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十章 前路 ~ 第一章 奇險 (2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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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前路
突如其來的椰子擊中了蛇傀的後腦,使他昏厭過去。鬼王峒的隨從虛張聲勢地叫罵了片刻,然後退回村子,聲稱等天明再來報復那些狡猾而可惡的鮫人。
程宗揚不想和鬼王峒那些人同行,索性沿著海岸走了一段,然後在礁石上坐下,等他們離開。
程宗揚摸了摸小腿,上面的傷口已經平復許多,大概明天就可以痊癒。而明天,他們這一行也該踏上返程的道路。
想起朱老頭領的路,程宗揚氣就不打一處來。那老頭指的大半都不是路,要不是他們這支隊伍有那些強悍的北府兵精銳,只是開路就能把他們累死。
雲蒼峰能陪自己走到這裡,已經夠仁至義盡,這份人情自己算欠下了。祁遠估計過,除了那塊價值難定的龍睛玉,單是在白夷族換來的珍珠,還有寄存在熊耳鋪的貨物,運回五原城差不多就有十倍的利潤,可以說賺了個盆滿缽滿。但最要緊的霓龍絲到現在還不見蹤影……不過霓龍絲本來就是自己編出來的,這個世界上存不存在都難說。況且自己已經打定主意不再回白湖商館,等回到白龍江口就和雲蒼峰一同北上,前往建康。
蘇妲己那個豐臀豔婦……等我找機會再收拾你。
月亮西移,洶湧的潮水漸漸變得平靜。程宗揚百無聊賴地撿起一隻貝殼丟到海中,卻掹地打了個突。
海面上漂浮著一雙詭異的手,黑色的爪尖在水中時隱時現,被海水泡得微微發白。
程宗揚一陣心驚肉跳,死人自己這段時間已經見過不少,沒有什麼可怕的。
可那雙僵硬的手已經探出水面,卻始終保持著半個手掌的高度,不沉不浮,實在太過詭異。
程宗揚盯了差不多有五分鐘,然後深深吸了口氣,俯身潛入水中。
月光透過海水,呈現出詭異的藍色。一個人像長在礁石上的植物一樣,雙手和頭髮向上浮起,身體扭曲著隨波浮蕩。
程宗揚緊緊握著珊瑚匕首,朝他潛去。在水流的擾動下,那人面部慢慢轉了過來。他失去血色的面孔一片蒼白,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驚駭的神情。嘴巴大張著,仍保持著死亡前呼叫的姿態,一條黑色的尖舌從他口中伸出,彷彿一條惡毒的細蛇。
程宗揚朝下望去,只見黑舌兩隻腳被一隻巨大的蚌殼夾住,那蚌殼距離水面不過一人多高,可就是這樣的高度,使黑舌無法呼吸到水面的空氣,只能在觸手可及的距離活活溺死。想必他死之前很恐懼。
程宗揚一口氣耗盡,踩著水向海面游去。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瞥到一抹碧綠的光澤在礁石黑色的縫隙間一閃而過。
“噗!”
程宗揚吐了口水,浮上水面用力喘著氣。接著他聽到一縷奇異的歌聲。
那歌聲像月光一樣透明,彷彿長著瑩白的翅膀,在不同的音階間輕盈地跳動著。世間沒有任何聲音能比得上它優美的旋律。
程宗揚怔怔聽著,歌詞是一種他未曾聽過的語言,但詠歎中的哀傷和希童一卻像潮水一樣湧來,把他包圍。
程宗揚忘了呼吸,直到口鼻沒到水中,被水嗆到才驚醒過來。
“咳!咳!”
程宗揚狼狽地咳著攀上礁石,然後他看到自己畢生難忘的一幕。
一個少女側身坐在礁石上,絲一般柔美的秀髮從頸後披散下來,彷彿潮溼的海藻,貼在她瑩白的肌膚上。
程宗揚已經見過小紫的美貌,可月光下少女寶石雕琢般精巧的五官更讓他深深驚歎。她側著臉,秀美的鼻尖微微翹起,長而濃密的睫毛下,眼波如水般清瀅明澈。嬌豔的紅唇輕輕開合,精緻的唇線上彷彿有星光流淌。
小紫嬌小的軀體像雪一樣白嫩,充滿純美無瑕的童稚感,溼淋淋的髮絲波浪般貼在雪膚上,勾勒出胸部圓潤的曲線。她乳房大半被髮絲遮住,從兩側露出渾圓的弧線,像晶瑩的雪球一樣白滑而又挺翹,充滿青春的氣息。
小紫腰肢很細,軟軟的彷彿一手就握住,然而在她腰臀以下卻是一條流線型的魚尾,原本應該是雙腿的部位被銀色的細鱗覆蓋。
小紫輕輕唱著歌,那條柔美的魚尾沒入水中,長長的尾鰭在碧波中頑皮地輕輕撥弄,不時甩出一串珍珠般的水滴。
人類對於美人魚的想象,最好奇的莫過於她們人類的軀體怎麼與魚尾天衣無縫地連線在一起,但小紫側著身,只能看到她低垂的髮絲下一側潔白的雪臀,卻看不到她腹部與魚尾的連線。
見慣了人類女性修長的雙腿,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人魚,程宗揚以為自己會驚奇於這種人身魚尾的生物。但小紫魚尾那樣美麗而自然,尾鰭有著柔軟的碧藍色鰭骨,連結在鰭骨間的鰭膜卻是透明的,襯著銀白的魚尾,精緻而又完美,讓程宗揚禁不住以為這才人類本來該有的美態。
歌聲停止,程宗揚心中像一根絃斷了般,泛起一絲不捨。接著,他看到小紫白玉般的小手。少女白嫩的指尖被鮮紅的液體染紅,鮮血一滴一滴淌落下來。
月光下,嬌小的美人魚提起滴血的手指,然後將指尖放進口中,輕輕吸吮,她精緻的面孔上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柔嫩的唇辦沾著一絲血跡,顯得神秘而又詭異。
小紫抬起眼,天真地笑道:“遠方來的客人,來嚐嚐小紫打的獵物吧。”
剛才看到黑舌屍體時,那陣心驚肉跳的感覺又回來了。她說的獵物,不會是黑舌吧?
