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记】(30)作者:狂紫 第六章 随波 ~ 第八章 百戏 (5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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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随波
“这些本来是石灰窑。”
祁远道:“工匠从山里开出石灰石,放在窑里,铺一层木炭,再铺一层石灰石,堆到七八层然后封窑锻烧,出来就是石灰。”
窑中烧出的坯料还在散发热气,灰扑扑有股呛人味。
祁远道:“程头儿,你说的水泥我问过工匠,谁都没烧过。我怕石灰窑不够热,让人把窑重新砌了一遍,照瓷窑的温度来烧。然后按你的吩咐,三份石灰加一份黏土,拌匀再加四成水,入窖烧干就成了这模样。”
程宗扬道:“这不挺好吗?你怎么一脸吃大便的表情呢?”
祁远苦着脸道:“这东西不好用,还不如烧出来的砖结实。我让人试过,用它叠出来的东西脆得很,承不住力。”
程宗扬哈哈大笑,“没错!就是这么用的。你让人把烧好的水泥全部磨碎,磨得越碎越好,然后用箱子装起来,千万不能淋水。”
祁远道:“程头儿,都磨成胡椒还怎么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程宗扬道:“老四,你也不用在坊上守着,就让他们这样烧,烧好了磨碎,装箱备用。你还是回城里,咱们买的那块地,吴大刀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你去招工人准备开工。”
祁远听得一头雾水,摸着下巴犹豫道:“能行吗?就这点水泥粉儿,再加上沙子、竹子……”
“你就放心吧,肯定比木头结实。”
程宗扬笑道:“大不了咱们把跨度减少点,免得你担心楼顶掉下来。”
见程宗扬说得笃定,祁远不再多说,自去安排工匠烧窑、磨制、装箱保存。程宗扬在周围转了一圈,等祁远安排完,三个人一同赶往秦淮河畔的盛银织坊。
一过横塘,远远便看到大火烧过的那片空地。建康民居都是平常的泥坯房,过火后废弃物不多。这时堆积的瓦砾已经清除得差不多,吴战威正和易彪带人平整土地,看来要不了几日就可以动工。
程宗扬拉住黑珍珠的缰绳,喊道:“吴大刀!”
盛银织坊是从苏妲己手里骗过来的,此前祁远已经在苏妲己手下打理过一段时日。吴战威在坊里也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倒是易彪来了之后,两人整天吹牛论刀,算是找了个伴。
一见着程宗扬,吴战威跑过来叫道:“程头儿,你可来了!”
程宗扬笑道:“可算跟彪子在一块儿了,怎么样?这两天你没把彪子给烦死吧?”
易彪消瘦不少,脸颊的络腮胡子显得更长,闻言只憨厚地一笑。
吴战威咧开大嘴:“哪儿能呢!”
说着他一脸兴奋地嚷道:“程头儿,是不是有活要给老吴啊?我跟你说,这些天可把我憋坏了……”
程宗扬止住他:“吴大刀,我不是让你守着织坊,怎么溜到工地干上了?”
吴战威大倒苦水:“那些都娘儿们的东西,让我在哪儿,不是寒掺我老吴吗?程头儿,你让我到工地扛包都成啊。彪子,你说是不是?”
“得了吧,让你看个织坊都不想干。”
吴战威道:“织坊里都是女人,老吴混在里面算什么事呢?”
程宗扬笑咪咪道:“我差点忘了,咱们老吴是有媳妇的人了。说不定出来的时候嫂子交代过什么……”
吴战威低头吭哧两声,臊眉搭眼地说:“瞧你说的,哪儿能呢……”
“得了吧,瞧你那点德性!”
程宗扬朝他肩上挥了一鞭子,“少废话!我先去织坊看看。”
盛银织坊并不大,只有十几架织机;织坊的工艺水准自己已经领教过,织出的丝袜几可乱真。这时一进织坊便看到一溜水缸,几个妇人正用木叉挑着细丝在里面清洗、理顺,再按颜色分开,然后一束束挂起来晾干。
坊里十几架织机同时工作,那些比发丝还细的霓龙丝在织娘手中像变魔术一样,一丝丝连结起来,成为云丝般的片状,然后按颜色和形状小心地收放,送到帘幕遮掩的内室。
织坊虽然是吴战威在管,祁远却比他熟悉,说道:“这里一共十六张织机,每天能织各色丝片三到五匹。”
程宗扬对匹数没概念,直接问:“一天能织出多少件?”
“丝袜、亵裤、抹胸各二十件左右。”
程宗扬失望地说道:“这么少?”
说着伸手准备掀开内室帘幕,看看里面是怎么裁剪的。
祁远有些尴尬地拦住他:“程头儿,不能随便进去。”
“怎么了?”
祁远小声道:“外面这些是织娘,里面剪裁、缝纫的都是未嫁人的黄花姑娘,不好让男人进去。”
程宗扬纳闷地问:“怎么还有这讲究?剪裁用有经验的人不是更好?”
“这是盛银织坊自己的规矩。”
祁远低声解释道:“里面的姑娘都是黄媪挑的,手特别嫩,每天歇工都要用牛乳泡过,一点重活都不做,到了年纪就打发出去,免得她们手指把织物磨花。这样做出的衣物才光鲜。”
程宗扬笑道:“老四行家啊。那咱们就不进去了。”
祁远在外面叫道:“黄妈妈!黄妈妈!”
帘子掀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从里面出来。她白发犹如银丝,满脸都是皱纹,眼睛却极亮,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深色衣裳,手里拿着一片织物,正在翻检上面的针脚。
祁远道:“黄妈妈!你看这是谁?”
黄媪向众人福一福,看着程宗扬:“这位是……”
祁远笑道:“你天天看着那两套丝物都快疯魔了,怎么正主来了反而不认识?”
黄媪手一抖,把那些织物抛开,急切地问道:“那织物是你的?它们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个可把程宗扬问住。没等他作声,黄媪又道:“那些丝物老婆子仔细看过,所用的丝线既不是蚕丝也不是麻丝,不仅细如蛛丝,而且每根都一般粗细,究竟是哪里来的?”
程宗扬咳了一声,“就是霓龙丝!”
“掌柜的不用骗老婆子!”
黄媪道:“这些丝与祁管家带来的霓龙丝虽然有些相似,实是两物。”
她匆忙返回内室,接着出来,将两件织物放在程宗扬面前:“这是坊里用霓龙丝织出的长袜;这是公子的原物。”
程宗扬打了个哈哈,“很像嘛,黄媪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啊。”
“这是老婆子亲手缝的!”
黄媪翻过那条霓龙丝袜,露出袜后一条细细针缝;接着翻开程宗扬的原物,“这件织物全无剪裁的痕迹,丝身首尾相连,竟似天生之物——老婆子织了五十多年的布从没见过这等织品!究竟是哪里织出来的?”
她声音发颤,显然对这种织物激动万分。
如果是几个月前刚来宝境时,程宗扬也许会骗个故事好混吃混喝一番;这会儿只能两手一摊,老实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做的。”
黄媪难掩失望之色,又问道:“公子是怎么得来的?”
在商店买的,一点都不便宜,如果不是给紫玫……
程宗扬心头像被撞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有一天我一觉醒来,包里就多了这两件东西。”
旁边的祁远、秦桧、吴战威、易彪都瞪着他,显然不信他这番鬼话。程宗扬正容道:“真的!”
黄媪怔了一会儿,叹道:“天衣无缝……也许真是天衣吧……”
程宗扬宽慰道:“黄妈妈也不用难过。这两条丝袜别说建康的织坊,就是整个天下都没人能织出来。像黄妈妈这样的手工已经是世间难寻了。”
说着又笑道:“黄妈妈觉得这些款式怎么样?”
黄媪笑道:“艳致了些。不过坊里的女孩儿都爱煞这种长丝袜,宁可拿一年的工钱来换一双。”
程宗扬笑着问祁远,“坊里一年工钱多少?”
祁远道:“每人每月一贯铜铢,一年十二贯。在建康算是顶高的了。”
每月十枚银铢确实不低。沉吟间,祁远朝他挤挤眼,走到一旁,“程头儿,现在坊里织出的有一百余件,公子觉得一件卖多少合适?”
程宗扬道:“这霓龙丝是南荒运回来的,成本可不低。你算算剩下的丝有多少、总共能做多少套。去南荒一趟开销有多少、织娘和里面那些小姑娘的工钱、织坊运营费用,全部加起来。”
他摸了摸下巴,“把成本加个十倍应该差不多了吧?”
比起走南荒的九死一生,翻上十倍真不算暴利。祁远道:“那些丝还剩六成多。只不过这个帐还要算建康多少人能买得起,这个老祁可不在行。”
程宗扬也觉得头痛。自己身边真是没多少人,打架、厮杀还行,现在一下子收了三处作坊,只一个祁远能用,剩下的吴战威等人都是赶鸭子上架。祁远算帐不在行,难道要自己来算吗?
程宗扬脑中忽然一亮,想起一个人。
“老四,你把帐本都拿来。进了多少丝、出了多少货,还剩多少丝,包括织里的人工、经营……”
祁远不解地看了看他,见程宗扬胸有成竹的样子,于是答应一声,过去整理帐本。
“走!”
