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四章 船陣 ~ 第七章 棋爭 (5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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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船陣
殿內只剩下程宗揚和遠處赤裸的婦人。程宗揚原想詐傷接近徐敖,逼問出這位王爺的底細。誰知徐敖一聽小侯爺三個字就像蒼蠅見了血,攔都攔不住。
那位張貴妃玉體橫陳,無力地伏在地上。她豐美白滑的肉體被打得發紅,肩後的雪肌像被咬過一樣,滲出血跡卻依然豔色傾城。難怪在美女如雲的宮中仍能深得晉帝寵愛。
一件衣服落在身上,雖然有些破爛、沾滿汗味,而且質地粗糙,但上面暖熱的體溫卻讓赤裸的美婦情不自禁地擁緊那件敝衣。她抬起眼,目光頓時一閃。
程宗揚搶先道:“我是上天派來的仙使!”
張貴妃看著他,“我認得你。你是舟上嫖過我的客人。”
說著她想了起來,恍然道:“你是從盤江來的程少主。”
程宗揚陣腳大亂,沒想到沒胡弄過去,反而弄巧成拙,被她揭了底。
“別亂說啊。”
程宗揚慌忙道:“我們沒見過的。”
麗娘挽著那件衣服,忽然一笑,媚態橫生:“奴家怎麼會忘記呢?公子陽物又暖又熱,那次奴婢前後兩個浪穴都被公子用過,幹得奴婢身子都要化了呢。”
她在衣服上嗅了嗅,“就是這樣的味道,陽光一樣熱熱的……”
說著她抬起眼,似水眼波落在程宗揚臉上。
程宗揚啞口無言,既然露了底也不用裝了,趕緊有多遠逃多遠吧。他認真說道:“你如果相信我就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只要能躲過明天,一切就都過去了。知道了嗎?”
麗娘目光不住變換,眼中媚意漸漸褪去,變得悽惶無助。
程宗揚看著她的眼神,突然醒悟過來,低聲道:“你沒有服藥,是嗎?”
麗娘畏懼地抱住衣服,半晌道:“服了。但和她們不一樣……我怕……”
她拉住程宗揚的褲腳,低泣道:“帶我走好嗎?好多人都被他們打死了……”
帶上她只會死得更快。程宗揚道:“別怕。你只要找個隱密的地方躲起來,他們這會兒顧不上找,過了明天就好了。”
程宗揚不知道蕭遙逸是不是能說到做到,但只能這樣安慰她。
麗娘果然是個聰明女子,點了點頭,鬆開手指。
程宗揚正要離開,突然停下來:“古太監背後是哪位王爺,你知道嗎?”
麗娘身體抖了一下,畏懼地搖了搖頭。
程宗揚伏在殿宇最高處的簷角下,盯著宮門的方向。最好的機會出現在黎明前一刻鐘,蕭遙逸接連擊殺兩組武士,以身中兩箭的代價硬生生踢開大門。但程宗揚偷襲一名武士時被纏住,錯過這個機會。
程宗揚換了一身搶來的勁裝,一個多時辰的搏殺中,蕭遙逸成功地將內宮攪得雞犬不寧,程宗揚則在暗處伏擊。他兩次抓到活口,但都沒有逼問出到底是哪位王爺。連程宗揚也不得不承認,這些荊州口音的漢子個個都是死士。
蕭遙逸在這片十餘畝的宮禁中神出鬼沒,有時帶著雲丹琉,又幾次把她藏起來,孤身犯險。直到黎明前蕭遙逸最後一次出手,已經解開穴道的雲丹琉突然現身,以偃月刀連斬數人,兩人合力,才在老太監眼皮底下硬闖出去。
陽光給遠處的宮闕塗上第一抹金黃的光輝。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殺戮卻剛剛開始。
踏著初升的陽光,蕭遙逸重新馳回宮城。短短一刻鐘內,他已經脫去滿是血汙的黑色水靠,換上一身紅白相間的嶄新戎裝。蕭遙逸官職不過羽林郎,但那頂金冠卻彰顯出他耀眼的身分,此刻在他的白水駒上指揮若定,絲毫看不出身負箭傷。
程宗揚對小狐狸的果斷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個星月湖八駿沒有耽誤一絲一毫的時間,在宮內大鬧一夜之後趕在黎明前脫身,迅速召集禁軍,以少陵侯的名義對內廷展開攻擊。
兵甲精良的軍士組成陣列,高呼著“除妖孽,擁帝室”的口號,同時攻打太初、昭明二宮。古冥隱身邊除了幾個小太監,根本沒有人手,不到半個時辰太初宮便即平定,數千軍士隨即闖入昭明宮,包圍最後一處宮殿。
小狐狸沒有任何遲疑,剛一脫身立即反擊,甚至連口號也編出來,直指宮內妖人劫持主君,號召禁軍為王前驅,清除妖孽,戡定平亂。要說這小子沒有事先準備,打死程宗揚都不相信。
從發現臨川王的野心開始,那小狐狸就有意識地利用自己,但程宗揚沒有多少生氣的感覺。蕭遙逸的目的只有一個:搶在所有人之前動手,佔據主動。
他想過蕭遙逸會攤牌,卻沒想到他攤得這麼快、這麼猛,沒有給對手留一點喘息的機會,也沒有給他自己留任何退路。
起兵攻打宮城,即便真是救駕也形同謀反,何況小狐狸並不那麼幹淨。蕭遙逸走出這一步已經退無可退。程宗揚不知道小狐狸還有什麼底牌能讓他有把握穩贏。
這會兒程宗揚才明白蕭遙逸為什麼說撐過今晚就贏定了。古冥隱挑選的這處宮禁雖然城高牆厚,但那些黑衣漢子經過一夜的搏殺,已經露出疲態。
辰時一刻,厚重的宮門終於洞開,禁軍最精銳的具裝鐵騎馳入宮禁,短短時間內就用弓箭和長戟清除所有的抵抗。
程宗揚長身而起,撥開一枝襲來的箭矢,叫道:“死狐狸!”
“我已經策劃了三年。”
蕭遙逸道:“坦白地說,這件事孟大哥並不同意,是我意孤行。”
程宗揚攤開四肢倒在榻上:“太冒險了吧?如果晉帝在你手裡嚥氣,我看你怎麼收場。”
“只要有太后詔命,隨時可以擁立新帝。”
蕭遙逸不在意地說道:“桓家已經與我蕭氏聯手,詔命一出,桓家控制的六州立刻會響應。張少煌和恆歆殺了徐敖一家,張家也是我囊中之物。三家聯手,未必沒有勝算。”
蕭遙逸從衣內扯出一條白綾,上面血跡已經變成烏黑。他解開甲衣,將帶毒的箭創重新裹住,微笑道:“這時候桓老三應該已經進入東府城,請王丞相入宮面駕了。”
程宗揚道:“大小姐呢?”
“她走了。”
蕭遙逸舉起手,“程兄你儘可放心,我絕對沒有監禁大小姐的意思。說實話,就算雲家和臨川王加起來我也不在乎。說到底,雲家只是商人,對這種事不在行。一、兩千的烏合之眾,我只用五百騎就能殺他們片甲不留。易彪的北府兵算勁敵,但六百人對我的八千禁軍能掀起什麼風浪?”
蕭五快步進來,他臉色雖然還有重傷未愈的蒼白,卻一改平常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滿臉精悍之氣。他走到蕭遙逸面前,挺起胸,腳後跟“砰”的一併,舉手向蕭遙逸敬了一禮:“報告!”
蕭遙逸已經收起血巾,舉手向蕭五還禮,“說。”
“桓家傳訊,東府城空無一人。說今日休沐,王丞相一早便邀謝太傅、徐司空等朝中重臣宴飲。”
蕭遙逸眼角跳了跳:“宮裡呢?”
“已經找到田氏、孟氏諸位妃嬪和幾位皇子。”
蕭五道:“我已經讓府中的親隨護衛,但沒找到陛下和太后。”
蕭五的軍禮不但充滿陽剛之氣,而且有濃郁的現代風格,讓程宗揚生出一種他鄉遇故知的熟悉感,可以看出嶽帥給這支軍隊打下的深刻烙印。
程宗揚插口道:“你攻城的時候,老太監就帶著你們那位陛下乘舟逃走了。太后她們大概也在。”
“往哪邊去了?”
“隔著殿宇,我沒看到。不過你猜呢?”
蕭遙逸看著程宗揚。
程宗揚聳了聳肩:“石頭城吧。那裡有兩萬精銳水軍,在建康能與禁軍對陣的只有這支軍隊了。別忘了,徐敖在鷹愁峪帶的就是石頭城的州府兵。”
蕭遙逸冷冷道:“如果他跑到那裡,最好不過。”
看著小狐狸篤定的樣子,程宗揚一怔,然後一拍大腿,“蕭侯爺!”
執掌禁軍的是少陵侯蕭道凌,也是蕭遙逸最大的本錢,可連禁軍攻打宮城他都未曾露面,只有一個理由:他要做的事比攻打宮城更要緊。
“不錯,”
蕭遙逸毫不隱滿地說道:“家父昨晚便去了石頭城,隨身帶著鎮東將軍的大印。當然,”
他拿起徐敖來不及帶走的鎮東將軍印,“馬上就可以換真的了。”
禁軍和石頭城水師大營都落入蕭氏父子手中,難怪蕭遙逸這麼有信心。程宗揚嘆了口氣:“死狐狸,你什麼事都準備好了,還非把我扯進來幹嘛?”
蕭遙逸親熱地摟住他的肩膀:“上次咱們兄弟在湖上把美論英雄,程兄那曲狂歌,小弟記憶猶新。”
他低聲吟道:“人生短短几個秋,不醉不罷休……咳……咳……”
蕭遙逸撫住傷口咳了幾聲,然後抬起頭,挺胸昂然道:“嶽帥曾說,人生最大的快意莫過於創造歷史!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當五鼎烹!晉室早已德衰數盡,就如同一個裸裎的粉頭——不!一顆熟透的果子!隨手便可收入囊中,這等天賜良機,程兄難道不想與我星月湖攜手,一同創造歷史?”