程宗揚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就看到小紫從身後拖出一隻海龜。
“小紫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它的殼砸碎。程頭兒……你吃嗎?”
小紫柔嫩的聲音與吳戰威的破鑼嗓子迥然相異,程頭兒這幾個字從她舌尖跳出,每一個字都彷彿在輕盈地旋轉舞蹈。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小紫還沒有吃東西啊。”
程宗揚忍不住道:“你不用火燒嗎?”
“我們碧鯪人不用火啊。只有死了人才用火焚燒。”
程宗揚努力想從小紫的容貌間分辨嶽鵬舉的痕跡,但小紫和月霜的容貌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讓程宗揚懷疑她們這對異母姊妹都沒有獲得那個傢伙的任何基因,而完全是她們母親的翻版。
程宗揚心頭莫名地揪了一下。小紫平常的容貌已經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化身為美人魚時,美貌更是出類拔萃,堪稱絕世尤物。而她的母親,也曾經和她一樣美麗過“程頭兒……你也嘗一口。”
小紫揚起小手,遞來一縷撕下的海龜肉。
月光下,白色的龜肉呈現出淡淡的藍色。像她這樣的美少女軟語相求,就是毒藥也會甘之若飴了吧。程宗揚苦笑著伸出手,接過那條帶血的龜肉。
小紫眼中閃過一縷寒光,被她驚人美色迷惑的程宗揚太陽穴忽然一跳,陡然發現她的笑容如此令人心悸,彷彿一株妖豔的罌粟,在星光下吐露出詭異的香氣。
“程頭兒!”
破鑼般的叫聲打斷了程宗揚的驚懼,小紫睫毛跳了一下,目光又變得透明,她魚尾一擺,輕盈地滑入水中,消失不見。
程宗揚呼了口氣,不用看,這麼破的嗓子肯定是吳戰威那粗胚。
“不好了!”
吳戰威狂奔過來,“他們,他們動手了!”
程宗揚“呼”的站了起來,“有人受傷了嗎?”
“不是咱們!”
吳戰威喊道:“是碧鯪人!那幫孫子在殺碧鯪人!”
“放火!放火給我燒!”
蛇傀腦後包著繃帶,喉中嘶嘶作響地叫道:“把這些賤人統統燒死!”
幾百名碧鯪人都被驅趕到最大的一幢竹樓上,鬼王峒的奴隸們在樓下堆起燃火的竹木,然後點燃。碧鯪族只剩下手無寸鐵的老人和婦女,他們在火焰間哭泣哀求。樓廠,幾名試圖逃跑和反抗的碧鯪人身首異處。
一名隨從拖著女奴阿瑩的長髮過來,他盯著女奴白嫩的身體,一邊舔著唇角道:“蛇傀大人,這個女奴太可惜了。”
蛇傀蛇一樣細小的瞳孔轉動著,“把漂亮的挑出來你們去幹!幹完再把她們投進火裡燒死!碧鯪的賤奴們!敢勾結鮫人襲擊鬼巫王大人的使者,蛇傀今天就要讓你們該死的部族徹底絕滅!”
商隊眾人都默不作聲,腮幫的咬嚼肌卻一個個鼓起。這些刀頭舔血的漢子見慣了血腥的廝殺,但這種對老人和女人一邊倒的屠戮,激起了每個人的怒火。
剛打扮成新娘的樂明珠聽到叫嚷聲,溜出來扯起蓋頭,只看了一眼就張大嘴巴,眼中充滿驚恐。
“什麼都別說了。”
程宗揚拿起刀,“動手吧。”
“武二!蛇傀是你的!易彪、老吳!那幾個隨從是你們的。”
說著程宗揚抬起頭,“凝羽呢?”
凝羽悄無聲息地從陰影中走出,她像一個沉默的影子,很容易讓人忽略她的存在,但需要她時,她總會在自己最近的地方。
“你和祁老四、小魏留在這裡,守好雲老哥,別讓他們衝上來。”
“不。”
凝羽冶漠地說道:“那個人是我的。”
凝羽指的是那名正在蹂躪女奴的隨從。程宗揚不願拂了她心意,“好吧。你還有傷,小心些。”
武二郎提起雙刀,眯起眼打量了一下,然後一腳將整面竹牆踹開,接著狂吼一聲,鷹隼般撲了下去。然而凝羽比他更快,就在竹牆破碎的剎那,她身體羽毛般飛出,手中月牙狀的彎刀光芒只一閃,那名隨從頭顱便失去重量般直飛起來。接著易彪和吳戰威也並肩搶出。
除了留守的祁遠和小魏,另外幾名雲氏商會的護衛也分別從樓上躍下,甚至卡瓦幾名花苗族的漢子也混在他們之中。鬼王峒一行只是來領地掠取財物,除了幾十名奴隸,攜帶武器的隨從只有五六個,而且還沒有鬼武士,商隊的力量完全是壓倒性的。
“謝兄,”
程宗揚對謝藝道:“把風的事就交給你了,鬼王峒的人,一個也別讓他們逃出去。”
謝藝一手按住刀柄,淡淡道:“放心。”
“還有我。”
蘇荔踏了出來。她臉上仍帶著未褪的潮紅,目光卻亮如寒星。在她身後,阿夕臉色蒼白,眼神像受驚的小鳥一樣微微戰慄。
“砰!”
