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四章 廣袤 ~ 第五章 酒宴 (57/93)
上一篇 · 下一篇
第四章 廣袤
蕭遙逸走後,程宗揚失去了回到泳池的興趣。他坐在空曠客廳裡,看著夕陽漸漸西沉。身邊一切都沉浸在淺金色的光線,宛如夢幻泡影,在光線中搖曳浮蕩,捉摸不定。
一時間程宗揚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真實還是虛幻,過去還是未來。感覺中,似乎自己一抬頭就能看到窗外熱鬧非凡的馬路和城市密密麻麻的水泥森林。
程宗揚握緊拳頭,傾聽自己心跳的聲音。真實與虛幻之間彷彿只有一層薄薄的界限,只要自己伸出手就能捅入穿。
一個剽悍身影走進客廳,打斷程宗揚的玄想。
吳三桂大步進來,沉聲道:“雲三爺派人遞來請柬,邀公子今晚酉時到雲宅赴宴。”
“唔,也該雲老哥了。”
程宗揚一手拿起茶杯,一手接過請柬翻了翻,忽然道:“長伯,你原來就叫三桂這個名字,還是遇見殤侯之後,那死老頭給你改的?”
吳三桂一頭霧水,茫然道:“我打小就叫這名啊。”
程宗揚嘿嘿笑了兩聲。“陳圓圓你認識嗎?”
“陳圓圓?”
吳三桂擰起眉頭,“哪門派的?”
不愧是吳戰威的同宗本家,反應如出一轍。程宗揚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我給你一句話:見到一個叫李自成的人,別猶豫,立刻砍了他。”
吳三桂挺起胸膛,凜然道:“是!”
程宗揚好奇地說道:“你不問問為什麼?”
“那還用問?”
吳三桂橫眉瞪眼地叫道:“那姓李的敢找公子麻煩!我老吳殺他兩遍都是少的!”
程宗揚嗆了一口,無奈地說道:“你這麼想也成。”
他起身伸了個懶腰:“雲老哥說的是酉時?唔,還有兩、三個時辰呢!你去忙吧,到時候再來接我!”
“往後你就住在這裡。”
程宗揚道:“這地方僻靜得很,小狐狸再一走,除了我身邊幾個人就沒有人知道這裡還有處別墅。”
卓雲君看著周圍的傢俱,又抬頭看著廳頂巨大的水晶吊燈,半晌道:“這裡的陳設好古怪。”
程宗揚拍了拍沙發,“這是沙發,比坐榻舒服多了。”
他拉起卓雲君微涼的手掌,“來,我們去參觀一下!”
“一樓有六個房間,這裡是客廳,這邊是書房。”
程宗揚推開橡木製成的房門。房間有三丈寬窄,一側放著書桌和木椅,四壁陳列整排到頂的書架,旁邊還有一架帶有滑輪的短梯,可以沿著書架下方的軌道推動。只是架上的書籍已經搬運一空,空蕩蕩一無所有,自己買的那點書即使全拿來,頂多只能佔據十分之一的空間。
卓雲君摸了摸厚實的架身,說道:“這樣整齊的書架倒少見。”
六朝書籍多為線裝,擺放時大都是按套平放;比較珍貴的書籍還會在外面加上一個木匣。書架根據每套書厚薄不同,多數製作成百寶格的形式,很少有這種豎立排放的形式。
“來這邊看看。”
書房旁是一間會客室,一面巨大落地式窗戶佔據一整道牆壁;拉開窗簾,門前草坪便可盡收眼底。會客室的沙發比客廳略小,茶几上放著一隻銅製的碟子,跟菸灰缸一模一樣。但自己到這個世界這麼長時間,還沒有見過菸草。考慮到菸草是明代引進的美洲作物,可能這隻菸灰缸是別墅以前的居住者盡力模仿曾有的環境。
房內的陳設大部分都被移走,卓雲君卻對牆角一件物體產生好奇:“這是什麼?”
那是一個帶有架子的木製球形,表面經過處理,顯得很光滑,但僕人在打掃時疏漏這件物體,上面積著一層厚厚灰塵。
球體在架子上傾斜出一個角度,看起來很眼熟。程宗揚心裡一動,伸手拂開灰塵。只見灰塵下繪製各種顏色的曲線,藍色是河流,黃色是山脈,紅色的文字標記著地名。
“地球儀!”
程宗揚叫道。
“地球?”
程宗揚心頭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比任何人都深知地圖的重要性。只有從地圖他才能判斷出自己究竟處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自從抵達建康,程宗揚就讓秦檜去書肆購買地圖。但這個時代的地圖是軍事機密,全部由官府繪製收藏,嚴禁外洩,書肆根本買不到。
誰知這裡竟然會有一個地球儀。這個世界的亞洲、非洲、歐洲、美洲……會是什麼樣子?自己所在的建康是不是就是以前的金陵,後世的南京?
程宗揚一邊抹去地球儀上的積塵,一邊興奮地叫道:“咱們居住的大地其實是一個巨大球體!哈哈,你不知道吧!”
卓雲君沉吟一下:“這是地圓說。有些天文志上記載天地混沌如雞子,大地如蛋黃。敝宗也有人從月食推斷出大地圓如球狀,只是沒有其他證據。難道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程宗揚暗道:自己不會穿越到一個碟形世界上吧?他拂開灰塵,心裡的失望頓時溢於言表。這個地球儀的作者剛開始似乎野心勃勃,細緻勾劃出臨安周圍的地形。但越往越外越粗略,連臨安一地都沒畫完就扔到一邊。整個地球儀上繪製的部分不到半個手掌大,其他除了幾條大江大河,都是大片空白。
程宗揚忍不住埋怨道:“姓岳的,你也太懶了吧?就畫了家門口一點啊。”
卓雲君身子一顫,“難道這是武穆王的故居?你和武穆王……”
程宗揚笑著在她臉上摸了一把:“你那個便宜媽媽就是嶽帥的親生女兒,算起來你還該叫他一聲外公呢。”
卓雲君臉上時紅時白,最後無言地垂下頭。
“這邊還有一間……”
程宗揚推開門,愣了一會兒,然後道:“幹!”
房間裡只放了一張古怪的大桌子,表面覆蓋綠色絲絨,周圍有六個帶網的圓洞,桌上放著幾顆大理石磨製的圓球,上面用硃砂標著一、二、三、四……竟然是一張標準的撞球檯。
“這傢伙還真會玩啊。”
程宗揚說著抬起臉,摸著下巴思索道:“別墅後面那片光長草的山坡不會是高爾夫球場吧?”
卓雲君卻道:“捶丸嗎?我聽過有人叫高爾夫的。”
“你說的不會是嶽帥吧?”
卓雲君搖搖頭:“不是,是敝宗一位前輩。”
程宗揚來了興趣:“他是不是跟嶽帥認識?”