創造歷史?自己從未想過。但小狐狸這番話豪情萬丈,真讓自己心動。
創造屬於自己的歷史,這樣的機會幾人曾經有過?而這個機會就在自己眼前,唾手可得,說自己不心動是假的。
但程宗揚仍然覺得不安。古冥隱背後那位王爺究竟是誰?古冥隱挾持晉帝和太后,究竟是黔驢技窮,還是別有目的?小狐狸一腳把雲家和臨川王踢開是不是太自信了呢?
一名蕭府親隨進來,與蕭五同樣的姿勢挺起胸,雙腳一磕,舉手齊眉向蕭遙逸緻軍禮:“已經找到閹賊的座船!”
陽光下的玄武湖,萬頃碧波猶如翡翠,閃耀著粼粼金光。
一艘繪著龍紋的御舟在湖上飛馳,船首的古冥隱袖著雙手,身形彷佛籠罩在一層黑霧中。在他身後,四名黑衣漢子鑌鐵般的手臂奮力操槳,濺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御舟箭矢般破浪前行。
殭屍般的晉帝臥在船尾被一個小太監看著。旁邊一箇中年美婦披著一襲衣不蔽體的舊衣,眼中滿是驚愕,正是晉帝的親母,太后周氏。
計好一臉菸灰,慌張地說道:“公公,徐公子被小侯爺扎穿喉嚨,屍體已經丟進火裡燒掉了。還有,”
他帶著哭腔道:“那個東瀛來的上忍太君不見了。幽長老要問起來……”
古冥隱陰森森道:“咱們自身難保,哪裡理得著他!”
他恨聲道:“王爺棋差一著,已經定好時辰將朝中重臣一網打盡,怎知被那小畜牲搶先一步!”
他餘怒未消地說道:“王爺說的可是湖上嗎?”
一名黑衣漢子沉著臉,用荊州口音甕聲甕氣道:“是哪。”
計好忽然尖叫一聲,“船!船!”
數里之外的青溪口升起一面杏黃旗幟,接著又是一面。來自石頭城水師大營的艦隊出現在視野中,隱隱傳來的鼓聲撼動湖面。
晉軍步騎遜於秦唐諸國,水師卻是六朝強軍。昨晚少陵侯蕭道凌手持鎮東將軍大印進入石頭城,接掌水師,隨即調動艦隊由秦淮河進入青溪,直逼宮城。這時上百艘艦船組成的艦隊正魚貫駛入玄武湖。
從空中看去,數以百計的大小戰艦絡繹駛出青溪,在湖上列成戰陣,彷佛無數墨點,密密麻麻地覆蓋大片水面。號角聲起,艦隊隨即改變陣形,兩翼加速前出,宛如一彎新月,隱隱對遠處的御舟形成合圍之勢。
“玄武湖只有青溪一條水路。”
蕭遙逸說道。他一旦出手就雷霆萬鈞,短短半個時辰一舉攻破宮城。由於計畫周詳,破城後他沒有全城大搜尋,而是將力量集中在宮內,同時調遣親信,不動聲色地控制城中要害。
如果不是古冥隱攜帝后逃竄,王茂弘又突然給自己放假,邀集朝中重臣出遊,此時帝后將相俱在手中,早已大獲全勝。
蕭遙逸盯著逃逸的御舟,命令道:“傳令!禁軍騎營全軍出動,沿湖追逐。若有妖人靠岸,格殺勿論。救回陛下和太后者,封侯!賞萬金!”
禁軍將領都是蕭氏一手拔擢,對蕭氏父子忠心耿耿,當即領命,帶著騎兵飛馳出蕭遙逸道:“剩下的就是貓捉老鼠了。哈哈,我突然出手固然是冒險,但也打了這幫閹狗一個措手不及。黑魔海手伸得太長,力氣可差了些。”
“別高興得太早。”
程宗揚眺望遠處道:“我看這事沒這麼順利……”
“少烏鴉嘴!走!一起去捉那隻黑老鼠!如果程兄運氣夠好,我名正言順地封你一個鎮南侯!”
程宗揚笑罵一聲,與蕭遙逸下城換乘快舟,與水師艦隊會合。
這艘快舟只能容納六個人,四名槳手操舟,程宗揚與蕭遙逸立在船頭。輕捷的舟身像在水面飛翔一樣,迅速與水師艦隊拉近距離。
快舟與一艘滿載軍士的艦船擦肩而過,那艘艦船船舷高近三尺,沿著船舷設有半人高的女牆;船舷下方開著一排圓孔,數十枝長及丈許的船槳從孔內伸出,艙內看不見面孔的槳手奮力操棹,整齊地擊水前行。
女牆後林立著精銳的水師軍士,第一排是弓手,後面是高大的戈手。他們手持的長戈為便於水戰都加長至丈許,鋒利戈首不僅可以殺傷敵人,同時可以鉤拉敵方的船隻。
船上是半封閉的木製棚頂,同樣設定女牆,軍士林立。程宗揚估算過,這樣一艘艦船就有一百多名弓戈兵卒和近六十名槳手。棚上旗旛獵獵飛舞,船尾建有高臺,幾名持旗軍士在臺上一邊瞭望敵情,一邊隨時等待主帥的號令。
蕭遙逸見程宗揚看得入神,問道:“程兄對水師也有興趣?”
程宗揚反問道:“這是什麼船?”
“這是鬥艦。與敵方的船隻接近後,進行近戰。”
蕭遙逸指著後面道:“那是走舸。”
鬥艦後跟著幾條小船,船長不及鬥艦的一半,寬度只有鬥艦四分之一,形狀狹長。船上的軍士不到二十人,艙內槳手卻足有三十名。那些軍士大多是精悍的中年漢子,這些老兵身材魁梧,此時不緊不慢地跟著鬥艦,神情間有種久歷戰陣的輕鬆。
“往返如飛鷗,乘人所不及。”
蕭遙逸道:“若說鬥艦是陸戰的重灌步卒,這便是陸戰中的輕騎。”
程宗揚第一次近距離目睹水戰軍種。鬥艦的名聲自己早已聽過,沒想到是這種結構,如同一座漂浮在水面的大房子,看起來頗為笨重。但由於槳手眾多,船尾又安裝卯有舵,操縱起來靈便快捷。
忽然一個浪頭掀來,快舟搖晃一下。後方一艘艦船破浪駛來,它體積比鬥艦略小,但水面的部分更加高聳,船身全部蒙著生牛皮,船身除了划槳的棹孔,還有兩排半尺大小的圓孔,裡面隱隱閃動著鋒利寒光。船首為利於衝撞,做成犀牛角般狹長的形狀,頂端包裹鐵皮。船頭和船尾各架著一張巨弩,就像一頭在水面奔騰的猛虎,露出鋒利的爪牙。
“艨艟!”
程宗揚脫口而出,接著又遲疑起來。在他想像中,艨艟應該是一種鉅艦,但眼前的艨艟艦除了蒙著牛皮,體積與鬥艦相差並不大。
“不錯,正是艨艟!”
蕭遙逸道:“艨艟以生牛革遍蒙船體,不懼矢石,破舟覆師,無往不利,堪稱水上鐵騎。”
快舟進入水師艦隊的陣列,在艨艟鬥艦的縫隙間穿行。船隻都以鼓聲為號,指揮棹手划槳,只聽四面都是隆隆鼓聲,猶如驚雷。忽然一片烏雲般的陰影遮斷陽光,天空頓時暗了下來。
程宗揚回過頭,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個巨大墨字:飛雲。
眼前的鉅艦足有四、五丈高,分為三層,船上城堞森嚴,木牆高聲,如同一座巨大的水上城池。僅船舷伸出的槳棹就有三層,毎一層數量都超過五十枝,伴隨著隆隆鼓聲,成排的槳棹每一次划動都帶起漫天水花,宛如暴雨滂沱。
半空中傳來馬匹嘶鳴的聲音。程宗揚抬起頭,看著這個時代航母級的巨型樓船,難以置信地叫道:“哪兒來的馬?”
蕭遙逸道:“飛雲艦有一支騎兵,只有一百多騎。怎麼?有什麼不妥嗎?”
程宗揚嚥了口唾沫,怪不得徐敖能調來騎兵呢。艦上專門設有攻戰的鐵騎,這樓船是把一座城池搬到船上。
“這是飛雲,”
蕭遙逸指著右翼另一艘鉅艦道:“那邊的是蓋海,都是二層樓船。這是小的,石頭城大營的大艦五牙、赤樓、帛蘭都是五層樓船,最大的帥艦餘皇高十丈,足有九層,可載士卒三千人,在水上絕無敵手。”
程宗揚脖子都酸了,仍沒看到能在艦上賓士的騎兵,他嘟囔道:“弄得像城池一樣幹嘛?好看嗎?”
蕭遙逸笑道:“說它是水上城池,一點都不誇張。除了騎兵,上面還有守城用的擂木、滾石、鐵刺。接敵之際,矢石激射如雨,尋常船隻不等靠近便被擊沉了。”
“那個呢?”
程宗揚指著樓船上六枝長近四丈,吊臂一樣斜舉的長杆問道。
“那是拍杆。”
蕭遙逸道:“前面懸的巨石重逾千斤。即便是艨艟,最多也只能承受拍杆一擊。”
遠處傳來悠長的號角聲,所有的艨艟、鬥艦、樓船、走舸同時鼓聲大震,已經擺好陣列的艦隊猛然提高速度。浪花飛濺,鼓聲四起,平靜的湖面一時間殺機獼漫,籠罩著戰爭氣息。
前面的御舟上,那四名槳手都被蕭遙逸折騰一夜,然後又一鼓作氣劃出數里,這會兒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遠處一片礁群被蘆葦環繞,散落在方圓數里的湖面上。這種礁群危機四伏,一個不小心就會船毀人亡,但御舟卻徑直朝礁群駛去。
如果御舟冒險從蘆葦間穿過,這樣狹窄的水路,不僅追逐的樓船,連較小的艨艟鬥艦也難以通行,只能繞道,御舟就有機會擺脫追擊。
船體狹小的走舸緩緩越過鬥艦士卒林立的艦身,盯緊倉皇逃窗的御舟,就像一條條蓄勢待發的蒼狼,隨時等待著張開獠牙,刺穿獵物的咽喉。
礁島後方數里的湖面上突然駛出一艘寬闊的畫舫。那艘畫舫是由兩條船隻並在一起,比尋常船隻寬了一倍。舫上的建築足有三層,雖然比不上樓船氣勢宏偉,但船篷兩端挑起如同蕉葉,結構精巧至極。
舫上朱欄翠幕就像世家貴族用來遊湖覽景的私舫。舫內人影穿梭不絕,遠遠能看到最上面一層的精閣中,數十名寬衣博帶的貴族正在宴飲吟誦,如同神仙中人。
正在疾駛的御舟立刻轉向,加速駛向畫舫。
蕭遙逸眉峰一挑:“王茂弘!”