程宗扬招呼吴战威和易彪,“咱们看看工地。”
火场清出的空地毗邻横塘,堤外便是秦淮河。这是苏妲己精挑细选的地段,位置果然不错,既有闹市的繁华,又闹中有静。程宗扬来过几次,这时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祁远抱着一叠帐本过来,装在黑珍珠鞍旁的挂袋里。程宗扬叫道:“老四!我打算先把楼建起来,让大家见识见识咱们商号的实力。”
提到用水泥粉、沙子、竹子建楼,祁远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位程头儿却没有半点担心,兴致勃勃地说道:“先挖地基。嗯,挖一丈深吧。一边挖一边收沙子和毛竹。我看官府每年都派船在江口清沙,挖出来的沙子堆都没地方堆,你把那些都收过来。”
嘿嘿,咱们替官府排忧,暂时不向他们要钱。毛竹要四年以上的,都劈成长片,越长越好,每四片扎成一束,扎结实点!“
祁远硬着头皮答应道:“是。”
程宗扬回忆着说道:“嗯,还有,竹蔑全部要晒干,外面最好再上些蜡,免得受潮腐烂。”
吴战威在旁道:“程头儿,你真打算这么干啊?”
祁远也道:“头儿,你说的这活儿真没人做过。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程宗扬道:“砌墙总没问题吧?我看宫里的城墙都有五丈多高,那些墙砖也挺结实。”
吴战威道:“程头儿,城墙有两丈来厚呢。咱们这楼要是两丈多厚的墙,里面也不用住人了。”
“有水泥就用不了那么厚。”
程宗扬道:“外墙最多三层砖,内墙两层。每层砖之间都用水泥黏紧,绝对结实。嗯,最难的是房顶。”
程宗扬走了几步,估算距离:“大厅最少要十五步,算下来是六丈。墙体建成以后先在顶上造一个大木壳,再用最长最结实的竹篾排成网状,然后用一份水泥、三份沙子加水搅拌匀,浇到木壳里面,和竹蔑凝在一起,结成房顶。厚度就按一尺吧。”
几个人对视一眼,祁远道:“那要流出来呢?”
程宗扬笑道:“等它晒干就行。不放心,明天你可以浇一块,让老吴拿铁锤砸几下试试。”
吴战威嘟囔道:“一尺厚的石头我也砸得碎。”
程宗扬笑嘻嘻道:“吴大刀,我跟你打个赌,你要能砸碎,我给嫂子送一整副纯金头面。”
吴战威大喇喇道:“成!”
“别急啊。你要砸不碎,罚你成亲那天背着嫂子在院里转三圈。”
祁远、易彪都哄笑起来,吴战威嘟囔道:“怎扯到成亲了……”
程宗扬坏笑道:“再不成亲,说不定娃娃都有了。”
众人大笑声中,吴战威非但不恼,反而摸着头眉开眼笑,“可不是嘛!”
引得众人又一通大笑。
“彪子!”
程宗扬叫来易彪,“你去找家瓷器坊,给我下一笔订单。我要两尺乘两尺的正方形瓷砖,铺地用的,越结实越好!”
众人又是一愣,哪儿有用瓷器铺地的?从没听说过啊。
易彪老老实实应道:“是!”
又问道:“要多少钱的?”
程宗扬道:“不用怕贵!咱们这座楼要把名头打出去,要的就是不同凡响的奢侈和华丽。楼名嘛……大伙都想想!”
祁远道:“头儿,你把楼建这么高,不如叫临风楼。”
吴战威道:“在楼上喝风有个什么劲儿?咱们建十几丈的高楼,站上面心里那个得意——不如叫得意楼!”
“俗!”
程宗扬扭头道:“彪子,你说。”
易彪道:“听说公子要在楼顶建大佛,或者叫佛光楼。”
“不好不好!”
程宗扬连连摆手,“咱们又不是开佛堂的,叫这个名字,客人怎么好意思在这儿乐呢?”
秦桧道:“宾客盈楼,飞羽流觞,不若叫羽觞楼。”
程宗扬摸着下巴道:“太雅了点儿。不说别的,那个觞字,咱们金谷石家的石大少爷就未必认识。唉,金钱豹这么绝的名字却让八爪章鱼抢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名字绝在哪里。
程宗扬把起名的事放在一边,指着横塘道:“堤边要建一个码头,用长廊跟楼接起来。客人从船上下来就能直接上楼。当初云老哥说过,十几丈的高楼,客人未必愿意上,我想了想,咱们就做一个电梯!”
“电梯?”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
“错了!错了!”
程宗扬连忙道:“说顺口了。其实是用水车当动力,在河边树两部水车,楼里每三层做一个木制的小亭子,用水车连接的齿轮带动铁链,把亭子升起来。客人只要坐在亭子里,不用走就能升到楼上。”
秦桧第一个反应过来:“公子奇思妙想,在下佩服。”
程宗扬笑道:“会之,我就喜欢你这么拍马屁,又快又准!”
秦桧毫无惭色地说道:“公子这主意发前人所未想,在下赞扬之辞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见我轻松两天,口气恨铁不成钢,就差给我上谏书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程宗扬摆摆手,“其实建房子是小事,最要紧的是装修。除了铺地的瓷砖,还要有墙上的装饰品、门窗玻璃,对了,还有水管!我看陶制的就挺好。水车汲上来的水也不用浪费,直接送进水管。唉,最麻烦的是灯光!怎么照明呢……”
祁远和秦桧都是心思灵动之辈,这会儿也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只能在一旁听着。程宗扬自己也说得头大起来。“这样吧,大家先干着,里面的装饰我仔细想想,列个单子出来。”
祁远提醒道:“程头儿,这楼建下来,花费只怕不少。”
程宗扬拍了拍那堆帐本,笑咪咪道:“这笔帐等我回去再仔细算。下面该哪个了?哦,铜器坊!”
众人上马欲行,忽然吴三桂打马沿横塘奔来,叫道:“公子原来在这里!家里有急事!请公子速回!”
众人都是一怔,什么急事让吴三桂这样着急?
几片梧桐落叶在庭院中随风翻滚,书房内,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正坐在椅中,拿着一册书卷慢慢翻看。
程宗扬急步进来,远远抱拳道:“原来是丞相大人!相爷身份贵重,怎么亲自到我这么个草民家里来了?”
王茂弘放下书卷,淡淡道:“民为贵嘛。”
程宗扬一叠声道:“会之!看茶!”
王茂弘摆了摆手,“免了吧。”
他起来捶了捶腰身,咳嗽道:“我年纪大了,这胡床怎么也坐不惯。”
王茂弘说的胡床就是一般的椅子。程宗扬早就受够跪坐的苦头,但建康人用的大都是坐榻,如果不跪坐就只能用箕坐的方式;没人看到也就罢了,如果是当着别人的面,这种粗俗坐姿简直跟骂人差不多。因此程宗扬一到建康就把家里的坐榻都换成椅子,免得在自己家里受罪。
这会儿程宗扬对这个糟老头半点轻视心思都没有,恭恭敬敬道:“丞相大人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我一个糊涂老头子,能有什么指教的。”
王茂弘道:“看不出你也是个好读书的,书房倒不是摆摆样子。”
程宗扬瞧了一眼,老头拿的是本《四民月令》这是本农书。自己想看有什么食物是自己这个穿越者可以“发明”出来的,但翻了几页就没兴趣。没想到一向崇尚玄谈的晋国士族竟也有人对此有兴趣。
“闲得无聊才翻翻。”
程宗扬笑道:“有谢万石那样的大才子,做学问我是不想了。”
“谢二自有其好处。”
隔了一会儿,王茂弘慢吞吞道:“你心里多半在说我昏赎吧?”
程宗扬几乎赌咒发誓:“没有!真的一点都没有!我对相爷实实在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茂弘抚膝叹道:“这是说我对王家庇护太过了。”
程宗扬哑口无言。自己没往这方面想,不过说佩服,总不能说佩服他老人家大公无私吧。这老头心思敏捷,自己只怕连一成也赶不上。
“难道让我尽诛驸马三族,无分长幼一律斩首,把琅玡王家连根拔起才对吗?若果如此,旁人说我昏聩,便昏聩吧。”
王茂弘叹道:“晋国世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族败亡虽是小事,祸乱百姓却是大事。萧侯父子雄心勃勃,行事未免急切。虽然萧侯在军中威望素着,但若没有我琅玡王家,只凭萧侯未必能弹压下其余世家。到时一旦轻启战端,免不了兵连祸结,了无宁日。”
程宗扬忍不住道:“萧侯也不一定就想打仗。”
“说的不错。”
王茂弘点头道:“萧侯是有分寸的人,要不然在湖上也不会退让。”
程宗扬笑道:“我怎么听说那天是相爷放了萧侯一马?”
王茂弘讶道:“还有这等传闻?”
程宗扬索性道:“我还听说,相爷和谢太傅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所以萧侯才不敢轻举妄动。”
王茂弘叹道:“传闻未免失实。萧侯是晋国第一猛将,勇武无双,老朽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琅玡王氏,何时以勇武知名过?”