卓雲君猶豫一下,“似乎是認識的。”
程宗揚笑道:“那就沒錯了。來吧,我們到樓上看看。”
別墅分為三層,第二層是六間套房,雖然結構各異,但都有會客室、臥室和陽臺。由於空置多年,裡面沒有多少物品。但看殘留的痕跡,應該都是女子居所。走廊左右兩端各有一道樓梯,上去便是第三層的主臥。
這裡的房間幾乎仍保持十餘年前的狀況。主臥外面的會客室呈圓形,外牆一側向外突出,形成一個弧形陽臺。站在陽臺上能看到遠處玄武湖澄澈的秋水。程宗揚留意過,外牆岩石雖然打磨得光滑整齊,但接縫問抹的仍是灰漿。看來這位神通廣大的嶽帥也不知道怎麼做水泥。
會客室裡擺著圓形沙發,中間的茶几顯得非常低,面積卻極大,真不知道那傢伙喝杯茶為什麼要用一丈多寬的圓茶几。會客室對面有兩間較小的臥室,正中五丈寬的主臥讓程宗揚狠狠開了眼界。
為了支撐臥室寬闊的空間,室內不得不豎起四根石柱。石柱中間擺著一張心形大床,那張床怎麼看都有點太大了,就是並肩睡七、八個人也不嫌擠。床頂懸著一頂紗帳,床上的床罩、被褥、枕頭一應俱全,每一件都是嶄新的,似乎離開的主人隨時都會回來。
程宗揚按了按,然後道:“這是彈簧床。”
程宗揚頑皮心起,一把抱起卓雲君往床上一丟。卓雲君身體彈了一下,接著痛叫一聲趴在床上,一手掩住臀縫,吃痛地皺起眉頭。
程宗揚想了起來,訕笑道:“屁股還在痛啊?”
卓雲君穿著一身白色浴袍,羞痛地點點頭。
“哼哼,痛就對了。誰讓你想砍我呢?”
程宗揚坐在床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大美人兒,趴過來讓我看看。”
卓雲君還在猶豫,程宗揚已經不由分說把她拉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膝上。“怕什麼?死丫頭和她們兩個在一塊兒,這會兒島上一個外人都沒有。快點兒把衣服脫下來!免得我把你衣服扯碎,往後你在別墅只能穿比基尼了!”
在程宗揚兇巴巴的喝斥下,卓雲君只好拉起浴袍提到腰上,將肥圓雪臀裸露在他面前。
卓雲君豐滿的大屁股又白又翹,那條細小丁字褲陷進臀縫,白滑雪臀彷彿一絲不掛。
程宗揚用手指勾著丁字褲邊緣拉了拉,褲底像條硃紅色絲線般拉長,深深勒入臀縫。卓雲君痛楚地挪動一下身體,拉著浴袍的手指微微顫抖。
“織得挺好嘛。”
程宗揚笑著鬆開丁字褲,“脫掉吧。”
卓雲君忍著羞恥,當著他的面挽住丁字褲邊緣,將那條稱不上衣服的小內褲褪到臀下,然後掰開臀肉,將自己最私密的部位綻露出來。
圓翹美臀在眼前一覽無餘。白膩臀肉間,小巧菊孔腫起一圈,充血的肛肉圓鼓鼓隆起,在程宗揚不懷好意地注視下微微收縮。
剛才被死丫頭暗算,自己還沒爽到就射精,心裡那分憋屈著實不用說了。這會兒離赴宴時間還長,程宗揚滿心奢想抱著幾個美人兒好好爽一把,然後去雲宅赴宴。可小紫那死丫頭卻擺起臭臉不肯,自己好說歹說才把卓美人兒借來,勇鬥三美的大計就此泡湯。
程宗揚手指伸入美婦臀間,指尖插進紅腫的菊孔。
“啊……”
卓雲君痛得低叫一聲。
程宗揚試了試她屁眼兒沒有外傷,氣哼哼道:“你那便宜媽媽真夠壞的,張嘴就要我三十枚銅銖!”
卓雲君吃痛地說道:“媽媽說,女兒是第一次被主人嫖後庭,應該是開苞的價錢……”
“那隻該二十銅銖吧?憑什麼亂漲價!”
“媽媽說主人嫖過女兒後庭,還要在前面嫖一次才過癮……”
程宗揚啞口無言,半晌道:“死丫頭!算得真精啊……”
他捏了捏卓雲君的屁股,壞笑道:“卓美人兒,我們先來嫖你的小屁眼兒好不好?”
卓雲君只好點頭,吃力地爬到床上,挺起雪臀。
“真乖啊。”
程宗揚一手支著頭,側身躺在床上,一手撫摸卓雲君光滑白嫩的大屁股,笑道:“換到兩個月前,卓教御怎麼也想不到會有今天吧?”
卓雲君按在床上的雙手握緊,羞愧地垂著頭,一聲不響。
“喂,你那位紫媽媽還打你不打了?”
卓雲君沉默片刻,低聲道:“每天都打的。”
“她還真打啊?”
“紫媽媽說,這是規矩,要讓女兒記住自己是婊子。”
卓雲君顫聲道:“我已經被你嫖過九次,再加這一次就是十次,每一次我都記得。”
“那你就好好記住吧!”
程宗揚翻身抱住她的腰肢,叫道:“卓美人兒!看我的大炮怎麼搞你的小屁眼兒!”
陽具從紅腫的肉孔透穴而入,一直幹到她腸道深處。卓雲君痛叫聲中,程宗揚笑道:“真是個無底洞啊。卓美人兒,你的後庭花可比你前面的小嫩穴要深多了。”
卓雲君痛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下意識地直起腰,免得被他插得太深。
程宗揚看似囂張,其實心裡有數。卓雲君又不是十幾歲的小女孩,比如芸娘和麗娘都是一副嬌花弱柳的樣子,但身為成熟女子,對交合時的粗暴動作忍耐度其實極高。用力點也幹不壞。尤其是芸娘,每次都要被自己幹翻才能爽透。何況卓雲君常年修行。無論肉體的承受力還是恢復能力都不在話下。
程宗揚挺起腰,陽具用力幹進卓雲君又圓又翹的大白屁股裡,在她豐滿白膩的臀肉間用力挺動。
卓雲君屁眼兒像爆開一樣,陽具每一次插送都帶來火辣辣的痛意。她咬住唇瓣,用柔嫩後庭承受他粗魯的進出,手指死死抓住床罩。隨著臀後重壓,膝下充滿彈性的床墊不停起伏,自己像伏在水面上,被身後男子強壯身體和膝下翻滾的波濤所包圍。
程宗揚懷疑這張床的彈簧是特意加長的,彈性特別強,但稍一用力,擺動幅度就接近半尺。身下的美人兒彷彿一匹光溜溜的大白馬,被自己騎著屁股在床間上下顛動。到後來程宗揚摸到訣竅,每次抱著卓美人兒的屁股猛幹幾下,然後鬆開手擺好角度,卓美人兒的大屁股會自動彈起來,用屁眼兒套住自己的陽具一上一下,彷彿主動送上後庭,給自己肛交。
程宗揚一口氣幹了半個時辰,自己感覺很爽,卓雲君卻痛得幾乎昏厥,紅腫的嫩肛像一張紅嘟嘟的小嘴,緊緊含住陽具,隨著肉棒進出在臀間不停翻進翻出。她臀肉滑膩之極,光潤臀溝被幹得張開,在程宗揚小腹火熱地摩擦下被幹得發紅。
“卓美人兒,爽不爽?”
