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八章 破敵 ~ 第十章 定盤 (5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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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破敵
“啪!”
王處仲手中的黑子點在白棋一處三十餘目的大空中。
這是白棋最大一片活棋,黑棋雖然打入,但僅是孤子,白棋只要放手應對就可輕易活棋。但如果脫先,劫殺黑棋大龍,算下來白棋還虧了數目。
蕭侯冷哼一聲,“困獸之鬥耳。”
白棋放棄劫殺大龍,轉而應戰。
旁觀眾人都倒抽一口涼氣。沒想到王處仲的黑棋如此頑強,竟在困境中造出生死劫。
王處仲面無表情地提走大龍咽喉處的白子,丟在一旁。接著湖上傳來一聲暴喝,隔著數里的距離仍然震得精閣隱隱作響。
程宗揚和蕭遙逸並肩躺在一艘鬥艦的甲板上,程宗揚多少還穿了件衣服,蕭遙逸褲子被火燎到,幾乎成了光屁股。兩人縱火燒了一條飛虎,又被一條襲來的飛鳧纏住,險些被困在船上給沉船陪葬。
幸好一條走舸衝進火海接上兩人,誰知走舸還未駛離險境就被投石機的石丸擊中,破出個丈許的大洞。兩人拚命游出火海才被趕來的鬥艦救起。
艦上的指揮官大聲下令,命令弓手集中射擊側方一艘飛虎,然後快步走來,腳跟一併,抬手向蕭遙逸敬了個軍禮。
這動作一出,程宗揚立刻明白這位鬥艦的指揮官也是出身星月湖,透過蕭家的關係進入石頭城水師大營。不過指揮官接下來一句話險些讓程宗揚把眼珠子瞪出來。
“蕭少校!石頭城水師大營鬥艦第十一艦準備完畢!請下令!”
蕭遙逸盤著腿坐起來,吐出齒間的龍牙錐在胳膊上擦了擦:“右轉!打中間那條塗紅虎的!”
“是!”
指揮官領命退下,沒有提出任何疑問。程宗揚瞪著蕭遙逸,“少校?”
“這是我在星月湖大營的軍銜,”
蕭遙逸一臉得意地說道:“怎麼樣?夠拉風吧!”
“誰是上校?”
“當然是孟大哥了。”
“中校呢?”
“藝哥他們都是中校。嶽帥說我年紀小,專門給我一個少校當。”
這嶽帥太壞了。程宗揚心裡嘀咕著,說道:“你們嶽帥是什麼銜?少將?上將?”
“特級上將。”
蕭遙逸指了指肩膀,“上面有五顆星的!”
程宗揚歎為觀止,只能說這位嶽鵬舉玩得還真過癮。問題是,這些都讓他玩過了,自己還玩什麼呢?
鬥艦以無畏的姿態駛入敵艦陣型,打到這份上,誰都知道水師這些戰船一對一拚不過飛鳧,更不用提武裝到牙齒的飛虎。但鬥艦的指揮官毫不猶豫,少校的命令即使讓自己送死,他也義無反顧。
就在鬥艦從兩條飛鳧之間穿入的同時,背後傳來一聲暴喝。一艘在後面逡巡多時的飛虎艦突然加速,輪槳運轉如飛,激起大片大片的水花。船上一個佝僂的身影突然挺直腰背,鐵塔般的身軀在陽光下帶來陣陣寒意。
他跨在艦船繪著虎頭的船首,展臂從火盆中拿起一柄兩丈長的巨斧,只一斧就將衝來的艨艟迎頭劈開。
艨艟包鐵的犀角迸碎開來,燒紅的斧輪一直劈到船頭的甲板上,然後左右一擺。堅固的柚木船體發出刺耳的破碎聲,綻開一道一人高的裂口,湖水立刻洶湧而入。
一枝輪槳停止轉動,飛虎輕捷地轉了個彎,與緊鄰而來的鬥艦並肩行駛。那漢子以非人的力量揮舞起燃燒的巨斧,在鬥艦船身留下一個巨大裂口。船艙底部幾名槳手被火斧帶到,慘叫著墮入水中,裂口處的木板青煙線繞,隨時都可能燃燒。
“墨狼!”
程宗揚與蕭遙逸同時認出那個身影。這是王處仲暗藏的殺手,但兩人都不相信,只靠一人之力能在萬人規模的水戰中起多少作用。
但很快,兩人就笑不出來了。那艘飛虎一路斬船破舟,徑直朝飛雲艦駛去。
飛雲艦此時威力盡顯,船體周圍六根高大如桅的拍杆輪流拍擊,先後擊沉兩條飛鳧,更將一艘飛虎甲板拍碎半邊;飛虎船側的輪槳飛上半空,失去動力的船體在湖上打轉,不住甩下血肉模糊的軍士。
在絞索牽引下,長達四丈的拍杆像巨人手臂一樣高高舉起,直刺雲霄,然後呼嘯而下。拍杆頂端重逾千斤的巨石雖然沒有擊中墨狼所在的飛虎,但掀起的浪花足有丈許高。
飛虎在巨大如城的樓船前面像樹葉一樣起伏,船上的軍士站立不穩,不少人失足落入水中。立在船頭的墨狼顯示出驚人水性,兩腳像釘子一樣踩穩甲板,然後拖起巨斧,將剛從水中牽出的拍杆劈成兩段。
樓船上方的城門開啟,一隊騎兵從城內馳出,居高臨下,舉矛朝墨狼擲去。
墨狼騰身躍起,立足的甲板立刻多了幾枝搖晃的長矛。他身在半空,又是一聲暴喝,巨斧轉動如飛,硬生生在樓船尺許厚的船體破出一個大洞,然後聳身躍入。
程宗揚與蕭遙逸對視一眼,心裡閃過同一個念頭:飛雲艦保不住了。
被水師出動的兩艘樓船級大艦之一,飛雲艦一旦被擊沉,給士氣帶來的打擊無可估量。
“不用理會!”
蕭遙逸大喝道:“全力攻擊敵軍主艦!”
黑棋撥去大龍咽喉處的白子,展開劫爭。
白子隨即撲入黑子孤棋的眼位,王處仲如果不應,即便黑棋大龍脫困,孤棋眼位被破,仍然是死路一條。
鬥艦擊水前行,在距離中間的飛虎還有十餘丈時,所有槳棹同時收起,艦身彷佛在水面滑行一樣,飛速接近敵艦。
飛虎主艦矢石齊出,雨點般擊在鬥艦上。鬥艦前排的盾手奮力舉起重盾擋住箭雨,但投石機的重石和巨弩的錨形大矢卻不是人力能夠阻擋。
一塊百餘斤的巨石落在艦上,撞開三名盾手。石上包裹的燃燒物一路翻滾,在甲板上留下一道火焰。
“破敵!”
最前方的鬥艦指揮官拔劍喝道。
“破敵!”
艦上計程車卒齊聲高呼。
船尾的鼓手越發用力,充滿殺伐意味的鼓聲震天敲響,讓程宗揚也感到體內血脈微微震顫,埋藏在心底的殺戮慾望被催發出來,渾身熱血沸騰。
“破敵!”