程宗扬暗想:手里模着钱袋还说自己不是贼。说你不会武功,萧侯第一个不相信啊。
“不是有驸马爷吗?”
王茂弘神情惨淡:“王驸马这些年深居简出,谁知会与妖人为伍。如今落败身死实是咎由自取。”
这老狐狸还真是稳如泰山,摆出一副金刚不坏玻璃球的态度,滑不溜手。程宗扬索性笑道:“难道当日朝中重臣齐聚玄武湖,不是相爷的主意?”
王茂弘满意地舒口气:“好胆量,竟然问及此事。”
他在室内走动几步,慢慢道:“此事疑惑者颇多,都以为老夫与王驸马有所勾结,无一人敢面诘老夫。不错,当日邀集群臣是我和太傅的意思。王驸马与萧侯各自拥兵,都以为稳操胜券,势成水火;谢家的小儿子那时还在途中,若双方在城中激战,免不了生灵涂炭。我与太傅商议,此战既然难免,不若以我等为质,让双方鏖战湖上,庶几可以少些罪衍。”
程宗扬道:“相爷算无遗策,难道不怕王驸马劫持群臣?”
王茂弘反问道:“萧侯会就范吗?”
程宗扬愣了一下。萧侯怎么会就范?如果王处仲凶性大发,一口气把那帮大臣都干掉,他恐怕笑还来不及呢。
“我做丞相已经有三十年了。”
王茂弘低叹道:“王与马,共天下。当日先帝继位曾邀我同座,共受群臣朝拜。晋国这天下我如果想拿,也不用等王驸马发难。”
王茂弘这么坦白,自己也不好说什么。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晋国世家只怕最弱的反而是司马氏。王茂弘真想篡位,三十年里有的是机会。
王茂弘道:“萧侯不满世家盘据朝政,却不知晋国偏安一隅,如果没了这些世家,只会人心散乱,难以收拾。”
“相爷既然知道这些,怎么不想办法改变呢?”
“我已经做了三十年。”
王茂弘道:“所以我这次才给了萧侯两个州。我们老了,年轻人想做事就让他们做做看吧。”
程宗扬暗道:小狐狸道行还是浅了点,他那点儿心思,王老头清楚得很呢。
“如今内乱平定。作乱者已经枭首,萧侯晋位大将军,陛下虽然略受惊吓,却无性命之忧。”
王茂弘道:“陛下现在也有几个皇子,待陛下百年之后便由太后指定新帝。此番至少能保晋国二十年太平。能让晋国百姓休养五十年,茂弘已经做了自己能做之事。五十年以外,非吾所能知。”
王茂弘说着,慢慢走下台阶。程宗扬连忙扶住他,一边走,一边思索他的话,一不小心险些撞上廊柱。
王茂弘道:“在想什么?”
“我开始在想,丞相深谋远虑,才识超凡,为什么不和谢太傅一道定下一套更公平的制度呢?”
“哦?”
“不过我又想,如果真能让百姓休养五十年,恐怕比什么写在纸上的制度都好吧。”
“你知道这点就好。”
王茂弘道:“谢二常好论德才之辩,却不知德望只是一节。德行高洁之人未必有治国之才,宋襄公前车之鉴犹在,岂可不慎?像你这样好色无行,倒不见得于国有害。”
程宗扬尴尬地说道:“我其实……”
王茂弘淡淡道:“陛下身体不豫,人心惶惶,能有人安定人心未必就是坏事。”
“相爷,你也太直白了吧?”
程宗扬苦笑道:“我怎么感觉你有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呢?”
王茂弘道:“到我这年纪,你便知道说空话轻松,做实事着实不易。想法虽好,做出来未必尽如人意。”
王茂弘长叹一声,“我年纪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为而治乃是休养的不二法门……你明白了?”
能明白才见鬼。程宗扬道:“我还以为相爷是来规劝我……坦白点说,相爷别见怪!相爷好像不怎么把忠义放在心上啊。”
“你说我不是忠臣?”
程宗扬老老实实道:“说实话,我觉得不管忠的奸的,老百姓不受苦就行。不过大人身为丞相,又辅佐几代晋帝,我总想相爷会不会对我说一通忠君爱国的大道理。”
“昔日先帝曾问司马氏何以立国,吾细陈高祖创业始末,先帝以面覆床,愧日:若如公言,晋祚复安得长远?”
王茂弘道:“你该知道晋国为何只讲孝道,从不提忠义二字了吧。”
程宗扬明白过来。司马氏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得到天下,下手又狠辣,难怪子孙自己都底气不足,不好意思提忠义。换过来想想,宫里这点事,王茂弘一方面根本不把它当成事,另一方面恐怕早就见怪不怪。对他来说,只要晋国能够太平,谁坐上这个帝位都无关紧要。
一直走下台阶,程宗扬才想到,“相爷,你不会就这么走吧?”
“哦?”
王茂弘回过头。
程宗扬道:“相爷日理万机,突然大驾光临,不会是为了说几句闲话吧?”
王茂弘以手加额,像被他提醒一样频频点头:“老了,老了……正事都忘了交代。”
程宗扬小心道:“相爷,有什么事要我办的?”
王茂弘没有提什么事,反而问道:“你可听说过嫪毒此人?”
“嫪毒?听说过,是秦始……秦国人对吧?”
王茂弘满意地点点头:“见闻很广博啊。那么你对此人有何看法?”
程宗扬心念电转,老家伙这是什么意思?嫪毒跟秦始皇的娘勾勾搭搭、不干不净,他是想拿嫪毒来讽刺我?装糊涂,我也会啊。
程宗扬“刷”的伸出大拇指:“嫪毒!了不起的大英雄啊!听说他阳物能举起车轮,堪称世间第一伟男子!实为我辈楷模!”
王茂弘像被天雷劈了一记,身体一晃,脸色顿时垮下来。程宗扬一手扶住他,笑咪咪道:“莫非丞相大人对嫪毒这位前辈也有兴趣?哈哈,大家还真是臭味相投啊。”
王茂弘勉强打起精神,无力地摇摇手:“不是这个。嫪毒秽乱秦宫,与太后生有两子。后来秦帝亲政,用蒸笼将其二子蒸杀。唉,秦帝终究是残苛了些,枭首即可,何以非刑论死……”
王茂弘拍了拍他的手臂,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人,留心啊。”
程宗扬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王老头提醒自己不要搞大别人的肚子。如果别人也就罢了,芸娘她们身份不同,万一再生个一男半女可是晋国朝野的一大丑闻。如果王老头也用上蒸笼……程宗扬打了个突,那是我儿子啊!
程宗扬半晌才道:“相爷专程来,原来是说这个?”
王茂弘无奈地拍拍他的背,叹道:“此事关乎国体,法不传六耳,少不得老夫亲自跑一趟。年轻人,该节制还是节制一些,慎之、慎之啊……”
程宗扬黑着脸送王茂弘出门。玉鸡巷虽然偏僻,但丞相亲至,早有间人在远处围观。王茂弘也不回避,在门前拉着程宗扬的手谆谆交谈几句,才上了自己的青盖牛车缓缓驶去,给足程宗扬面子。
果然,王茂弘一离开就有人来找门口的护卫攀谈,打听这位程少主怎么跟当朝丞相拉上关系。
程宗扬无心理会,吩咐秦桧打发闲人,自己回书房。一边走一边想王茂弘刚才一番话。说到这步田地,看来这位丞相大人是准备把稀泥和到底,大家得过且过,就这么凑合吧。管你上边闹成什么样,只要不波及黎民,随你们闹腾。这算是尸位素餐,还是真正的名士辖达呢?
抛开这些自己不想管也管不了的事,未来的日子似乎很舒心啊。晋国的内乱在几乎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戡平,把一场风波的危害减到最小。
黑魔海有萧遥逸那边星月湖的兄弟顶着,几个作坊的工作都有条不紊地顺利进行,既无内忧也无外患,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似乎可以惬意地过段时间。趁着天气还没有转冷,在别墅娱乐身心似乎是个好主意。至于王茂弘说的节制……嘿嘿,王老头不知道有种东西叫保险套吧?问题是数量不太多了……
程宗扬正在琢磨,一抬头,看到秦桧那张满面正气的脸,忍不住叫道:“我干!我只是想想,你又给我苦谏?”
秦桧笑道:“会之岂是那种煞风景之人?在下过来只是想问公子,准备去湖上散心还是在宅中休息?要不要我去唤卓奴来伺候?”
程宗扬讶道:“你怎么这么贴心了?”
“为主公分忧,是属下职分所在。公子血气方刚,有所调剂也未尝不可。”
程宗扬点头道:“挺龌龊的事让你这么一说就光明正大,简直可以裱起来挂到外面。说你有奸臣的天分,没冤枉你吧?你说你一个奸臣,整天扮什么忠义呢?”
秦桧正容道:“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
程宗扬沉着地点点头,然后说:“什么意思?”
“这是汉武帝求贤诏。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
秦桧道:“臣子如何,只在君主驾御之道。秦某遇明主以忠义待之,若昏庸嫉恶之主,以奸术自保也不在话下。”
程宗扬琢磨一会儿,恍然道:“好你个秦桧!也太奸了吧?怎么把责任都推我这儿了?”