程宗揚一邊幹一邊擠眼,壞笑道:“剛才在你媽媽面前,麗娘是怎麼說的?你再說一遍。”
卓雲君痛楚地顫聲道:“媽媽問女兒……被人幹後庭是什麼感覺……麗娘姐姐替奴婢說……就像一截好粗的屎……剛拉出去,又被人塞進來……搞得屁眼兒又脹又痛……”
“呃……”
卓雲君喉頭哽了一下,含著淚花吃力地說道:“奴婢……腸子都被塞滿了……”
程宗揚大笑著把陽具頂到卓雲君屁眼兒深處,在她直腸內痛痛快快地射精。
卓雲君無力地倒在床上,雪滑臀肉間黏糊糊沾滿液體,紅腫的屁眼兒圓張著,能看到充血的腸壁和腸道內黏稠而濁白的濃精。
與痛楚相伴的還有強烈的便意。肛洞裡似乎還塞著那根熱辣辣的大肉棒,屁眼兒和腸道脹得發痛。
卓雲君一手掩住小腹,強忍臀部的便意。程宗揚卻彷彿看出她的窘迫,懶洋洋笑道:“卓美人兒,是不是想拉大便啊?如果我猜得沒錯,旁邊那間應該就是廁所。”
卓雲君中午只吃了一顆水果,喝了些水,肚子裡沒有多少東西,但這會兒很想上廁所,只好被他扶著去廁所。
程宗揚拉開房門才知道自己猜錯了。那個房間何只是廁所,整個房間全部用白色大理石砌成,面積不比臥室小多少。裡面的大池子與其說浴池,倒不如說是室內游泳池。牆邊有幾張嵌著玻璃鏡的梳妝檯,似乎是給曾在這裡住過的女人用的。
廁所在浴室一角,離房間倒很近。裡面不出所料,用的是抽水馬捅入。出乎意料的是馬捅入竟然是玻璃的。雖然色澤有些發綠,與窗戶用的白玻璃相異,但透明度極高。而且馬捅入的位置很高,要上兩層臺階。坐在上面想不被看到都不可能。至少卓雲君看著那個馬捅入,臉色不是普通尷尬。
程宗揚吹了聲口哨:“好你個姓岳的!真會玩啊!卓美人兒,坐上去吧!保證比你以前用過的馬捅入舒服!”
卓雲君無言地坐在馬捅入上,她赤裸下體浸在淡綠玻璃中,從外面看來分外白皙。馬捅入弧形的表面宛如一個放大鏡,更將她下體部位放大出來。程宗揚站在下面,能清楚看到她紅腫的屁眼兒收縮著,排出一股白糊糊的濃精。
除了精液,卓雲君沒有拉出更多東西,但她還是坐了很長時間,直到腸道的便意被釋放。
程宗揚留意看著房間的設定。廁所的水管是陶製的,埋在牆內,頂端竹管剛更換過,還是新的。很明顯姓岳的沒有造出水龍頭。無論浴池還是洗手池都是淙淙流動的活水,但他怎麼把水引到樓上,自己就看不出來了。
卓雲君從馬捅入上下來,在池邊撩水洗去臀間汙物,將雪滑屁股洗得又白又亮。
接著程宗揚把她推倒在大理石池沿上,從正面又一次佔有她,直到她蜜穴灌滿自己的精液。
雲宅書房內。
“這是大江,這是雲水。”
雲蒼峰在地圖上指點道:“大江東流南折,由合浦郡入南海。雲水南流東折,由晴州入東海。天下富庶之地,大江流經十之三,雲水流經十之七,因此晴州一港富甲天下。”
除了那個不完整的地球儀,這是程宗揚第一次看到六朝地圖。整幅圖卷由四塊羊皮拼接起來,雲水與大江用藍色線條勾勒,彷彿一大一小兩張彎弓,分別由西北流向東南。
雲水北方依次為秦、唐、漢。秦都咸陽依涇水,唐都長安傍渭水,漢京師洛陽濱洛水。南方依次為昭南、晉、宋。晉都建康與宋都臨安自己都不陌生,可昭南的都城卻是自己從未聽說的麟趾城。麒麟之趾,踏而為城,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國度?
雲蒼峰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西南側的大江畫到雲水:“廣陽渠南連大江,北通雲水,其間二百一十二里。一旦能夠通航,我們雲家的船隊便可經廣陽渠直入雲水,北達秦、唐,東及晴州。”
他沒有留意程宗揚的疑惑,手掌按在地圖上,帶著一絲欣慰嘆息道:“我平生最大的願望便是親歷海外十洲五島。昔日先父與大兄曾從晴州出發,乘坐帛氏船隊的船隻遊歷數洲。若廣陽渠開通,老夫便可乘坐自家的船隻直入東海。”
程宗揚還在盯著地圖。自己終於敢肯定這不是地球,至少不是自己熟知的地球。六朝版圖與自己所瞭解的有異有同,圖上不時有熟悉地名躍入眼簾,位置卻似是而非。秦咸陽、漢長安、唐長安,在地圖上分為三處。函谷、虎牢雄關仍在,位置卻在易州。昭南境內的帝丘、昆吾之間夾雜夭鴻、火瀆這樣聞所未聞的地名。而且六朝版圖相加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大。
程宗揚發呆一樣盯著地圖。別墅的地球儀連半成品也算不上,雲家這幅地圖是他第一次目睹自己立足的世界,內心的震撼無以復加。
雲蒼峰終於覺察到他的異樣:“小哥,怎麼了?”
“我沒想到天下這麼大……”
程宗揚指尖在羊皮的線條上移動,從建康畫向東南的臨安,沿著曲折海岸線邊緣尋找自己熟悉的島嶼。但那裡已經是地圖邊緣,只有一片窄窄的空白。
“外面呢?”
程宗揚帶著一絲急切道:“地圖外面是什麼?”
雲蒼峰有些尷尬地說道:“我們雲氏的船隊只到過南海一帶,這邊的東海海域是帛氏和瑤氏船隊的天下,外人難知其詳。東海之外的十洲五島傳到建康已經真假參半,方位更是難以確定。”
程宗揚心裡湧起一股衝動,脫口道:“我要去東海!”
雲蒼峰一愕,“小哥寶號尚未開張,為何要去東海?”
