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我讓司機回去了,」斯蒂芬先生說,「你開車好嗎,勒內?我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直接到我家去。」
過了奧馬路口,可以看到皇宮後光禿禿的樹影,還可以看到泛著白光的乾燥的協和廣場,它的上空聚集著濃重的烏雲,但還沒有下雪。這時,O聽到「喀嗒」
一聲響,接著感到熱空氣從腿下升起來∶斯蒂芬先生開啟了車內暖氣的開關。
勒內開始一直沿著塞納河右岸行駛,接著在皇家港轉彎駛上左岸∶在兩岸的石欄之間,河水看上去凍得像石頭一般,黑沉沉的,O想起鐵礦石也是這種黑沉沉的顏色。她十五歲時最要好的一位朋友就戴過一枚鐵礦石的戒指,上面鑲著一小簇鑽石。她那位女友當時已經叄十歲了,可O還是愛上了她。
O希望得到一副那種黑石做成的項鍊,不鑲鑽石,造型簡單,或許就是一隻緊箍著脖子的項圈。然而她情願用這副黑石項圈,那夢中的黑石,去換他們送給她的項圈嗎?——不對,其實那項圈並不是他們送給她的。在O的幻想世界中,又浮現出那過去生活中的一幕,浮現出瑪麗安帶她去過的那個醜陋的房間,它就臨著特比高路。O憶起瑪麗安怎樣解開了自己那兩條學生式的大辮子——是她的辮子,不是瑪麗安的——怎樣為她脫去衣服,把她放在一張大鐵床上,撫愛她時的瑪麗安顯得多麼楚楚動人,她發現人的眼睛竟然真的能像星星那麼亮——她的眼睛看上去就像閃爍的藍色星星。
勒內把車停了下來。O沒有認出這條小街,只知道它是一條連線大學路和百合路的橫街。
斯蒂芬先生的住宅在院落的盡頭,佔了那座舊式私宅的一側,所有的房間一間套一間排成一列,最裡面的一間最大,也是看上去最為舒適的一間,傢俱都是用深色的英國紅木製成,套著淡黃和灰色的罩子。
「我並不要求你照管壁爐,」斯蒂芬先生對O說,「但是這張沙發是為你準備的,請你坐下,勒內會去煮咖啡。如果我有幸請你聽我下面必須對你說的話,我將不勝感謝。」
那張淺色大馬士革絲的大沙發安放在壁爐的右邊,衝著窗戶,從那扇窗戶可以看到花園和院落。O脫下皮大衣,把它放在沙發背上,當她轉過身的時候,才發現他的情人和東道主斯蒂芬先生正站在那裡,等著她正式接受斯蒂芬先生的邀請。她把皮包放在皮大衣旁邊,然後解開手套上的扣子。
究竟要到甚麼時候,她才能學會用別人不易察覺的動作提起裙子,以便能夠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從而使她忘掉自己在外衣下面是一絲不掛的,使她忘記自己的屈從地位呢?不行,她無論如何做不到這一點。最後,她終於放棄了這無謂的努力。
斯蒂芬先生此刻在撥弄著壁爐裡的燃木,勒內突然間走到沙發背後,用雙手抓住O的喉管和頭髮,把她的頭按到沙發背上吻她的嘴唇,這個吻又深又長,她屏住了呼吸,只覺得身體裡有甚麼東西在融化和燃燒。
他鬆開了一下,只是為了對她說他愛她,接下去又是一個長長的吻。O的雙手在不知不覺間做出了一種忘情的手勢,手心向上,靜靜地攤在她那像花瓣一樣綻開的黑裙子上,這時斯蒂芬先生走了過來。當她終於結束了同勒內的熱吻,睜開雙眼時,看到的是那個英國人灰色而無畏的凝視。
O感到目瞪口呆,十分狼狽,因為她仍然沉浸在喜悅之中,儘管如此,她還是一下子就看出,他是崇拜她的,而且他十分渴望得到她。有誰能夠抗拒她那半開半閉、溼潤而豐滿的嘴唇,又有誰能夠抗拒她那在侍從式夾克黑領的映襯下顯得愈加雪白的脖子,還有她那雙又大又亮執著而率真的眼睛呢?