“不只吧,我看到徐老爺子了。”
程宗揚眯著眼道:“旁邊那個是誰?”
“哪個?”
“那個,五十多歲年紀,正在說話的。看起來很有氣質那個。”
蕭遙逸低罵一聲,然後道:“那是謝太傅。”
程宗揚點了點頭,“看起來很是神清氣朗啊。咦?那是王處仲?”
“王丞相、謝太傅、王侍中、周僕射、徐司空、桓大司馬、王駙馬個一個數著,語帶諷刺地說道:”江左名士重臣濟濟一堂啊。“
第五章 爭鋒
“森森連嶺,茫茫原疇。”
謝太傅依在茵席上,用低沉渾厚的聲音詠哦道:“迥霄垂霧,凝泉散流……”
王茂弘點著頭,慢吞呑道:“這是太傅作的蘭亭吧?好詩啊。”
謝太傅嘆道:“出仕多年,詩文都荒廢了。要說好句,郭璞的‘林無靜樹,川無停流’兩句,泓崢蕭瑟,實不可言。某每讀此文便覺形超神越。”
旁邊一個文士撫掌道:“林無靜樹,川無停流,果然是好句!”
眾人連連點頭,稱美不已。
遠處的戰船鼓聲隱隱傳來,席間一陣騷動。王茂弘看了一眼,手中把玩一柄玉如意,漫不經心地朝王子猷道:“五郎,今日有水軍習練?”
那位禁軍騎兵參軍摸著臉頰,尋思良久才道:“湖上秋色正佳,這些士卒許是踏秋而來吧。”
旁邊幾個聽他說得荒唐,禁不住要笑,偏王茂弘聽得認真,又把笑聲呑了回去。
王茂弘道:“我這眼睛也不濟事了,太傅瞧瞧,是哪位帶計程車卒?”
謝太傅從容道:“旗號的蕭字,似是少陵蕭侯。”
王茂弘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吩咐從人道:“難得蕭侯有心,請他過來一敘吧。”
隨從領命退去。眾人猛然見到水師出現,多少有些緊張,此時見王丞相、謝太傅談鋒如常,於是放下心事,重又喧鬧起來。
謝萬石也在坐,他自從丟了鎮東將軍大印就在家閉門思過,這會兒強打精神說道:“山川有秀色,舉座多賢者。”
周僕射冷哼一聲:“風景雖佳,奈何不得其主。”
此言一出,喧鬧的席間氣氛頓時一僵。
鬚髯滿面的桓大司馬丟下手裡的葡萄:“在座的都是國之棟樑,桓某便直說了吧。當今陛下昏濁潰亂,動違禮度,了無人君之相!宮裡的傳言諸位想必也聽過。陛下陽萎不能人道,又信任內寵,竟然把幾個未淨身的小崽子收進宮裡,冒充內宦。”
司空徐度坐在一旁,自顧自舉觥痛飲。侍中王文度變色道:“桓大司馬!宮闈之事,非人臣所宜言!”
桓大司馬一句話頂了回來:“人主無私事!陛下寵信內宦,荒唐無行,外界多有傳言,那些賤役竟在宮內與妃嬪交奸為戲!做出這等醜事,陛下怎可再奉守社稷,敬承宗廟!”
旁邊有人應聲道:“貴妃孟氏產子,群臣都上了賀表,卻連孟氏自己也不知道是與何人受奸成孕,生的竟是個雜種!”
“還有貴妃田氏!與小太監同睡一榻,形同夫妻。有人窺見那些小太監都是未淨過身的,宮闈之內,穢聲百出!”
“宮中一歲購媚藥數千貫,傳聞宮人不肯行奸者,盡被灌入媚藥,行奸後再亂棍打死。”
“帝位有德者居之!陛下既然失德,自當退位!由群臣推立新帝!”
“陛下不能人道,以內寵之子冒充己子,一旦孽種繼位,不僅令祖宗蒙羞,更動移皇基!吾等有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
有人嚷道:“陛下當廢!推立新帝!”
一年來,晉帝始終不曾露面,宮外流言四起,朝中早已群情洶湧,這時桓大司馬當先揭破,頓時都爆發出來。
侍中王文度和謝萬石堅稱傳言不可信,謝太傅抱膝而坐,神情自若;徐度自飲自食,一言不發;桓大司馬與周僕射力主推立新帝。眾人都是朝中重臣,此時卻吵嚷不休,甚至有人痛哭流涕。
一片混亂中,一直唯唯否否老好人一樣的王茂弘突然張開眼睛,“砰”的一聲,將那柄玉如意在案上擊得粉碎,厲聲喝道:“我等身為朝中大臣!自當齊心戮力王室,何至於口出廢立!”
眾人極少見過王茂弘發脾氣,此時被他一喝,連一向自視極高的桓大司馬都啞了。
御舟與畫舫還有兩裡遠近,中間隔著一片蘆葦叢生的淺灘。
古冥隱盯著舫上一個身影,然後回頭看去。後面幾條走舸駛出陣列,像脫韁的野馬般衝波而來,但距離尚遠,御舟有足夠的時間與畫舫會合。
古冥隱微微鬆了口氣,尖聲道:“快!快!”
湖水忽然分開,一道青森森的光芒宛如飛舞的蛟龍,從寧靜的湖面下驀然飛出。狂猛刀勢如同破竹,將御舟攔腰斬為兩截。
長刀從船身中段斬過,一名黑衣漢子躲閃不及,手臂被刀鋒斬去半截,捧著斷臂發出慘叫。古冥隱所在船頭去勢不止,向前衝出丈餘,船尾在湖面上打了個轉,朝斷口傾斜過去。
竹篾編織的船篷被刀氣掀開,四散飛舞,暴露在陽光下的晉帝像木偶一樣晃動一下,沿著傾斜船身滑入水中。旁邊披著布衣的太后身體一顛,額角撞在船沿上,幾乎昏厥。
湖面被刀風掀起尺許高的水浪,突如其來的襲擊使舟上眾人駭然變色。那柄長刀刃長五尺,刀上鏤刻的青龍鬚爪飛揚,陽光一照彷佛要從刀上躍然飛出,中空的刀柄握在一隻素白手掌中。
雲丹琉從水中躍出,身上的銀甲卻沒有沾上絲毫水跡。她鬈曲的髮梢貼在雪白麵頰上,微藍瞳孔透出逼人光彩。
雲丹琉一刀斬斷船身,沒有理會落水的晉帝便騰身而起,偃月刀濺開無數水花,朝船頭的古冥隱攻去。
船上人被分成兩半,相隔丈許。古冥隱和兩名黑衣漢子在前,斷臂的黑衣漢子和一名同伴在後,旁邊是晉帝、周太后和一名小太監。古冥隱雙手攏在袖中,這時雙臂一振,枯痩手爪破袖而出,尖嘯著迎向雲丹琉的長刀。
“鐺”的一聲,古冥隱爪尖叩在偃月刀的刀脊上,一股黑氣隨即沿著刀鋒如妖蛇般游上刀鍔。
雲丹琉長刀一擺,黑氣被她勁氣震開,遊絲般消散無痕。
古冥隱這一著只是試探,雲丹琉勁氣一出,他目中頓時妖光大盛,撮唇尖嘯一聲,身上繚繞的黑氣驀然化成一具人形粘髏,撲向雲丹琉。
雲丹琉腰身一折,踏在一塊礁石上,接著長刀劈出。白色的蘆花漫天飛起,狂猛刀氣將人形粘髏阻在丈許之外。
那具人形骷髏妖爪一展,丈許內的蘆葦彷佛被凍結一樣,連細長的葦葉也不再搖擺。雲丹琉身上的銀甲凝出一層白濛濛的薄霜,裸露的皮膚像被凍裂般一陣脆痛。如果不是麗日中天,將古冥隱幽冥邪術的力量剋制在最低,雲丹琉當即吃上大虧。
嬌叱聲中,雲丹琉雙手握住粗長的刀柄再次攻出。她刀法全是攻勢,如同怒漲海潮一浪高過一浪。那具人形骷髏被偃月刀阻在丈許之外,幾次強攻都被凌厲的刀鋒逼了回來。
古冥隱雙手合抱,身上散發出濃烈的死屍味道。黑氣幻化的人形骷髏忽然躍起,胸腹空門大露。雲丹琉長刀如受感應般尋到破綻,立即橫擊掄出,將骷髏攔腰斬成兩段。
人形骷髏發出一聲淒厲嘶鳴,被斬斷的上半身去勢不減,逕直撲到雲丹琉身上。結著薄霜的銀甲與妖氣一觸,光澤立即黯淡下來,變得烏黑。雲丹琉身材高挑,那邪魂抱在她腰間,脖頸昂起像蛇般細長伸出,張口朝雲丹琉面門咬來。大開的嘴巴中能看到它黑氣繚繞的咽喉。
一股強烈臭氣襲來,雲丹琉腦際一陣眩暈。古冥隱踏前一步,右手指爪迅速拉長,猶如一叢陰毒的匕首朝雲丹琉腹下刺去。
突然一聲脆響,雲丹琉胸前一枚銀亮甲片迸裂碎開,接著射出一道刺眼光芒。那具骷髏嚎叫著,彷佛被狂風吹散一樣,在白光照射下迅速融化。
“銀靈蛟甲!”