他像一隻嗅到燒雞味道的老狐狸,眼睛立刻眯起來,“小哥為何對東海如此有興趣?”
程宗揚打了個哈哈:“聽老哥說起海外十洲五島,讓小弟大為好奇,生出尋幽探勝的心思。”
雲蒼峰笑道:“原來程小哥也留意山水。你知道老哥最欽慕的人物嗎?”
程宗揚玩笑道:“不會是趙鹿侯吧?”
雲蒼峰大笑兩聲,說道:“老哥最欽慕的人物是一位古人,徐弘祖。”
程宗揚搖了搖頭,“不熟。”
“小哥可知這地圖是如何繪製的?”
雲蒼峰撫圖嘆道:“這幅地圖東西南北各一萬餘里,即便是商賈,一生也未必能走遍其中兩成。老哥年過五旬,一生大半時間都在路上,所經之地也不過三、四成。雲氏能繪成此圖大半要歸功於徐弘祖徐前輩的筆記。徐前輩一生浪遊山川,足跡遍佈天下,又勤於著述,所留筆記近三百萬言,分為十卷,除六朝以外,尚有北原、西陲、南荒、海外四卷。可惜大多散軼無存。我們雲氏之所以能獨佔南荒商路,正是因為得到徐前輩南荒之行的殘卷。遙想前輩當年風采,雲某每每嚮往不已。”
雲蒼峰的崇拜物件居然是個大旅行家,在這個時代也真夠罕見。程宗揚看了看地圖,果然南荒一帶標註的十分詳細;南海因為有云氏的船隊出行,也標註過一些地點,除此之外的海面就是一片空白。
白龍江口、熊耳鋪、蛇彝、花苗、白夷、盤江、碧鯪……這位徐弘祖居然連鬼王峒也去過。程宗揚指著一個地點,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琉璃谷。”
雲蒼峰眼中露出回憶的表情,“這是南荒景色最瑰麗的一處。整座山谷盡為琉璃所化,陽光下七彩紛呈,美不勝收。可惜小哥上次南荒之行錯過了。”
程宗揚看著地圖,奇道:“南荒竟然也這麼大?”
“小哥上次行經之地不過是南荒一隅。”
雲蒼峰點著地圖上一個地方,感嘆道:“這處神木我已經唸了三十年,至今無緣一睹。”
程宗揚笑道:“我聽死老頭吹牛時說過。真有比山還大的樹?”
“南荒流雲溪以南有神木,如萬仞之峰。根節磊磊,競如群山。餘沿枝幹行五日有餘,方至其半。雲霞經身而過,觸手可及,而樹巔尤不可望……”
雲蒼峰背誦筆記中的段落,嘆道:“神木真假,老夫不敢妄言。但我雲氏商旅多年,經行之處與徐前輩筆記所載考較,迄今未有一誤。”
程宗揚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圖東海的空白位置上,心頭湧起強烈衝動。雖然自己敢肯定即便能找到那座記憶中的島嶼,上面也沒有自己熟悉的101大樓和7-11便利商店,甚至連地形也可能面目全非,心裡的渴望卻難以抑制。
我要去東海,親眼看到才會死心。
程宗揚用力推開地圖,笑道:“恭喜雲老哥得到鹽業生意。”
雲蒼峰無奈地說道:“以我之意,鹽業只是小事,原不必染指。但棲峰極力鼓動,才不得不在丞相和太傅面前力爭。”
“鹽業那麼豐厚的利潤,雲老哥竟然不在乎?”
雲蒼峰正色道:“正是因為鹽業太易獲利,我才心有忌憚。我雲氏以商賈傳家,歷代先輩胼手胝足,錙銖累積,方有今日。以我之見,最要緊的莫過於廣陽一渠。此渠一旦鑿通,我雲氏便可北上與晴州的帛氏和瑤氏諸商會爭雄。鹽業獲利太易、利潤太厚,反而易令人心生懈怠。謝太傅此著分明是誘餌,我們雲氏卻不得不吞下,實是利字太過誘人。”
雲蒼峰一個商人竟然也有這麼強的憂患意識,程宗揚刮目相看之餘,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跟他們相比,自己是不是有點太享樂主義了?但說到享樂……
程宗揚哈哈一笑:“會之和長伯也一道來了,不如我們去見見面吧。”
雲蒼峰笑道:“這兩位可是兩次襄助我們雲家的大功臣,今晚大夥可要好好喝上一場!不醉無歸!”
第五章 酒宴
程宗揚滿心打著算盤,到了外面讓秦檜和吳三桂跟雲老哥他們周旋,自己找機會開溜,好去和雲如瑤見面。那丫頭聰明剔透,又是未出閣的妙齡閨秀;嬌嫩柔弱的姿態比起身邊那些女人,別有一番韻致。雖然連手都不能摸,但能說說話就是好的。
可惜從書房出來,迎面便撞上一個佳人。
雲丹琉筆直走到程宗揚面前,也不開口,就那麼抬手抱在胸前,以一種睨視姿態看著他。
這丫頭比自己還高點,身高腿長,背挺腰直,遠處看挺有美感,這會兒鼻尖對著自己額頭,再加上野性十足的挑釁眼神,相當有威懾力。
程宗揚乾笑兩聲,“原來是雲大小姐。哈哈……”
雲丹琉冷冷道:“程少主好悠閒啊。”
程宗揚陪笑道:“託福!託福!”
雲丹琉挺起高聳胸脯,壓低聲音,“你這種無恥小人,若在船上早把你拴上石頭,丟到海里!”
不用半夜跟小狐狸出去偷雞摸狗,程宗揚又恢復了帶揹包的習慣。他摸了摸揹包裡那隻妖鈴,心裡發出一聲冷笑:媽的,我怎麼無恥了?早知道當時就不幫你提褲子,讓你全脫下來才好呢。
雲蒼峰喝道:“丹琉!”
雲丹琉被長輩一喝,不禁嘟起嘴,偏又沒辦法解釋,只好扭頭離開。
雲蒼峰解釋道:“這丫頭在外面野慣了,不知禮數,小哥別往心裡去。”
“沒事兒。”
程宗揚聳了聳肩,“大小姐的脾氣我都習慣了。”
雲丫頭這麼橫,我也不跟你客氣,坑人誰怕誰啊。程宗揚堆起一臉假笑,關切地說:“大小姐年紀也不小了吧,我說雲老哥,趕緊找個人嫁了,再過兩三年就不好辦了。”
雲蒼峰露出老狐狸般的笑容,“可不是嘛……”
程宗揚先是莫名其妙,接著冷不丁打個寒噤。乖乖的,雲老哥不會是看中我了吧?再想想雲蒼峰前幾日的表現,程宗揚越想越不妙。這位老哥哥似乎有意無意為他們兩個創造相處的機會。
雲蒼峰不等程宗揚開口便拉住他的手腕,“走,喝酒!喝酒!”