武二郎拎起長刀,將蛇傀的頭顱釘在用來拷打碧鯪人的架上。
打鬥的過程平淡無奇,凝羽一擊得手,武二郎也只用了一個照面就斬下蛇傀的首級,剩下的就是和易彪他們追殺那些四處逃亡的隨從。那些人只能嚇唬嚇唬碧鯪族的老弱,動起手來根本不堪一擊,倒是逃跑的水準不俗,慌亂間,竟然有兩個隨從竄了出去。當然,在村口迎接他們的是謝藝。程宗揚猜測他們到死都沒有看到那傢伙的刀。
“他們怎麼能這樣……”
樂明珠瞪大眼睛,明媚的眼眸中充滿淚水。
鮮血染紅了碧綠的草地,生滿花朵的竹籬被無數紛亂的腳掌踐踏過,零落的花辦沾滿血汙和泥濘。哀嚎和慘叫聲在村中不同角落響起,但施暴者由鬼王峒變為碧鯪人。長久的恐懼在這一刻釋放,他們用手打,用腳踢,甚至用牙齒撕咬他們曾經的征服者。無論是閣羅的隨從,還是跟隨他們來的奴隸,都成為碧鯪人發洩憤怒的目標。
程宗揚曾經試圖阻止他們的濫殺,但很快就放棄了。那些碧鯪人不少都在烈火中被燒傷,面對死亡的驚恐和無數次的欺凌汙辱,一旦釋放,就無法剋制。即使最怯懦的少女,這一刻也被複仇的慾望驅使,做出她們從來不敢想象的瘋狂舉動。
這一幕讓樂明珠無法接受,“那些人是奴隸!和他們一樣的奴隸!”
她跺著腳道:“不行!我要告訴她們!”
程宗揚一把拽住她的手臂,“你這會兒過去制止,他們會把你也吃了。”
“可他們也是受害者!還有那些碧鯪人,他們都受了傷!”
程宗揚低聲道:“這些碧鯪人已經瘋了,等他們冶靜下來,你再去給他們治療。”
“那我們就看著奴隸被他們殺死嗎?”
“除非,你把這些碧鯪人殺光。”
“嗚……”
樂明珠忽然哭了出來,把臉埋在程宗揚胸口。
程宗揚心中也充滿�饃�。仇恨的種子一旦滋長,就只有用鮮血才能洗清。而播下仇恨的總是少數人,鮮血更多的來自無辜者。就像那些奴隸。但他們的無辜在仇恨中微不足道。
“別哭了,小香瓜。”
程宗揚剛擁住樂明珠的肩膀,就被一隻手拉開。
蘇荔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豐滿的紅唇微微張開,用耳語般的聲音道:“小傢伙,明天再找你算帳。”
程宗揚一陣心虛,不會是她發現了什麼吧。
一名碧鯪族的老者戰戰兢兢坐在席上,目光閃爍著,不敢與人對視。
程宗揚心裡搖頭,果然像朱老頭說的那樣,碧鯪族的人才已經在歷次戰鬥和屠殺中被殺掠一空,剩下這些都是懦弱而猥瑣的傢伙。
經過昨晚的殺戮,閣羅帶來的人無一漏網,除了幾名隨從,其他人都死在碧鯪人手下。瘋狂過後,幾乎所有的碧鯪人都呆若木雞,彷彿不相信那一切是他們乾的。天亮後,程宗揚找出現任的族長,把他請來詢問情況。
“老丈,你們碧鯪人被鬼王峒征服有多久了?”
“很多年了……我,我已經記不清了。”
“有十五年了。”
那個救過祁遠的碧鯪女子說道:“那時我還很小。鬼王峒闖進村子,殺了很多人。”
老者想了起來,“本來我們村子還有一干多人,那次被他們殺了一半。”
老者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顫聲道:“那些鬼王峒的戰士簡直是魔鬼,我們最勇敢的戰士也無法抵擋他們的屠刀……”
程宗揚皺起眉頭,“你們不是能在海里生活嗎?為什麼不逃走?”
老者低聲下氣地說道:“鮫人……海里有鮫人……”
“我的母親是在海中被襲擊的。襲擊我們的是鮫人。”
碧鯪女子說道:“他們和鬼王峒的魔鬼一樣殘忍。後來我們才知道,鮫人與鬼巫王已經結盟,共同對付我們碧鯪族。鮫人同意鬼王峒把我們當作採珍珠的奴隸,條件是碧鯪族不能再有成年的男子。這些年我們碧鯪人越來越少,現在剩下的只有三百多人。”
“當年有一個叫嶽……”
程宗揚還沒說完,老者已經全身發抖地喊道:“他是魔鬼!就是他!給我們碧鯪族帶來厄運!”
程宗揚一拍桌子:“老吳!請族長下去喝茶。”
吳戰威半扶半拖地把情緒失控的碧鯪老者帶下去。程宗揚接著問那個碧鯪女子:“他為什麼叫那個人是魔鬼?”
“聽說他褻瀆了海神殿,還帶走了老族長最漂亮的女兒。”
“然後呢?”
碧鯪女子咬了咬牙,“我們被鬼王峒屠殺不久,族長的女兒回來了,還為他生下一個孩子。老人們都說是他褻瀆海神,才給我們碧鯪族帶來厄運。族長的女兒剛回來,就被他們捆起來,送給了鬼巫王。”
“他的女兒呢?”
碧鯪女子身體微微發抖,“她是魔鬼的女兒,比魔鬼更邪惡……”
程宗揚訝道:“她不是個白痴嗎?”
“即使是白痴,她的靈魂也和魔鬼一樣邪惡。”
程宗揚和謝藝對視一眼,悄聲道:“看來你們大帥沒幹什麼好事啊。”
謝藝板著臉道:“不過是在海神殿一邊乾女人,一邊指揮戰鬥,難道算是褻瀆嗎?”
程宗揚咧了咧嘴,“讓我說,這肯定算。如果你們大帥不巧是霸王硬上弓那種,搞的又是海神的後裔,那就更算了。”
謝藝只輕蔑的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你們碧鯪人能夠變身嗎?像人魚那種?”
碧鯪女子流露出一絲哀傷,“我們在岸上生活得太久了,只有受海神眷顧的碧鯪人才能保留變化的能力。但他們都已經戰死了。”
“一個都沒有了嗎?”
程宗揚懷疑地問道。
碧鯪女子搖了搖頭。
程宗揚想起月光下的小紫,她童稚的身體,天真的笑靨,還有那條銀白色的魚尾和深碧的尾鰭。
“對了,”
程宗揚道:“你們知不知道周圍的山林裡,哪裡有霓龍絲?”
“霓龍絲?”
