子,程宗揚忽然覺得有些異樣。月霜雙目緊閉,眼球微微轉動,眼角隱隱有淚光閃動。程宗揚不由怔住了。
“她哭了哦!”
窗戶不知何時開啟,小紫坐在窗臺上笑吟吟看著自己,像個午夜出沒的精靈,白嫩指尖還滴著殷紅的血跡。
程宗揚一邊跑一邊繫著衣帶:“她不是被迷香迷倒了嗎?”
“被你這種壞人佔便宜,她做夢也會哭啊。”
“好吧好吧,”
程宗揚道:“我是跟她有一腿,那時候我還沒遇見你呢。真的!騙你是小狗!”
“喂,你別生氣啊。”
小紫轉了轉眼睛,“你的女人也是我的女人,你要玩,我也要玩。”
“她可是你姊!”
“亂倫呢,好期待哦。”
“……嶽鳥人為什麼不把你射到牆上呢?”
“討厭!”
“糟糕!”
程宗揚猛地停下腳步,“忘了關窗戶!”
“已經替你關上了。大笨瓜。”
小紫撇了撇小嘴,“誰像你,只顧著高興,什麼事都不管。”
程宗揚訕笑兩聲,“不是有你嘛?他們來了幾個人。”
“就一個。如果多來幾個,人家說不定已經被他們抓到,先奸後殺了。”
“有這麼誇張嗎?來,我幫你擦擦手。”
小紫翹起手指,“幫人家敵乾淨。”
“別開玩笑,那是血!”
小紫皺皺鼻子,“不舔就算了。”
“喂,你不會真想讓我舔吧?”
“騙你的!大笨瓜!”
小紫飛身朝樹林掠去,程宗揚連忙跟上,心裡生出一絲歉意。自己看到月霜昏迷的樣子,一時衝動,完全忽略月霜被迷倒的原因。
月霜是雪隼傭兵團的副隊長,本身修為也過得去,牛二一個街頭潑皮怎麼可能隨便弄點迷香就把她迷倒呢?
死丫頭本來說一到晴州就去找波斯商會,結果一連兩天都或明或暗地跟著月霜,恐怕早就發現有人在跟蹤她。月霜的房間失火,被迫搬到客棧,跟蹤她的人趁機下手,卻讓小紫等個正著。
“就是他嗎?”
地上倒著一具屍體,他手裡拿著一把青鋼劍,長得其貌不揚,倒是額頭幾個指孔看起來很帶勁。牛二跪在一旁,胸口被劍劃破,鮮血淋漓,下巴被人摘掉,舌頭拖出來,這會兒口水流了滿胸混著鮮血,“呃呃”不知說些什麼。
小紫抬腳一踢,牛二下巴合上,拖著一條腿爬過來,帶著哭腔說道:“小姑奶奶,你可來了!”
程宗揚揶揄道:“喲,這不是牛二爺嗎?怎麼腿也斷了一條?不會是跳窗戶時摔的吧?”
“我呸!你算個什麼東西!”
牛二惡狠狠呸他一口,轉過臉立刻換了副感恩戴德的表情,又是感激又討好地朝小紫道:“小姑奶奶,多躬你救了小的一條狗命。從今往後姑奶奶有什麼吩咐,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牛二一皺眉頭就不是娘養的!”
小紫揚起下巴,“滾吧。”
“哎!”
牛二趴在地上磕了兩個響頭,這才去了。
程宗揚納悶地說:“這潑貨吃錯藥了?”
“笨死你了。”
“知道我笨還跟我打啞謎?”
“你猜呢?”
程宗揚賭氣地蹲下來打量屍體。那傢伙瞪著死魚般的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表情;周圍並沒有多少打鬥痕跡,似乎是猝不及防下被小紫一招擊殺。
“看樣子他好像和牛二動過手,你這死丫頭滿腦子壞主意,肯定在中間挑撥離間。我猜你會先對這傢伙說牛二把他賣了,正帶人往這邊來,然後又告訴牛二這傢伙要殺他滅口,把牛二那潑皮騙得死心蹋地。對不對?”
“程頭兒,你好像聰明一點了哦。”
“跟著小姨,我腦筋也靈光多了。說吧,這傢伙是誰?可別說你沒摸清他的底細就把他殺了。”
小紫踢開屍體,露出他身下一塊玉佩。
程宗揚眼角跳了一下,“太乙真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