雲棲峰、林清浦、秦檜、吳三桂都在座,大家心情雖然喜憂參半,但終究得大於失,這會兒拋開心事盡情歡飲,場面很快熱鬧起來。
雲棲峰固然酒量過人,吳三桂也不遑多讓,兩人推杯換盞,說起平生快意之事,彼此撫掌大笑,喝得不亦樂乎。這邊雲蒼峰、秦檜與林清浦是雅飲,幾個都是博聞廣識之輩,雖然沒有云棲峰、吳三桂那麼豪邁,興致卻不比他們低。
今晚算是雲氏的慶功宴,本來易彪也該與席,但他剛脫離北府兵,這幾日心情鬱郁。吳戰威看不過去,和小魏一道拉著他到城外作坊找祁遠散心。秦檜談笑間替程宗揚擋了大半的酒。程宗揚喝了幾杯,趁眾人興致高昂,藉口尿遁。
一出門,程宗揚便越過圍牆,檢視周圍動靜,然後輕手輕腳地朝那座小樓掠去。
閨房內點著一盞紗燈,天氣轉涼,雲如瑤身上狐裘愈發厚密,此時正握筆在燈下寫著什麼。
“咦,你竟然沒睡?”
雲如瑤放下筆,回首淺笑道:“我知道你今晚會來。”
“是嗎?”
程宗揚放下簾子,開玩笑道:“你不會是學了那些占卜妖書,已經得道了吧?”
雲如瑤盈盈起身,笑吟吟道:“是丹琉午間來了。”
說著她斟了杯茶,雙手捧起茶盞,笑道:“這杯是敬你的,大英雄。”
程宗揚有些糊塗了。雲丹琉來見她的小姑姑很正常,但她會說自己好話?不可能啊!
他怔怔接過杯子:“我沒有什麼英雄的事吧?”
雲如瑤微笑道:“丹琉嘴上從來不服人,雖然說的時候還有些氣鼓鼓的,但看得出她對你很服氣呢。”
雲丹瑤對自己服氣?就剛才她挑釁的架式,如果不服該是什麼樣呢?
程宗揚苦笑道:“大小姐好像沒有什麼服氣的吧?”
“怎麼沒有?”
雲如瑤水靈靈的美目瞥了他一眼,含笑道:“蕭公子縱橫深宮,無往不利,湖上酣戰,英武過人。丹琉說,沒想到蘭陵蕭家的紈絝子弟還有這樣的人物。比起他旁邊那位姓程的公子,不啻於天壤之別。”
程宗揚笑容僵在臉上,一時間想死的心都有。
雲丹琉啊雲丹琉,你誇小狐狸用不著拿我當墊腳石吧?怎麼他就是天上的雲彩,我就是溝裡的汙泥?看著雲如瑤眼中的笑意,程宗揚覺得茶水幾乎咽不下去。
如果你知道我其實才是雲丹琉嘴裡的程公子,不知還能不能笑出來。也怪自己,冒充誰不好,非要冒充小狐狸……
程宗揚放下茶盞,不再提這個讓自己難堪的問題。“上次給你帶的書看完了嗎?”
雲如瑤點頭:“我做了一些考訂。關於宋國錢荒一篇。”
“就是你正在寫的嗎?”
程宗揚看了一眼,書上細細寫著蠅頭小楷,字跡娟美秀麗。
雲如瑤不好意思地說:“我知道上面都是假的,但書裡關於宋國錢荒的論斷似乎頗可商榷。”
“什麼錢荒?”
“就是朝野無錢可用,以至百貨不通,人情窘迫。可我看書中記載,宋國並不缺錢。比如每年鑄錢數!”
雲如瑤翻到書頁,指著上面一行數字道:“我算了一下,宋國有鑄錢的銅監十七所,鐵監七所,最盛時一年鑄銅錢五百萬貫,鐵錢也有五百萬貫。算下來,宋國曆年鑄錢合計超過兩萬萬貫,加上鐵錢和紙幣,總合不下五萬萬貫。”
這是五千億銅銖的鉅額貨幣,而且是實物貨幣,無論如何不能算少。難道銅錢的用量有這麼大?
雲如瑤放下書卷:“我們雲家有銅器坊,兼為朝中鑄造銅銖。每年鑄造的數量我略微知道一些,比如去年一共鑄銅銖三十萬貫,用銅一百八十萬斤。雖然用料比宋國更多,但數量遠不及宋國所鑄。”
程宗揚道:“你們還有銀銖和金銖可以交易,我看數量也不少。”
雲丹琉道:“晉國每年鑄銀銖五千貫,用銀一百萬兩,近三萬斤;金銖每三年一鑄,每次鑄九萬枚,用金三萬一千兩。全部折算為銅銖,每年合計一共八十六萬貫,不及宋國每年鑄錢數量兩成。而書中記載宋國人口只比晉國多兩倍,為何宋國屢屢出現錢荒呢?”
程宗揚已經聽暈,抓了抓腦袋,“書上怎麼說的?”
“書上說,因為錢賤銅貴,有人私熔錢幣為銅器,還有就是富有人家大量屯集銅錢。”
“聽起來很合理啊。”
“熔銅錢為銅器,富人屯集銅錢哪裡都不罕見,書上把這些列為原因似乎並不合適。”
雲如瑤道:“我覺得是宋國的錢法不對,沒有引入金銀為貨幣。”
程宗揚笑道:“也許金銀先被富人屯集完了。”
雲如瑤合掌道:“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那肯定是宋國金銀數量太少,同時流通不足。”
這倒是個大問題。歷史上如果不是歐洲從美洲搶奪銀礦進行交易,白銀早就不夠用了。
程宗揚笑道:“我來又聽你上了一課。”
雲如瑤臉上一紅,“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
她似乎突然想到什麼,蒼白麵孔慢慢漲紅,接著連眼圈也紅起來,忽然間轉身進入內室。
程宗揚嚇了一跳,“喂,你怎麼了?”
雲如瑤扣上房門,低聲道:“你先走好不好?”
“如果我說錯話,你可別生氣啊。”
程宗揚不明白自己哪句話說錯,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只好帶著滿肚子疑問先溜回去赴宴。
席間觥籌交錯正喝得熱鬧,只不過比剛才又多了一個人。
雲丹琉似乎也喝了酒,玉頰微微泛紅。看見程宗揚進來,她眼睛頓時一亮,一手拎起一隻酒罈“啪”的放在案上,一臉挑釁地說道:“程少主,敢不敢與我對飲?”
雲棲峰已經醉了八分,與吳三桂差不多摟在一起,這時醉醺醺喝道:“一個女兒家,成何體統!”
剛說完險些栽倒。
雲丹琉應聲道:“不錯!程少主難道連女人都喝不過嗎?”