蕭遙逸舉起龍牙錐,冒著疾射的弩矢,當先闖上敵艦。
瑩白的龍牙錐在陽光下幻化出一片耀目的光芒,銳利的長矛、寒光凜冽的重戟、盤旋鉤扯的長戈,盡數在光芒中破碎、折斷,四散飛開。
這條飛虎果然是王處仲的王牌,程宗揚一上艦就感覺不妙。同樣是刀盾戈戟矛弓,給自己帶來的壓力卻完全不是一個級數。他感覺如果把這些軍士扔在南荒,完全可以與鬼王峒的鬼武士硬撼。
這種實力再加上嚴密的組織配合,發揮出的威力任誰也不敢小覷。蕭遙逸仗著龍牙錐的鋒銳在船上長驅直入,但很快他的招術也露出幾分吃力。畢竟這小狐狸折騰一夜,帶著傷上來硬拚,又撞上一群硬手,即使換作謝藝也不會輕鬆多少。
就在鬥艦與飛虎陷入苦鬥的同時,背後的飛雲艦發出一聲可怕的斷裂聲,支撐船體的龍骨被人擊斷。三層高的樓船雖然沒有解體,但已經開始緩緩下沉。
前面的戰鬥中有大量船隻被飛鳧摧毀,水師艦隻不得不分出一半去援救落水的同伴。如果飛雲艦沉沒,需要救援的數量已經超過倖存艦船的承載能力。但即使鐵石心腸的蕭遙逸也不可能命令艦船不去救援落水計程車卒。
湖上的鏖戰已經延續一個時辰,棋至中盤,雙方都有半數戰艦退出戰鬥。王處仲一方有九條飛鳧和四條飛虎被擊沉,水師大營則失去一艘樓船級的飛雲艦、十一艘艨艟、十九艘鬥艦和近一半的走舸。
在艦船損失方面水師大營要高出一倍以上,但傷亡數量卻相差無幾。一半原因是水師有幾艘戰艦槳棹盡斷,失去攻擊力而不得不退出戰鬥,更重要的原因則是水師大多數的落水者都被友艦救援,而敵艦卻對溺水的同伴視而不見。這樣的結果使水師所剩的艦船大都超載,敵艦卻仍然來去如風。
雖然程宗揚很不願意這樣想,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勝負的天平正逐漸傾斜,而且是朝不利於自己的一方傾斜。
戰場數里之外,雲蒼峰正坐在一條快舟的前艙內,手指慢慢摸索腰間的佩玉。
林清浦臉色蒼白地從後艙出來,向雲蒼峰躬身施了一禮,“已經是第三次傳訊,內容依然未變。可以確認了。”
他抬起頭,“請雲執事定奪。”
雲蒼峰不再猶豫,緩緩道:“通知會之,出動吧。”
對弈中的生死劫勝負往往只在幾手之間,這一次卻分外漫長。王處仲挑起的劫爭仍在繼續,黑白雙方將毎一處劫材利用到極致,反覆爭奪大龍咽喉處的生死要地。
美妓偎依在王處仲懷中,對周圍或是鄙夷,或是憤怒,或是同情,或是驚訝的目光視若無睹。
蕭侯點在天元的一子成為關鍵,黑棋大龍只差一口氣就可以逃出生天,這口氣卻被白棋天元一子緊緊逼住。
王處仲盯著天元的白子,慢慢道:“古供奉,黑龍未至,這顆白子只好由你來拔了。”
“諾。”
古冥隱垂手應了一聲,身形一晃離開畫舫。
一片烏雲從天際湧來,陽光漸漸黯淡。
同樣陷入苦戰的艦隊仍在奮力拚殺,餘下的水師艦隻集中到蓋海艦周圍。湖面火光四起,殘存的三條飛鳧在附近遊曳,襲擊落單的水師艦船;剩餘的八條飛虎在距離蓋海五十丈的位置列成一條直線,與艦隊展開對攻。
燃燒的巨石從投石機上咆哮飛出,樓船也以投石機還擊。但飛虎的體積與蓋海不可同日而語,蓋海龐大的船體這時成為一個巨大靶子,飛虎投出的火球幾乎彈無虛發,只一頓飯時間,蓋海船體已經燃起無數火光。
站著捱打不是石頭城水師的性格,五條仍然能夠划行的艨艟組成一支錐形戰陣,冒著燃燒的巨石朝飛虎陣列橫衝過去。
那條繪著硃紅色虎首的飛虎主艦戰鬥仍在繼續,在它旁邊,一條鬥艦已經沉沒大半。底層槳手掙扎著游出船艙,隨即被兩旁敵艦虎視眈眈的弓手射殺。鬥艦上一百餘名軍士有一半登上飛虎,正結陣與敵人廝殺。
那位來自星月湖的指揮官半跪在地,用手弩射倒一名敵軍,然後挺身拔劍劈開一柄刺來的長矛。
他那位蕭少校這時身上又多了兩處傷口,正坐在船上裹傷。為了把他從重圍中救出來,鬥艦上計程車卒幾乎拚了老命,但也因此在敵艦上搶到一片立足之地。程宗揚身上雖然沒有多什麼傷口,但情況比他更慘,這會兒趴在被鮮血染紅的甲板上吐了個昏天暗地。
空氣中瀰漫著死亡氣息。自從那次草原之戰後,程宗揚沒有再接觸過這樣多又如此濃烈的死亡氣息,而且這一次自己身在戰場最核心,比起草原之戰感覺更加強烈。
他發現,隨著自己修為層級的提升,生死根帶來的不僅僅是好處。現在自己感覺越來越敏銳,每吸收一道死氣,幾乎都能品嚐死者在失去生命一剎那的憤怒、恐懼、不甘和膽怯。
這些負面情緒潮水一樣湧入腦際,沒有止歇、沒有盡頭,強烈得讓程宗揚幾乎發瘋。
蕭遙逸爬過來:“聖人兄,你是暈血還是暈船啊?”
程宗揚有氣無力地說道:“死狐狸,你還能笑出來?剛才那一矛怎麼沒捅死你呢?”
蕭遙逸哈哈笑道:“閣王老子怕我去地府也不安分,不肯收我!”
程宗揚乾嘔幾聲,擦著嘴角道:“你就笑吧,有你哭的時候。”
“多謝程兄提醒,難過的來啦!”
蕭遙逸跳起來像匹野馬般闖進敵陣,殺開一條血路。程宗揚用力拍了拍臉頰,這時才看清蕭遙逸指的是什麼。
一條巨狼般的身影出現在艦船另一端。墨狼一手提著巨斧,帶著滿身血跡緩步走來。他糾曲的鬍鬚像扭曲的鋼針一樣鋒利,掛著凌亂血痕,巨大的斧輪已經褪去火的顏色,變得黝黑。
墨狼微微抬起頭,目光與程宗揚一觸。那種非人的兇悍讓程宗揚陰囊一陣發緊。
自己曾見過這個眼神,在靈飛鏡裡。
程宗揚狂叫道:“回來!”
蕭遙逸充耳不聞,龍牙錐疾若流星刺向墨狼的面門。
“死!”
墨狼非人的吼聲在空氣中掀起一陣震盪,他提起巨斧,隔著兩丈距離朝蕭遙逸攻去。
耳邊響起令人牙酸的撞擊聲。蕭遙逸兩手橫握龍牙錐架住墨狼的巨斧,立足處的甲板寸寸開裂,身體直陷下去。
“幹!”
程宗揚顧不上理會墨狼的巨斧,搶上去跳進甲板的裂隙。
艙內黑暗之極,無法流通的空氣瀰漫汗水臭味。程宗揚竭力運足目力,小狐狸卻像被黑暗呑沒般,不見蹤影。
輪槳轉動的聲音已經停止,黑暗中只有槳手喘息的聲音。
“死狐狸!”
程宗揚剛一開口就聽到無數風聲。他一招虎戰八方,雙刀在身側舞成一團光球,將襲來的箭矢、短戟盡數擊飛。
一隻手突然抓住他的腳踝,接著傳來蕭遙逸壓低的聲音,“噓……”
程宗揚放下心頭巨石,毫不客氣地踩了那小子一腳,然後學著他的樣子伏下身。船體輕輕搖動,傳來浪花拍擊的聲音。射來的箭矢已經停止,但兩人誰也不敢動。天知道這艙內有多少槳手,甚至軍士。
甲板上的慘呼聲不斷響起,顯示墨狼正在掃蕩上面的水師軍士。程宗揚用唇音道:“怎麼樣?”
“很糟糕。”
蕭遙逸貼在他耳邊道:“我身上的傷口都迸開了。折騰一晚上又加一個上午,我這會兒也差不多了。再來那麼一斧,我肯定吃不完鮑著走。”
“這回可遂了你的願,終於摸到老虎肚子裡來了。想個辦法怎麼出去吧。”
“劈開艙板,游泳的力氣我還有。”
“劈開艙板的力氣我沒有。別忘了,我也折騰一晚上又加一個上午,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小侯爺、程少主,如此辛苦……”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那聲音彷佛從腐爛的棺材中傳出,落在耳中令人背上汗毛直豎。
接著一片詭異光芒亮起,說它詭異是因為這片光芒沒有顏色,就像黑暗本身散發出的光線。
程宗揚這會兒才發現,自己和蕭遙逸就像兩隻老鼠,頭對頭趴在一堵船板後面,頭頂高處佈滿零亂的箭枝和短戟。
兩人跳起來,程宗揚回過頭與說話那人打了個照面,雙方都渾身一震。
程宗揚沒想到那死太監陰魂不散,這會兒又鑽出來索命。古冥隱蝙蝠般細小的眼睛卻瞪得如牛眼一樣,盯著這個熟悉的“東瀛忍者”。
“是你!”