碧鯪女子茫然道。
“是一種很細的絲,有各種顏色,非常漂亮。”
碧鯪女子想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沒有。”
程宗揚徹底失望了。
碧鯪女子離開後,程宗揚攤開手,很抱歉地對祁遠說:“真不巧啊,霓龍絲竟然沒找到。”
祁遠嘿嘿一笑,朝吳戰威伸出手,“拿來吧。”
吳戰威悻悻然從囊裡掏出五枚銀銖,拍到祁遠手裡,一邊狠狠瞪了程宗揚一眼,嘟囔道:“這小子可真能騙人的。”
“你們這是幹什麼呢?”
祁遠拋了拋銀銖,笑嘻嘻道:“在白龍江口我跟吳大刀打賭,賭你是不是逗我們玩的。一注五個銀銖。多謝程頭兒幫忙,讓老四發了筆小財。”
屋內鬨堂大笑,連雲蒼峰也不禁莞爾。程宗揚尷尬地笑道:“你們早看出來了啊?怎麼不早說,讓我也好下兩注,掙吳大刀點銀子花花。”
“得了吧。”
吳戰威道:“這趟跑了個空腿,我們還好說,貨掙的不少。又託雲老哥的福,撿了條商道,你這小子怎麼跟掌櫃的交待?”
“交待什麼?”
程宗揚輕鬆地拍了拍衣服,“你們跟掌櫃的說一聲,我炒了老闆的魷魚,主動跳槽,不給她老人家幹活了。”
祁遠和吳戰威都是一怔,雲蒼峰卻面露笑容,抱拳道:“請一位上覆尊上蘇夫人,程小哥有意與我雲氏商會合作,往後有生意需要幫忙,一切好說。”
“本來我打算回到白龍江口再提這事的。這一個多月,有幾位兄弟幫忙,我程宗揚多謝了。”
程宗揚鄭重地一拱手,“老四、老吳,還有小魏,這趟南荒走下來,大家都是生死之交。我也不瞞大家,白湖商館我是回不去了,如果有意和我一道走,有我程宗揚的,就有各位兄弟的。”
幾個人彼此看了一眼,吳戰威和小魏頗為意動,祁遠卻露出苦笑。“這批貨是掌櫃的,我就是跟大夥走,也得先把貨給掌櫃的送回去。祁老四沒什麼本事,但受人之託,不管怎麼說也要把事情辦了。”
正說著,那個碧鯪女子突然推開竹門奔進來,手裡拿著一團潮乎乎的物體,“是這個嗎?”
程宗揚猛地站了起來,她手中拿的東西自己見過。在神殿時,那些礁石上生滿了這種細絲般的海藻,可自己從沒想到這會是一種絲。
那些海藻很長,比最細的髮絲還要纖細,在陽光下呈現出鮮豔的綠色。程宗揚試著抓起一把,除去水分,藻絲像煙霧一樣,輕盈得似乎沒有絲毫重量。
“山裡面沒有你說的絲,但海里有種藻和你說的很像。我們碧鯪人最不喜歡這種海藻,它雖然很細,但比頭髮還結實,不小心陷到裡面,很難逃出來。”
程宗揚壓抑著心頭的激動,小心問道:“雲老哥,你看看,這種絲能織成衣物嗎?”
雲蒼峰拿起來看了一下,皺眉道:“這絲太細了。深海有種鮫絲比它結實得多,織出來的鮫納入火不燃,堪稱珍品。這種絲即使十股合一,織出來也薄如蟬翼,用來當窗紗也嫌太薄了。”
薄?怕的就是它不夠薄,程宗揚還有些擔心,“韌度呢?”
“當然不能和棉紗相比,略用些力就能扯斷。”
雲蒼峰試了試,“彈性倒是很好。程小哥莫非想用它來織衣物?”
說著雲蒼峰笑道:“這個不成的,即使能織,織出來的紗也輕薄易損,沒人會穿,遠不及棉布實用。”
程宗揚笑逐顏開。
“要的就是透亮,換成棉布就沒用了。”
雲蒼峰只笑著搖了搖頭,對他的異想天開不置可否。
他轉過臉,“這海藻只有一種顏色嗎?”
碧鯪女子道:“顏色很多。生在礁石上的有黑的綠的,生在珊瑚上的有紅有白,如果礁石裡含有銅,顏色會是黃的。你說是七彩的,我才想起這些藻絲。”
程宗揚拍板道:“我每種都要。告訴你的族人,我真金白銀的收購。要完整沒有切斷,而且曬乾也不會褪色的。”
碧鯪女子雖然不僅他們要這些海藻做什麼,但看出祁遠很開心。她挽起那些藻絲,轉身去通知自己的族人。
突然間峰迴路轉,霓龍絲有了著落,祁遠也喜不自勝,但心裡還有點沒底。
拿海藻來冒充霓龍絲,這位爺也真幹得出來,“程頭兒,這成嗎?”
“只要比頭髮結實就沒事。”
“成。”
祁遠撓了撓頭,猶豫道:“程頭兒,既然東西找到了,掌櫃交待的活也結了,你……”
不等祁遠說完,程宗揚就拍了拍他的肩,“你在她手下也幹了不少時候,怎麼還這麼天真呢?我不回去也就算了,如果回去,肯定沒好事。”
祁遠嘿然不語。
程宗揚攀住祁遠的肩膀,用力摟了一把:“不管你什麼時候來,都少不了老四你的一份。”
然後程宗揚抬眼望向凝羽。他們兩入之間的關係,眾人心裡都明白。祁遠他們只是在白湖商館打工的,想走不是難事。但凝羽是蘇妲己的侍衛長,無論如何蘇妲己也不會讓這個對自己瞭如指掌的人離開。
在眾人的注視下,凝羽淡淡道:“我不回去。”
“我要去鬼王峒。”
此言一出,程宗揚頓時一呆。樂明珠卻得意地朝他比了個勝利的手勢,一副“我把她說服了!看我厲不厲害!”
的表情。
“不行!”
程宗揚斷然道:“那太危險了!”
“我要去。”
凝羽口氣雖然冶漠,卻有著不容說服的決心。
程宗揚一拍桌子:“那大家來表決!要去的舉手!先說好,少數服從多數,咱們商隊都回去,你也不能留下!”