程宗揚看出來了,這丫頭是成心要削自己面子。
旁邊的秦檜面帶尷尬。自家主公被一個女人挑釁,他如果出頭顯然坐實程宗揚還不如一個女人。雲棲峰已經喝多了,唯一能管住雲丹琉的雲蒼峰這會兒突然對面前一碟黃豆產生莫大興趣,用箸尖挑著豆子,一顆顆吃得認真,似乎沒聽到自己親侄女要跟客人斗酒。
程宗揚心一橫,抓起酒罈。六朝很少有烈酒,雲家席上用的也是果酒,口感只比啤酒烈一點。自己啤酒八瓶的量,這段時間可能酒量又長了些,難道還怕這丫頭不成?
程宗揚揭開泥封,直接抱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朝雲丹琉狠狠一笑,意思是“死丫頭,你儘管放馬過來”!
雲丹琉抬掌一拍,陶製酒甕齊齊飛起一圈,邊緣像被刀切一樣整齊,露出裡面清澈的酒漿。
第一招自己就落了個灰頭土臉。程宗揚發狠地抱起酒罈狂飲一通,準備在喝酒氣勢上壓倒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頭。
三斤裝的小壇很快見了底,不知道哪個缺德的傢伙立刻送上兩隻五斤裝的酒甕。
程宗揚啤酒能喝八瓶,這酒度數比啤酒高一些,估計自己的量在五斤左右,硬撐一下,六、七斤也不是不可能。但兩甕下來八斤可就要命。
第二甕喝了三分之一,程宗揚停下來用力吐口酒氣。對面的死丫頭從容不迫,用一隻銀製酒觥在壇裡一觥一觥舀著喝,看起來比自己斯文得多,不過那酒喝得一點都不慢。第二甕已經喝了一半,那丫頭仍舊行若無事,連氣都不帶喘的。
程宗揚看了旁邊的秦檜一眼。秦檜頭一低,小聲道:“出海的船隻通常要帶淡水,但淡水不出數日就會變質,因此一般海船都是帶淡酒當作淡水。”
程宗揚眼角霍霍跳了幾下:“你是說她平常是拿酒當水喝的?”
“正是。”
秦檜點了點頭,“公子好自為之。”
“幹!”
程宗揚眼冒金星,“你怎麼不早說!”
就是喝水,八斤也夠撐的。那死丫頭看著也不胖,不信她能全喝下去。程宗揚捧起酒罈,拼了老命把第二甕喝到見底,只覺酒水從胃裡一直脹到喉嚨,只要自己一彎腰就會從嘴巴里流出來。
“叮”的一聲,雲丹琉一手拿起酒罈,倒過來在觥口磕了一下,然後舉觥飲盡;一邊抬眼露出譏諷笑容。
吳三桂和雲棲峰勾肩搭背,再喝就滾到一起;雲蒼峰那碟黃豆看來還能吃半個時辰;秦檜和林清浦都露出無奈苦笑,沒有一個敢站出來別雲大小姐的苗頭。至於雲丹琉,臉還是最初的微微酡紅,看起來再喝一罈也就那樣。程宗揚打個酒嗝,感覺自己像在冰天雪地裡光著身子獨對那死丫頭的偃月長刀,寒意透徹心肺。
雲丹琉放下酒觥,“再來一罈!”
“等等!”
程宗揚站起身,沉聲道:“我去尿一泡!”
程宗揚一邊“嘩嘩”放著水,一邊緊張地思索對策。這會兒自己已經拼了老命,再喝肯定要完蛋,當場出醜是免不了。但如果這麼認輸,以後別想在雲丹琉面前再抬起頭。
怎麼辦?怎麼辦?
程宗揚心裡嘀咕,一手伸進揹包在裡面掏摸,看有什麼能應付目前局面的法寶。
一隻冰涼玉瓶是幽冥宗的都盧難旦妖鈴;煙茶水晶做的墨鏡,自己這會兒戴上也沒效果啊;帶孔的牙齒是小狐狸留給自己的禮物;琥珀,裡面有蘇妖婦的血;兩本書,媽的,剛才只顧說話,忘記給雲如瑤了;一串保險套……這是自己手邊最後一點穿越前的物品,自己這會兒帶上也許真會突然酒量大增;一條絲襪……用來上吊倒是個好主意。
程宗揚哀嘆一聲。不能力敵,也不能智取,今晚這日子實在是沒法過了。
程宗揚硬著頭皮回到樓上,心裡抱定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主意。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但入目情景頓時使他心花怒放。
眾人雖然都帶著八分酒意,但神情露出幾分肅然,連雲蒼峰也抬頭看著席間一個身影。
席間多了一位不速之客。那女子身長玉立,穿著一襲黑底紅邊的捕快衣物,長褲潔白如雪,腰側掛著一隻銅製腰牌,英姿颯然。因為在室內,她取下頭上竹笠,但臉上仍戴著面紗,彎眉星眸,正是長安六扇門的泉玉姬泉捕頭。
捕快找上門來肯定有事發生。程宗揚雙手合十,大大慶幸一把。不管好事壞事,這場酒自己終於逃掉了。
雲丹琉一邊思索,一邊說道:“我八月十二日返回建康,十四日奉詔入宮,中間沒有離開建康。”
泉玉姬用生硬語調問道:“八月十五日那夜,你在哪裡?”
“宮中。”
雲丹琉毫不猶豫地說道:“當晚宮中鬧鬼,至少一千名禁軍可以為我作證。”
程宗揚低聲道:“怎麼了?”
“泉捕頭來查一樁命案。”
秦檜悄聲道:“據說是六扇門一個臥底的捕快被殺,而且陳屍挑釁,引得六扇門總部大怒。泉捕頭追到建康,又遇到八月十五一起命案,兇手手法類似,懷疑與臥底捕快之死有關。”
“那她來找雲大小姐幹嘛?”
“建康死的是一位名妓,身上值錢東西都被搶走,身邊只有幾顆被捏碎的珍珠。泉捕頭細查之後,發現是雲家剛從海外販來的南海珠,剛售賣不到兩日,才來詢問大小姐。”
“這位捕頭也太不曉事了吧?半夜三更來敲門。”
程宗揚打量一下,雲蒼峰等人臉色都很慎重,沒有絲毫不耐煩,顯然對長安六扇門來人很重視。
程宗揚暗暗踢了秦檜一下,“別傻坐著,這麼好的機會還不走?”