古冥隱尖聲道:“我的都盧難旦聖鈴!”
程宗揚厲聲道:“咱們誰也別想要!”
說著從懷裡抓出一把東西,朝船艙另一端奮力一扔。
“呼”的一聲,古冥隱展開身法,撲上去抓住自己宗門的聖物。
蕭遙逸用手肘拱了拱他,“什麼鈴?”
“一個小瓶子,我留在宮裡了。”
程宗揚道:“那麼貴重的東西總不好隨身帶著亂跑吧?”
“那你扔的呢?”
“幾個卷軸,我也搞不清做什麼用的。”
程宗揚聳了聳肩,“不過隨便用手去接肯定很蠢。”
“砰”的一聲,幾支捆在一起的卷軸在古冥隱掌中同時爆開。
近百枚施過法的鋼針從卷軸中充滿憤怒地激射出來,然後驚奇地發現它們很快就可以完成自己的使命。同樣驚奇的還有另外兩支卷軸的菱鏢兄弟和流星兄弟們。
唯一不滿的迷煙家族剛從束縛自己多年的卷軸中逸出,準備呼吸自由空氣,就遇到兩隻扼殺它們追求自由的手掌。激憤之下,它們狠狠鑽進鋼針、菱鏢、流星製造出的傷口中,在裡面大吐唾沫。
古冥隱雙手微微一震,騰出一股黑氣。接著掌中咯咯作響,將那些塗過劇毒的鋼針、菱鏢、流星盡數擰碎,眼中露出駭人怒火。
程宗揚朝他挑了挑拇指,“好漢子!”
然後扭頭對蕭遙逸道:“公公這情況算漢子嗎?”
蕭遙逸為難地摸著下巴,“不好算吧?”
古冥隱怒極反笑:“程少主好手段,竟然把本座玩弄於掌股之上!”
程宗揚謙虛地說:“公公在宮裡太久了,跟外面世界的生活有點隔膜也很正常。不過呢……”
他兩手叉著腰,示威似地挺挺腰,“連倭人都勾結,你們黑魔海也太爛了吧?”
古冥隱目光不住閃爍,忽然尖聲道:“把聖鈴拿來!我饒你不死!”
“想要聖鈴?好說!”
蕭遙逸一臉認真地說道:“王家有什麼好的?你要這麼拚了老命地幫他!我們蘭陵蕭家也是有數的高門,我蕭遙逸年紀又輕,長得又好,還挺有本事,你不如跟我合作好了。”
古冥隱青衣不住起伏。
“黑魔海?”
蕭遙逸踏前一步,用陰柔的聲音說道:“你在擔心黑魔海吧?你是黑魔海請來的供奉,又不是他們核心人員。上陣拚命有你們的份,撈好處的時候……嘿嘿,讓公公來管滿宮聽話的美貌女子,他們真想得出來。再說了,黑魔海當年被我們打得狗一樣,再鬥一百年,他們也贏不了啊。跟我們合作,不但安全無憂,而且前程無量。這一戰之後,整個大晉都是我蕭家的,公公想要什麼還不一抬手的事?”
小狐狸展開三寸不爛之舌,又是威脅又是利誘還加上挑撥中傷。程宗揚一臉佩服地看著他,雙方明擺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卻恬不知恥地大談合作,往黑魔海頭上潑糞,這種鳥事都能幹出來,臉皮也太厚了。
也許不是臉皮的事,小狐狸的傷勢只怕比自己想像的還要糟糕。程宗揚用眼角餘光打量退路,但除了眼前幾尺範圍,整個船艙都隱藏在黑暗中。
第九章 兵解
蕭遙逸一邊侃侃而言,一邊把手伸到背後,在程宗揚掌中慢慢寫著字。
“數到十,往上衝。”
蕭遙逸手上寫字,嘴巴不停說道:“聖鈴是貴宗至寶,只要大夥合作,蕭某肯定雙手奉上——上啊!”
程宗揚拔身而起,朝頭頂甲板的破裂處躍去,蕭遙逸也緊接著躍起,雙掌在他腳底一推,把程宗揚送出船艙,自己卻反身朝古冥隱撲去。
“小狐狸!”
“別管我!小爺死不了!”
蕭遙逸手中的龍牙錐綻放出耀眼光芒,彷佛正在燃燒。
“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埋到藝哥旁邊!”
蕭遙逸叫道:“棺材我要金絲楠木的!”
古冥隱尖嘯聲響起。他實力略遜於這位星月湖八駿之一的玄騏,但蕭遙逸苦戰競日,他卻休養多時,此消彼長下,不但將蕭遙逸的攻勢盡數接住,還接連施出毒辣招術,逼得蕭遙逸不得不撤招防護。
古冥隱舌尖在唇上舔了舔,獰聲道:“小侯爺材質上佳,待本座收了你的陰魂,煉成行屍定是上等貨色。”
黑暗中伸出一叢長矛,艙內軍士圍攏過來,形成一個丈許方圓的矛陣,將蕭遙逸和古冥隱圍在其中。
蕭遙逸上身精赤,汗水順著白皙結實的皮膚縱橫流淌,蒸騰出一片霧氣。他身上四處傷口全部迸裂,鮮血長流,將頸中“有種朝這兒砍!”
幾個墨字染得鮮紅。
“看刀!”
已經飛出船艙的程宗揚重新折回,雙刀如同咆哮的猛虎直劈下來。
“幹!你怎麼又回來了!”
蕭遙逸吼道:“我還有壓箱底的大招沒使出來!只等你一滾蛋就拉這些鳥人陪葬!”
程宗揚咬牙一笑:“小狐狸!你不用死了!”
堅木製成的艙板忽然向內凸起變形,接著被一雙肉掌震開。秦檜溫文爾雅地躬身鑽進艙內,像在家裡招呼客人一樣氣定神閒,長揖道:“在下姍姍來遲,望家主恕罪。”
接著船體一震,一股霸道的大力湧來,五尺長的刀鋒斬開甲板,陽光頓時湧入艙內。
雲丹琉躍進艙內,大聲道:“姓蕭的!我也救你一次!大家算扯平了!死太監!看刀!”
“刺!”
隨著一聲號令,持矛的軍士同時向前一步,長矛交錯刺出。
程宗揚一腳踢在蕭遙逸膝彎,把這已經精疲力盡的小子踩到船板上,雙刀盤旋飛舞,磕飛一半的長矛。另外一半被秦檜大包大攬,他展臂將十餘枝長矛夾在腋下,然後雙臂一繞,將長矛盡數震斷。
已經快脫力的蕭遙逸倒是毫髮無傷,只是被程宗揚踩在腳下,看起來很沒面子。
雲丹琉偃月刀猶如怒浪,一波波攻向古冥隱。頭頂的甲板上傳來吳三桂破鑼般的嗓音:“大力金剛臂!大力——金剛臂!”
蕭遙逸攤開四肢,嘟囔道:“沒想到被黑魔海的人救了……”
程宗揚蹲下來,小聲道:“沒想到你這麼不要臉。雲大小姐在這兒呢,你就好意思這麼光著?”