秦桧笑着一躬身,“属下不敢。”
程宗扬无奈地说道:“算了,我就在这儿待着吧,明天再去湖上。对了,你把那些帐本给我拿来。还有!上次跟你说的橡胶树,赶紧给我找!”
秦桧道:“公子还要用树汁做车轮?”
“不是!”
程宗扬道:“我要作保险套!”
秦桧露出怪异表情,最后还是忍住没问,一躬身,朗声道:“是!”
翻开帐本,程宗扬头就大了。织坊帐本纸张质地平常,发黄的纸页上打成线格,一笔笔记着各色丝线的粗细、数量;每张织机用丝多少,出织物几匹,各人的工钱、茶水费用……
程宗扬把帐本放在一边,在书架上找了几本书收到一处。祁远说起算帐,他就想起云如瑶。那丫头对数目极有心得,几万的数字都能随口道出,偏生又整天在楼上足不出户,寂寞得简直和坐牢差不多,不如找她帮忙。
另一方面,自己也挺喜欢跟云如瑶说话。以前每次见她都是半途溜出来,没多少时间,不如趁夜间专程去一趟,能多说几句。只不过上次见面,她突然关门的举动有些古怪,不知道怎么回事。
自从那日从苏妲己手下死里逃生,程宗扬信心大涨。深宫内院自己都独自去了,云老哥家里更不在话下。即使被抓到,自己什么都没做,应该也没事吧。
忽然,一只毛绒绒的雪球窜进来,鱼雷一样冲到自己椅下,飞快地蜷起身缩成一团。
程宗扬勾下头:“喂,小贱狗,跑这儿干嘛?”
小狮子狗白了他一眼,往椅下藏得更深。接着外面传来一个娇嫩声音:“雪雪,不要藏了,你跑不掉的……”
程宗扬抬起头,没好气地说:“死丫头!搞什么呢?捉迷藏吗?”
小紫穿着一袭淡紫色衫子,一手扶着门框,俏生生依在门口,笑盈盈道:“程头儿,你怎么没去找你那对婆媳粉头呢?”
程宗扬板着脸道:“你把她们怎么了?”
“当然是送回去了。”
小紫笑咪咪道:“那个丽娘姐姐好乖呢,已经认我做干娘。还有那个叫芸娘的,真好玩。”
程宗扬冷笑道:“她们中了死太监的毒,过几天毒性解了,看不咬死你!”
小紫笑道:“程头儿别忘了,死太监死之前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湖上一战,古冥隐伤而未死。当时萧遥逸受伤又与王、谢剑拔弩张,无暇他顾,秦桧和吴三桂轻松把人带回来。说起来他们两个和小紫底细都是殇侯一支,出自黑魔海毒宗,对巫宗这位同仁没有什么好客气。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些什么,反正死太监挺了两天才气绝,小紫从他嘴里得到多少东西,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咦,你在看书啊?”
小紫好奇地眨眨眼。
“别乱动。”
程宗扬拿过背包,把帐本和挑出的几本书都塞起来,一边踢开椅子,“呶,你的小贱狗在这儿呢。”
小紫笑逐颜开,一手抓住小狗的后颈把它拎起来,抱在怀里。雪雪哭丧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程宗扬看得纳闷:“你们干嘛呢?”
小紫把脸贴在小狗雪白绒毛上,柔声道:“雪雪最乖了,一点都不怕痛,听话啊,人家只要雪雪一点血就够了。”
“哼哼,我看你能搞出什么东西!”
程宗扬看着雪雪,又补了一句,“最好把这小贱狗弄死得了。”
雪雪愤怒地瞪着他,委屈地钻到女主人怀中。
第七章 夜访
程宗扬从墙头翻下,轻轻落在小院中。虽然没有小狐狸轻捷无声,但比落叶的声音大不了多少,足可自得。这会儿已经是点灯时分,楼上的轩窗透出一丝灯光,墙角几竿修竹在粉墙上留下淡淡影子。
程宗扬对院子已经熟门熟路,知道仆妇、丫环除了白天到院中打扫,入夜只有云如瑶一人,不怕有人撞见。程宗扬屈指在楼旁瓷瓶上一弹,清越的瓷响袅袅传开,给楼里的人提醒,然后拾阶而上。
云如瑶坐在楼梯高处,手边放着一盏纱灯,白皙如玉的面孔掩藏在厚厚狐裘间,眼睛像星光一样璀璨。
她嫣然一笑,像一朵花在夜色间柔柔开放:“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程宗扬露出一个大大笑脸。“猜错了。云老哥没请客,我也可以来嘛。”
“我听说你准备要离开建康。”
云如瑶微笑道:“原来是传话的人错了。”
这丫头不会打听萧遥逸的去向吧?现在误会已深,解释起来太麻烦。倒是小狐狸滚蛋正好,免得自己穿帮。
程宗扬笑道:“那是瞒别人的。你在这里,我怎么舍得走呢?”
他只是开句玩笑,云如瑶却红了脸,低头起身,一言不发地回到内室,然后关上房门。
程宗扬有点后悔。这几天跟那些女子调笑惯了,一见得漂亮女人就口花花,随口说出来。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跟丽娘她们不一样。
程宗扬小心敲了敲门:“别生气啊。我只是随口一说,不是成心的……你若不原谅我,我只好从楼上跳下去了!”
门里没一点动静,也不知道云如瑶听到没有。
程宗扬贴在门缝上说道:“喂,我真跳了啊!”
过了一会儿,程宗扬一声惨叫:“哎哟……”
房门吱哑一声打开,粉脸胀红的云如瑶迎面看到程宗扬嘻皮笑脸的样子,她啐了一口扭头回房,这一次倒没关上门。
程宗扬闪身挤进房门,陪着小心道:“你别生气啊。你若还生气,我只好再跳一遍给你看了。”
云如瑶背对他没有作声。
程宗扬想起上次见她的异样,有些不放心:“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云如瑶沉默一会儿:“公子是萧府的小侯爷,如瑶只是商人家的女儿,请小侯爷自重。”
程宗扬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小狐狸啊小狐狸,你在建康城的名声不是太好。瞧瞧人家这戒心,你以前得干过多少缺德事啊?
“喂,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你觉得我有那么坏吗?当然,头次见面是我不对,浇坏了你的小人。我后来不是帮你重新摆好了吗?而且每个我都洗过,真的!”
云如瑶低头道:“我是说,如瑶是商人家女儿,与小侯爷身份悬殊……”
程宗扬明白过来。这丫头是对自己假冒的身份有了心结。这也难怪,晋国士族与寒门之间的界限深如鸿沟,听说有位门第不怎么高的士族把女儿嫁给商人,结果被人一通好骂,连卖女求财的话都出来了,最后混不下去,只能灰头土脸地辞官不干。云家如果不是有个当官的云栖峰,就算再有钱,萧遥逸、张少煌等人也未必会登云家的门。
比起自己所在的时代,不知道这该说是商人的不幸,还是士族的骄傲?
“商人家怎么了?”
程宗扬道:“商人也没有什么不体面的吧!”
云如瑶咬了咬唇:“工商之民,邦之蠹也。”
程宗扬等了一会儿,小心问:“什么意思?”
云如瑶有些讶异这位世家公子竟没听说过,仍是解释道:“这是《韩非子·五蠹》一篇,说商人是邦国的害虫之!”
程宗扬隐约想起来以前似乎看过一眼,什么文以儒乱法,侠以武犯禁,加上门客、说客、商人,一共是五蠹。
“韩非那个不算数。王丞相还说了,国有三宝,大农、大工、大商。嘿,不信你问问云老哥,他那会儿也在场。”
云如瑶讶道:“王丞相读六韬吗?”
天知道这是哪本书里的。程宗扬干笑两声,“管他呢。实话跟你说,我其实也经商的。”
云如瑶讶然举目。
“不信?”
程宗扬拉开背包,拿出一叠帐本、“我这次来就是请你帮忙的。不是我偷懒,实在是不专业,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了。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白忙;这些书,还有这钗子……”
程宗扬掏出带来的书籍,还有一枝充满南荒风情的攒珠发簪,笑嘻嘻道:“都是给你的。”
云如瑶接过来,好奇地看着那枝尾部攒成大象形状的珠簪:“这是簪子,不是发钗。”
程宗扬抓了抓头:“有区别吗?”
“钗是双股,簪是单股。”
云如瑶看着帐本,“你真的经商吗?”
“那当然。好几本帐呢!”
程宗扬长叹道:“这东西看得我死去活来,痛不欲生。”
云如瑶被他逗得笑起来,接过帐本翻了一下,“是织坊生意?”
程宗扬道:“刚开张,所以来找你帮忙。”
云如瑶一目十行地翻看帐本,不多时便看完一册,然后又拿起一册,过了一会儿道:“你织的东西好古怪。”
“也没什么古怪啦,就是些衣服、袜子。”
程宗扬拍了拍背包,笑道:“我带了样品,一会儿给你。”
不到一刻钟,云如瑶便看完四册帐本。她合起帐本:“前面三册都是以前的。因为棉丝涨价,原主人一年下来亏空五百来贯,难怪做不下去。”
五百贯折五千银铢,不是个小数目,程宗扬道:“怎么亏空这么多?”