樂明珠第一個把手高高地舉起來,“我!我!”
程宗揚沒好氣地說:“伸那麼長,小心脫臼!”
樂明珠白了他一眼,“我願意!你管我!”
“還有誰?”
蘇荔毫不猶豫地舉起手,接著是武二郎,然後是謝藝。
這幾個都在程宗揚意料之中。但接下來小魏、易彪都舉起手,就讓程宗揚大感意外了。易彪的兄長被鬼王峒的人煉成行屍,去報仇也能理解,小魏跟武二郎那沒骨氣的傢伙差不多,在花苗族也有相好的,這都能說得過去。可易彪一舉手,雲氏商會的護衛們也都一一舉起手,剩下雲蒼峰也只好苦笑著舉手。
情形就此脫離了程宗揚的設想,這邊吳戰威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拍了拍易彪的肩,也把手舉起來。最讓程宗揚崩潰的是祁遠。看到那傢伙偷偷摸摸想舉手,程宗揚終於忍不住抱怨道:“老四,你添什麼亂呢?”
祁遠臊眉搭眼地小聲道:“鬼王峒那事不辦妥了,小津也不安心……”
“小津是誰?幹!不會是剛才出去那姑娘吧?”
“怎麼說人家也救我一次不是?咱老祁是有良心的,知恩圖報……”
“得了吧。”
程宗揚打斷祁遠還絮絮叨叨的辯解,環顧一週,終於找到自己唯一的盟友。
朱老頭哭喪著臉道:“我說凝姑娘,咱們可是說好的,到這兒咱們就回去,進了熊耳鋪就給錢,你可不能說話不算話啊……”
相好的,這都能說得過去。可易彪一舉手,雲氏商會的護衛們也都一一舉起手,剩下雲蒼峰也只好苦笑著舉手。
情形就此脫離了程宗揚的設想,這邊吳戰威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拍了拍易彪的肩,也把手舉起來。最讓程宗揚崩潰的是祁遠。看到那傢伙偷偷摸摸想舉手,程宗揚終於忍不住抱怨道:“老四,你添什麼亂呢?”
祁遠臊眉搭眼地小聲道:“鬼王峒那事不辦妥了,小津也不安心……”
“小津是誰?幹!不會是剛才出去那姑娘吧?”
“怎麼說人家也救我一次不是?咱老祁是有良心的,知恩圖報……”
“得了吧。”
程宗揚打斷祁遠還絮絮叨叨的辯解,環顧一週,終於找到自己唯一的盟友。
朱老頭哭喪著臉道:“我說凝姑娘,咱們可是說好的,到這兒咱們就回去,進了熊耳鋪就給錢,你可不能說話不算話啊……”
第九集
【簡介】程宗楊與眾人失散,獨自遇見了美人魚般的小紫,能夠變身的幼稚少女是受到海神眷顧的意外嗎?小紫向程宗楊指出了一條通往鬼王峒的道路──龜紋古道,卻走進了巨大的古代遺蹟,在這荒圮的亂石堆中潛伏著巨大危險……
一行人終於抵達鬼王峒,本以為當是數萬甚至數十萬的恐怖勢力,才能夠蠶食鯨吞的令南荒臣服旗下,但這片深幽不見底的地塹裡,除卻奴隸,鬼王峒竟然沒有多少人馬,花苗所預定的暗殺計畫,透出一線曙光;而程宗楊也終於見到了讓謝藝在茲在唸的女人──碧姬,但,情況似乎不是他所想像……
第一章 奇險
叢林間傳來幾聲鳥鳴,揹負著貨物的馬匹、走騾在枝葉間魚貫穿行。潮溼的泥土上印著巨象深深的足痕,銅盆大小的足印每一步都隔著數丈的距離,一路向東行進。
雲氏商會用的都是軍馬,白湖商館的走騾也腿長體健,朱老頭那頭草驢混在裡面,活像一隻大耗子。
朱老頭一路哼哼唧唧的抱怨,說他們這些北邊來的人心眼都壞透了,不厚道,僱人帶路還不給錢,一群幾尺高的漢子欺負他一個老人家,缺德啊。
程宗揚很體貼地告訴他,如果急著有事就先回吧,自己跟著腳印走就行。反正鬼王峒離這裡也不是很遠,大家有緣的話,下次來南荒說不定還能見面,到時就把嚮導的錢給他結了。
下次是什麼時候?這可說不準了,你要讓我自己摸著良心說吧,這輩子我都不想再來南荒這鬼地方!可人這緣分從哪兒說起呢?也許過個十年八年,哪天老天爺不開眼,又把我打發來了。
程宗揚一通鬼扯,朱老頭聽得臉都綠了。
雲蒼峰有意落後一步,客氣地說道:“這趟辛苦你老人家了。此間事了,雲某會親自去拜見殤侯。”
朱老頭這人吃不得軟的,雲蒼峰一客氣,他那把山羊鬍立刻翹到天上,用鼻孔說道:“殤侯哪兒是那麼容易見的?換作你六弟來還差不多!”
涼爽的海風被隔在山後,空氣漸漸變得悶熱。花苗女子唱起山歌,讓這段枯燥的旅程多了幾分歡快。商隊沿著白象的足跡一路行進,周圍的灌木越來越密,到中午時分,已經進入密林。
幾隻金黃色的猴子在林間出沒,忽然隊伍裡傳來女子的驚叫。一隻猴子從樹上垂下,抓住樂明珠的頭髮,扯掉她頭上那圈白色的狐毛,然後做了個鬼臉,飛快地跳上枝椏,消失在林中。
樂明珠像傻掉一樣拉著鬆開的髮絲,過了會兒才慘叫一聲:“我的頭冠!”
朱老頭嘿嘿笑道:“這山裡的猴子就喜歡搶人的東西。別怕,不就幾根白毛嗎?大爺再給你弄一個。”
程宗揚知道底細,那頂朱狐冠是樂明珠師門寶物,如果丟掉,這丫頭恐怕真的自殺了。
“我去追。”
說著程宗揚追了過去。
祁遠一把沒拉住,急得直跳腳,“我的大少爺!南荒你也走了一個多月,這林子哪兒是隨便進的!”