然而,斯蒂芬先生除了用他的手指輕柔地滑過她的眉毛,隨後放到她的唇上之外,再沒有做甚麼其他的動作,他走到壁爐的另一邊,面對著O坐下來,此時勒內已經坐在一張扶手椅中,斯蒂芬先生開始講話了。
「我想勒內大概從沒跟你談起過他的家族,」他說,「但是你也許知道,他的母親在嫁給他父親之前曾經和一個英國人結過婚,這個英國人有一個兒子,我就是那個兒子,是她把我養大的,直到她離開了我的父親,所以勒內和我雖然算不上親戚,但在某種意義上算是兄弟。勒內是愛你的,我對這一點毫不懷疑,即使他不告訴我,我也會知道,即使他不做任何動作,只要看看他凝視你的眼神,就全都明白了。」
「我還知道,你是那些在羅西呆過的姑娘中的一個,我想你會回到那裡去的。原則上說,你戴的戒指已經給了我對你做一切我願意做的事的權利,就像所有那些知道它的意義的男人們所擁有的權利一樣。但是這還很不夠,我們期望於你的要比這多得多。我說『我們』,因為如你所見,勒內甚麼話也沒說∶他寧願讓我代表我們兩個人講話。」
「如果說我們是兄弟的話,那麼我是兄長,我比他大十歲。我們之間的關係是絕對自由的,我們一向有這樣一種約定∶屬於我的一切,同時也屬於他;屬於他的一切,也全都屬於我。你同意參加進來嗎?」
「我懇求你這樣做,並且要求你為此發誓,因為僅僅被動地服從,是遠遠不夠的,我知道我們是可以信賴你的。在你給出你的答覆之前,你將仍然像過去那樣,只有一個主人,一個更加可怕的主人。我向你保證,我是一個比起所有那些你在羅西向他們奉獻過自己的男人更加可怕的主人,因為我會每天都在場。此外,我特別喜愛某些方式和儀式……。」(這最後一個短句他是用英文說的)
斯蒂芬先生平靜而自信的聲音在一片絕對的靜寂中震響,就連壁爐中火苗燃燒木柴的爆裂聲也是靜悄悄的。O凍結在沙發上,就像一隻被鋼針釘住的蝴蝶,由詞句和視線構成的鋼針穿透了她的身體,把她裸露的身體重重地壓在溫暖的絲網上,一動也不能動。
她已不再是自己的乳房、手臂和脖子的主人。她十分清楚∶他所說的那些方式和儀式,顯然是指對她那雙纖長的腿的佔有,她那雙纖長的腿,那雙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分開的腿。
兩個男人坐在那裡,面對著她,勒內正在抽菸,但是在點菸之前,他先點亮了那幾盞遮著黑色燈罩的燈中間的一盞,它能吸去煙霧,在已經被燃著的柴火澄清的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涼爽的夜氣。
「你這就給我一個答覆呢,還是想再多瞭解一些情況?」斯蒂芬先生問道。
「如果你同意了,」勒內說,「我會單獨給你解釋斯蒂芬先生的愛好。」
「是要求。」斯蒂芬先生糾正他說。
O在想,最困難的事情並不在於她表示同意,她清楚地知道,他們倆沒有一個哪怕是有一秒鐘的懷疑,以為她會拒絕,她自己也根本沒想過自己會拒絕。最困難的事情莫過於把這話說出口,她的嘴唇在燃燒,嘴裡一陣發乾,一滴唾液也沒有,恐懼和慾望的雙重痛苦折磨得她喉嚨發緊,她剛剛恢復知覺的雙手變得又冷又溼。
多想閉上眼睛,但她不能,兩雙視線直盯著她的眼睛,那種她無法迴避而且也不打算迴避的視線。他們又重新把她拉回到那些在她的意念中已被丟在身後很久或許是記過丟掉的情形中去了,又把她拉回到那些在羅西發生的事情中去了,因為自從她從那裡回到家中以後,勒內給予她的只有愛撫。
那枚戒指,那代表著她隸屬於任何瞭解箇中秘密的人的象徵物,並沒有給她的生活帶來任何變化∶也許是因為她一直沒有遇到任何瞭解這一秘密的人;也許是因為那些瞭解這個秘密的人在保持沉默。唯一使她產生過懷疑的人是傑克琳(可是如果傑克琳去過羅西,為甚麼她沒戴這種戒指呢?除此之外,即使傑克琳知道這個秘密,她對O又能做些甚麼呢?)。
為了做出回答,她至少應當能夠動作,可是此刻她竟然不能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做出任何動作——他們的一個命令就能使她立即站起來,但是這次他們所要求於她的不是盲目的服從,也不是對命令的默默的順從,他們這次要求於她的是對這些命令的預先承認,是親口把自己宣判為奴隸,親手把自己交到他們的手上,這就是他們希望從她這裡得到的允諾。她記得自己除了「我愛你」和「我是你的」這兩句話之外,從沒對勒內說過別的話。看起來今天他們要讓她說出來和表示同意的那些話,就是要求她具體地說出她迄今為止只是預設的事情。
她終於使自己挺直了身體,就像即將說出的話會使她窒息那樣,她解開了緊身衣最上邊的一隻鉤子,直到她的乳溝都露了出來,然後她奮力站起身,手和膝在不停地顫抖。
「我是你的,」她終於面對著勒內說出了這句話,「無論你讓我怎樣,我都照辦。」