古冥隱眼中射出貪婪光芒,漆黑的爪尖一叩,將迸碎的甲片擊飛,速度絲毫未減地朝雲丹琉胸口抓去。
雲丹琉橫刀擋住,與古冥隱刀爪相擊,勁氣交擊聲不絕於耳。後面斷舟上,剛一遇襲,計好便連看也不看一眼,立刻掉頭從船尾跳到水中,一邊遊一邊拚命脫掉衣服,只求離這裡越遠越好。
斷臂的黑衣漢子一腳踩住刀鞘,咬牙拔出佩刀。忽然一柄快刀從頸後劈來,將他頭顱劈出丈許,遠遠飛入蘆葦蕩中。吳三桂飛將軍般落在舟上,一腳將無頭屍踢入水中。
另一名黑衣漢子動作極快,一把抓住晉帝,甩開刀鞘,將刀鋒架在晉帝脖頸下。沒等他開口,一隻手從容伸來扳住他持刀手腕,接著另一隻手繞到頸後,修長手指抓住他的下巴往旁邊輕輕一扭,“卡”的一聲脆響,那黑衣漢子脖頸無力地軟垂下來,從手中滑落的佩刀在船沿上一磕,沒入水中。
秦檜擰斷那漢子的脖頸,一手抓住晉帝衣領,把他從水中提出來。船尾已大半入水,吳三桂過來想救出太后,秦檜卻把遷屍般的晉帝塞到他手中,然後露出溫文爾雅的好看笑容,客氣地朝驚惶的美婦說道:“周太后,小的救駕來遲,還望恕罪。”
說著輕輕托住她的手腕。
芸娘驚疑不定,手腕被他一觸,頓時像觸電般一抖。
吳三桂翻了翻白眼,抱著晉帝躍過蘆葦蕩,等在後面的易彪立即蕩來小舟接住兩人。接著秦檜擁著太后的腰肢,輕雲般飄到舟上。
古冥隱正和兩名黑衣漢子圍攻雲丹琉,此時大勢已去,不等秦、吳二人過來圍攻,便在雲丹琉刀上一拂,借勢倒飛數丈朝遠處的畫舫逃去。
少了古冥隱出手,兩名黑衣漢子立刻感受到雲丹琉刀上狂猛的力道。她刀長本身將近五尺,而且身高臂長,此時施展開來,攻擊範圍超過一丈,力道剛猛強勁。
一名黑衣漢子不及變招被她一刀劈落水中。另一名漢子萌生退意,一邊橫刀護住要害,一邊騰空後躍。誰知雲丹琉刀勢霸道之極,他如果強撐還能抵擋片刻,這時剛一示弱,偃月刀便刀光暴漲將他連人帶刀劈成兩半。
一抹鮮血濺在雲丹琉的銀甲上,宛如桃花。程宗揚與蕭遙逸已經換乘速度最快的走舸趕來,這時看到她橫刀立威,嫵媚中流露出英武之氣,程宗揚忍不住把手指放在嘴裡用力吹了聲口哨。
雲丹琉氣得臉都白了,一手握著長刀,一手朝他用力比了箇中指。
程宗揚雙手捧腹,做出哈哈大笑的誇張表情,然後趕緊吩咐槳手:“慢點!慢點!”
眼看晉帝被人劫走,蕭遙逸臉色由晴轉陰:“雲大小姐好水性,竟能在水中潛這麼久!”
雖然大家在一條船上,但靠近後,這位大小姐翻臉給自己一刀的事也不是做不出來。程宗揚道:“人已經救了,咱們不如回去吧。”
“人已經救了?這會兒剛開始!”
蕭遙逸一邊說一邊拉起袖子,“姥姥的,我寧願那個穿龍袍的廢物死在老閹狗手裡。這下麻煩可大了。”
程宗揚叫道:“死狐狸,你還要打?”
“不打也行。”
蕭遙逸像個被人搶走玩具的小孩子,委屈地賭氣說道:“你讓他們把人給我!”
程宗揚啞口無言。對晉國有野心不只蕭遙逸一個,雲家也沒閒著。自己一句話要他們把晉帝交出來——憑什麼啊?
“哥,”
蕭遙逸挽著他的手臂,無比親熱地說道:“真要打起來你幫誰?”
“幹!扣著我的脈門幹嘛?我要說幫他們,你是不是立刻給我一刀?”
蕭遙逸羞答答說:“哪兒有啊。我就是問問……”
“我誰也不幫,行了吧?我看雲家的船還不錯嘛。你這走舸未必能追得上他們。”
蕭遙逸一臉嘻笑地輕鬆說道:“何必那麼見外呢?”
他長吸一口氣,提聲叫道:“秦兄!我們在這兒!太好了!不用著急,我們馬上就到!”
易彪的輕舟停下,顯然見到程宗揚在舟上,把他們當成自己人。
蕭遙逸笑嘻嘻道:“程兄,你這塊招牌真好使。”
程宗揚為之氣結。這也怨不得易彪他們,誰能想到這小狐狸看著荒唐無行,其實滿肚子都是壞水呢?
走舸接近蘆葦蕩,蕭遙逸滿面春風地下船,拽著程宗揚的手腕過去,一見面就笑道:“易兄,我們又見面了。哎呀!雲大小姐,剛才大小姐力斬妖人,讓小生佩服得五體投地……”
雲丹琉臉色不善:“少羅嗦!這是怎麼回事?誰出動的水師?”
程宗揚甩開蕭遙逸:“開啟天窗說亮話吧。半個時辰前,咱們小侯爺親自帶領禁軍攻進內宮,宮裡的妖人已經被清除乾淨。小侯爺的意思呢,你們把陛下交出來讓他帶走,往後就沒有你們的事了。”
突然間又殺出一個對手,而且是手握禁軍、水師大營兩大強軍,少陵侯世子的小侯爺,秦檜和吳三桂不禁面面相覷,易彪和雲丹琉則勃然變色。
“程頭兒!”
易彪叫道。
“叛賊!”
雲丹琉一點都不含糊,踏前一步,手中的偃月刀發出一聲龍吟。
程宗揚叫道:“我只是傳話的!這事跟我沒關係!”
程宗揚朝秦檜使了個眼色,秦檜七竅玲瓏,立即明白過來,上前一步把雲丹琉擋在身後,正色道:“小侯爺!江山社稷,唯有德者居之!如今晉祚未絕,陛下雖然失德,但臨川王英明勇決,又為先帝所愛,親貴無比……”
“秦兄歇歇吧。”
蕭遙逸客氣地打斷他,秦檜的口才他早就領教過,如果長篇大論辯爭下來,只怕月出東山才能分出輸贏——還不見得是自己贏。
蕭遙逸明智地說道:“會之兄,算你贏了。”
他摸了摸鼻子,無賴地說道:“但我不打算認輸,你看怎麼辦?”
秦檜兩指拈住鬍鬚,深邃目光望向天際,沉聲道:“秦某夜觀天象,天命所歸,正在臨川郡……”
“你省省吧!”
蕭遙逸叫道:“這一招我也會啊!天已經不早了,咱們就別廢話了!那廢物我要定了!劃下道來吧!”
吳三桂騰地站出來,幾乎頂著蕭遙逸的鼻子厲聲道:“吳某還怕你不成?”
蕭遙逸意識到自己碰上硬茬了。程宗揚的兩個手下以前看著還老實,這會兒拉出來都不是好鳥啊。他求救似地小聲道:“程兄?”
程兄咳了一聲:“會之啊,我看小侯爺說得也有理……”
秦檜義正辭嚴地說道:“主人此語大謬!小人雖然身分低微,亦不敢苟同!天命有常,只可順迎,豈能逆取?”
秦檜劈頭蓋臉一通忠君報國的大道理,把程宗揚堵了回來。
這死漢奸說得跟真的一樣,看來不用雲家出面,這就夠小狐狸喝一壺了。
程宗揚聳了聳肩,朝蕭遙逸雙手一攤,表示自己愛莫能助。
蕭遙逸有點不相信地看著他:“什麼意思?”
程宗揚無辜地說:“小侯爺,大家都是體面人。不管什麼事都該講道理對不對?”
蕭遙逸連連點頭,“那我就不講道理一回吧。”
蕭遙逸身形一晃,從秦檜和吳三桂兩人中間穿過去。秦檜和吳三桂相顧失色,他們倆肩膀相隔距離不到半尺,就是側著身也難擠過去,可蕭遙逸就那麼穿過去,連兩人衣角都沒碰到。
蕭遙逸俯身朝晉帝衣襟抓去,旁邊的雲丹琉長刀呼嘯而出。別人也許不知道蕭遙逸的真功夫,但她被封穴道還是蕭遙逸親手解開,昨夜在宮中一戰更見識了他玄奧莫測的身法,一出手便用上十成勁力。
蕭遙逸袖滑出一截瑩白的龍牙,“叮”的擋住刀鋒。雲丹琉玉齒咬緊,雙手虎口劇痛。蕭遙逸也臉色微變,胸口微微一震。
程宗揚想起來小狐狸還受了兩處箭傷,真打起來未必能討得好去。眼看雲丹琉長刀再次攻出,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這會兒自己插手叫找死。很可能雲丹琉給自己來個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先把自己劈了再說。
蕭遙逸呼了口氣,“大小姐好功夫。”
他給雲丹琉解穴時,對她的修為深淺早已瞭如指掌,卻沒想到雲丹琉勁氣透入刀體,與偃月刀蘊藏的力量合而為一,使她可以施展的力道提升近一個級數,自己一時託大險些吃了大虧。
“停!”
程宗揚厲聲道:“打個屁啊!那邊怎麼回事?”
遠處隆隆的鼓聲突然停止,無論是樓船、艨艟、鬥艦,還是走舸的槳棹都同時擊入水中,接著逆向一扳,疾駛的船身像被釘住一樣停在水上。
第六章 大局
一葉扁舟離開樓船,舟上一個白袍男子負著雙手,後面跟著兩名親隨泛水而來。他四、五十歲年紀,鬢角華髮初生,頷下一叢長鬚墨染一樣烏黑,雙目猶如紫石,神情不怒自威。艦隊上林立的軍士望著他孤舟駛過都鴉雀無聲。
“這是令尊?”