猴子在樹枝間飛快地跳躍著,金色的皮毛時隱時現,一邊跑,一邊不時停下來朝程宗揚齜牙咧嘴,還抓起樹上的果子亂砸。
程宗揚猝不及防,險些被它砸中,想要還擊,那猴子已經跳上另一棵大樹,只露出一張紅紅的屁股在枝葉間一閃。
程宗揚只好嚥下這口氣。猴子在樹上跑,自己在地上追,辛苦不說,還要小心不被藤蔓絆倒。好在那猴子跳跳停停,一直沒逃出視線。
猴子又一次停下來,從樹枝摘下一顆拳頭大的果子,朝程宗揚丟來。程宗揚暗叫一聲來得好,高高跳起,以一個接球的姿勢接住果子,隨即一手托住果子底部,一手前推,用力一投。
“砰”的一聲,投籃命中。那猴子腦袋被果子砸中,在樹枝上晃了一圈,然後頭下腳上地栽下來,在草中微微喘氣。
程宗揚從猴爪中奪過狐毛,待直起腰,才發現自己來到樹林邊緣。一條小河彎彎曲曲從林中淌過,水面不時漂過浮萍。
回頭看時,商隊早沒了蹤影。眼前淨是一模一樣的樹木枝葉,連自己從哪個方向追來都辨不清楚。
“老四!”
程宗揚放聲高喊,叫聲驚動了一群白首翠羽的野鳥,撲撲擻擻從林中飛起,隨即又陷入寂靜。
那條河並不寬,兩岸樹木叢生,低垂的枝葉幾乎觸到水面。忽然,一條碧綠的尾鰭從水面揚起,在空中輕輕一甩,濺出一串水珠。一具潔白的軀體彷彿貼在水面下的倒影,在河中輕盈地遊動著,逆流而上。
“喂!”
程宗揚叫了一聲。
魚尾微微擺動,那具纖美的身體轉了一個圈子,上身浮出水面,露出一張精緻的面孔。
“程頭兒……”
小紫欣喜地揚起小手。
昨晚清除蛇傀那些人的時候,小紫就沒有露面,眾人還以為她被嚇壞了,沒想到她會在此地出現。
程宗揚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小紫要去見阿孃啊。”
嬌美的小美人魚游到岸旁,然後露出水面。她的魚尾已經消失不見,赤裸著雪白的雙腿踏到岸邊綠茵般的草地上。剛從水裡出來,小紫身上沒有任何衣物遮掩,只在腰側束了一隻海獸皮縫製的小袋子。
程宗揚不由得屏住呼吸。小紫肌膚晶瑩,通體潔白如玉,雖然童稚未褪,仍精緻得令人難以置信。她雙乳又圓又潤,宛如兩顆精美的水晶球。稚嫩的乳頭又小又翹,呈現出淡淡的嫩紅色。波浪般的秀髮從乳側垂下,貼在雪嫩的肌膚上,不住滴著水漬。
小紫似乎還不知道在別人面前裸露身體有什麼不對,笑靨如花地走到岸上,陽光透過林葉,斑駁地灑在她雪滑的胴體上,在晶瑩的肌膚上映出一層淡綠的光澤。
自己已經見過小紫纖細的腰身,卻是第一次看到她人類的下肢。少女雪玉般纖軟的腰肢下,胯骨帶著柔潤的弧度微微張開,然後收緊,下面是兩條光潤的美腿,緊緊並在一起,中間沒有絲毫縫隙。她小腹光潔而白滑,小腹末端隱約能看到幾絲纖細柔順的毛髮,根本看不出她曾經有過魚尾的痕跡。
這樣看著少女稚嫩的肉體,竟然有種犯罪的感覺……程宗揚乾咳一聲,“你的衣服呢?”
小紫提起那隻海獸皮縫製的小袋子,“在這裡啊。”
小紫低著頭拿出一條白色的棉布巾,忽然“咦”了一聲,跑到程宗揚身後。她蹲下來,同情地說道:“小猴猴怎麼了?好可憐哦。”
“哦,它只是暈過去了。”
小紫撥了撥猴子的小爪,然後仰起臉,央求說:“救救它好嗎?”
程宗揚摸了摸鼻子,“它又沒死……”
“我們可以把它種活啊。”
“什麼?”
“我們挖一個坑,把小猴猴種到裡面,然後澆上水,小猴猴就會長大。”
真是個好主意……
程宗揚為難地說道:“可惜我們沒有挖坑的工具。”
小紫蹲在地上,光潔的背脊晶瑩如玉,脊椎的位置凹陷下去,顯出一條精緻的玉溝,光潤得讓人想伸手撫弄。在她脊椎末端,那張粉嫩的小屁股光滑得宛如雪球。
“好可憐啊……”
小紫失望地收回手,眼睛盯著小猴子,一邊起身,將雪白的棉布巾放到腿間。那布巾只有程宗揚手掌大小,四角繫著細繩。小紫笨拙地將兩側細繩系在一起,卻總是系不好。
小紫揚起臉,“你幫我係,好不好?”
看著她小手在腰側稚拙的動作,努力想把那塊巴掌大的布片繫到腹下,程宗揚鼻血都快飆出來了。小姑娘兩腿微微分開,細嫩的小手將雪白的棉布巾按在下腹,布巾四角的細繩低垂下來,在雪嫩的大腿內側搖晃,一眼望去,觸目滿是晶瑩的肌膚。
程宗揚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蹲下來,從小紫腿間扯起細細的繫帶。少女肌膚上散發著淡淡的海藻氣息,曲線優美的雙腿又白又嫩猶如脂玉。
剋制住心底的激盪,程宗揚低笑道:“這麼笨,連帶子都系不好?”
“小紫不會系啊。”
“哦?你以前不穿內衣嗎?”