「不」他打斷了她的話,「是我們的。重覆我的話∶我屬於你們倆,無論你們倆讓我怎樣我都照辦。」
斯蒂芬先生那又銳利的灰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勒內也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O感到自己迷失在勒內的注視之中,她只是逐字逐句地重覆他讓她說的話,就像在法語課上一樣,她把那句話全部改成了第一人稱。
「你對斯蒂芬先生和我授予如下權利……」這些權利包括:選擇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處置她的身體的權利;將她束縛在鎖鏈中的權利;為最輕微的過失或僅僅為了他們的快樂而像鞭打奴隸或囚徒那樣鞭打她的權利;當她哭喊時對她的懇求和哀泣不予注意的權利。
「我相信,」勒內說,「此時此刻斯蒂芬先生願意由我來簡要地介紹一下他的要求,而且我和你都同意這種做法。」
O諦聽著她情人的講話,那些他在羅西對她說過的話又全部回到了她的心中∶它們幾乎是同樣的話。但她還是聽他講著,同時感到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就像是一個夢,似乎她不是她本人,或許她根本就不存在。那是一場夢,或者說,是一場噩夢,那監獄式的設施、那寬大的晚宴長袍、那戴著面具的男人們∶所有這一切把她從她自己的生活中帶走了,到達了不知這一切要持續到何時的幻境。
在那裡,在羅西,她感覺到你在夜間才會有的那種感覺,迷失在你曾經歷過的那種夢境之中,而現在這一夢境又重新開始了∶它確實存在過,它也確實會結束;你希望它能夠結束,因為你不能確定你能忍受得了它;而你又希望它繼續下去,於是你將知道事情的結局。好了,結局就在這裡了,結局就出現在她最沒想到的地方(或者根本不再抱有期望的地方),以她最沒想到的方式出現(假定她對自己說,這確確實實就是最後的結局了,在它後面不會再隱藏著另一個結局,更不會有這個結局之後的結局)。
現在這個結局把她從記憶中喚醒,回到現實當中。此外,這個封閉的小圈子,這個私人世界中的現實,突然要摧毀她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習慣和環境,不論在身外還是體內。這個現實,已經不再滿足於標誌和象徵物——那裸露的臀部、敞開的胸衣,鐵戒指——而是要求實現。
有一點確屬事實,那就是勒內從來沒有親手鞭打過她,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在他帶她去羅西之前及同她回家之後只有一個區別,那就是現在他用以前使用她子宮的方式(他現在仍繼續在用)使用她的臀部和嘴。她永遠也搞不清她在羅西受到的那些例行的鞭笞中,是否有一次是由他執行的(如果說有這種可能性的話,就是因為有時她的眼睛是被蒙上的,或者有時鞭打她的男人帶著面具),但是她對此深表懷疑。
他總是能夠從她身體的被束縛以及完全徹底的被降服中、從她無望的掙扎中、從她飲泣的情景中,得到巨大的快樂,她對這一點深信不疑,因為她認為,他根本不可能親自動手,因為他絕不願意為此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看上去他已經代替O答應了這件事——他半躺在深深的扶手椅中,舒適地翹著二郎腿,用極其文雅、極其溫柔的聲調對她說:由於能夠把她自己交給斯蒂芬先生的意志和慾望來支配,或者說,由於她能夠把她自己交給斯蒂芬先生的意志和慾望來支配,他感到非常快樂。
無論何時斯蒂芬先生想邀她在他的家裡共度良宵或相聚哪怕只是一個小時;無論他想讓她陪他到巴黎以外的甚麼地方,或是就在巴黎的某個地方;無論他邀她同去某個飯店或者看甚麼演出,他將會直接打電話給她,並派車來接她——除非由勒內本人來接她。今天,就在此刻,該輪到她說話了。
她同意上述約定嗎?但她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此刻讓她給出的這個答覆,意味著她將同意把她自己徹底奉獻出來,意味著她將事先同意今後可能發生的一切事情。對於即將發生的一切,她相當肯定自己從心底裡是願意說「行」的,可她的肉體卻會說「不行」,至少在忍受鞭打這件事情上是如此。至於事情的其他方面,憑心而論,她不得不承認,斯蒂芬先生的眼神引起了她內心一種又焦慮又興奮的感覺,一種因受到誘惑而緊張得發抖的感覺。