“寻常织坊都是织造,织出丝绸、布匹贩卖。这家盛银织坊不只织造,还有剪裁成衣,人手比寻常织坊多了许多,工钱又高出许多。遇到年景不好,免不了要赔钱。”
这就是贪大求全的恶果。但如果盛银织坊不带剪裁,那妖妇未必会买。程宗扬道:“我接手有一个多月,现在亏空有多少?你折成银铢吧。”
云如瑶应口道:“一共是二千一百七十八银铢。”
程宗扬吓了一跳:“有这么多吗?我才接一个多月,怎么快赶上人家半年的亏空了?”
“原主人虽然赔钱,还有卖出货物的进项贴补,你这里一笔收入都没有。”
云如瑶没有再翻帐册,随口列出数字:“织坊有织工三十二人,每人每月八个银铢;裁工十二人,每人每月十个银铢;杂役十四人,每人每月五个银铢。加上坊里几位主管,一个月下来,工钱一共是五百六十六银铢。织机修护、房屋粉刷,茶水炭火,还有牛乳,一共用去二百一十二银铢。最要紧的是上月购买织物的货款,帐上还有一千四百银铢的欠债。”
程宗扬叫道:“上月买什么织物了?”
云如瑶翻开帐本,指着上面的帐目道:“上月初购买一批衣物,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看价格颇为贵重。”
程宗扬黑着脸看着那笔帐,这会儿他八成已经猜到,那是苏妖妇为了醉月楼开张,给楼里姑娘们购置衣物都列在织坊帐内,结果现在落在自己头上。
“有几桩奇怪的事。一个是上月进了批丝料却没有购置的款项,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其次是改动织机,把以往的织料全停了,都在织这些霓龙丝,却没有售卖;第三是织出的成品数量少了许多,用料反而是袜子最多。”
程宗扬心知肚明。苏妲己接手后,织坊全力赶制霓龙丝,为了纺织那些比茧丝还细的丝料,肯定要改进织机。至于织出的情趣内衣,内裤用料最少,其次是胸罩,丝袜用料最多。云如瑶只从帐上分析,当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云如瑶抬起眼:“一双袜子用一尺布就够了,什么袜子要将近七尺的布?”
“就是这个。”
程宗扬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袋,“这是给你的。”
云如瑶打开纸袋,不由一愕,“这么细的丝……是上面写的霓龙丝吗?”
“怎么样?”
程宗扬得意地说道:“漂亮吧?”
“好长呢。”
云如瑶拿出袜子看了看,不解地说道:“这么薄的丝,只能做窗纱的,怎么能穿呢?”
“你试试就知道了。”
程宗扬笑道:“这可是号称女人第二层皮肤呢。爱美的宁肯不吃饭也要买一双来穿。”
云如瑶将信将疑:“男人为什么不穿呢?”
“这个……”
男人只有变态才穿吧。
这事儿解释起来太麻烦,程宗扬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没想到你算的这么快。”
说着他把那堆书递给云如瑶,笑道:“这些书是给你的,你先看,我把你说的都记下来。”
云如瑶不在意地放下纸袋。程宗扬要了张纸,记下云如瑶算出的结果。毛笔自己一直用不惯,但没有别的笔可用,只好赶鸭子上架;字虽然没错,但写得歪歪扭扭,有些不堪入目。
云如瑶起初觉得有些好笑,等他写到纸上却露出讶色:“你用的是阿拉伯数字吗?”
程宗扬停下笔,“你怎么知道?”
“听说这种数字是从天竺传来的。因为记数方便,商人们私下使用,不知为何叫阿拉伯数字,平常很少有人用的。”
程宗扬笑道:“现在你相信我真的经过商吧。”
云如瑶算出的帐目精确到个位,自己直接抄下来就行,不用费半点脑子。程宗扬暗自庆幸自己请的帮手够水准,等他抄完,云如瑶正坐在旁边,翻看自己带来的一册书。
她柔颈低垂,一缕发丝从鬓侧垂下,娇俏鼻尖像白玉雕成一样秀美;纤软玉手握着书卷,星眸流露出迷人的光彩。烛影摇红,灯下玉人犹如一幅静谧的图画,程宗扬不知不觉看得出神。
渐渐的,云如瑶青黛般的弯眉微微颦起,露出一丝迷茫神情。
程宗扬咽了口口水,“怎么了?”
“这段好奇怪……”
程宗扬伸过头,只见那是册手抄本,发黄书页上写着——两人搂过脖子来亲嘴咂舌。妇人便舒手下边,笼攥汉子玉茎。彼此淫心荡漾,汉子乘着酒兴,从袋内取出银托子来使上。妇人用手打弄,见奢棱跳脑,紫强光鲜,沉甸甸甚是粗大。妇人解去小衣,翘起两条粉嫩的白腿,露出白馥馥的牝户,任那汉子扪弄把玩。妇人乃跷起一足,以手导那话入牝中,两个挺一回。那汉子摸见妇人肌肤柔腻,牝毛疏秀,先令妇人仰卧于床背,把双手提其双足,置之于腰眼间,肆行抽送……
程宗扬一把抢过那本书,翻过来一看,封面赫然写着“金瓶梅”三个大字,旁边小字注着:第三册。
程宗扬瞪着封面,感觉像被雷劈过一样。
这套《金瓶梅》一共六册,秦桧买的时候还奇怪,书肆掌柜听说客人要收购地摊读物,从柜里鬼鬼祟祟抽出这套手抄本,足足要了六十枚银铢的天价。自己拿到书,当时认真学习过,结果发现书里的地名、人名大部分被改掉,情节倒是没动,至于大家最喜闻乐见的部分更是大幅增加,内容之火辣足以让人血压升高,鼻血狂飘。
程宗扬心里暗自佩服。不知道是哪位穿越的前辈造诣够深,硬是把一整本小说穿了过来,靠这一手混饭吃。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特别把这套书放在书架最里边一排,天知道怎么突然飞出来一本混在自己带的书里,而且正好被云家这位未出阁的小姐看到。
云如瑶不解地问道:“银托子是什么?”
程宗扬支吾道:“大概是种首饰吧?”
“玉茎呢?”
程宗扬深深低下头。
“那话儿呢?”
程宗扬恨不得把头扎到裤裆里,半晌才努力说道:“这本书……你还是不要再看了……”
“为什么?写得很好啊。”
云如瑶拿过书,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程宗扬想死的心都有。不用问,肯定是死丫头做的手脚;不知她怎么看出端倪,故意塞了本黄书摆自己一道。这下真是害人不浅,贩黄贩到闺房里来了。云如瑶又不笨,刚开始不懂,再看下去迟早会明白。到那时自己这脸可丢大了。
唯一聊可自慰的是,目前丢的还是萧遥逸的脸。那家伙敢发酒疯在船头光屁股跳舞,早就不要脸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程宗扬立刻揣起帐本,满脸堆笑地站起身:“瑶小姐,时间不早了,我先告……”
话音未落,只见正在看书的云如瑶身子一晃,软绵绵歪到一边,突然昏厥过去。
程宗扬怔了一会儿,惨叫道:“小紫你个死丫头!真被你害死了……”
程宗扬抱起云如瑶,心里怦怦乱跳。
不会是内容太火辣,超过她的承受能力吧?如果云如瑶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只好一头碰死在云老哥面前;在此之前,自己一定掐死小紫为自己报仇、为世间除害。
幸好云如瑶鼻间还有气息,一时半会没有生命之忧。程宗扬急忙把她送到卧房,放在榻上。
那张绣榻上被褥雪白,浅红纱帐散发淡淡香气。透过纱帐,隐约能看到壁上一幅风景画。
程宗扬顾不上多看,把昏迷的云如瑶放在榻上,小心地托起她的玉颈轻轻放在枕上,然后拉开被子帮她盖住身体。
好不容易直起腰,程宗扬才发现云如瑶狐裘下摆滑开,从榻上垂下一角,只好重新拉起被子,帮她把狐裘掖好。
云如瑶狐裘内穿着一条月白色纨绔,裤脚散开,犹如裙状。程宗扬裹好狐裘时,手指不可避免地按到她腿上。隔着纨绔能感觉到里面光润凉滑的肌肤透出冰凉寒意。程宗扬目光霍然一跳,禁不住试了试她的体温。
云如瑶肌肤又细又滑却出人意料的冰凉,就像寒冰般没有一丝温度。手掌放在上面,身体的热量很快被吸收,让程宗扬不得不催动真气,与她身上的寒意抗衡。可无论自己怎么运功,云如瑶肌肤都没有温暖的迹象。
程宗扬并不吃惊。如果这么容易就把云如瑶身体的寒意怯除,还用等自己出手?云氏有的是钱,真要拼出血本,就是一派的宗主也请来了。
程宗扬呼了口气,正准备收手,云如瑶却呼出一口寒气:“好冷……”
人家这么冷,自己倒不好收回手。反正湖上一战自己吸收的死气有的是,丹田内真阳充沛。程宗扬想了一会儿,决定从云如瑶的足厥阴肝经开始。先除去她的鞋子,掌心贴着她的脚趾,向上沿纤足内侧循着经络慢慢推动,尽可能地催动她气血运行。
云如瑶体内气血其冷无比,经脉仿佛冻结的小溪,又细又涩;不仅缓慢,而且似乎随时都会断绝。
程宗扬暗道:难怪云老哥把这个妹子藏得严严实实。云如瑶这样的体质,莫说出门,就是旁边的声音大些,心神微有波动就免不了昏厥。何况第一次接触加料版《金瓶梅》这么刺激的读物。
云如瑶脚掌小小的,又软又嫩,光滑得仿佛白玉雕成。这时程宗扬才对“冰清玉洁”这个词有更深的了解。云如瑶的纤足不就是冰雪一样吗?