為了便於水戰,蕭遙逸早脫光上衣,一條上等雪綢紈褲也被燒出幾個大洞,露出半邊屁股,看起來頗為不雅。
雲丹琉狠狠剜了程宗揚一眼,又瞥了一眼蕭遙逸,鄙夷地啐了一口。
程宗揚張大嘴巴,朝蕭遙逸不出聲地狂笑兩聲,然後往他身上丟了塊浸過桐油的篷布,讓他遮羞。
隨著雲家船隊的出現,膠著的戰局徹底倒向一邊。雲家參戰的船隻並不多,但全部是在海上搏殺過的海船,船上的水手更是雲家遠洋船隊的好手,更重要還是船頭那幾枚專門漆成黑色的鐮狀長刺。
這幾顆貨真價實的龍牙顯示出非凡威力,一艘體積比走舸還小的海船迎頭與一艘飛虎撞在一處。飛虎上原以為穩操勝券的軍士驚恐發現,那條船舷結著貝殼的海船像快刀切牛油一樣,徑直將飛虎從頭到尾切成兩半。
無數斷肢殘臂從撕裂的船艙中掉落出來,倖存者隨即被湖水呑沒。海船上的光頭大漢們轉動秤錘狀的衝杆,將一條飛鳧船頭擊得粉碎。
王處仲握著一枚黑子,但局中再無劫材。
蕭侯的親隨揮舞旗號,命令蓋海艦收攏受傷計程車卒。那名紫臉漢子握著號角的手掌微微發抖,神情慘淡。
徐度扔開盛酒的大觥,猛虎一樣站起身走到欄側,望著湖上浴血奮戰的艦船,冷笑道:“好棋!好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舞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兩位以天地為棋局,三軍為棋子,下得一局好棋!”
蕭侯不動聲色,“司空大人有意入局嗎?”
徐度道:“我是粗人,不跟你們跑什麼圈子!我徐氏雖是寒門,但我兒子不比你們烏衣巷的貴公子下賤!我兒徐敖取死有道,不用旁人動手,我自己就勒死了他!”
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鬚髮怒張,森然道:“不過我兒雖然死有餘辜,我那孫子不過半歲,有何罪過!桓元子!你來說!”
桓大司馬左右看了看,“這是從何說起?”
周僕射不安地挪動一下雙腿,“徐司空家大郎宅上日前遇賊,滿門遇害,幼孫也不知去向。”
他回過頭,向徐度道:“文度已經命人徹査,終究會查出兇手。”
桓大司馬根本不知道這是桓歆夥同他人乾的,怔了一會兒,然後一拍几案,喚來親隨厲聲道:“叫三郎滾來見我!”
“不用喚了。”
王處仲丟下那枚黑子,起身道:“今日盛會,怎可無樂?”
王茂弘手一抖,厲喝道:“王駙馬!”
他已割袍斷義,不再以四哥相稱。王處仲振袖而起,不管不顧徑直走向精閣一側懸掛的大鼓前。那濃妝的美妓手捧巾櫛,亦步亦趨,嫋嫋跟在他身側。
王處仲拿起溼巾擦了擦手,拿出他的龍牙錐。連湖上鏖戰也一直淡然臥觀的謝太傅坐直身體。謝萬石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看眾人,發現眾人大都迷惑不解,只好閉上嘴。蕭侯負手而立,白色的長袍像鼓滿風一樣漲起。
“通!”
龍牙錐粗圓的錐尾重重落在鼓面上。
一陣長風襲入精閣,吹起王處仲烏黑長鬚和他身上玄黑的長袍。天際烏雲翻滾著湧來,將玄武湖籠罩在巨大的陰影中。
“通!通!通通!”
王處仲鬚髮飛揚,旁若無人地揚錐奮擊,鏗鏘有力的鼓聲遠遠在湖面傳開,震起一絲異樣的漣漪。
湖上的荊州兵幾乎全軍覆沒,剩下的也在苦苦支援,戰局大勢已去。紫臉漢子放下號角,在王處仲身後屈膝跪坐,俯身施了一禮,然後雙手放在腿上,抬首說道:“願主公福壽永年。”
說著他微微側身,扯開衣領,將脖頸對著大鼓,再從腰間拔出短刀,刀尖對著自己頸側動脈,用力朝肩內刺去。
短刀直沒至柄,刀鋒切開血脈,深深刺進胸腔。熱血箭矢般飆射出來,將鼓面染得鮮紅。那名紫臉漢子已經氣絕,腰背卻依然挺得筆直。
湖上的血戰在遠處看來就像演戲一樣,此時突然間一個大漢在眼前血濺七尺,幾名出身世家的貴族頓時暈過去,其中就有大才子謝萬石。
王處仲看也不看手下一眼,握著龍牙錐,錐尾重重擊在染血的鼓面,鮮血迸濺,鼓聲越來越密,激越的節奏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彷佛應合著澎湃雄壯的鼓聲,一陣狂風從湖上捲過,在湖面掀起重重波浪。
雲家的船隊已經逼近蘆葦蕩追殺殘存的軍士,但卻沒有見到應該做為主力的北府兵,只有易彪一臉木然地混在人群中。
程宗揚坐在一條走舸的甲板上,叫道:“彪子!你的人呢?”
易彪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他們不來了。”
“哦。”
程宗揚應了一聲,猛地挺直腰,“不來了!什麼意思?”
秦檜不慍不火地說道:“方才接到急訊,北府兵已經奉命撤回。開拔時易兄弟正式提出退伍,現在已經是我們程氏商號的護衛首領了。恭喜家主,能得到易兄弟這樣的豪傑,勝得十萬精兵。”
“先把你的手洗洗!”
程宗揚火大地叫道:“兩手是血還一臉忠義,你這個死奸臣!”
秦檜哈哈一笑,顧盼自雄地抹了抹手上的鮮血。
程宗揚寒聲道:“我沒聽錯吧?臨川王那孫子這會兒不幹了?”
易彪嘿然應了一聲。秦檜一邊洗手一邊點頭道:“可不是嘛。北府兵退了,影月宗的人也走了,這下雲家被他害慘了。”
“臨川王都不幹了,雲老哥為什麼還要蹚這渾水?”
“我們若是不來,這一戰主公篤定能勝嗎?”
“石頭城大營還有幾百條船,打到天黑也輸不了!”
秦檜搖搖頭,“朝中有分量的大臣都在舫上,蕭侯此戰若是敗了,王處仲只要劫持丞相在船頭一呼,石頭城水師船隻再多也只能俯首聽命。”
秦檜嘆道:“這一戰我們勝得很險,也很慘。”
王處仲的飛鳧長舟、輪槳飛虎固然全軍覆沒,參戰的水師也折損高達七成。如果不是蕭遙逸登舟血戰,慘敗可能是水師一方。
程宗揚沉著臉緊張地思索,秦檜卻詭秘地一笑,低聲道:“群虎相鬥,各有死傷,家主的實力卻水漲船高。不僅易兄弟加入我方,方才屬下試探林清浦,說起家主在建康的商號,這位影月宗的高徒也頗為意動。”
這死漢奸挖起牆腳來還真賣力。程宗揚擺了擺手,“雲家的牆角不要挖。咱們和雲家在一條船,雲家的牆如果倒了,咱們也撐不久。”
秦檜正容道:“是。”
難怪易彪臉色那麼難看,程宗揚道:“彪子,你就安心跟著我們兄弟吧。有老吳、老四他們,不會讓你吃虧的。”
易彪點了點頭,有些茫然地坐下來,心不在焉地抱著他的長刀。
程宗揚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再說什麼。他怎麼也想不到臨川王會突然退出。
到底發生什麼事,讓他在幾乎摸到御座的時候忽然收手呢?
吳三桂悻悻回來:“那小子跑了!”
“墨狼?”
吳三桂咧開嘴:“跑到湖底餵魚去了!哈哈!我往那傢伙腋下打了一掌!把他整排肋骨都打折了!”
程宗揚胸口一塊大石頭剛落地,忽然畫舫打出旗號,旁邊休息計程車卒呼喇一聲站起身。
“怎麼回事?”
那個出身星月湖的鬥艦指揮官道:“侯爺命令,全軍戒備。”
眾人從飛虎主艦上殺出,正撞見這條走舸,船上士卒幾乎被墨狼殺完,只剩一條空舟,便都移了過來。雲家艦隊一參戰,徹底穩住戰局,程宗揚以為自己終於能休息一會兒,沒想到又要戒備。
“不是打完了嗎?”
程宗揚叫道:“會之!到舫上問問怎麼回事!”
秦檜剛一離開,烏雲便席捲天空,接著狂風四起,浮在湖面的船隻都隨著波浪搖晃起來。耳邊彷佛傳來一陣鼓聲,那鼓聲狂熱、強悍、有著脾睨眾生的雄爽與豪壯。
程宗揚心頭升起一股寒意,他停止催動丹田的氣輪,飛身闖進艙內。
整個船艙空蕩蕩沒有一名槳手,蕭遙逸盤膝在艙內調息。
在他身前,一團灰撲撲的物體伏在艙板上,龍牙錐筆直釘在上面。古冥隱被龍牙錐穿透背脊牢牢釘在艙內,他整具身體已經變形,像一隻巨大蝙蝠嘶嘶吐著氣。
程宗揚劈頭問道:“王處仲是什麼人!”