程宗揚看看舟上的男子,又看看蕭遙逸,嘴裡嘖嘖兩聲。
蕭遙逸嘟囔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長得像我娘不行啊?”
程宗揚同意地點點頭,“你娘肯定是個出色的大美女。”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深居簡出的少陵侯。看到那些士卒的眼神,他才明白蕭遙逸哪裡來的信心。那些士卒如同最忠誠計程車兵望著自己的統帥,眼中充滿崇慕和熱情。彷佛只要他一個手勢就可以毫不猶豫地為他去死。原來蕭侯在晉國軍中的威望才是小狐狸最大的本錢。
蕭遙逸哼了一聲,望著扁舟的眼睛露出一絲關切,顯然蕭侯親自出面在他意料之外。
扁舟靠近畫舫,舫上的僕從連忙放下舷梯。梯尾還未觸到舟上,蕭侯一腳踏出,彷佛踩到虛空中的臺階般懸空升起,接著從容踏在梯上。
舫上諸人被王茂弘一喝,與桓大司馬一道主張廢帝的大臣都面露尷尬,訕訕不敢作聲。這時見到白袍男子上來,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連忙上前施禮。“蕭侯爺!”
閣中諸人紛紛迎上去,只有王茂弘、謝太傅、侍中王文度坐著不動,連桓大司馬和周僕射也起身向那男子揖了一禮。
少陵侯蕭道凌踏入精閣,淡淡向眾人還禮,然後拱手道:“謝太傅,丞相大人。”
“坐吧。”
王茂弘揉了揉眼睛,慢吞吞道:“蕭侯好雅興,天高雲淡,來湖上踏秋。”
“踏秋不敢。”
蕭侯道:“不過整日睡思昏沉,今日突然興起,欲尋人對弈一局。”
謝太傅拿起一柄羽扇慢慢搖著:“不知蕭侯欲與誰人對弈?”
“當然是執棋之人。”
蕭侯旁若無人地走到精閣一角。這邊一名門客正與王處仲對弈,盤上黑白混雜,門客一條大龍被黑棋圍殺,局面岌岌可危。見蕭侯過來,那門客連忙起身施禮,垂手退到一邊,王處仲卻抱著一名美妓注視著棋盤,似乎不知道對面已經換人。
蕭侯袍袖一拂,盤上百餘枚棋子“呼喇”一聲被一舉清空,卻留下星位黑白相對的四枚座子,宛如剛擺上一樣整齊。本來黑白混雜的棋子被他一拂,在盤下分成兩處,黑者純黑,白者純白,絲毫不亂。
王處仲頭也不抬地說道:“蕭侯既然持白,便請先行。”
“枯弈無趣,不若賭上些彩頭。”
王處仲懷中白光一閃,那枝瑩白的龍牙錐從懷中跳出,“叮”的立在案上。
蕭侯淡淡道:“這點彩頭未免太寡,不若將你身邊的粉頭一併押上。”
王處仲慢慢抬起頭,冷冷道:“江山輸你又何妨?討這粉頭,卻是休想。”
座中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職位最高的王丞相、謝太傅、桓大司馬、徐司空、王侍中、周僕射都不作聲,眾人也都知趣地閉上嘴巴。
王茂弘長嘆一聲:“四哥,何當如此?”
王處仲賦閒多年,這時在座的依稀有人想起,王處仲是王茂弘的族兄,年紀還在王茂弘之上。王茂弘已經是六十許人,可王處仲的外貌卻比他年輕二十歲不止。
王處仲舉觴,揚首飲幹,然後抄起龍牙錐在唾壺上擊節高歌道:“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銅製的唾壺被龍牙錐擊成碎片,蒼涼而豪邁的歌聲在湖上遠遠傳開。王處仲一手握著龍牙錐,一手擁著美妓,長聲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王處仲長歌不絕,意態豪放,懷中濃妝的美妓揚起臉,露出崇拜而愛慕的眼神。
身著白衣的蕭侯盤膝坐下,淡淡道:“座中善弈者頗眾。駙馬此局敗北,不知下場的是太傅,還是丞相大人?”
謝太傅從容道:“此局謝某隻是旁觀,蕭侯儘可隨意。”
“侍中大人呢?”
王文度背上露出汗水的痕跡,良久道:“我太原王氏詩書傳家,不善弈道。蕭侯與駙馬孰勝孰負,文度觀局而已。”
蕭侯紫石般的目光停在王茂弘身上。
王茂弘似乎蒼老許多,滿頭白髮蕭然,低嘆道:“四哥,何當如此?”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王處仲冷冷道:“大丈夫既不能流芳百世,亦復當遺臭萬年!”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好!好!好!”
遠處響起零零落落的掌聲,鼓掌的卻是桓大司馬:“蕭侯!此局不若我與駙馬對弈!”
“桓兄好意,蕭某心領了。”
蕭侯沉聲道:“丞相大人?”
王茂弘不再言語,拿起切肉的炙刀割下衣袍一角,推到王處仲面前。
王處仲不動聲色,向蕭侯道:“請!”
蕭侯用食、中二指拈起一枚白子,“砰”的拍在棋盤上,落在正中的天元位上。
蕭遙逸臉色難看至極,罵道:“媽的!此王爺非彼王爺!原來是琅琊王家的四爺!”
程宗揚也大感意外,“是王處仲?真的是他?他有什麼實力?”
“州府兵是他組建的!他手下的荊州兵實力不弱於禁軍!”
蕭遙逸沉著臉道:“我說那些人怎麼都是荊州口音。王處仲領兵時就擅長水戰。我早該想到,老閹狗敢在宮裡對付大小姐,肯定是準備好要動手!只不過讓我搶先一步。”
蕭遙逸緊盯著畫舫。後面秦檜向易彪使了個眼色,悄悄把晉帝移到另一條船上。蕭遙逸明知道他們在背後搗鬼,也無暇理會。
看著天元的白子,王處仲冷冷道:“不過一座空宮,難得蕭侯如此熱心。孰不知老子五千言,講的不過治國以正,用兵以奇!”
王處仲屈指一彈,一枚黑子在空中劃了個圓弧,點在白角三三位的禁手。
隨著王處仲黑子落下,旁邊一個紫臉漢子拿出號角,舉起用力吹響。蘆葦蕩中隨即駛出十餘條長舟。
那些長舟高度只有鬥艦的三分之一,用來划船的棹孔幾乎緊貼著船沿,上面的船艙高度不過兩尺,兩端翹起猶如飛鳥,船體的寬度只能供兩人並坐,船身通體用桐油浸成黑色,外面包著厚厚的水牛皮。
這些長舟高度、寬度都不能與水師的戰艦相比,長度卻毫不遜色。細長船身伸出無數黑沉沉的槳棹,就像一條在湖面划行的蜈松。
“好舟!”
蕭侯瞥了一眼,“此舟載士不過二百,卻有槳棹一百六十枝,操戈而戰者不過二成,如此奇舟,亙古未見,不知何名?”
王處仲道:“迅疾如飛,漂水如鳧。是名飛鳧。”
蕭侯拈子老老實實將星位的白角長出,看似笨拙地應了一手,“駙馬誤矣。兵事即國事,當用兵以正,破敵以奇。”
蕭侯身後的親隨揮舞旗號,停在湖心的水師艦隊重新響起鼓聲,六艘艨艟、十二艘鬥艦、三十餘條走舸從兩翼分別駛出,迎向飛鳧。
水師擺出堂堂之陣,艨艟在前,鬥艦在中,走輛在後,但在接敵時卻生出變化。右翼一艘艨艟首先臨敵,放出第一箭的卻是緊隨其側的走舸。
那些小船不斷加速,像鷗鳥一樣駛過艨艟、鬥艦。最前面一艘走舸上,一名士卒彎弓朝飛鳧射去。飛鳧船體狹窄,在起浮不定的水上更不易射中,但那士卒一箭射出正中船首彩繪的雀眼。水師士氣大振,鼓聲越發雄壯有力。
蘆葦蕩中駛出的飛鳧只有十二條,每三條為一組,靜默地在湖上行駛;距離最前面的走舸只有四五丈時,領先的飛鳧突然轉向,將船身橫過來對著疾駛的走舸。
“繃”的一聲悶響,飛鳧船艙的圓孔中飛出一枝長弩。弩首狀如巨斧,弩杆卻極短,就像一柄大斧重重劈上走舸。被擊中的走舸搖晃一下,船體裂開一道縫隙。
走舸計程車卒都是從軍五年以上,至少經歷過一次戰鬥的老兵。見狀立刻擂鼓加速,趕在沉船之前登上敵舟。舵手用力扳動尾舵,將直行的走舸也橫過來,調整成易於士卒登舟的角度。
走舸與飛鳧迅速接近,在船體相鄰丈許時,兩船已經平行。走舸計程車卒拉出鉤梯,準備鉤住敵艦,登舟肉搏。
忽然飛鳧鄰近走舸一側的槳棹放棄划水,槳手齊喝一聲,一半用棹槳撐住靠近的走舾船身,另一半同時擊出,拍打走舸的槳棹。這時才看出飛鳧的槳棹呈現出黑沉沉的色澤,是因為在容易折斷的部位都包著精煉的鑌鐵。
飛鳧一側槳棹就有八十枝,走舸一側只有十五枝槳,兩船相遇高下立判。幾乎是第一輪攻擊,走舸一側的槳棹便盡數折斷,船體更被飛鳧伸出的槳棹推得傾斜。舸上計程車卒紛紛攀緊船欄穩住身體,這時飛鳧船艙的矛穴、射孔中弩矢齊飛,在不到一丈的距離內朝舾上計程車卒射去。
走舸上射出第一箭的弓手用腳蹬住船沿,兩手張弓瞄向敵舟。但飛鳧船體完全封閉,軍士和槳手都躲在艙內,只有箭孔中疾射出的弩矢。
走舾屬於輕舟,船體重量不及飛鳧三分之一,近距離的對射中不住有士卒中箭落水,更加劇船體的偏移。腳下的船體被槳棹頂起,慢慢向一側倒去,那名弓手拚命拉弓朝箭孔射去,接著船體傾覆過來。弓手在落水的剎那竭力一蹬,躲開船體的重壓,忽然背後一陣劇痛,被一枝弩箭射穿肩胛,無力地朝水底沉去。直到這時他仍未看見任何一名敵人的面孔。
後面一艘鬥艦直逼過來,利用自己方正堅實的船頭,朝飛鳧攔腰撞去。
飛鳧一側槳棹收起,靈巧地一轉,避開鬥艦的撞擊,與鬥艦並肩而行。鬥艦雖然是二百人的大艦,槳數卻遠遠不及飛鳧。很快,鬥艦內側的槳棹同樣被飛鳧的鐵槳擊斷。
艦船失去一側動力,再舉槳划水只能在湖上打轉,不得不停止划動。
鬥艦的戈手紛紛挺出長戈,試圖鉤住飛鳧。但飛鳧表面蒙著結實的水牛皮,急切間難以撕開。
兩條走舸衝過來攔在飛鳧前方,配合鬥艦的攻擊。飛鳧一側槳棹抬起,另一側的槳棹奮力擊水,轉向閃避。趁飛鳧航速略慢,鬥艦的戈手用長戈刺進飛鳧艙身的穴孔,^^更有十幾名勇悍計程車卒咬住短刀,跳上飛鳧船身。
飛鳧狹窄的矛穴中伸出數枝長矛,朝無法防禦的鬥艦戈手攢刺。不多時,鉤住穴孔的戈手便被刺殺殆盡,剩下的也扔下長戈朝後躲避。飛鳧甩開只能打轉的鬥艦,迅速脫離,但船體也被十餘名士卒攀上。
由於飛鳧船艙完全封閉,攀到艙上的水師士卒只能用力砍開牛皮、艙篷,同時飛鳧中的軍士也無法出艙。至於矛穴射孔都開在船體一側,更難以攻擊船頂的敵人。
後面一艘飛鳧加速駛來,與前船擦肩而過。已經絞緊弦的弩弓從飛鳧射孔伸出,攀在艙上計程車卒慘叫著被背後襲來的勁弩刺穿身體,一一墜入水中,鮮血頓時染紅清澈的湖面。
蕭侯的白角被黑棋侵入,雙方殺得難解難分。黑棋著法詭異而兇狠,由三三位禁手打入,在白角輾轉騰挪,大有掏空白角之勢,將以奇用兵的詭詐之道發揮得淋漓盡致。
居於劣勢的走舸不再強攻飛鳧,轉而尋找敵艦的空隙,利用速度打亂那些飛鳧的陣型。另兩艘鬥艦同時逼來,左右夾住最前面一條飛鳧。
王處仲冷笑道:“蕭侯故技重施,不怕重蹈覆轍嗎?”