秦檜長身而起,施禮道:“雲三爺、五爺,既然府上有事,我們改日再來打擾。”
說著向雲丹琉笑道:“大小姐豪邁過人,在下欽服不已。可惜今日不巧,與敝主斗酒不分勝負,他日請大小姐紆尊降貴,到敝宅宴飲,好讓敝主人一盡主人之誼。”
程宗揚帶著一絲遺憾道:“良辰易逝,佳友難逢啊。改天有機會大家再來痛飲一番吧。雲老哥,小弟告辭了。”
雲蒼峰苦笑著擺手。雲丹琉狠狠瞪了他一眼,眼中“懦夫”兩個字就差射出來,程宗揚只當沒看見。
林清浦起身道:“我代主人送程公子吧。”
泉玉姬美目望著雲丹琉,似乎在注視她的一舉一動,但程宗揚感覺到她眼角餘光掃來,一眼把自己看得通透。
程宗揚不敢多留,叫上秦檜和吳三桂,連忙溜之大吉。
林清浦一直送到雲宅門外,然後道:“承蒙公子青眼有加。只是敝宗受雲氏大恩,清浦唯有效命而已。”
程宗揚無言地拍了拍林清浦的肩,對秦檜和吳三桂道:“看到了嗎?忠心耿耿,義氣過人,這才是一等一的好漢呢。”
這兩個死漢奸沒有一點愧色,反而佩服地看著林清浦,目光頗為友善,讓程宗揚覺得自己這一記敲山震虎完全打到空處。他打了個哈哈,說道:“林兄不必客氣,咱們彼此合作,無論林兄在雲氏還是在我這兒,大家交情都一樣!”
林清浦一揖到地,“多謝公子。”
車輪挽挽轉動,在青石板街上不停顛簸。程宗揚靠在墊子上,只覺酒意一陣陣上湧,腦子像封在一隻厚厚的玻璃瓶中,隨著馬車顛簸一下下在腦殼中震盪,撞得耳膜崩崩作響。他呼了口酒氣,有氣無力地對秦檜說道:“受不了了,給我找找,有一種橡膠樹,什麼地方有……”
“橡膠樹?”
秦檜納悶地問道:“公子要做傢俱嗎?”
“不是!”
程宗揚用力擺手,“我要用橡膠樹的樹汁做車輪……”
秦檜和吳三桂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道:“公子,喝醉了吧?”
程宗揚點了點他們兩個,“文盲!”
然後一頭栽倒,睡了過去。
朦朧中,程宗揚只覺有人把自己扶上床榻,然後攤開薄被替自己蓋上。
雲丹琉那個殺千刀的可真能喝啊。自己都快撐死了,她還若無其事;八斤酒呢,她都灌哪兒了?
程宗揚不由自主地嘟囔,旁邊一個悅耳女聲微笑道:“酒有別腸,無關長短。”
聲音聽起頗為耳熟,不知道是自己這兩天上過的哪個美人兒。不過既然在自己床邊,肯定不是外人。程宗揚不客氣地把她摟進懷裡,一手朝她懷中探去。
那具肉體香噴噴的,腰肢豐穠合度。只不過她竟然推了自己一把!雖然力氣不大,但實在是從未有過的怪事。無論卓美人、芸娘、麗娘,還是這些天在宮裡上手的美女,哪個不是主動投懷送抱,被自己一摟就乖乖放軟身段?
程宗揚一陣火大,手臂用力摟得更緊,氣哼哼睜開眼睛。
接著他鬆開手像彈簧一樣跳起來,退得遠遠的,乾笑道:“原……原來是嫂夫人。哈哈,小弟喝醉了。見笑!見笑!”
柳翠煙一手攏著秀髮,一手拉著鬆開的衣襟,將被他扯開的衣鈕一一扣上,神情從容不迫。在她旁邊還有個少女抿嘴直笑。
柳翠煙扣好衣紐,抬起頭不介意地微笑道:“公子酒沉了,且用些茶水吧。”
旁邊的少女奉上茶水。程宗揚認出她是鶯兒,與小魏相好那個。這會兒酒醒了幾分,趕緊接過杯子訕笑道:“多謝、多謝!哎呀,過幾天我也該叫你嫂子了。”
鶯兒不好意思地扭過頭,退到一邊。
茶水裡調了蜂蜜,微微發燙,喝下去整個腸胃都舒服多了。程宗揚這才意識到秦吳二人把自己送到玉雞巷的宅子裡。那兩個傢伙論起上陣群毆、單挑,還是下場施詭計禍害人都算好手,貼身僕役這種活卻不在行。想必是回到內宅請柳翠煙和鶯兒過來照顧自己這個醉鬼,卻差點兒讓自己吃了豆腐。
程宗揚晃了晃發沉的腦袋,左右張望一下,“吳大刀和小魏呢?”
柳翠煙道:“他們和易叔叔一道出去了。”
程宗揚尷尬地說道:“嫂子莫怪,我剛才沒聽出來是你。”
“無妨的。”
柳翠煙微笑道:“公子該找個房裡人了。”
“不好找啊。”
程宗揚嘆道:“我現在忙得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
柳翠煙和鶯兒都笑了起來。她們都來自金谷石家,以前就相識,與程宗揚相處這些日子都知道他不同於一般的家主,這會兒也沒有太多忌諱。當下鶯兒笑道:“雁兒妹妹不合公子的意嗎?”
程宗揚連忙擺手:“雁兒是個好姑娘,人長得美貌,性子又和順,我可不想耽誤人家。對了,還有個鸝兒,找到合適的沒有?”
柳翠煙笑道:“那丫頭好像對易叔叔有點意思呢。”
程宗揚笑道:“還真巧!我幫了石胖子一把,倒給兄弟們每人找個媳婦。你們先是姐妹,往後又是妯娌。鸝兒的事明天我問問彪子去,那傢伙這幾天跟霜打過一樣,蔫得不像樣,我看得給他找點事幹了。”
柳翠煙見他酒醒了些,便重新沏了茶,用羹匙取了蜂蜜在茶水中慢慢調著,隨口道:“前些天新搬過來幾個姐妹,說是公子留下的。”
程宗揚一拍額頭。前幾天那死丫頭設的連環計不光榨空蘇妲己手裡的錢財,還得了十二名上等舞姬。這些姑娘大部分都被自己出錢送回家,還有兩個無家可歸的和蘭姑一同留下。自己一連幾日不在家,早把這事忘到腦後。
“她們在這兒還好吧?”
“都好。”
柳翠煙抿嘴笑道:“倒是那位蘭姑姐姐好像看上祁四叔了。”
程宗揚哈哈大笑,“她要失望了。祁老四在南荒已經有個相好的。”
他尋思一下,嘀咕道:“不過她和老四在五原城就認識,說不定有一腿呢。”
柳翠煙與鶯兒相視而笑。
程宗揚道:“喂,有什麼事瞞著我呢?”
鶯兒扭捏片刻,不好意思地說道:“祁四爺整天在作坊辛苦,蘭姑姐姐每天給他煲雞湯送去。今晚說是留在那邊不回來睡了。”
程宗揚啞然失笑,“不是吧?老四好豔福啊。那傢伙不是說要去接人家碧津姑娘來建康成親嗎?”
柳翠煙笑道:“祁四叔如果答應,讓蘭姑姐姐做小也可以啊。”
“一妻一妾?”
程宗揚嘟囔道:“老四那身子骨還不成渣了?”