龍牙錐瑩白錐體出現一條細細血線,從古冥隱背脊一直延伸到錐頂。古冥隱被龍牙咬住,渾身精血彷佛都被吸入錐內,臉色又灰又暗。
他用似笑似哭的聲音道:“王處仲生具異相,王家懼為人知,從不宣揚。世祖暗中命術者相之,稱其有吞鳳食龍之相,將應‘王與馬,共天下’之讖。世祖欲殺之,術者力阻,稱殺之必有不祥,且能救帝室於危厄者唯有其弟。世祖深思數日,乃以襄城公主下嫁。”
程宗揚咬牙道:“你不會告訴我,他是妖精轉世吧?”
古冥隱喉中發出“呵呵”的怪叫:“拔掉!把它拔掉!”
程宗揚一腳踩住錐尾,把龍牙錐釘得更緊,叫道:“你們黑魔海怎麼和他拉上關係的?”
古冥隱痛苦地尖叫道:“公主逝後,王處仲心如死灰,自行交出兵權,已經無意爭逐權位。誰知他一次入宮,偶然遇到皇后庾氏,認定她是公主轉世……”
程宗揚森然道:“是你乾的好事吧?你們幽冥宗玩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該是大行家了。”
古冥隱嘶叫道:“不!不!我那時雖然在宮中,只是為教主留意皇子中的可造之材!庾氏確是襄城公主轉世!她與王處仲初見,還記得前世為妻的情形!如果是我做的手腳,絕瞞不過他!”
“接著說!”
古冥隱喘了幾口氣:“王處仲認定庾氏是公主轉世,幾次入宮窺視被我撞見。他只要能得到庾氏,便是弒君也沒有絲毫忌憚……”
“所以你們就一拍即合?”
程宗揚道:“王處仲已經輸得一敗塗地,連老本都蝕乾淨了,這會兒還在幹嘛?”
古冥隱咬著尖尖的牙齒,從齒縫中吐出兩個字:“兵解!”
程宗揚一頭霧水,“什麼兵解?”
古冥隱嘴角湧出一股烏黑血跡,怪笑道:“兵解為仙,是為尸解仙。是黑魔海無上秘咒……”
程宗揚一陣毛骨悚然。黑魔海似乎對修仙有一種偏執的狂熱,但修仙未成卻搞出一堆奇奇怪怪的副產品,上次在南荒也是這樣,搞什麼與龍神合體。
修仙就好好修吧,偏偏弄成什麼尸解仙,聽起來讓人背後發涼。鬼巫王想和龍神合體,結果被龍神給合體了;王處仲搞尸解仙,天知道還會出什麼妖蛾子。
上次惡鬥鬼巫王與龍神結合,己方人強馬壯還鬧得險死還生,如今己方傷疲交煎,要是再對上類似東西,哪還有活路?
程宗揚膽顫心驚,一回過頭只見蕭遙逸已經站起身。他走過來拔起龍牙錐,然後對著古冥隱變形的肩膀斜刺過去;古冥隱肋下的肉翼撲騰著,發出一聲慘號,又被龍牙錐牢牢釘住。
忽然一聲驚雷,彷佛整個玄武湖都被擊得震盪。
兩人衝出船艙,眼前一幕頓時讓他們張大嘴巴。
巨大的蓋海艦被閃電擊中,六根拍杆和懸杆的立桅同時燃燒起來。那閃電不是一道,而是一張巨大的電網,片刻後再次亮起,將整艘蓋海都籠罩在刺眼的光芒中。
樓船爆出無數火光,馬嘶聲、叫喊聲響成一片。艦上的騎兵從城門馳出,一道電光擊來,那支近百人的騎隊彷佛從未出現過一樣被徹底抹去。接著樓船從上到下如同無法承受閃電的重壓,一層層燃燒著倒塌下來,火光沖天而起。
風勢越來越急,這時倖存者才發現,在狂風吹動下,湖面以蓋海艦為中心正形成一個巨大漩渦。
暴雨傾盆而至,燃燒的樓船在漩渦中心轉動著,像被一股無形力量慢慢捻碎,發出劈劈啪啪的斷裂聲,體積越來越小。
湖水漸漸形成一個錐形的弧面。大戰之後,湖上到處漂浮的船板、屍體、燃燒後的灰燼……都隨著弧形的水面轉動,被一點一點呑入漩渦。
鼓聲如同狂風驟雨,節奏已經不僅是雄渾剛勁,而是追求毀滅的瘋狂。
王處仲旁若無人地揮錐擂鼓,全不理會眾人驚惶失措的表情。畫舫在驚雷狂風中搖撼,幾名貴族嚇得棄席而逃,混亂的場面更加劇船身的顛簸。雖然這些貴族世家平常更講究風儀氣度,但要命的關頭也顧不了許多,越來越多的人離席奔走。
驚惶中,一個溫和嘯聲響起。謝太傅抱膝吟嘯,他聲音並不高,也沒有雄渾的力量,但略帶鼻音的嘯聲從容不迫,讓驚惶的眾人漸漸穩住心神。
天地被烏雲籠罩,宛如黑夜。忽然一道電光劃破天穹,筆直朝畫舫擊來。
蕭侯鼓漲的白衣猛然一揚,一股罡風從袖中揮出,在電光擊碎篷頂的剎那,像一面巨盾擋在舫頂上空。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王處仲振鼓而歌,唱的正是詩經擊鼓一篇。
旁邊的美妓望著他,婉聲唱出後面的千古名句:“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歌聲柔婉纏綿,與雄健的鼓聲相應相合。
伴隨著鼓樂,一連十餘道閃電擊下,最後一擊,蕭侯的罡訣終於被攻破,閃電猶如呼嘯長鞭抽在蕭侯高舉的手臂上,破碎的白衣在雨中蝴蝶般飛散開來。
刺眼電光過後,眾人駭然發現,擊鼓的王處仲滿頭黑髮盡成銀絲,霜雪般披滿雙肩,彷佛一瞬間老了數十歲。他手中擊鼓的龍牙錐卻越發光亮耀目,彷佛他所有的生命力都被龍神的內齒呑噬殆盡。
第十章 定盤
“全力划槳!”
船上的指揮官在暴雨中高聲呼喊。槳手奮力扳動槳棹,試圖逃離船下越來越大的漩渦。
天空像奔騰的天馬馳過般,響起連綿的雷聲。每一聲驚雷都伴隨著一道致命的閃電。
一艘艨艟被閃電擊中,攔腰斷成兩截,旋轉著沉入湖底。接著一條海船被巨手一樣的浪頭掀起,輕易被拋入漩渦深處。甚至連僅存的一條飛鳧也難逃厄運,狹長船身騰起白色火焰,直至沉入水下還在熊熊燃燒,像一支浸在水中的火柱,直到化為灰燼。
越來越多的艦船碰撞在一起,裝有龍牙的雲氏海船成為碰撞的勝利者,但隨著船隻越來越多被捲到漩渦底部,這些倖存者遲早會在碰撞中同歸於盡。
漩渦輕易吞下一整艘城池般的樓船,折斷的船體、漂浮的槳棹、水中死去或是活著的軍士……都被漩渦無情地呑沒。
末日般的景象中只有一條走舸逆流而行,沿著漩渦漏斗狀的邊緣,一點一點向上爬升。
“滾開!”
雲丹琉踢開那名指揮官,一把搶過尾舵厲聲道:“聽我的!左槳手正劃!右槳手逆劃!一!”
指揮官叫道:“船會失衡傾覆!”
“在我手裡就不會!”
雲丹琉厲聲道:“二!秦會之!吳長伯!誰不劃立刻把他扔下去!我的船不帶廢物!”
秦檜和吳三桂齊聲應道:“是!”
“三!”
雲丹琉扳動尾舵,整條鬥艦猛地一震。船身旋轉著,船頭抬起攀到上一層的渦流中!