她渾身顫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也許正因為她在顫抖,她深知自己甚至比斯蒂芬先生更不耐煩地期待著那一時刻的到來,期待著他把他的手、也許是他的唇加在她身上的那一刻的到來,也許能否使這一刻加速到來就全在於她本人了。
無論她曾經是多麼富於勇氣,她的慾望又是多麼洶湧澎湃,當她正準備作出最後的答覆時,卻突然感到所有的氣力一下子都離自己而去,她從沙發裡滑落地地板上,她的裙子像汽球一樣在身邊攤開。在一片沉寂之中,響起了斯蒂芬先生空洞的聲音,他評論道:她害怕了。
他的話不是衝她說的,而是對勒內說的。O有一種感覺∶斯蒂芬先生在強忍著不對她採取任何行動,而且他已經開始後悔他對自己的壓抑了。然而她終於還是避開了他的凝視,雙眼緊盯著勒內,因為她生怕勒內看到她看斯蒂芬先生的眼神,並且把這種眼神當作對他的背叛。然而這絕不是背叛,因為如果他們允許她在從屬於斯蒂芬先生和從屬於勒內這兩種慾望中做出取捨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說∶她之所以屈從於前一種慾望,唯一的原因在於勒內允許她這樣做,而且在某種程度上,她認為他是在命令她這樣做。儘管如此,她心中仍隱藏著一絲躊躇,她不知道勒內會不會因為她這麼快輕易就接受了斯蒂芬先生而生氣。
哪怕他做出一點最輕微的表示,就可以立即消除她的猶豫不決,但是他一點表示也沒有,只是再次要求她做出答覆,這已經是第叄次。於是她含混不清地說∶「你們兩個人不論想怎樣做,我都同意,」說罷她垂下眼,緊盯著攤開在兩膝之間的雙手,囁嚅問道∶「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會受到鞭打。」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在這段時間裡,她二十次地懊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然後她聽到斯蒂芬先生一板一眼地說∶「會是經常不斷的。」
隨後O聽到劃火柴的聲音和杯子的磕碰聲∶這兩個男人也許各自又添了一杯威士忌。勒內就這麼接受了她的決定,勒內一句話也沒說。
「即使我現在同意了,」她說,「即使我現在答應了,我還是受不了這個。」
「我們要求於你的只是去接受它,如果你哭喊或呻吟,按照我們事先的約定,那是毫無用處的。」斯蒂芬先生繼續說道。
「哦,求求你們可憐可憐我,別這樣!」O說,斯蒂芬先生站起身來,勒內也站了起來,彎腰抓住了她的雙肩。
「給我們你的答覆,」他說,「你同不同意?」
最後她終於表示同意。勒內輕柔地把她從地板上攙起來,然後他在那張大沙發上坐下來,讓她面對沙發跪在他的身旁,她伸出的手臂、上半身和頭部斜靠在沙發上。她閉上眼睛,數年前她見過的一幅景象閃過她的腦際∶那是一幅奇特的畫,上面畫著一個女人跪在一張扶手椅前,和她現在的姿勢一模一樣。地板是由方磚砌成的,在房間的一角,有一隻狗正在同一孩子玩耍,那個女人的裙子是掀起來的,在她身後不遠處,有一個立姿的男人正揮起一束鞭子準備鞭打她,他們全都穿著十六世紀的服裝。那幅畫的標題曾經令她感到噁心∶家法。
勒內的一隻手像鐵鉗一樣抓住她的兩隻手腕,同時用另一隻手把她的裙子高高撩起,她能感到細棉布的襯裡擦到了她的脖子。他輕輕撫摸著她的臀部,似乎是想引起斯蒂芬先生的注意,讓他欣賞那兩處為她增色的小小凹陷,和她兩腿之間的柔軟。然後他用這隻手按著她的腰,使她的臀部更顯突出,並且命令她把雙膝分得更開一些。
她一言不發地服從了,勒內對她身體的誇耀,斯蒂芬先生對此所作的反應,以及男人們用語的粗魯,突然令她那麼強烈而出乎意料地被羞恥心所壓倒,以致她原來萌生的那一點點希望被斯蒂芬先生所佔有的慾望變得蕩然無存,她開始盼望著用鞭打來作為一種解脫,好像只有疼痛和哭喊才能成為為自己辯護的理由。
然而,斯蒂芬先生的手只是開啟了她的臀部,然後從肛門進入、退出、又一次進入,並且撫摸她,直到她再也忍不住呻吟,她的呻吟意味著她被征服了,被摧毀了,被徹底地羞辱了。
「我把你留給斯蒂芬先生,」勒內說,「就保持這個姿勢,他會在他認為適當的時候放了你。」
在羅西,有無數次她保持著這種姿勢,跪在那裡,把自己交給一個人或所有的人,但那裡她的雙手總是被手鐲鎖在一起的,那時她是一個幸福的囚徒,每件事都是強加在她身上的,沒有一件事是徵得她的同意的。然而在這裡,是她自己的自由意志使她保持著這種半裸的狀態,要讓她站起身來,或者把她遮蓋起來,只須一個簡單的手勢就足夠了。她的允諾就像皮項圈和鎖鏈那樣緊緊束縛著她,難道說那僅僅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允諾嗎?