蕭侯淡淡道:“只怕駙馬技窮。”
說著蕭侯白子一個小尖,頂在黑棋隙處。
藏在蘆葦蕩中的飛鳧都是王處仲的精銳私軍。晉國水道縱橫,水軍才是決勝最重要的砝碼。這支飛鳧軍是王處仲一手打造,針對晉國水師的艦船訓練多年。鬥艦一接近立刻矢石齊飛,攻擊艦上計程車卒,同時槳棹齊舉,利用特製的鐵槳全力打擊對方的槳棹。
內湖水軍爭戰,風力對船隻的影響有限,而船帆更易被敵軍火箭攻擊,因此大多數艦船都沒有張帆,全靠槳棹操控行駛。一旦槳棹折斷就等於喪失戰鬥力。飛鳧的槳手與軍士的比例是四比一,這樣畸形的比例卻將槳棹威力發揮到極致。
兩艘鬥艦的槳手奮力操槳,從兩面夾攻飛鳧。飛鳧放開一側的對手,全力攻擊另一側的鬥艦。那艘鬥艦小心地保持距離,避免槳棹被飛鳧鐵槳擊斷,但拉開距離的同時,艦上戈手全無用武之地。飛鳧艙體封閉,外覆牛皮,只用狹小的矛穴射孔向外攻擊,鬥艦上的弓手對飛鳧的傷害微乎其微。
在湖上追逐裡許之後,兩艘鬥艦漸漸慢了下來。畢竟鬥艦只有六十名槳手,而飛鳧的槳手足有一百六十人之多。飛鳧收回一半槳棹,減慢速度,讓槳手保持體力,同時利用船上的弓弩射殺鬥艦暴露計程車卒。
右側的鬥艦猛地一頓,槳手反向擊水,由前駛轉為逆行。飛鳧在慣性下向前衝出半個船身。就在這時,飛鳧上的軍士們看到令人恐懼的一幕。鬥艦背後,一條船首尖挑的艨艟以極快的速度破浪而來,犀角般的船首正對著飛鳧的艦體。
程宗揚吹了聲口哨。飛鳧在湖上確實佔盡優勢,一對一,甚至一對二,水師的鬥艦、走舸只有捱打的份,換成結構相差不大的艨艟也強不了多少。
但水師也不是傻瓜,他們立刻改變戰術,利用一條鬥艦做掩護遮擋飛鳧的視線,在飛鳧進入位置後突然減速,露出後面直衝過來的艨艟。
封閉在飛鳧艙內的槳手聽到指揮官惶急的大吼:“右列停槳!左列全速!舵手右轉!”
上層的攻擊艙內,幾名什長嘶叫著:“舉矛!舉矛!”
棹孔透入的陽光被一片陰影迅速遮住,一名奮力操槳的棹手抬起頭,驚恐地看著一支犀牛角般的鐵角從棹孔上方飛過,接著飛鳧堅固的船體發出一聲碎裂震響,被桐油浸過的艙板猛然凹陷過來,湖水帶著折斷的長矛湧進船艙;緊挨著他的一名同伴來不及呼叫,就被包著鐵皮的船首碾碎。
艨艟船速極快,飛鳧竭力調整航向,但狹長的船體來不及轉彎就被艨艟巨犀般的衝角狠狠撞上。再結實的船隻被艨艟衝角撞上也免不了破損,何況飛鳧為了機動效能,收攏船體的寬度。
木屑紛飛間,整條飛鳧被撞成兩段,裝著斧矢的巨弩、混亂的槳手與軍士從斷口飛出,又被艨艟堅固的艦身碾進水底。
艨艟馳過飛鳧斷裂的船體,揚長而去。船尾的巨弩轉動著,瞄向後方一條飛鳧。伴隨著隆隆的戰鼓聲,一名軍士調整好方位,迅速做了個手勢。後面那個膀大腰圓的軍士揮起重錘,砸下牽弦的木楔。
比長矛還要誇張的弩矢呼嘯而出,從飛鳧艙頂射入,射殺一名軍士和兩名槳手之後,在吃水線以下的船體透出尺許。
飛鳧沒有作聲,沉默地從同伴斷裂的船體間穿過,狼一樣尾隨橫衝直撞的艨艟。
艨艟船尾的巨弩不斷髮射,飛鳧兩側一百六十枝槳棹像蝶蚣一樣划著水在湖上疾駛,迅速拉近距離,使艨艟架在船尾高處的巨弩失去射擊角度。
在接近艨艟的一剎那,飛鳧的矛穴刺出數枝鋒利的鐵鏟,像狼牙一樣咬在艨艟艦體上。飛鳧船體極矮,艨艟居高臨下,本來易於攻擊,但兩船接近之後,艨艟的攻擊孔比飛鳧的船體高出數尺,只能向下攻擊飛鳧堅固的船篷,而飛鳧攻擊孔幾乎和艨艟的棹孔平行。
飛鳧伸出的鐵鏟撕開艨艟艦體的生牛皮,然後朝裸露的木料潑上火油。飛鳧十餘個箭孔同時閃起火光,接著火箭流星般飛出,艨艟艦體立刻燃起一排火焰。
飛鳧不再理會著火的艨艟,減速、擺舵、轉向,一氣呵成,同時將旁邊一艘走舸撞得傾斜過去。
程宗揚與蕭遙逸對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的驚愕。
忽然旁邊響起一聲怒喝:“艨艟上的指揮官是誰?如此無能之徒,立刻斬了他的腦袋!”
吳三桂是騎戰的行家,對水戰是徹底外行,這話只能聽著。秦檜道:“艨艟亦屬盡力,奈何敵艦來去如風,防不勝防。”
雲丹琉道:“艨艟船堅弩強,正該與敵舟正面交鋒。破敵一舟便即遠揚,以往並無不妥,但此時敵艦船速是它兩倍以上仍墨守成規,將船尾讓給敵人。指揮者全無應變之道,死有餘辜!”
程宗揚心道:有種你去打啊。瞧瞧雲丹琉的刀,沒敢說出來,但臉上表情卻被雲丹琉看得一清二楚,那丫頭美目頓時寒光大盛。
程宗揚打了個寒噤,厲聲道:“小侯爺!看著我方將士浴血奮戰,程某恨不能手刃敵寇!在此旁觀,於心何忍?不若我等立刻回船,居中排程!”
“不錯!”
蕭遙逸一把拽住程宗揚,“且看我們兄弟並肩破敵!”
如果雲丹琉眼中的怒火變成實質,自己早已血濺七尺。程宗揚顧不上和易彪道別,和蕭遙逸跳到來時的走舸上。
這位大小姐脾氣太火爆了,動不動拎著大刀砍人。程宗揚心裡嘀咕道:那丫頭脾氣是壞了點,但身高腿長,肩寬腰細,胸脯夠高,屁股夠圓,扭起來還是很過癮的……
“喂!小狐狸,你幹嘛?”
程宗揚擦了把口水,突然發現走舸並沒有返回艦隊,而是正對著疾戰的飛鳧衝過去了。
“居中指揮不是白瞎了咱們兄弟的手段嗎?要打就在最前面,親臨矢石,一決生死才過癮!”
“你瘋了吧!要打咱們也換條船吧?這走舸不夠它撞一下的!我看飛雲、蓋天那兩條還湊合,咱們隨便選一條好不好?”