程宗揚和蕭遙逸對視一眼,小狐狸做了個鬼臉,然後張了張嘴巴用嘴型說道:“男人婆!”
雲丹琉喝道:“反過來!左槳逆劃!右槳正劃!一!二!姓蕭的!不想被扔到水裡就去擂鼓!”
“哎!”
蕭遙逸收起嘴臉,跑過去擂鼓。程宗揚趕緊搶過一枝槳拚命划著,免得被這位脾氣不好的船長趕到水裡。
一道閃電擊下,將後面一條海船化成火球,幾個剽悍的水手渾身是火地跳進水裡,接著又被漩渦呑沒。
暴雨打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黑沉沉的漩渦像怪獸張開的巨口迅速擴大,追逐著顛簸的走舸。閃電像飛舞的銀蛇,在烏雲和湍急的湖水間縱橫交錯,映出一張又一張驚惶的面孔。
雲丹琉高挑的身影立在船尾,鬈曲的長髮被暴雨打溼;她胸部高高聳起,貼身的銀鱗蛟甲勾勒出胴體美好的曲線。
一道閃電劃過,在雲丹琉微藍的瞳孔和精緻的銀鱗細甲上映出耀眼光芒。
在她身後,船隻燃燒的烈焰在漆黑天幕上不住騰起,頭頂是交織如網的閃電。船隻焚燒折斷的巨響、軍士在漩渦中掙扎的慘叫聲,與暴雨連成一片。
雲丹琉不理不顧,美目緊盯船頭的波浪,一腳踩著船尾,碧藍長裙溼淋淋貼在渾圓的大腿上,另一條雪白長腿筆直伸出,蹬住裝舵的尾杆,雙手用力扳動船舵。
“全部正劃!一!二!三!”
嬌叱聲中,走艦掙扎著一點一點從漩渦中劃出。
天際的閃電似乎注意到這個倖存者,幾乎所有的電光同時擊來;只要一半能夠擊中,巨大能量足以把整條走舸和船上所有的人都變成白灰。
雲丹琉雙手扳緊尾舵,敢在任何逆境中操舟的她也無法應對根本沒有規律可循的閃電。此時周圍已經沒有別的船隻,雷電再打下來,這艘船定然無幸;船上眾人清楚意識到這一點,心筆直往下沉去。
危急中,程宗揚突然躍起,撲進艙內。
“幹!”
閃電擊下的剎那,程宗揚大叫一聲。
一道白光從艙內飛出。蕭遙逸的龍牙錐穿透甲板,旋轉著飛上天際。
無數電光交織在一起,在頭頂的天空形成一個巨大的鏤空光球。光球正中,那隻龍牙錐吸引全部閃電,瑩白龍牙散發出奪目的光芒。
整個天空的閃電都集中在頭頂,眾人都揚起頭看著電光縱橫交織的一幕,眼中充滿敬畏,更充滿恐懼。誰也不知道這支龍牙錐能支撐多久,更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會是怎樣。
交織的閃電跳動著,彷佛被這隻龍神的牙齒全部吸入。龍牙錐身光芒越來越亮,在濃黑烏雲和激盪的湖水間鍍上一層肅殺寒霜。
蕭侯踏前一步,張手帶著一股狂猛罡風朝王處仲頸中抓去。
滿頭白髮的王處仲皮膚迅速乾枯,紫黑色的血管在皮膚下蚯蚓般脹起。他不屑地一甩頭,如雪長髮甩起,化去蕭侯凌厲的罡訣,一邊擊鼓長歌道:“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這是擊鼓一篇的末章,嘆息離別太久,生時再難相見;嘆息相隔太遠,曾經的誓約終成空話。
蕭侯略微一退,接著化掌為指,擊開王處仲身周湧動的氣勁,一指點在王處仲頸後。
“噗”的一聲,畫舫上那面染血的皮鼓被龍牙錐錐尾擊破,暴風驟雨般的鼓聲啞了下來。
王處仲脖頸被蕭侯指鋒刺穿,湧出一團黑氣。他身形詭異變化一下,頸後彷佛突然間伸出一隻蒼黑狼頭,狠狠咬在蕭侯指上。
蕭侯退開幾步,白衣滲出一絲血跡。
王處仲一錐擊在鼓上,已經破裂的皮鼓發出喑啞的鼓聲,迴盪的長歌無限蒼涼。
王處仲丟開龍牙錐,挽住旁邊的美妓,盤膝坐在鼓前,雖然席地而坐卻傲如王侯。他白髮蕭然,糾屈的血管在皮膚上迅速擴張,眼中散發出妖異光芒。
他所有的生命力都注入擊鼓的龍牙錐中,然而此時,那枝吞噬他生命的瑩白錐身正一點一點解體。
一個黑色漩渦出現在王處仲背後的空氣中,空間隨之扭曲變形。一旦他兵解成功,不僅這條畫舫,只怕整個玄武湖都無人能夠再活下來。但唯一能阻止他的蕭侯被他的妖狼一顧噬傷,舫上名士雖多,再無一人能阻止他。
王處仲沒有理會眾人一眼,低頭朝身邊的美妓笑了笑,衰老面孔流露出幾分年輕時的照人神采,然後低聲道:“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
美妓嫣然而笑,垂首依在他懷中。
驀地,一道寒光流星般閃過,王處仲蒼白頸中綻出一道血痕。他眼中妖異的光芒閃動一下,隨即失去光采。
那個黑色漩渦還沒有完全成形,隨著寒光劃過,擴張的漩渦停滯下來,然後向內塌陷,迅速收攏成針尖大小一點,最後消失無痕。
就在異變發生的同時,遠處湖面上吸引無數閃電的龍牙錐突然迸碎開來,錐身化成無數耀目的星光,帶著長長的尾焰朝天際四散飛濺,將湖水燒得沸騰一般。
走舸上所有人都張大嘴巴,望著輝煌而殘酷的一幕,幾乎無人察覺一個幻影般的身影在此時飄入精閣。
來人手中握著一枝奇異的翼鉤,一鉤挑斷王處仲的脖頸,接著一手抖開皮囊,腳尖一挑,將王處仲的頭顱挑起,落進囊中,手指順勢一擰打好絲結,翻手將皮囊背到背上,絲毫不停地穿過精閣。殺人、奪首、遠揚都在一瞬間發生,快得讓人看不清他的影子。
“幻駒!”
席間一聲厲喝,卻是一直從容自若的謝太傅。
那身影在精閣的軒窗停了一下,無奈地落下來,回身向太傅施了一禮:“世伯。”
那人三十多歲年紀,臉色陰沉,面容一見讓人頗為熟悉,但轉眼就想不起來。
謝太傅沉著臉道:“藝兒呢?”
那人避開他的目光,半晌才道:“三哥過世了。”
謝太傅靜默地拿起茶盞緩緩飲了一口,卻連茶盞是空的都沒意識到。
湖面恢復平靜,僅存的走舸向畫舫駛來。蕭遙逸扯住程宗揚,一疊聲問道:“我的龍牙錐呢?我的龍牙錐呢?”
程宗揚實話實說:“沒了。”
蕭遙逸叫道:“好端端的怎麼會沒了!”
程宗揚也說不出來。他用龍牙錐引開閃電完全是出於偶然。突如其來的天地鉅變、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這一幕太眼熟了,讓他險些以為是誰把南荒的龍神給召喚來了。
程宗揚沒有看到王處仲用自己贈送的龍牙錐擊鼓,只是那會兒撈根稻草都指望它能救命。要應付雷擊,避雷針倒是件好東西,但是眼看著雷都要劈下來,再準備也來不及了。
情急之下,他想起艙裡那枝龍牙錐。既然龍神有馭使雷電的本領,龍牙說不定也有點什麼用處。
結果雷終於沒劈下來,龍牙錐也丟了。雖然程宗揚表示這根龍牙錐救了一船人的命,用處很大,相當值得過,但蕭遙逸照樣心痛得要死,非讓程宗揚再賠他一枝。
程宗揚被他糾纏不過,忽然手一指:“那是誰?”
蕭遙逸叫道:“不就是秦會之嗎!你把我的東西弄丟了!賠我!”
“我說那個!船上那個!”
蕭遙逸回頭一看,下巴差點掉在地上:“四哥?”