無論她受到甚麼樣的羞辱,或者不如說正是由於她所受到的那些羞辱,由於她徹底的馴服,由於她以那種順從的方式開放自身,從而博得了人們的尊重,難道說這裡面不包含著某種快樂的成分嗎?
當勒內離開時,斯蒂芬先生一直把他送到大門口,O就那麼孤伶伶地一動不動的等在那裡,這種等待使她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感和肉體被出賣的感覺。沙發的灰黃色絲面貼在臉上使她感到十分平滑,透過尼龍長襪,她感覺到膝下的羊毛地毯很厚實,她的左腿側面可以感覺到壁爐中散發出來的熱氣,斯蒂芬先生添進去的叄根圓木正燃得劈啪作響,在屜櫃上,一架古鐘靜靜地走著,除此之外一片沉寂。
O仔細地傾聽著,心裡想著:在這樣一間文明而雅緻的房間裡,自己此刻的姿勢是多麼荒唐。透過百葉窗能夠聽到午夜過後巴黎倦怠的喧聲,在下一個白天,在明天早晨,她還能認出沙發墊子上她把臉頰貼在上面的地方嗎?以後她會在白天到這間起居室裡來嗎?她還會在這裡受到同樣的待遇嗎?
很明顯,斯蒂芬先生並不急於回來,而O,她曾經在羅西無數次那麼順從地等待過那些陌生人前來,得到他們的快樂,現在當她想到一分鐘或十分鐘之內,他也會用手接觸她的肉體,卻感到胸口裡有甚麼東西堵了上來,然而事情的程序和她想的並不完全一樣。
她聽到他開啟門穿過房間的聲響。背衝著火,他站在那裡觀察了O好一陣子,然後用一種接近耳語的聲音,讓她站起身來重新在沙發上坐好。這太出乎意料了,她感到有引起發窘,但還是照他說的做了。
他彬彬有禮地給她拿來一杯威士忌和一支菸,兩樣她都拒絕了。這時她發現,他穿的是一件浴衣,一種樣式非常守舊的灰色粗布浴衣——和他的灰色頭髮有著相同的顏色,他的手瘦長而乾枯,平平的指甲剪得短短的,顯得異常蒼白。當兩人視線相接時,O的臉紅了∶這的的確確就是那雙抓住過她身體的手,那雙她此刻又怕又想的手。但是他並沒有湊近她的意思。
「我想請你把衣服全部脫光。」他說,「但是,先解開你夾克衫的扣子就行,不必站起來。」
O解開那些巨大的金色衣鉤,把這件緊身的夾克脫了下來,然後她把它放在沙發的另一頭,那裡已經放著她的大衣、手套和皮包。
「現在撫摸你自己的乳頭,輕輕地,」斯蒂芬先生接著說,「你必須用顏色深一點的胭脂,它們的顏色太淺了。」
全身靠在沙發背上,O用她的手指撫弄乳頭,感到它們很快變硬,挺了起來,她用手掌遮住了它們。
「哦,不要!」斯蒂芬先生說。
她縮回了手,又重新靠在沙發背上∶相對於如此苗條的軀幹,她的乳房顯得沉重,隆起的曲線十分雅緻,她的脖子靠在沙發背上,雙手放在大腿兩旁。為甚麼斯蒂芬先生還不彎下腰,把他的嘴唇貼在她的嘴唇上?為甚麼他的手還不伸向那對他眼看著它們硬起來的乳頭?雖然她坐那裡紋絲不動,但仍能感覺到她的乳頭正隨著她的呼吸在顫抖。
他走過來坐在沙發的扶手上,卻並沒有碰她,他在抽菸。忽然,他的手動了一下——O永遠也不會知道這是不是故意的——使一些仍然灼熱的菸灰落在她的雙乳之間。她有一種感覺∶他想羞辱她,用他的蔑視,用他的沉默,用一種疏遠的態度來羞辱她。然而就在不久前,他還是渴望她的,他此刻仍然是渴望她的,她能從柔軟布料做成的浴衣繃緊的程度看出這一點。那麼就讓他把她拿去好了,讓他盡情地傷害她好了!