“我覺得這走舸挺好,又快又穩。”
蕭遙逸一臉認真地說道:“樓船看起來威風,其實一點不好玩。你想啊,好幾千人待在一個大船殼子裡面,又是馬糞又是人尿的,單是汗臭就能燻死你……”
遠處的艨艟已經火光沖天,數十條戰艦同時展開搏殺。敵軍的飛鳧又被擊沉一艘,但水師已經有一條艨艟、兩條鬥艦燃起烈火,在湖面熊熊燃燒。另外還有五條走舸傾覆,更有兩條鬥艦被飛鳧擊斷槳棹,失去行動能力。
看著飛駛如風的飛鳧,程宗揚一顆心彷佛直線掉到胃裡,石頭一樣沉甸甸又冷又硬。天地良心,我對戰爭一向只有旁觀的熱情……
棋盤上角落的爭奪已經蔓延到全域性,王處仲掏空半個白角,然後從白角沿低位跳出,在盤上四處挑起烽火,捜刮實地。蕭侯不忙不亂,白棋一邊應對黑棋的攻勢,一邊與天元的白子遙相呼應,構建起強大的外勢。
湖上鏖戰方殷,雙方艦隻在湖上往來搏殺。
飛鳧收攏陣型形成一個緊湊的三角形,撕開水師兩翼艦隊的包圍。水師則以艨艟衝亂飛鳧的陣型,利用數量的優勢,以兩條甚至三條鬥艦圍攻一條飛鳧。走倆則以主艦為中心,往來穿梭分割敵陣,攻擊敵艦,或者救援己方落水計程車卒。
一條飛鳧被走舸圍住,舸上計程車卒蟻附在飛麂上,用鐵鑿挖開船體。在其餘飛鳧趕來救援之前,飛鳧船體已經進水,緩緩沉入湖中。後面兩條飛鳧甩開鬥艦的糾纏,從兩側將來不及撤出的走舸圍住。狹長的船體矢石如雨,三條走舸只支撐了半盞茶時間就盡數沉沒。
接著兩條艨艟並肩衝來,將一條飛鳧撞成三截,另一條飛鳧則抓住機會側過船身,在兩艨艟之間狹窄的縫隙間穿過,同時將一條艨艟船體破開一道丈許長的裂縫。
“十二條飛鳧,與六條艨艟、十二條鬥艦和三十六條走舸不分勝負。”
蕭遙逸道:“王處仲好手段……”
程宗揚數了數,這次水師一共出動了飛雲、蓋海兩艘樓船,艨艟十八艘,鬥艦三十六艘,走舸數量更是超過一百條,大小艦船一百六十餘條,包括槳手和士卒在內,出動的軍力將近一萬三千人。這樣的實力足以縱橫五湖,但面對十二條飛鳧,在擊潰半數敵艦之後,自己也付出了四條艨艟、七條鬥艦和二十餘條走舸的代價,折兵損將近兩成。
“看起來王處仲要退了。”
“十二條飛鳧,不過兩千四百人。”
蕭遙逸搖頭道:“王處仲敢覬覦帝位,實力絕不只這麼一點。五千人,這個數目還差不多。如果我沒猜錯,蘆葦蕩裡至少還有十二條飛鳧等著我們的中軍。”
“讓後面的兄弟上來啊。”
“不用急,”
蕭遙逸安慰道:“咱們一旦被圍,他們肯定拚了命地往上衝,你攔都攔不住。”
程宗揚抓住他的肩膀,叫道:“死狐狸,你仔細看看!他們還有六條船,一千多人!你這一條四面漏風的破船,上去送死嗎?”
“安啦!頂多是船翻了,被他們圍著打,程兄放心,我水性好得很。從這兒游到湖岸,我都不必喘氣的。”
程宗揚捂住胸口,難受地說:“我有點暈船……先讓我下去好不好?”
蕭遙逸恍然大悟一樣說道:“程兄,我突然發現你很膽小啊!”
“何只膽小!實話告訴你!我這會兒肝都在顫!你是亡命徒,我可是有家有業的正經商人!”
蕭遙逸笑嘻嘻看著程宗揚發飆,然後道:“嶽帥當年跟你差不多,不過一上陣就好了。那副墨鏡呢?把墨鏡戴上你就不怕。”
程宗揚一拍額頭:“我怎麼把這事忘了?等我一會兒!我回家拿了墨鏡馬上就來!”
“沒有墨鏡也行啊。”
蕭遙逸摟住他的肩膀,“程兄不是想要光明觀堂那個小粉頭嗎?打完這場,咱們就去把她綁來,讓你好生快活快活。”
“你拉倒吧!”
想起小香瓜,程宗揚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奶奶的,不管誰輸誰贏,自己可千萬不能死啊。
第七章 棋爭
白棋憑藉強大的外勢,將一塊黑棋眼位破盡,逼得黑棋棄地逃生,形成圍殺黑棋大龍的局面。
蕭侯淡淡道:“治孤不易。駙馬小心。”
王處仲拿著一枚黑子沉吟良久,然後道:“卿卿,且歌一曲。”
王處仲懷中的美妓抬起臉,嫣然一笑。晉國世家出遊,身邊多有伎樂隨行,王處仲擁美而坐,眾人都不以為意。這時看清美妓的面容,不禁一片譁然。
謝萬石像見鬼一樣慘叫一聲,王文度比他好些,指著美妓厲喝道:“你!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那美妓眉枝修長,雖然施著厚厚的脂粉,仍能看出她曾有的端莊和高貴。有人認出她的面孔,在旁邊竊竊私語,“這不是庾氏嗎?”
庾氏是晉帝皇后,一年前暴病身亡,已經安葬多時,只是這一年來晉帝不怎麼理事,一直沒有上號。沒想到會在畫舫上以王處仲家妓的身分重新出現。
“無恥之徒!”
一名大臣拿起手板朝王處仲打去。
旁邊一隻溼淋淋的手掌伸來抓住他的手腕。古冥隱青衣滴著水,眼神像針一樣又尖又細;被他陰冷眼鋒一掃,那大臣滿腔的憤怒頓時化為烏有。
“王處仲!”
王文度怒喝道:“你這等禽獸之行!哪裡還有半點禮法!”
王處仲冷冷道:“禮法豈為吾輩所設。”
謝太傅搖著扇子,徐徐道:“世上相似之人甚多,侍中大人定是認錯了。”
王文度醒悟過來。如果認定眼前的美妓就是皇后庾氏,必然大起風波;為晉國顏面著想,就算王處仲公然說出來,他們也只能抵死不承認。
王茂弘在旁低嘆不語。謝太傅道:“古公公在宮裡多年,曾經服侍過襄城公主,這位歌妓是否與公主頗為相似?”
古冥隱佩服地看了他一眼,垂手說道:“這歌妓不僅面容與公主如出一手,而且胸前更有紅痣一處,與公主一般無二。駙馬自公主過世後便憂思成疾,直到遇見這位歌妓才知公主已經轉世,自此愛如珍寶。”
“原來如此。”
桓大司馬道:“襄城公主過世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吧?王駙馬如此痴誠真是難得!難得!”
謝萬石唸了聲佛,回過臉色。
“細看來,這位歌妓與襄城公主確實挺像。王駙馬與公主結緣兩生,也是有緣。”
桓大司馬只是順水推舟,這位謝才子卻認真起來,惹得眾人想笑又不敢笑。
庾道憐對眾人的議論渾不在意,旁若無人地輕聲唱道:“天命有晉,穆穆明明。我其夙夜,祗事上靈……”
眾人面面相覷都露出幾分尷尬,連一直沉靜疏淡的謝太傅也禁不住啼笑皆非。王處仲真夠絕的,這是晉室祭祀天地的大禮之樂,是所有樂曲中最為莊重的一首,他卻當成散曲來聽,唱曲的歌妓還曾是皇后。
“啪!”
王處仲被圍的大龍向天元的白子逼去,下出決定命運的勝負手。
號角聲中,殘存的六艘飛鳧聚在一處,形成一個圓陣,緩緩向後退去。飛鳧的損失雖然髙達半數,但攻來的水師艦隊也傷亡慘重,如果雙方實力相當,飛鳧早已大獲全勝。
水師主力艦隊逐漸逼近,衝在最前面的卻是一條不起眼的走舸。
程宗揚雙手合什,先拜菩薩,然後掌心向內,左手按住右手,把額頭放在掌上,稽首拜了神仙,接著在胸前劃個十字,一連串的舉動搞得蕭遙逸莫名其妙。
“聖人兄,幹嘛呢?”
“刀槍不入!刀槍不入!”
程宗揚捶著胸膛大喝兩聲,然後抄起雙刀,虛劈幾記。
折騰一夜,丹田的真氣早消耗得差不多,雖然越靠近戰場,死亡的氣息就越濃郁,但自己不打坐花上幾個時辰用功,吸收的死氣一點都用不上。如果把玄武湖換成鬼王峒就好了,一邊打一邊補,非讓小狐狸把眼睛瞪出來不可。
蕭遙逸摸著下巴道:“聖人兄,你不會就想這麼衝過去,把人家的船給砸了吧?”
程宗揚扭過頭:“什麼意思?”
蕭遙逸比了個手勢,“鑿!王處仲的船再跩也不能不沉,對吧?咱們從水下游過去,毎條船給它開幾個孔,總比上船拚命好吧?”
“別逗了。這麼簡單的主意,水師那些老丘八會想不到?”
“想得到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這些鳥船劃得太快,放水鬼也追不上。而且……”
“而且你還受了傷,如果沾水只會死得更快。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我辛辛苦苦過去鑿船,小侯爺在後面給我望風。是不是?”
蕭遙逸撫掌道:“知我者,程兄也!”
“去死吧!那船劃得跟飛一樣,上下都包著牛皮,游過去鑿船——你以為我是潛泳高手啊?”
“既然程兄沒膽,那就算了。”
蕭遙逸只好作罷,他拿起一根長矛試了試分量,然後一個箭步跨到船頭,揚手一擲。
長矛呼嘯而出,在波光鄰鄰的湖面上一閃而過,絞龍般劃過十餘丈的距離,準確地從飛鳧射孔飛入,先擊殺了一名操弩的軍士,然後帶著他的鮮血從船艙另一側飛出,在船板上撕開一個尺許寬的裂孔。陽光猛然透入,映出艙內驚惶躲避的人影。
後面響起一片喝彩聲,蕭遙逸轉身舉起手臂,高呼道:“破敵殺賊!正在今朝!”