程宗扬按下自己想入非非的念头,真气沿着经络逐寸上行。自从达到内视的境界,可以在入定中目睹自己体内的经络,程宗扬对穴道的认识逐渐加深;虽然到现在还不能记全所有穴道的名字,方位却分毫不差。掌心温暖的气息从纤足内侧的行间、太冲开始,运行到小腿的中都、曲泉,然后经过膝弯,来到大腿内侧的阴包穴。
打通这处穴道分外艰难,少女冰凉的气血像在穴道内凝结一样,难以通行。自己对经络的认识连半瓶水都算不上,程宗扬不敢强行用蛮力打通,只好多花点时间,慢慢推拿。
阴包位于大腿内侧正中间,手掌摩擦时,能感觉到云如瑶冰凉肌肤在衣下滑嫩无比。程宗扬咽了口唾沫,接下来是足五里,在大腿根部的内侧。足厥阴肝经再往下便要进入耻骨接缝处,环绕阴部而过。
如果自己连这些穴道也推拿一遍,被云老哥知道可能会砍下自己一只手。程宗扬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决定先放开足厥阴肝经,改走手太阴肺经。
这条经脉是从胃部开始,先向下到腹部,然后上行,由肺至肩,再到手臂的天府、尺泽、太渊诸穴,最后到拇指末端的少商穴。
程宗扬看云如瑶还昏迷不醒,小心解开她的狐裘。云如瑶里面的衫子也是月白色,胸部隆起圆润曲线,胸侧衣襟滚着绯红细边,上面镶着珍珠做成的钮扣。他手掌贴在云如瑶腹上缓缓摩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滑到她胸前的隆起上。
这丫头身材娇小,平常总裹着厚厚狐裘,看起来柔柔弱弱,瞧不出身材。这会儿看胸部似乎还有点料。只不过身子仰卧,不太好判断大小……
程宗扬偷偷看了云如瑶,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于是壮起胆子在她乳侧碰了碰。
还没醒啊。程宗扬心里嘀咕,忍不住张开手掌在少女胸前捏了一把。
云如瑶里面还穿着内衣,似乎是件小袄。程宗扬仰脸想了一会儿,反正手太阴肺经从胸前通过,自己当是给她治病好了。既然是医生,接触患者身体也是很正常的……
程宗扬咽了口口水,小心解开云如瑶衣侧的珍珠钮扣。果然,里面是件粉红的小袄。他分开少女贴身小袄,露出一条绸制的抹胸,丝绸边缘能看到她胸前一抹雪白肌肤,隆起的弧线微微并在一起,形成一道白腻弧线。
程宗扬胸口仿佛十几只兔子同时窜出来,在心头四处乱蹦。
这可是云老哥的亲妹妹,如果被他知道,砍掉自己一只手都是轻的。不过……这身子真的很嫩啊……
昏迷这么久,摸摸她也不会知道吧?程宗扬心一横,一不作二不休,手掌贴着云如瑶粉颈,伸到她绸制的抹胸内,握住她胸前那团隆起。
云如瑶酥乳圆润得仿佛一团玉球。滑嫩乳肉间明显有一团硬硬的乳核。程宗扬想起卓美人儿刚被自己搞的时候,乳内似乎也有这样的乳核。后来干得多了,乳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团软肥的美乳。
想起卓美人儿挺着双乳让自己把玩的媚态,程宗扬忍不住下身发胀。他索性解下云如瑶的抹胸,让她一双玉乳暴露在灯光下。
程宗扬深深吸口气,屏住呼吸。灯光下,少女娇小身子散发出白玉般迷人的肤光,淡红纱帐仿佛被月光照亮,变得明亮起来。她肌肤莹润洁白却没有丝毫血色,连血管也消没不见。在她胸前,那对赤裸美乳秀美而丰挺,有着完美曲线,乳头小小的,绽露出蓓蕾般的娇红。
程宗扬低下头,鼻端飘来一丝少女清幽体香,令人心神激荡。这丫头的乳房应该有C罩杯,不大不小,白净乳肉光滑无比,在灯光下给人一种近乎透明的感觉,像一对精美的艺术品,让人忍不住想握在掌中把玩。
程宗扬忍不住张开手掌握住她圆润双乳。入手的感觉又滑又润,微硬的乳头被手掌压住,随着她的呼吸在掌心微微滑动。冰凉乳肉在掌中塞得满满的,犹如一团未融化的雪团,轻轻一捏便传来诱人的弹性。
程宗扬早把帮她打通经络、推血过宫的事忘在脑后。如果不是脑中还保留最后一丝理智,知道不能对云老哥的妹子下手,说不定这会儿早就提枪上马了。
握着那对美乳揉摸多时,程宗扬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帮云如瑶拉起抹胸,免得她醒来时发现异常。
一抬头,程宗扬正接触到云如瑶惊愕的美目,不由得张大嘴巴,呆若木鸡。
那丫头不知醒了多久,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被人轻薄,只顾着愕然,没有作声。
这事儿比玉茎还不好解释,毕竟人家的衣服不可能无缘无故解开。程宗扬讪笑道:“你醒了,呵呵……太好了……”
云如瑶脸上升起两片红晕,唇瓣微微抿紧。
程宗扬感觉自己像路过盗窃现场被失主抓个正着的无辜路人。天地良心,自己真不是见色起意……好吧,后来是有一点色心,但自己一个正常男人,没有一点色心才是不正常的。全要怪小紫那死丫头!
程宗扬赶紧帮她掩住身体,一边心虚地说道:“我是帮你打通经络……没别的意思……”
云如瑶镇定地拉紧狐裘,拥在颈中,一手将发丝拨到耳后。
云如瑶这么镇定,程宗扬更为心虚。他干笑两声,“瑶小姐,你早些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你。”
云如瑶无言地侧过脸,似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程宗扬立刻落荒而逃,心里一个劲儿后悔。那么多女人能摸,自己偏要摸一个最不能摸的。手这么贱,就算被人抓住砍了也是白砍啊。庆幸些想,云丫头这么轻易放过自己,也许真没明白发生什么事吧?像她这样纯洁的小姑娘,只怕生下来没有与外人接触过,不懂这些事也是很正常的。可这么想的话,自己未免太混账了,这样占人家便宜,再见着云老哥恐怕只有把头塞裤裆里了。
第八章 百戏
程宅的喜事定在九月初六,一共两铺,分别是吴战威迎娶柳翠烟、小魏迎娶莺儿。
现在宅里人口不少,秦桧、吴三桂从殇侯那时带来的护卫还有六个,加上吴战威、小魏、祁远,光男人就有十几个,来到建康后,宅里又添了雁儿、莺儿、鹂儿,还有兰姑和两个从苏妲己手里赢来的姑娘,带上程宗扬和小紫,男男女女差不多有二十人,也算是济济一堂的一大家子。
程宗扬平时没什么架子,但那些女子大都是婢女、侍儿出身,平时免不了有些担心。两起喜事一公布才知道这位主人是认真的,跟别的世家不同。她们都听说过吴战威和小魏跟别人不同,说起来是手下人,其实跟主子兄弟相称,而且每个人都身家不菲。翠烟和莺儿能与他们成亲,无形中给众女都带来希望。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忙着操持婚事。
吴战威这几天笑得见牙不见眼,小魏性子安静一些,但脸上也满满的都是笑意。宅中这几天更是热闹非凡,秦桧指挥手下在院内张灯结彩,吴三桂更是寻思找个戏班来助兴。
戏班只是借用宋国的叫法,建康的戏班唱戏、说书这些并不多,程宗扬打听了一下,倒与自己见过的杂技团更接近。什么吞火、舞剑、掷球、钻环、角抵……甚至还有驯兽之类的表演。
金谷石家的大管家谷安已经来了几趟,流水般送来各种物品,说是两女留在石家的物品。吴三桂一露出请戏班的意思,谷安就大包大揽,立刻派人在院里搭了戏台,又去联络建康最有名的几家戏班。
有谷大管家帮忙,秦桧轻松许多。他把前面两个院子全部腾出来,满院挂起灯笼,外面沿着玉鸡巷两边都扎起彩棚,前后奔走,忙得不亦乐乎。
昨晚从云宅溜回来,程宗扬一天都闷在书房,说是休心养性,其实是羞愧心起,觉得没脸见人。挨到傍晚才出来,这会儿看到纳闷道:“这是干嘛呢?”
秦桧笑道:“后天就是程宅的喜事。自从横塘大火,谁不知道盘江程少主为人仁义,这些彩棚是给街坊们准备的,到时摆开流水席,来者不拒。钱财花得不多,对公子的名声可大有好处。”
“想得挺周到。”
程宗扬左右看了看,瞧见吴战威跟祁远两个在旁边嘀咕什么,于是叫道:“吴大刀!鬼鬼祟祟干嘛?”