O因為自己的慾望而憎恨自己,也因為斯蒂芬先生所表現出來的自我控制而厭惡他。她想讓他愛她,是了,這就是真相了∶她確實希望看到他被自己的衝動而激怒,這種衝動,就是想觸控她的嘴唇的衝動、想穿透她的身體的衝動,如果必要的話,甚至是蹂躪她的衝動,而不願意看到他這種平靜和自我中心的樣子。
在羅西,她絲毫也不關心那些使用她身體的人們的感覺∶他們不過是她的情人從她身上獲取快樂的工具,她所做的一切使她成為他希望她成為的那種人,就像石頭那樣的光滑、平易和溫文。他們的手就是他的手,他們的命令就是他的命令。
但在這裡,一切變得迥然不同,勒內把她轉讓給了斯蒂芬先生,十分清楚,他是想和他共同享有她,而並不想再從她身上得到更多的東西,也不是為了從把她交給別人的做法中獲取快樂,而是為了和斯蒂芬先生分享他最喜愛的東西。
毫無疑問,這就像在過去的日子裡,在他們都還年輕的時候,共同分享一次旅行、一條遊艇或一匹馬一樣。此時此刻,這種分享對於勒內與斯蒂芬先生關係的意義,比對於他與她關係的意義重大得多。他們兩個人日後從她身上尋找的,將僅僅是對方在她身上所留下的印跡,對方行為的印跡。
就在剛才,當她半裸地跪在勒內面前,斯蒂芬先生用雙手分開她的雙腿時,勒內曾經仔細地向他解釋過,為甚麼O的臀部是容易接近的,為甚麼他對這一準備工作感到欣慰∶因為他忽然想到,斯蒂芬先生將可以按照他的意願持續不斷地使用這個他最鍾愛的孔道。他甚至還說,如果斯蒂芬先生樂意,他願意把它讓給他一人獨享。
「為甚麼不呢,我樂於從命。」斯蒂芬先生說,但是他又特別宣告,儘管這些約定很不錯,他還是有可能會借用O一段時間。
「O是你的,」勒內答道,「O會很樂意被你借用的。」這樣說著,他俯身向她並且吻了她的手。
當O想到勒內居然能夠部分地放棄她時,這個念頭對O來說簡直就像一個睛天霹靂,她認為,這說明她的情人對斯蒂芬先生的關注超過了對她的關注。雖然他一再對她說,他之所以愛她,愛的就是那個被他變成為客體的她,愛的是她對他的絕對開放,愛的是他處置她的絕對自由,那種就像隨意處置一件傢俱一樣的自由,那種對自己的一樣東西既可以保有更可付出的自由。但是她發現自己並沒有完全相信他的話。
她還看到了勒內對斯蒂芬先生心悅誠服或曰敬重的另一個標誌,那就是,勒內一度是那麼熱切地希望看到她的身體被別人壓在身下或遭受鞭打的情景,每當他看到她那張正在呻吟或哭喊的嘴,看到她那以因痛苦而閉起的滿含淚水的眼睛,他的目光總是那麼含情脈脈、總是燃燒著不曾稍減的感激之情;而現在,他竟然離她而去,而且是在向斯蒂芬先生展示了她的一切之後,就像掰開馬的嘴巴,向人證明了它足夠年輕那樣向斯蒂芬先生證明了她足夠美麗之後,或更確切地說,是在向他證明了她足夠適合於他的需要之後,而且是在承蒙他接納了她之後,才放心地離她而去。
不論他這一切做得有多麼冒犯人和侮辱人,O對勒內仍舊一往情深。她認為自己是幸運的,因為自己在他的心目中擁有足夠的重要性,使他希望從冒犯她的行為中獲得快樂,就像那些虔誠的信徒因為上帝使他們變得卑微而感謝上帝那樣。
但是在斯蒂芬先生身上,她發現了一種像冰和鐵一樣的意志,這種意志不會為慾望所動搖。無論她是多麼的楚楚動人、多麼的馴順,在這一意志的天平上,她仍然是絕對的一文不值。
至少到目前為止是如此,否則她為甚麼會感到如此恐懼?在她看來,無論是羅西的僕人腰帶上的皮鞭,還是一直加在她身上的鎖鏈,似乎都沒有斯蒂芬先生凝視著她的乳房但控制自己不去碰它時的那種平靜更加可怕。她感到在這種全神貫注而平靜深邃的目光的凝視之下,她細小的肩膀和苗條的身軀顯得格外脆弱。
她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感到自己簡直快要窒息了。