水師士氣大振,鼓聲震天響起。身後密密麻麻的艦船讓程宗揚多少有了點信心。就算真和蕭遙逸猜的一樣,蘆葦蕩裡還有王處仲十幾條飛鳧,水師軍力也在它兩倍以上。尤其是那兩條樓船,所有的飛鳧全加起來,噸位也差了一大截。
古冥隱盯著蕭侯,細聲道:“賢父子果然是人中之龍。小的原以為令郎只是個鬥雞走馬的紈褲子弟,卻是看走了眼。”
蕭侯道:“小兒性子頑劣,難得駙馬青眼有加,專程請人教訓。只是湖上蟊賊之流未免與駙馬身分不符。”
王處仲盯著棋盤道:“不用謙讓了。令郎作派讓我也看走眼。那次只是投石問路,卻不料引出吞舟之魚。蕭侯深謀遠慮,想必已經想好如何處置我們這些世家了。”
蕭侯淡淡道:“駙馬盤面不濟,要在局外一逞口舌之利嗎?”
這會兒連謝萬石也看出來,這局棋關係的不僅是蕭、王兩家的生死,在座的世家貴族,乃至晉國的命運都在局中。失敗的一方不僅身敗名裂,還將搭上整個家族,甚至國運殉葬。
有聰明的已經在盤算自己該依附哪邊。在座官職最高的幾位大臣裡,丞相王茂弘是王處仲同族,但剛才已經割袍斷義;謝太傅從容自若,莫測深淺;侍中王文度看來對這場劇鬥並不知情,在一旁空著急;周僕射心懷忠義卻無從下手;桓大司馬擺明與蕭侯聯手。但王處仲也不是孤家寡人,旁邊司空徐度雖然一直沒開口,但這時候還不開口正表明他和王處仲關係匪淺……
諸人各懷鬼胎,一邊看著棋局,一邊偷偷瞄著遠處的戰局。
飛鳧退到蘆葦蕩邊緣,接著號角聲起,幾條通體烏黑的戰船緩緩劃出。
無論是飛鳧還是新出現的戰船都吃水極低,因此能藏在蘆葦叢中不被發現。
新出現的戰船船體比飛鳧寬了一倍,宛如一片寬大樹葉,不多不少也是十二條。古怪的是船身看不到任何棹孔帆影,卻以極快的速度浮浪而來。昂起的船首沒有繪製鳥雀,而是一頭巨大白虎。
蕭遙逸愕然道:“那是什麼東西?”
“輪槳啊。”
程宗揚吸著涼氣道:“這是跟宋國水軍學的吧?”
飛虎船身兩側裝著四枝輪形槳,每枝有八片槳葉,轉動時在船側掀起巨大浪花。這種輪槳捨棄船身的棹孔,使船體密封性更好,減少槳手數量的同時位置更加集中,而省出來的空間更容易裝載巨型武器——比如投石機。
程宗揚和蕭遙逸揚起頭,看著一團巨大火球從船上飛騰而起,劃過一道令人恐懼的弧線,遠遠擊中近百丈外一艘鬥艦。迸裂的火團在鬥艦頂棚上四散飛濺,旁邊士卒衣甲沾上火,掙扎著跳入水中。
可能是目標太微小,飛虎第一輪攻擊放過兩人所在的走舸。但兩人沒有半點輕鬆,他們已經看到船上轉動的巨弩——上面架的弩矢形如船錨,毎一枝都有幾百斤重,被它擊中,大夥就可以下水餵魚了。
“程兄!”
蕭遙逸叫著張開手臂。
“我幹!抱一下能幹掉巨弩?”
“嗡”的一聲怪響,三股狀的巨弩朝走舸疾飛過來。
“跳上來!”
程宗揚跳起來狠狠往下一墜,蕭遙逸接住他,雙足一蹬,藉著程宗揚的衝勢將走舸蹬得一歪,傾斜船體以毫釐之差與巨弩擦肩而過。
蕭遙逸拋開程宗揚,一把搶住長矛,抖手擲出,將對面正在扳弦的弩手釘在甲板上。
蕭遙逸甩掉束髮金冠,扯下衣甲,裸露著上身兩處箭傷,將龍牙錐橫咬在口中躍入湖水,野馬般朝飛虎艦奔去。
走舸也加快速度,緊跟著蕭遙逸迎向敵艦。飛虎是敞開式甲板,艦上除了重型武器,就是執盾持矛的軍士。
程宗揚騰身而起,拚了老命躍過丈許距離,人在半空就揮出雙刀,勞開兩枝襲來的長矛,旋風般闖入敵群。
蕭遙逸光著上身,皮膚像公子哥兒一樣白皙,但肌肉一點都不含糊,胸腹、手臂的肌肉輪廓像刀刻一樣分明。他身上兩處箭創還在溢血便挺身躍到弩機上,一腳踏著弩肩,一腳蹬住弩背,嘴裡咬著龍牙錐,兩手各挽住一杆搶來的長戈,曲臂劃了一個圓弧,在身體周圍清出丈許方圓一片空場。
走舸上的軍士不斷登上敵艦,但有半數都在半空就被敵軍的長戟利戈刺落水中。程宗揚發出一聲虎嘯,大有幾分武二郎的兇悍,雙刀輪番攻守,在密集的戈矛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雖然自己人大都在自己身後,但程宗揚很清楚,只有死狐狸所在的位置才是最安全的。
一名黑甲軍士攔住程宗揚的去路,他沒有使水戰慣用的長兵器,而是貼肘握著一對鐵戟,與程宗揚的雙刀正好相剋。他雙手鐵戟翻飛,戟鋒刺劃、戟鉤割削,戟枝鉤扯,擋住程宗揚的刀勢。
程宗揚還是第一次撞見使戟的對手。真要拉出來打,那傢伙未必能砍得過自己,但戟鉤本身的鉤扯功能正剋制自己的雙刀,自己一刀劈出被他戟身擋住,接著戟枝鉤住刀身,側肘一絞,鋼刀險些脫手飛出。
程宗揚後撤半步,雙刀磕開兩杆長矛,接著一招龍蟠虎踞,左刀守住身前要害,右刀瞬時揮出三刀。
這一招是武二郎最早教他的破敵猛招,但這次是程宗揚頭一回施展,原因很簡單,以前他修為不到,左刀凝如虎踞還好說,右刀的龍蟠怎麼也施不出來。這招的三刀其實只是一刀,右手鋼刀由左下方撩起,刀鋒直指對手小腿、膝蓋,提到與肩平齊的位置,掉轉刀鋒由右上方朝左下斜劈,襲擊對方的腰腹,這一刀在自己腰下的位置停住,接著再次掉轉刀鋒,由對手腰肋斜劈至頸。一招來回三個轉折要求一口氣劈出,中間沒有任何停頓。
自己剛開始覺得挺簡單,使起來才知道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出刀時真氣要完全聚在刀鋒頂端寸許的位置,做為破敵的虎牙。但轉折時總不免要擰腕回刃,程宗揚習慣劃個小小的圓弧,調整真氣的運轉,可這點小動作落在武1一眼裡,立刻就是劈頭蓋臉一通臭罵。
程宗揚怎麼也不明白,那廝怎麼能把三刀毫無轉折地做為一刀施展出來,不但沒有停頓,速度反而越往後越快。此時這一招施出,自己才感受到真正用力的位置並不是攻擊的右刀,而是左手防守的虎踞。身體的重心全部放在這裡,右刀就像搖擺的龍尾,進入入微境界的真氣毫不費力地順勢而出,與呼嘯的刀鋒融為一體,起刀、落刀、起刀……
對面的軍士黑甲迸碎開來,胸前綻出一朵豔麗的血花。那軍士頹然跪地,他的鎖骨被刀鋒斬斷,由胸至頰綻開一道長長傷口,卻不屈地昂著頭,臉上帶著一絲奇怪笑意。
“好刀法……”
那軍士說著,手裡的鐵戟砰然墜下。
程宗揚額角微微一痛,感受到一條生命的消逝。
“呼”的一聲銳響,一枝長戈斜刺過來,將一名軍士連人帶盾刺翻在地。
蕭遙逸擲出長戈,回手拽下齒間的龍牙錐翻腕刺出,目標卻是旁邊盛放火油的木桶。
旁邊的軍士都是富有經驗的老兵,應變極快,立刻蹬開投機石後面的火盆,免得被他利用,釀成焚舟的慘禍。但蕭遙逸動作更快,那軍士蹬出的同時,他側身展臂一撈,硬生生把飛出的火盆又搶回來,連火帶盆一下扣到流淌的火油上,然後一腳踢穿甲板,讓燃燒的火油流入艙中。
敵艦上軍士的攻擊越發猛烈,隨兩人一同登艦的走舸士卒已經大半戰死。
水師艦隊的中軍終於趕到,鬥艦和艨艟拋棄以往的水戰規則,排成密集的陣型朝敵艦衝鋒,以最大限度抵消敵艦速度的優勢,利用數量在混戰中取勝。
戰火蔓延到蘆葦蕩中,成片的蘆葦在烈火中熊熊燃燒,蘆花漫天飛舞,給血染的玄武湖蒙上一層迷離色彩。
湖上不斷傳來艦隻相撞時發出的巨大響聲,一艘艘滿載士卒的艨艟、鬥艦、走舸、飛鳧、飛虎……或是在攻擊中起火燃燒,或者在碰撞中破碎沉沒。鼓聲和號角聲交替響起,與戰士的呼喝、搏殺、慘叫聲交織在一起。數以千計的戰歿者染紅湖水,扭曲的肢體抱著折斷兵刃,在烈火焚燒的湖面載沉載浮。
“荊州多勁卒,”
蕭侯淡淡道:“予今知之也。”
黑棋的大龍在天元附近挑起惡鬥,在付出一個黑角的代價後,成功與一片眼位還未成形的孤棋相連。
蕭侯白棋落下,提走黑棋剛落的一子,同時將黑棋大龍系在遊絲上的命脈徹底扼斷。只要白棋補上此空,黑棋的大龍再無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