美妓抱著王處仲無頭的屍身,坐在鼓架前。鼓上獻祭的鮮血已經乾涸,隨著破碎鼓面微微搖晃。
這個棘手的大麻煩讓王侍中、周僕射都感覺滿手都是刺。
一向自詡名士、不務正業的王子猷卻一點不在乎地湊過去,認真道:“知道嗎?你唱的禮樂錯了一個音。”
庾氏沒有理他。
王子猷自顧自哼道:“天命有晉兮,穆穆明明——這樣唱才對。”
“晉室有何穆穆?有何明明?”
王子猷啞口無言,過了會兒道:“你挺膽大啊,抱著這個東西也不怕。剛才謝二醒過來,朝這兒看一眼又昏過去了。嘖嘖,這個老傢伙有什麼好的?”
“王子猷,我知道你。”
庾氏望著懷中的屍身,美目波光微轉,口氣平淡地說道:“我出身高門,十四歲嫁給東海王為正妃。”
東海王是晉帝繼位前的封號,她這樣說無異於坦承自己的身分。王子猷臉上無所謂的嘻笑著,背後卻出了一層冷汗。其他人都在考慮這句話最好裝作沒聽到。
“那些年我只見過這一個男人,以為天下的男子都無能無趣。”
庾氏摟緊王處仲的屍身,柔聲道:“直到遇到他,我才知道世間的偉丈夫。”
王子猷感覺芒刺在背,開始後悔自己幹嘛要插這手。
她閉上眼,輕聲道:“那天他闖進我住的地方,把我按在榻上……被他進入的一刻,我突然想起前生……他趕走我身邊的宮人,因為我的一舉一動她們都要監視……後來我一句話,他就遣散所有姬妾……”
庾氏低嘆道:“這些我都想起來。可世上那麼多人都不讓我們在一起。你呢?”
一向自負率性而為的王子猷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庾氏站起身,抱起因為衰老而變瘦的屍體,低聲唱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畫舫上,兩個相擁的身影落花般墜入湖中。
沒有一個人試圖去救。對於一個已經死過的人來說,死亡是最好的歸宿。不少人都暗自慶幸避免一樁大麻煩。更多人開始顧左右而言他,似乎那個女子從來沒有出現過。
走舸靠近畫舫,眾人登舟上船,唯一一名倖存的鬥艦指揮官挺直身體,雙足一併,“刷”的向那個揹著翼鉤的漢子敬了個禮,開口道:“斯中校!”
那名漢子微微點頭,接著蕭遙逸鑽過來,和他勾肩搭背溜到一邊,鬼鬼祟祟不知說些什麼。
“滾開!”
雲丹琉毫不客氣地趕走僕役,命令自己手下幾名光頭大漢先佔了舵位,把航行權控制在自己手裡。
秦檜先一步折返,低聲向程宗揚說了舫上的經過。王處仲與蕭侯對奕不勝,擊鼓而歌,一曲白頭,最後兵解不成,被人一鉤斬首。
“王處仲雖然死了,我看這事兒還沒完。”
秦檜耳語道:“那些世家人脈深厚,未必會向蕭侯低頭。”
“手裡沒兵他們還能幹什麼?除非他們有膽量把蕭侯暗算了。”
程宗揚哼了一聲,“我看那位丞相難有這個膽量。”
“還有徐度。”
“哦?”
秦檜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程宗揚想了一會兒:“這事你去辦,他們幾個都認識你,利落點!別耽誤!”
秦檜應了一聲,正要離開,又停下來:“我們支援哪一邊?”
程宗揚苦惱地摸著下巴:“從利益來說,當然是雲家,可臨川王那孫子太靠不住,而且實力不濟。小狐狸這邊又實力太強,跟他們合作,我怕被他們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更要緊的是……”
程宗揚嘆了口氣,“咱們的意見連屁的分量都沒有。”
秦檜一笑:“雲家勢弱才更需要盟友。況且最要緊的兩人還在他們手裡,全勝雖然未必,小勝卻有可期。”
秦檜離開辦事,蕭遙逸神采飛揚地出來,一手挽著那漢子朝程宗揚道:“這是我四哥!八駿之一,幻駒斯明信!”
又對斯明通道:“這是程宗揚,跟我嫡親兄弟一樣!三哥的骨灰是他揹回來的,小紫姑娘也是他千里迢迢帶到建康的!四哥你就不用多禮了,我已經代咱們兄弟向他磕過頭了!”
星月湖八駿自己已經見過一半,孟非卿沉穩凝重,謝藝從容溫和,蕭遙逸風流瀟灑,這個斯明信卻陰沉內斂,讓人見了就心生寒意。
程宗揚寒暄幾句,指著他背後的皮囊道:“那是什麼?”
斯明信冷冷道:“王處仲的首級。”
那傢伙聲音冷到骨子裡,程宗揚有心介面卻打了個寒噤。蕭遙逸在旁笑道:“我已經聽說了,四哥砍下王處仲的首級,然後一個穿雲腳挑進皮囊。看來鞠術大有長進啊。”
斯明信陰沉面孔露出一絲笑意:“十月二十一山嶽正賽,你來不來?”
“當然要去!在晴州還是臨安?”
“晴州。”
看著他眼中異樣光采,程宗揚明白過來。這傢伙和謝藝一樣,是個蹴鞠的狂熱愛好者,簡單說就是球迷。
程宗揚堆起笑容:“斯兄來得真及時。一舉斬殺王處仲,立下大功。”
蕭遙逸重重拍了他一掌,“少來了!一臉假笑!你以為四哥是等咱們打完才出來搶功勞的嗎?四哥連夜趕了三百多里路,好不容易才趕到建康。嘿嘿,你不覺得今天王處仲有張王牌沒打出來嗎?”
“你說黑魔海?”
湖上鏖戰時程宗揚已經有些懷疑,王處仲在湖中埋伏下自己的荊州私軍,又借丞相王茂弘的手把滿朝大臣邀集到玄武湖,顯然是定在今日出手。結果蕭氏父子搶先一步,先是奪宮,接著揮師入湖,雙方一場惡戰。
王處仲既然與黑魔海勾結,為什麼這種要命關頭,黑魔海卻只有一個古冥隱在撐場面,還病急亂投醫地把東瀛忍者當作援軍?黑魔海能把手伸到南荒去,沒道理在建康會來不及插手。如果不是黑魔海臨陣放棄王處仲和自己潛伏晉宮多年的古冥隱,就是他們想來卻來不了。
“不錯!這會兒大哥孟非卿、二哥侯玄、五哥盧景、六哥崔茂和七哥王韜正在百餘里外的京口截殺黑魔海的妖人。”
蕭遙逸笑道:“王處仲已死,建康這一戰又是我們星月湖贏了。”
程宗揚終於放下心事。晉國朝局究竟落在蕭家還是雲家手裡,對自己來說只是左手和右手的區別。除非……徐老頭真的孤注一擲,用他的五百精兵跟大家拚個同歸於盡。他在心裡暗道:有自焚傾向的人有王處仲一個就夠了,徐老頭千萬不要失去理智啊。
一名僕役過來,垂手道:“謝太傅、桓大司馬、徐司空、王侍中、周僕射、丞相大人有請。”
蕭遙逸搭住程宗揚的肩,意氣風生地說道:“走吧!談判桌上,我要撈得比戰場更多!”