指望用這種脆弱去軟化斯蒂芬先生是沒有用的,她心裡十分清楚,實際的情形恰恰相反∶她獻給他的溫柔和順從既可以帶來愛撫,又可以帶來傷害;既可以招來嘴唇,又可以招致指甲。她記得斯蒂芬先生曾用他夾著香菸的右手的中指尖輕輕磨擦她的乳頭,乳頭很聽話地硬挺起來,這對於斯蒂芬先生來說是一種遊戲,或者只是一個遊戲的引子,其他就甚麼也沒有了。或者,也可以把這個動作看成是一項檢驗,用的就是人們檢驗一架機器是否執行正常的方式。O對這一點確信無疑。
斯蒂芬先生坐在椅子扶手上沒有動,讓她把裙子脫掉,O潮溼的手指把衣釦搞得很滑,結果她弄了兩次才解開裙子裡面的黑沙襯裙。
在她把全身的衣服完全脫光之後,她的高跟皮鞋和只捲到膝蓋處的黑色尼龍長襪,襯托出她小腿的雅緻線條和大腿的雪白膚色。這時,斯蒂芬先生站起身來,用一隻手握住她的腰,把她推向沙發,他讓她跪在地上,背靠沙發,將她的肩膀而不是腰部緊緊地壓靠在沙發上,然後把她的雙腿稍稍分開了一些,她的雙手放在腳腕上,腹部露出,在挺起的乳房上方,她的喉嚨向後仰起。
她不敢看斯蒂芬先生的臉,但是她看到他的手解開了皮帶。當他跨到O的身上時,她仍舊跪著,他抓住她的後頸,插進她的嘴裡,看來他尋求的不是她嘴唇的愛撫,而是她的喉嚨深處。
他弄了很長時間,O感到那令人窒息的肉體在膨脹和變硬,它緩慢而一再重覆地錘擊弄得她眼淚直流。為了更徹底地進入她,斯蒂芬先生索性跪在沙發上,兩個膝蓋就貼在她的臉頰兩側,有一瞬他的臀部就坐在她的乳房上。
她感覺到自己的子宮在燃燒,那無用的被詛咒的子宮在身體裡燃燒。儘管斯蒂芬先生顯得很愉快,並且長時間地陶醉在她的身體中,但他並沒有讓自己達到快感高潮,而是默默無語地從她身上撤了出去,重新站起身子,沒有合起他的浴衣。
「你真賤,O,」他對她說,「你愛勒內,但是你很淫蕩。勒內難道看不出,你貪戀而且渴望所有想要你的男人?他難道不明白,把你送到羅西去或是把你交給其他人,恰恰是為你提供了掩蓋淫蕩的藉口?」
「我愛勒內。」O答道。
「你愛勒內,但是比起別人,你更渴望我。」斯蒂芬先生接著說。
是的,這是真的,好確實渴望著他。但是即使勒內知道了這一點,事情又會有甚麼不同呢?她能做的一切只是保持沉默、垂下眼,直視斯蒂芬先生的眼睛就等於對此供認不諱。
隨後,斯蒂芬先生躬身抓住了她的雙肩,使她躺倒在地毯上。她仰臥在那裡,雙腿蜷起,斯蒂芬先生坐在她剛才靠過的沙發上,抓住她的右膝,把她拉向他的身旁。由於她臉衝壁爐,從壁爐裡射出的火光照射在好蜷起的腹股溝和臀部上。斯蒂芬先生沒有鬆手,卻突然命令她撫摸她自己,不許她把雙腿併攏。O先是驚得目瞪口呆,然後開始順從地伸出右手,手指碰到了那已經從陰毛中凸起的像是在燃燒的陰蒂,就在她下體嬌嫩的陰唇相接的地方。
但是她的手又縮了回去,她囁嚅道∶「我不能。」
事實上她的確不能這樣做,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偷偷地愛撫自己是在家裡那張溫暖而陰暗的床上,當時她獨自一人在睡覺,但是她從未嘗試過用這種方法達到性高潮。後來她有時會在睡夢中達到高潮,隨即失望地醒來,因為這種事總是令她神經緊張,而且轉瞬即逝。
斯蒂芬先生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她受不住了,又重覆地嘟囔了一遍:「我不能」,然後就閉上了雙眼。
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件永生難忘的往事,時至今日,每當想起這件事,還會使她感覺到與當年同樣強烈的噁心,那是她頭一次見到別人做這件事,當時她才十五歲,那是瑪麗安深陷在旅館房間皮椅中的身影:瑪麗安把一條腿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頭搭在另一邊的扶手上,她就這麼當著O的面撫愛自己,還不停地呻吟。瑪麗安還提起過這麼一件事∶有一天她正照這副樣子在辦公室裡撫愛自己,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忽然間她的老闆偶然走了進來,正好看見了她在乾的事。