“嗯。這是閣羅叔叔拿來的。他說,小紫身體下面是給鬼巫王大人的禮物,要用棉帕包好。”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觸到少女腰側的肌膚,那種滑嫩的觸感讓程宗揚心頭一陣盪漾。似乎是覺得癢,小紫咯咯輕笑起來。
“你娘不是說過,小紫的身體不能讓別人隨便碰嗎?”
程宗揚吃力地說道:“為什麼讓我幫你?”
“因為程頭兒是好人啊。”
陽光透過枝葉,影子在草地上慢慢移動。小紫一邊說,一邊悄無聲息地從海獸皮袋裡摸出一根骨質的尖錐,她兩眼亮晶晶的,巧笑倩然的唇角露出一絲嗜血的興奮。……這支海獸牙齒磨製成的利錐足以刺穿這個男子的脖頸。只要避開他頸側兩條大動脈,順利穿透他的喉管和氣管,他就會喘不過氣來,無法呼吸,也無法呼救,只能像瀕死的野狗一樣掙扎,抽搐著流盡最後一滴血……
“好了。”
程宗揚放開手,笑呵呵地抬起頭。
從下面看去,只見小紫兩團圓潤的雪乳皮膚緊繃著,緊緊並在胸前,乳頭像受涼般翹起,顏色也比剛才上岸時略深了一些。
“程頭兒……”
小紫軟軟說著,從隨身的袋子裡拿出一顆水果。
程宗揚笑著搖了搖頭,旁邊忽然金黃的顏色一閃,那隻猴子一把搶過果子,朝他齜了齜牙,然後飛快地跳到樹上逃跑了。
小紫嚇得躲了一下,然後又高興起來,“小猴子活了呢!”
一隻猴子,活就活了吧。本來自己就沒準備處死它。程宗揚努力把視線從小紫聳動的雪乳上移開,一邊轉過話題,“你是一路游來的?”
“是啊。”
小紫把陷入股縫的棉帕拉好,然後穿起衣服,一邊好奇地問:“你們要去哪裡?”
“我們去鬼王峒,和你的閣羅盤叔叔做生意。”
程宗揚又看了看密林,這會兒還沒聽到動靜,可以肯定自己和商隊失散了,不然凝羽肯定會追來的。
“小紫,你知道路嗎?”
“知道啊,沿著河往上游。”
“一直游到鬼王峒?”
這恐怕要游上幾天幾夜,程宗揚自問沒這個本事。
“不是啊。再往前走,水就分開了,然後就要走路了。”
程宗揚斷然道:“那好,我們一起走。”
小紫繫好衣帶,奇怪地問:“你的夥伴呢?”
程宗揚無奈地說道:“我和他們失散了。”
小紫說,她昨晚就睡在海里,天亮時才離開海灣,沿著自己曾經遊過的路線進入山林。
被鮫人擊敗後,碧鯪人曾經試圖離開海洋,到內陸生活,但南荒悶熱的氣候對他們造成的威脅,絲毫不遜色於鮫人的魚叉。經過數次不成功的嘗試,碧鯪人沒實現定居陸地的夢想,卻與鬼王峒有了最初的接觸。
沿著這條碧鯪人稱為淇陶的河流向上,經過一個白天的水程,會在河流分叉的地方看到南荒最古老的道路:龜紋古道。
那幾乎是南荒唯一可以長距離通行的道路,形如龜背花紋的石徑綿延穿過叢林、山坳和沼澤,一直延伸到大山深處。
龜紋古道並不是完全連續的,無數年來的山洪、地震和泥石流,使道路出現了許多處斷裂。而且古道兩旁分岔出無數小徑,這些小徑有的被山峰阻隔,有的消失在河流之下,還有的會通向一些不知名的神秘區域──比如這處類似巨石陣遺址的地方。
一大一小兩個人影仰起頭,呆若木雞地望著眼前的廢墟。
月光下,一堆巨石突兀地出現在視野中。這是一座倒塌的巨型建築,太過久遠的時間,使這些巨石表面佈滿風蝕的坑洞。一座門形的巨大建築立在廢墟前,黑沉沉的方形洞口彷彿怪獸張開的巨口。
小紫發呆地看著這一切,過了會兒才可憐兮兮地說:“小紫好像是迷路了……”
程宗揚跟著小紫走了一個多時辰,好不容易才從密林中找到一條几乎被藤蘿覆蓋的小徑,沒想到小徑盡頭卻是一座廢墟。
這就是相信一個弱智的代價。程宗揚沒辦法責怪小紫,只能怪自己不應該把希望寄託在明知道不可靠的目標上。這會兒天知道自己在南荒哪個方位、離商隊有多遠。
“看來,我們今晚只能在這裡過夜了。”
小紫有些膽怯地看著周圍,然後抱住裸露的手臂,小聲道:“好冷……”
程宗揚只好很紳士地脫下外衣,給小紫披上。小紫高興地笑了起來,那一瞬間,她精緻的面孔猶如奇花初綻,美麗得令人心悸。
這樣美麗的面孔,即使是白痴也可以原諒的吧。程宗揚肚子裡嘆息一聲,突然莫名地一陣心驚肉跳。他不安地望望周圍,除了那座廢墟,並沒有什麼異常。
再破敗的廢墟也比野獸出沒的叢林更讓人有安全感,程宗揚領著小紫翻過零亂的碎石,踏進石門。他本來想隨便找個避風的地方,但小紫顯得很害怕,於是便領著她往廢墟深處走去。
看得出,這處廢墟是某座遠古建築的遺蹟,有寬闊而積滿碎石的走廊,折斷的石柱和倒塌的牆壁構成的房間。程宗揚儘量挑選容易通行的地方,七繞八拐,終於發現一處比較乾淨的角落,他讓小紫乖乖坐好,然後道:“我去找些東西吃,你不要亂走。”
小紫認真點了點頭。
程宗揚想了一下,從揹包裡拿出那柄珊瑚鐵製成的匕首,用刀柄在石頭上刻了個三角標記。廢墟面積足有四、五個足球場那麼大,殘存的斷垣殘壁形狀大都相似,程宗揚怕自己迷失了位置,一邊走,一邊沿路在醒目的位置刻上標記,最後一道刻在門上,這才進入森林。
黑暗的森林浮動著詭異的氣息,彷彿有無數生靈趁著月色在林中飄蕩。程宗揚不敢進得太深,他在森林邊緣找到幾叢蘑菇,按照祁遠教的那樣,避開色澤鮮豔、菌冠尖長的,只挑那些灰撲撲不起眼的採了幾株。幸運的是一隻野兔被他驚動,從棲身的草窩竄出,讓程宗揚順手牽了羊,擰著耳朵提到手裡。
廢墟灰白色的石塊寂然無聲,石上自己留下的標記清晰。程宗揚帶著獵物,沿著自己留下的標記一路走進廢墟。東繞西拐走了差不多半刻鐘,隱約看到最後那個標記。忽然,耳邊彷彿傳來小紫低低的抽泣聲。
程宗揚心裡一緊,連忙加快速度,朝她藏身的地方衝去。
那個抽泣聲一閃而過,廢墟又恢復了平靜。程宗揚匆忙辨認著石上的標記,腳下沒有絲毫停頓。剛繞過小紫隱蔽處的巨石踏進兩步,就彷彿撞在一張無形的大網上。
沒等程宗揚明白過來,身體已猛的向後彈回,接著兩腳懸空,在空中來回搖盪。
程宗揚仍保持著剛闖進來的姿勢,四肢張開,大字形懸在半空。連手中的野兔也僵硬地飛在半空。他急忙往角落裡望去,眼前空蕩蕩的碎石上生著發黑的苔蘚,完全不是自己和小紫分手的地方。
“小紫!”