談判在舫頂的精閣進行,濟濟一堂的貴族、重臣大都回艙休息,閣內只剩下六位職位最高的大臣。
丞相王茂弘與謝太傅居中而坐,王侍中、周僕射分別坐在左右,然後是桓大司馬和司空徐度。
左側席位坐著少陵侯蕭道凌,身後是蕭遙逸。雲蒼峰在右,身後是雲丹琉;六大臣對面則是一臉旁觀表情的程宗揚。
蕭侯是此戰的勝利者,雖然參戰的水師全軍覆沒,但禁軍和石頭城大營主力猶存,牢牢把建康控制在手中。
雲蒼峰本來沒有資格在此落座,但他今日不是以商人的身分出現,而是擔任臨川王的使者,手裡更握著晉帝和太后兩個分量極大的砝碼,當仁不讓地佔據一方。
相比之下,程宗揚純粹是看熱鬧的。他之所以能坐這裡是因為蕭家和雲家雙方都要求他出席。
在程宗揚的理解裡,這次談判說得文明點,是戰後新秩序制定協商會議。坦白點說就是分贓大會,在談判桌上劃定各自的利益範圍。
王處仲、蕭家、雲家三方打得一塌糊塗,敗的固然是慘敗,勝的也是慘勝。如何把帶血的付出轉化成看得見的利益,並不比戰場輕鬆。
程宗揚抱著看好戲的心情望著王茂弘。如果讓他來判斷,這場大戰丟分最多的就是這位以昏憒自居的丞相大人。
王處仲是琅琊王家的人,按照謀逆滅族的律條,王茂弘已經可以算死人了。
至於其他幾位,桓大司馬偏向蕭侯一邊,已經是露骨得不能再露骨,就差沒在臉上貼出字來。謝太傅自從得知謝藝的死訊就神情不豫,他和王侍中、周僕射幾個應該是執中派。徐度冷眼旁觀,誰也不知道他心裡打的什麼主意。
在座的都不是俗人,不需要繞什麼圈子。蕭侯首先開出價碼:廢帝、推立新君、列建康周邊六州為軍鎮。
到了談判桌上,雲蒼峰神情間再沒有一絲猶豫,沉聲道:“陛下失德,群臣自有公論。若是廢去帝位,當由群臣推舉新君,進呈太后定奪。”
蕭遙逸叫道:“雪二爺說的是!請太后立刻還宮,策立新君!”
雙方一開口就短兵相接。大家一致同意廢去晉帝,但云蒼峰拿出定例:新君必須由太后決定,蕭遙逸則要求太后儘快還宮。反正內外宮城都在禁軍控制下,只要太后在手裡,想立幾個新君也只是多費幾條黃綢詔書的事。
雲蒼峰避實就虛,沒有在太后還宮的問題糾纏,接著丟擲自己條件:效仿晴州港的例子,列京口為商鎮!
這一下連王文度也坐不住了。晴州港是宋國最大的海港,雖然由宋國派遣知州,但實際上只是虛職。晴州的政務、商業甚至軍事都由城中最大的幾家商會操縱。歷代宋主都竭力想收回晴州的控制權,但晴州不僅富甲天下,重金聘請的僱傭兵更是強猛善戰。因此晴州雖然名義上是宋國一州,實際上卻是國中之國。
雙方都寸步不讓,一番唇槍舌箭、爭吵不休,蕭遙逸和雲丹琉還幾乎動了刀子。
程宗揚看得有趣,他心裡有數,雲家其實已經退讓,所謂讓太后定奪只是討價還價的籌碼,真正的目的還是要京口的商鎮,為此不惜擺出翻臉架勢。畢竟他們手裡握著兩張王牌,真要甩牌不玩了,大家都不好收場。
蕭家要的則是六州軍鎮。蕭侯的提議顧及朝中重臣和幾大世家的利益,只要求建康周邊六州。他們已經控制建康最重要的兩支軍隊,周圍再無敵手,這樣的價碼只是在名義上確定自己的勢力範圍。
王侍中和周僕射都露出焦躁的表情,桓大司馬傲然而坐,眼角不時瞟著司空徐度。謝太傅不動聲色,中間的丞相王茂弘拿著羽扇,似乎昏昏欲睡。
等兩邊吵得差不多了,王茂弘放下羽扇,低低咳了一聲。
眾人立刻住了嘴,目光朝他的位子望去,連蕭侯也不例外。
雖然不少人都說他年老昏憒,但對這位三十歲為相,一手擁立三位君主、輔政三十餘年,門生故吏滿天下的丞相大人,沒有人敢輕視。
“陛下失德只是傳言。”
王茂弘一開口就給了眾人當頭一棒。無論是蕭家還是雲家都把廢帝放在最前面,只有這樣才能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如果陛下沒有失德,他們有什麼理由跑來造反?
王茂弘似乎沒有看到雙方難看的表情,一手撫著膝蓋,慢吞吞道:“昨晚妖人擾亂宮禁,以至陛下、太后受驚,幸好少陵侯率軍士斬除妖人,拱衛臺城。雲氏雖是布衣,但常懷忠義,聞說宮中有變,親領家僕赴難,救陛下於二宮之間……這些大家都、是知道的。”
程宗揚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這些事怎麼自己一點都不知道呢?
蕭遙逸鋒芒畢露地問道:“敢問丞相大人,作亂的妖人是誰?”
“太初宮內宦,古冥隱。”
王茂弘慢慢道:“駙馬都尉、漢安侯王處仲。”
蕭遙逸還要再說,卻被蕭侯攔住。如果王茂弘只說古冥隱,蕭侯當場就要翻臉。他同意公開王處仲,等於將整個琅琊王家這個晉國第一世家都置於叛逆的陰影中,已經做了極大的讓步。
“謝太傅,詔書該如何寫?”
謝太傅道:“如今兩寇已經伏誅,既然太后、陛下無恙,可罪止其身。”
程宗揚聽出來了,他們的意思是把罪責都推到死太監和王處仲身上,蕭家和雲家都護駕有功。問題是兩家要的不是這點功勞。雖然談判就是殺價,但王茂弘這價也殺得太狠了。一人一根棒棒糖就把兩家給打發了。
蕭侯冷冷道:“聽說臨川王準備赴京面聖請安。”
謝太傅淡淡道:“多半是傳言有誤。臨川王奉詔犒賞邊軍,已於昨日傍晚親赴北府兵營中。”
此言一出,蕭侯瞳孔頓時縮緊。對面的雲蒼峰面無表情,顯然早已知曉。
謝太傅說的雖然含蓄,其實是告訴眾人臨川王已經被北府兵囚禁起來。同時暗示北府兵的軍權已經易主。
蕭侯反而平靜下來,淡淡道:“既然有詔書命臨川王犒賞邊軍,想必禁軍的賞賜是由王丞相和謝太傅親自發放了。”
程宗揚暗暗叫絕,蕭侯這是圖窮匕現,準備把王、謝一網打盡了。
王茂弘忽然雙眼一睜,昏昏欲睡的眼眸瞬間神光逼人。蕭侯夷然回視,雪白長袍緩緩漲起。
對峙中,謝太傅低嘆一聲:“桓大司馬?”
桓大司馬本來與蕭侯聯盟,但聽到北府兵囚禁臨川王,不禁猶豫起來。半晌他下定決心,哈哈一笑道:“不若由桓某代二位犒賞吧!”
盟友倒戈,蕭侯冷哼一聲,鼓漲的白袍慢慢恢復原狀,起身道:“苦恨年年壓金線,盡為他人做嫁衣!”
說罷拂袖而去。
雲蒼峰起身一笑。“丞相風采,草民欽佩得很。”
王茂弘慢呑呑道:“國有三寶,大農、大工、大商。雲氏商賈傳家,也是濟世養民之一端。朝中已經商定將開鑿廣陽渠,到時還要雲氏多多報效。”
雲蒼峰衣袖微微一抖,良久施禮道:“多謝丞相。他日有緣,再來聆聽大人教誨。”
廣陽渠是溝通大江與雲水的主渠,雲氏長久以來就希望能將大江與雲水連線起來,讓雲家船隊能夠直接從建康駛入東海的富庶之地。但這樣的工程太過浩大,朝中商議多次都未能確定,沒想到王茂弘卻在這時提出來。
蕭家和雲家都退出談判,桓大司馬有些無趣地左右看了看,正撞上徐度的視線。兩人目光相觸,在空中迸出一道火花。
程宗揚起身笑道:“徐老爺子,你說巧不巧!我有個朋友前兩天撿到一個小孩,聽說竟然是司空大人的小孫子,如今骨肉可重逢,真是一大喜事,哈哈哈哈!”
徐度手中酒觥一抖,酒水潑灑出來。
程宗揚看著對面的王茂弘和謝太傅,心悅誠服地說道:“王謝世家,人物風流,在下今日才領教了。果然名不虛傳。告辭!”
說著他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拿出一個皮夾,掏出幾張削好的竹片,滿臉堆笑一人遞了一張:“喂,各位有錢的大人!小號這幾日就要開張,到時請各位多多賞光啊!只要拿我的名片,全部八折優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