吴战威灰溜溜过来,“那个……说好是三圈吧?”
“什么三圈?”
祁远笑嘻嘻道:“昨天程头儿说的,我觉得挺稀奇,就让人把烧好的水泥磨碎,取来一些。按着程头儿说的一份水泥,三份沙子,加上竹筋,掺水兑好,用木盆盛着放在太阳下晒。昨天天好,晒了一天就差不多了。我试了试,真的比石头还结实!老吴不信,刚才特别跑去,刚摸了摸边脸色就变了。”
程宗扬得意笑道:“吴大刀,你脸色变什么呢?拿锤子试啊。一尺厚的石头你不都砸碎了吗?还怕这个。”
吴战威嘟囔道:“石头是脆的,这玩意儿里面还有竹筋。程头儿,你是坑我老吴呢。”
程宗扬笑骂道:“少废话!愿赌服输,没让你抱着嫂子亲嘴就是好的。”
祁远笑道:“老吴想砸两下试试,我告诉他里面还没干,还得再晒两天。程头儿,你这主意恐怕真行呢。”
“那当然!”
程宗扬心里得意,吹嘘道:“有了这东西,别说十几丈,就是几十丈的楼也不在话下。”
祁远道:“你说也奇怪,怎么这东西脆生生的,被水化开就这么结实呢?究竟是什么道理?”
程宗扬笑道:“老四,你还有点做研究的潜质呢,什么事都想弄个明白。”
秦桧道:“公子,这东西只怕比拉链还有用。不瞒公子,我觉得拉链只是奇技淫巧,水泥可关系重大。将来修桥铺路,有了水泥便事半功倍。”
程宗扬道:“奸臣兄反应快啊,这就看出水泥的好处了。”
祁远见水泥试制成功,不禁精神大振:“程头儿,云家既然对拉链有兴趣,不如让给他们,咱们靠着水泥就能大发一笔。”
秦桧也道:“拉链仿制容易,买回去拆一个就能学会。水泥可没那么简单。依我的意思,不如把石灰坊拆开,配料由咱们自己人来做,石灰坊只管烧制。”
程宗扬想了一会儿,缓缓道:“主意是不错,但那样规模就上不去了。这事我自己有主意,必然要找个地方扩大生产的。现在你们先做着吧。对了老四,你去招几个人,咱们的商号该开张了。”
祁远答应了,与吴战威一道离开,旁边还剩下秦桧。程宗扬道:“小紫那死丫头呢?怎么一天都没见到她?”
秦桧犹豫一下道:“紫姑娘在后院,公子最好不要打扰她。”
程宗扬稀奇地看了秦桧一会儿,“我说奸臣兄,你们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秦桧凛然道:“属下不敢。”
“少来蒙我!这世上还有你不敢干的事?”
程宗扬扯把椅子坐下,“说吧,你们几个从殇侯那里来,除了开商号还有什么目的?”
秦桧正容道:“会之走时,侯爷说得明白,离开南荒后我们兄弟就与侯爷一刀两断,从今往后只听公子一人调遣。绝无虚言。”
“说的好听。”
程宗扬气哼哼道:“殇侯说把那死丫头送给我暖床,都两个月了别说暖床,我整天还得提防着免得被她整死!那个死丫头,我干!”
秦桧咳了一声:“公子风采神秀,紫姑娘迟早要为公子风采倾倒……”
程宗扬没好气地说:“你是骂我的吧。说,死丫头究竟在搞什么鬼?若想算计我,我这会儿拍拍屁股找小狐狸去。你回去跟殇侯说,我不玩了。”
秦桧只好苦笑道:“回公子,紫姑娘得了几个方子在后院试炼。公子若要她侍寝,在下便去对紫姑娘说。”
“免了!”
程宗扬连忙道:“我还想多活几天!”
秦桧垂手道:“是!”
程宗扬琢磨一会儿:“死丫头得了什么方子,炼什么鬼东西?”
秦桧提醒道:“前些日子,巫宗那位供奉……”
程宗扬一拍大腿,“古冥隐!”
“正是。幽冥宗虽是弱宗,于妖术、阴魂却颇有些独得之秘。”
程宗扬倒抽一口凉气:“死丫头不会在我后院大肆杀生,搞什么血祭吧?”
秦桧连连摆手,“非也、非也!紫姑娘只是从那条小狗身上采了些血,绝无杀生之举。”
想起小紫抱着雪雪的天真笑容,程宗扬就觉得毛骨悚然。那死丫头什么德性自己还不知道?玉盏铃花都能被她一壶热水浇死,她什么时候有兴趣养宠物了?那条小贱狗落她手里,只能说命不够好。
“告诉她,别胡来,我还准备在建康混呢。她要弄出什么妖怪,惹得鸡犬不宁,大家都卷铺盖滚蛋吧。”
“属下明白!”
秦桧等了一下,又道:“公子说的拉链、水泥之外,莫非用树汁做的车轮也是真的?”
在程宗扬印象里,对生活影响最大的发明无过于水泥、橡胶、塑胶以及电的使用。全靠段强那句话,自己把水泥捣鼓出来。橡胶自己心里就没多少底了,但做轮胎不行,做个保险套总可以吧。至于塑胶完全超过自己知识范围,根本不用想了。发电自己有点印像是用什么东西切割磁场,如果能用玻璃、钨丝把电灯做出来,自己可是积了大德。但能做出来吗?
程宗扬心里一动,想起殇侯那个死老头手里的东西。
“会之,你派人去见殇侯,说我要用他那件法宝。让他给我送来!”
秦桧莫名其妙,“什么法宝?”
“一碰就死的那个。你一说他就明白了。”
秦桧还是不懂,但这位爷莫名其妙的事干得多了,也不再多问,立刻派人给殇侯传讯。
程宗扬一手摸着下巴,如果那个高压包还有电,说不定自己真能造个灯泡出来。
一行车马驶入玉鸡巷,离得老远,石超从车上伸出头叫道:“程哥哥!可想死小弟了!”
程宗扬迎上去,笑道:“哪阵风把石少主吹来了?”
石超像颗球一样从马车上滚下来,堆笑道:“还不是为翠烟和莺儿两个跟贵属成婚的事?”
他挑起大拇指,啧啧赞叹道:“哥哥这分胸怀真让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接到书信小弟才知道,那几个美婢,哥哥竟然都赏给手下……”
程宗扬连忙拦住,“可不是赏!老吴、小魏都是我兄弟,他们跟翠烟、莺儿看对眼,那是缘分。你说她们怎么没看中我呢?”
石超被他逗得大笑,半晌才喘着气道:“哥哥这分心意真没得说了。说实话,我也知道张侯爷、桓三爷他们不大看得上我们金谷石家。只有程哥是能交心的朋友。”
程宗扬笑道:“你不是嫁翠烟和莺儿的吗?怎么跑来跟我交心?”
石超拍着胸脯道:“这点小事还用哥哥费心?我已经吩咐谷安,就按我们石家嫁女儿的规矩办!有半点纰漏,石胖子的头割下来让哥哥当球踢!”
程宗扬回头道:“会之!听到了吗?石少主陪的这份嫁妆可不少!你跟老吴和小魏说,别丢咱们兄弟面子,聘金下厚点!”
石超扯住他道:“哪里要聘金!”
“行了!”
程宗扬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有钱。聘金是给翠烟和莺儿面子,跟你没什么关系。石胖子,你不会专门为这事跑一趟吧?”
石超眼睛挤成一条缝,笑道:“我听说那几个美婢哥哥一个都没受用,心里着实不安。哥哥不是没去过金枝会馆吗?今天小弟陪哥哥去好生乐乐!”
程宗扬不禁大为心动,左右没什么大事,出去轻松一趟倒是个好主意。石胖子亲自跑来,这分心够诚的,总不能让他白跑一趟吧。
程宗扬一回头,秦桧便道:“我去知会长伯一声,这便与公子一道去。”
程宗扬道:“行了,你的事还不够忙?我就是出去散散心,要你跟着多没意思。”
自从上次程宗扬被苏妲己伏击,秦桧就和吴三桂订下规矩,无论何时两人必定有一个跟在程宗扬身边。秦桧劝道:“公子,不可不慎。我和长伯必有一个随行的。”
程宗扬抱起肩,“我怎么听着像坐牢呢?”
这句话一出来,任秦桧舌灿莲花也没处说了,只好看着程宗扬与石超在石府护卫的簇拥下绝尘而去。
金枝会馆所在的雀燕湖位于建康东郊,大掌柜章瑜早已得信在馆外等候。他消息灵通之极,这些日子建康的暗流,外界虽然不知详情,他却摸得七、八成,知道这位程少主已经是城内牵动八方的人物,更是卖力巴结,一见面就抢上来,亲手为两人掀起车帘。
石超与章瑜熟稔之极,让他扶着下车,笑道:“章老板,看看我请来的是哪位贵客?”
胖得像球一样的章瑜利落地屈膝打个千,笑道:“程少主大驾光临,令敝馆篷壁生辉!”