程宗揚大叫一聲。
一陣輕微的震動傳來,程宗揚頭頸都無法轉動,他勉強轉過眼珠,只見一條生滿黑色毛刺的尖腿正從頭頂的方向伸入眼簾。
一隻巨大的蜘蛛出現在岩石上方,它觸肢細而尖長,黑色的外殼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四顆大小不一的眼珠同時朝程宗揚望來,透出懾人的寒光。在它腹部下方,生著一張箕形的嘴巴,無數細小的觸肢在嘴巴邊緣蠕蠕而動,彷彿在擇物而食,令人毛骨悚然。
程宗揚背後掠過一陣寒意,是陰蛛。自己曾經在南荒遇到過,但那隻體形比它小了許多,更沒有這樣可怕的嘴巴……
陰蛛眼珠轉動著,然後伸出尖長的觸肢,往空中一踏。空氣中傳來一陣輕微的波動,那是一根透明的蛛絲,比草莖粗不了多少,從岩石上方一直延伸到自己身體下面。無數蛛絲以比普通蛛網更復雜精巧的方式編織在一起,形成一張透明的大網,將自己牢牢黏在上面。
程宗揚竭力抬起手臂,想伸進揹包。以自己現在的力氣即使同等粗細的麻繩也能掙斷。但看似脆弱的蛛絲不僅結實之極,而且充滿黏性。自己使盡力氣,也僅能把蛛絲拉得變形。
手背被蛛絲黏連的皮膚傳來一陣輕微的麻癢感,漸漸像火燒一樣變得刺痛。
突然,一股鮮血淌到手背上,順著手臂流到脖頸中。程宗揚喉結狠狠動了一下,就在自己手掌邊緣,那隻臉盆大小的陰蛛從腹部下方伸出一根尖刺,刺穿了野兔的皮毛。
充滿腐蝕性的消化液注入野兔皮肉內,野兔的血肉、內臟隨之腐化,變成可供陰蛛吞食的腐肉。
如果被這玩意兒扎一下……程宗揚打了個冷顫。
“程頭兒……”
小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程宗揚大叫道:“別過來!”
小紫雪白的面孔從另一側出現,驚訝地看著蛛網上變成獵物的男人。
“快跑!快跑!”
小紫卻像呆住一樣,站在原地。
“程頭兒……”
小紫怯生生地小聲道:“你怎麼了?”
“我被蛛網黏住了。”
那隻野兔已經被陰蛛吞食乾淨,只剩下一張空皮懸在網上。陰蛛拔出尖刺,四顆黑寶石般的複眼同時朝另一隻獵物看來,那根滴著紅褐色汁液的尖刺緩緩挺起。
程宗揚周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那尖刺慢慢接近,忽然噴出一條半透明的細絲,落在他鼻尖。
對於體型較大的獵物,蜘蛛通常會用絲把獵物裹起來,確定它無法掙扎,再開始獵殺。很顯然,這隻剛吞食過野兔的陰蛛並不餓,只是它把程宗揚的腦袋當成獵物,像紡一粒繭那樣,用蛛絲把他腦袋一圈圈纏起來。
隔著蛛絲,依稀看到小紫唇角微微挑起。程宗揚以為那是視角的變形,接著他聽到小紫嬌柔的聲音道:“程頭兒,我來救你好不好?”
“不……不……”
程宗揚努力吐著字,想阻止小紫自投羅網。
小紫一手背在身後,笑靨如花地朝程宗揚走來。
這個男子真的很笨,她握著那根尖硬的獸牙錐,心裡想:連自己重刻了標記都沒看出來,就那樣闖進陰蛛的巢穴,讓他被陰蛛吞食掉,場面肯定很好看。但如果有鮮血,小紫會更喜歡……
“朱老頭!你指的這是什麼路!”
緊要關頭,一個破鑼般嗓子響起,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該答話的朱老頭似乎也愣了,過了會兒才嘴硬地說道:“沒錯,就是這兒!那個……啊,咱們說過的,今天就在這兒歇!”
“我呸!”
那個粗豪的聲音道:“你說的可是村子!這鬼地方連根人毛都沒有!你讓大夥兒住野地啊?”
又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小紫心裡浮現一張臉色青黃的面孔。祁遠道:“是不是走錯路了?”
朱老頭叫起屈來,“好端端的,怎會走錯了呢?準是你們那馬欺負了俺那驢……”
廢墟外吵嚷聲響成一片,程宗揚耳朵被纏住,只勉強能聽到一陣嗡嗡聲。小紫眼睛轉了幾下,然後拿起獸牙錐,用力朝一根蛛絲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