柳翠煙道:“戰威私下問過,祁四叔不肯,說公子還沒有納妾,他怎麼好先納。不過蘭姑姐姐這時還沒回來,想必已經……”
鶯兒在旁邊忍不住笑起來。
程宗揚坐在床榻上,喝著熱燙茶水舒服地吐口氣:“我就是愛聽這種八卦,比那些爭奪天下的大事舒心多了。”
柳翠煙道:“家長裡短,怎好打擾公子。”
“嫂夫人,這話可不對了,瑣瑣碎碎才是過日子嘛。”
程宗揚盤腿笑嘻嘻道:“有件事本來準備明天說的。前幾天我讓人看了日子,再有三天,九月初六正好是良辰吉日。我讓人給石胖子遞信,人是金谷石家出來的,他怎麼也算半個孃家人,少不得按規矩送兩位嫂嫂出門,辰時三刻接到我們家,就在這裡拜堂。”
他笑嘻嘻道:“兩位嫂嫂看怎麼樣?”
柳翠煙和鶯兒羞喜交加,片刻後都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扭頭就走。
程宗揚在後面叫道:“哎!時辰是秦會之算的!要是不對,你們記得去找他的麻煩,跟我沒關係啊。”
一覺醒來程宗揚只覺神清氣爽。雲家的酒真不錯,一點頭痛的後遺症都沒有。只不過一想起昨晚斗酒時噩夢般的經歷,自己還有點想吐。
八斤啊,程宗揚充滿惡意地想道:姓雲的丫頭片子會不會喝成水牛肚呢。
一連荒唐好幾天也該收收心乾點正事。程宗揚用苦參擦過牙,叫來秦檜:“備馬!我去作坊看看!”
秦檜笑道:“馬匹已經備好了,不知道公子是先去織坊、銅器坊,還是石灰坊?”
“老四在哪個坊?”
“在石灰坊。”
秦檜道:“銅器坊和織坊都在城內,吳戰威負責河邊土地的清理,兼管旁邊的盛銀織坊。銅器坊進貨出貨都由雲家打理,事情不多,平常由小魏看著。小魏每天還回來一趟,祁遠平時都在石灰坊,住也在那裡,這些天累得臉色越發青了。”
程宗揚笑道:“是不是看到我幹正事很欣慰啊,說這麼多。走吧!”
雲氏的石灰坊在大江對面一處僻靜山谷中,一方面免得鍛燒石灰時的濃煙影響周圍居民,另一方面也便於伐木燒炭和開採石灰石。
程宗揚趕到時,作坊正在燒煉。圓錐形石灰窖上,煙囪都封著,只露出一個小孔冒出濃煙。幾名石灰匠認得秦檜,程宗揚卻是第一次來,在窖旁遠遠看著他們。
程宗揚來時,秦檜已經給他備好一百枚一小串的銅銖。這會兒跳下馬,一人一串遞過去,呵呵笑道:“諸位辛苦!辛苦!”
秦檜在旁道:“這位是咱們家主,盤江程氏的少主,今日來問候諸位。”
幾名工匠這才知道程宗揚的身份,接過賞錢連聲道謝。
說了幾句閒話,程宗揚道:“祁遠呢?”
工匠們道:“祁管家昨晚喝多了,這會兒只怕剛起身,小的過去叫他。”
“不用!”
程宗揚促狹地朝秦檜擠眼,“秦老闆,咱們一起去見見祁管家!”
祁遠在作坊的住處極為簡陋,一扇柴門,上面搭著簾子就算門了,簾子倒挺新,像是剛掛上的。
程宗揚先咳了一聲,不等裡面的人反應過來就踢開柴門,跳進房內,叫道:“好啊!祁老四!你乾的好事!”
一個人影猛地坐起來,祁遠張大嘴巴,看著哈哈大笑的程宗揚。
那間土壞房裡什麼都沒有,祁遠的被裳倒是織錦的,裳下鋪的卻是草蓆,顯然是別人帶來的被褥,他平常就睡草蓆。祁遠光著上身,錦被滑開,露出旁邊一個半裸的婦人,果然是蘭姑。
程宗揚看著祁遠發呆的樣子,不禁捧腹大笑。祁遠酒勁還沒退,倒是旁邊的蘭姑推了他一把,這才連忙扯過衣物。
祁遠晃了晃腦袋,期期艾艾道:“程頭兒,你怎麼來了?”
程宗揚笑咪咪道:“捉姦來了!老四行啊,這麼快就跟蘭姑好上了。說吧,你準備怎麼辦?”
祁遠訕訕地開不了口。蘭姑久在風月場中倒沒有多少羞澀,她在被中披上衣物,起身拂了拂髮絲,坦然道:“是奴婢勾引祁爺的,主子要責罰就責罰奴婢吧。”
程宗揚笑道:“別主子、主子的叫了,咱們不興這個。老四,蘭姑可比你強多了。你那舌頭不是石頭都能說出花兒嗎?這會兒怎麼啞了?”
祁遠青黃面孔透出硃砂色,“我是沒想到,蘭姑……”
“誰問你這個了。”
程宗揚滿意地看著他尷尬的樣子,“我問你準備怎麼對人家。老四,你摸著良心問問,對得起人家煲的雞湯嗎?”
蘭姑似乎想說什麼,又閉上嘴。
祁遠為難地抬起頭,“程頭兒……”
程宗揚道:“喂,蘭姑,咱們也是熟人,我跟你說吧,老四在南荒被人救過命,說好要娶人家的。你要不覺得委屈,給老四做個小怎麼樣?老四,我看你就從了吧。”
“不。”
開口的卻是蘭姑。
程宗揚一怔。蘭姑出身風月,如果當正室只怕她自己都尷尬。像她這樣的出身,年紀又不輕,能做個妾室已經是不錯的歸宿。祁遠是她老相識,身家又不菲,誰知她卻不願意。
蘭姑放緩聲音:“奴婢不是不識抬舉。只是奴婢不慣做房裡人。往日在五原奴婢便與祁四哥相識,這些天見他辛苦,過來給他解解乏,並沒有別的念頭。”
程宗揚半晌才回過神。蘭姑這算什麼?豪放女嗎?
蘭姑飛了個媚眼,笑道:“奴婢是歡場中人,一點紅唇萬人嘗,這樣的日子已經慣了。”
祁遠叫道:“蘭姑!”
蘭姑擁住祁遠的脖頸,當著程宗揚的面在他嘴上親了一口,笑道:“你不用說了,哪日煩悶了便來找我。小妹保你欲仙欲死。”
說著蘭姑站起身,臨走時還在秦檜身上摸了一把,這才放浪地笑著出門。
程宗揚與秦檜大眼瞪小眼,然後扭過頭:“老四,這是怎麼回事?”
祁遠咧了咧嘴:“蘭姑過慣樓裡的日子,本來就沒打算成家。程頭兒,咱們還是說正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