“章老板太客气了。”
程宗扬一面笑着寒暄几句,一面留心看着这处金枝会馆。
看得出这处会馆建造颇费了一番心血,楼馆依山傍水,分布在数十亩的园林中,错落有致,华丽不减金谷园,却多了几分难得的雅致。金枝会馆是记名式的私人会馆,这会儿客人不多,湖光山色间,静谧非常。
章瑜一边请两人入内,一边笑道:“不知程少主喜好曲乐还是歌舞?”
程宗扬两手一摊,“我头一次来,什么都不懂。客随主便吧。”
石超道:“哥哥不是要请戏班吗?会馆的百戏不错,章老板,来几出精彩的看看。”
“请!请!请!”
章瑜一叠声把两人让进一处楼馆中。
那楼馆有三层高,馆内墨紫色天鹅绒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房顶悬着十几盏琉璃灯,虽然不及别墅的水晶吊灯壮观,也颇为不俗。灯下正对着中间一座圆形平台,周围摆着坐榻和长几;三人一进来,那些琉璃灯便同时亮起。灯光直射将平台映得通明,旁边的坐榻却隐藏在阴影中。
程宗扬一阵遗憾。这个舞台式的楼馆本来该自己发明,没想到又让八爪章鱼抢先一步,看来世上的聪明人还真不少。
馆里的坐榻也与众不同,坐榻前方的地面陷下尺许,可以让人把脚垂到下面。章瑜在坐榻前开出凹处,既迎合建康世家的习俗,又让自己这种不习惯跪坐的人能放松一下;虽然比直接用椅子麻烦十倍,却是两全其美的选择。单看这处设计,程宗扬就能断定这处会馆的客人不只来自建康。
这边过来几个美婢,每人身旁两个,给客人捧巾、奉茶。程宗扬坐在榻上,舒服地伸开腿,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帷幕一角飞出一只小黄雀,吱吱喳喳飞舞一圈,灵动之极。忽然一只苍黑大鹰破空飞下,利爪一把擒住小雀,展翅飞向屋顶,在琉璃灯上顾盼自雄。接着两只白鹤翩然飞出,一边舞动翅膀,一边发出清呖。
金枝会馆的乐舞百戏果然不同凡响,程宗扬看出这些鸟雀都是有人用丝线操纵的,难得的是无论做工还是展翅动作都逼真至极,没有一点雕琢的痕迹。
突然一条巨蟒游了出来,昂首朝白鹤咬去。白鹤振翅而起,飞上轻纱做成的云霄。
旁边美婢道:“这是鱼龙曼延。”
那边石胖子已经把美婢搂在怀里,上下其手;程宗扬也不客气,拥着她的腰肢道:“为什么叫鱼龙曼延?”
“鱼龙和曼延各是一种走兽。这乐舞便是兽舞。”
石超道:“旁人都是让优伶手执做好的鸟兽,章老板这里是只见其物,不见其人,高明得紧!”
章瑜道:“石爷谬赞了。前些日子小的从海商手里买了几只异兽,还请两位爷观赏。”
说着一只异兽爬上舞台,庞大体形让程宗扬一眼便认出来,“河马?”
章瑜道:“这是海商从僧耆洲捕来的,程少主竟然认得?”
程宗扬已经看出那只河马只是模型,外表看起来虽然一模一样,但走动时有些差别。想来扮成河马的优伶没见过它走路的样子。
接着出来的是一只大猩猩,扮戏的优伶还捶了几下胸膛,模仿大猩猩吼叫几声,然后是角马、土豚、羚羊……每一只都是用原物的皮骨制成。
程宗扬看得有趣,笑道:“章老板这里的东西还真不少。”
石超嘿嘿笑了两声:“金枝会馆的鱼龙曼延可不是看这个的。章老板,把你压箱底的上来,等程哥哥看过,我们好听曲子。”
章瑜拍了几下手掌,正在台上耍弄的非洲土豚翻滚一下,人立起来,将豚首翻开,却是一个披着土豚模型的美貌女子。她穿着皮制紧身衣,大半肌肤都裸露在外,此时卸去土豚妆扮,在台上维妙维肖地模仿着土豚的动作和叫声,引得石超哈哈大笑。
程宗扬也觉得好笑。口技也是百戏一种,这些优伶多半都学过,难得她一个女子学得这么像。
扮成土豚的优伶还未离开,另一只动物粉墨登场。这次那优伶没有披兽皮,只戴了一个头套,颈部以下雪白肌肤赤裸着,上面绘着斑纹,光着身子爬上舞台。
石超笑道:“程哥,这东西你认识吗?”
程宗扬喉咙有些发干,“斑马!”
石超怪叫道:“章老板!我说吧!程哥的见识在咱们建康是独一份!谢太傅那么有见识的人,上次看鱼龙曼延也没认出来。这回连皮都没套,程哥一眼就看出来了!”
章瑜也觉得惊讶。鱼龙曼延和动物园展览差不多,饶是王、谢世家的子弟博识多闻,见到这些僧耆洲的异兽也啧啧稀奇,十种也未必认得一种,可这位程少主竟然全都认得。
金枝会馆的鱼龙曼延在建康名声显赫,但在馆内私下表演时又是另一番景象。那名扮作斑马的优伶只在头上套着斑马头套,遮住面孔,剩下的部位通体全裸,胸乳、腰背、屁股上用油彩绘出斑纹。她身材颇为标致,丰乳翘臀,充满女性诱惑,这会儿在台上扭臀摆乳,媚态十足。尤其是屁股里还塞着一条黑白相间的斑马尾巴,随着她的动作在白光光的雪臀间扭来扭去,让人禁不住欲火升腾。
这种新奇的花样,连看惯A片的程宗扬都觉得新鲜。他拥着怀里的美婢,眼睛盯着台上的斑马裸女,暗道章胖子的金枝会馆果然有一套,难怪能吸引这么多大有来头的客人。
章瑜一直在旁看着程宗扬的脸色,见状打了个手势,扮作斑马的优伶顺从地爬下舞台来到榻侧。
章瑜道:“既然程少主有兴趣,不如让她伺候。”
望着美女雪白大屁股上绘的斑马纹,程宗扬狠狠咽了口唾沬.章瑜连忙道:“这位是盘江来的程少主,你可要小心伺候。”
那优伶迟疑一下,四肢着地爬到程宗扬面前,低声道:“程公子。”
程宗扬一怔。这声音听起来颇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这边石超已经搂住那名扮成土豚的美貌优伶,伸出肥手在她腿间摸弄,一边让她学土豚的叫声。怀里的美婢让出位置,一边帮他解开衣物,轻笑道:“这奴婢生得一张又白又大的好屁股,才扮得斑马。公子且坐,让她翘起屁股伺候。”
程宗扬犹豫一下:“先把头套摘了吧。”
扮成斑马的优伶取下头套,露出一张媚艳面孔。
程宗扬惊叫道:“芝娘?怎么是你?”
芝娘苦涩地笑了一下。
章瑜察颜观色,连忙道:“程少主原来认识?她以前在画舫做过,因为出了事才到馆里来。总共也没有几天。”
程宗扬道:“出了什么事?”
芝娘低声道:“前些日子画舫来了几名客人。奴家一时不察,被他们抢了钱财,还放火烧了画舫。那画舫本是租来的,为了还钱,奴家只得自卖自身,幸好得章老板收留。”
程宗扬道:“原来是这样。你怎么不找我呢?找萧……狐狸也行啊。”
芝娘涩然一笑,没有作声。她不过是个倚舟卖笑的粉头,若去萧侯府,只怕没进门就被赶出来。
章瑜试探道:“程爷……”
程宗扬哈哈笑了两声:“没事、没事,没想到碰到熟人了。章老板,下面的节目该是什么了?”
章瑜还没开口,石超就道:“那个五天六记有趣得紧,哥哥也来看看。”
程宗扬看着芝娘身上绘的斑纹,心里微觉不忍,一面笑道:“上次就听你说过。什么五天六记?听着这么稀奇。”
章瑜笑道:“回程爷,石爷怕是记错了,该是五天竺记。”
程宗扬怔了一下,“五天竺记?”
章瑜道:“公子可能不知,天竺东边的叫东天竺,西边的叫西天竺,加上南天竺、北天竺和中天竺,一共分成五处,却有几十国。两年前中天竺的戒日王驾崩,一个叫阿罗那顺的臣子叛乱,五天竺混战不休,结果东天竺被灭。会馆便编了出戏,说的就是这事。”
这段故事自己听过,程宗扬想着:这是阿姬曼家的事啊!
程宗扬心头跳了几下。五原城那个夜晚,漂亮的小舞姬骗自己逃走,险些把自己害死,可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善良女孩。知道自己要死,先把纯洁的处女身给自己做为补偿。后来自己把她买下来,将剩下的钱都给了她,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回到自己亲人身边。
“篷、篷……”
思索间,熟悉的手鼓声响起,舞台重新明亮起来。
程宗扬回过神来,朝芝娘一笑,不动声色地把她拥到怀里,掩住她赤裸肉体。芝娘露出感激神情,程宗扬却张大嘴巴,呆呆看着舞台上一个自己曾见过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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