O見瑪麗安的辦公室,那是一間空空蕩蕩的房間,有淺綠色的牆壁,從北面塵封的窗戶裡有微弱的光線透進來,那裡只有一隻為來訪者準備的安樂椅,放在辦公桌的對面。
「你趕快溜掉了?」O問她。
「沒有,」瑪麗安回答道,「他要求我重新來過,這次他把門鎖上了,他讓我脫下內褲,把椅子推到窗前。」
O當時認為瑪麗安很有勇氣,她十分崇拜瑪麗安,也很怕她。當時她堅定地拒絕了當著瑪麗安的面撫愛自己,而且發誓她永遠也不會當著任何人的面做這件事。
瑪麗安不以為然地笑了,並且說∶「走著瞧,等到你的情人求你做的時候。」
勒內從未要求過她做這件事,如果他要求,她會服從嗎?是的,當然她會的,但是她一想到勒內的眼睛裡也會流露出她在瑪麗安面前所感到的那種噁心的感覺,就十分害怕,這真是太荒唐了。而由於這是斯蒂芬先生的要求,事情就顯得更加荒唐。她並不在乎斯蒂芬先生是否會為此而感到噁心,但是不能,她就是不能做這件事。於是她第叄次喃喃地說∶「我不能。」
雖然她聲音低得就像耳語一般,但他還是聽到了,他不再理睬她,只是站起身來,把浴衣的下襬合在一起,然後命令O站起來。
「這就是你的服從嗎?」他說。
他用左手抓住了她的兩隻手腕,用右手左右開弓打她的耳光。她搖晃著,如果不是他緊緊抓著她,她早就摔倒在地了。
「跪下聽著,」他說,「我不得不這樣說,看來勒內對你的訓練,離要求還差得太遠。」
「我總是服從勒內的。」她囁嚅著。
「你是在混淆愛情和服從。你必須服從我而不必愛我,我也不必愛你。」
聽了這話,O感到有一股奇異的說不清理由的憎惡之情和反抗的風暴在胸中升起,她在心靈深處默默地否認著她聽到的每一句話,否認著她自己關於順從和接受奴役的承諾,否認著她自己已做出的允諾,否認著她自己的慾望,否認著她肉體的裸露,她的汗水,她的顫抖的四肢和她眼睛的四周的黑暈。
當他像勒內曾經提到過的他將要做的那樣,讓她伏下身子,用胳膊肘支在地板上,頭放在兩條手臂中間,臀部翹起,從後邊強行進入她的身體時,她掙扎著,憤怒地咬緊了牙關。
第一次她沒有叫出聲來。他又進入一次,這次更加猛烈,弄得她尖叫起來。她的尖叫既是因為痛,也是因為反抗,看來他心裡也完全明白這一點。她還知道——他為逼得她尖叫起來而感到高興,因為那意味著她被他征服了。
完事之後,他扶她站起來,在放開她之前,他對她說道,他射進她身體裡的東西將會變成血,慢慢地從那些由他加在她身上的傷口中滲出來,這些傷口將會一直燃燒著她,唯一的例外只有在她的臀部供他使用之時。他將不得不以他自己的方式來強制實行這一切。
勒內已經給了他對她採取這種特殊使用方式的權利,而他毫無疑問願意充分地行使這一權利,她最好不要對此存有甚麼幻想。他提醒她,她已經同意作勒內的奴隸,所以她也是他的奴隸,但是看起來她似乎並不太清楚——或者說還沒有自覺地意識到——她的承諾都包括了哪些內容。等到她想明白這一點時,再想逃避已經晚了。
O一邊聽他講話,一邊在心裡對自己說:對於他來說,要想逃避對她的迷戀恐怕也太晚了。她不打算很快地被他馴服,而到她被馴服的時候,他將會學會如何愛她。在她內心的反抗和她敢於表現出來的膽怯的拒絕之中有一個例外,也僅僅有這一個例外∶她希望在斯蒂芬先生心目中為自己留下一種嬌羞的形象,就像她給勒內留下的印象那樣,並且希望他對她產生比僅僅渴望得到她更多一些的感覺。
這並不是因為她愛上了他,而是因為她心裡清楚,勒內以男孩子愛兄長那樣的熱情愛著斯蒂芬先生,她認為他早已準備好,在必要的時候把她奉獻給斯蒂芬先生的任何一個奇思異想,竭盡全力使他滿意。她有一種絕不會錯的直覺∶勒內將會學斯蒂芬先生的樣子,而且力圖學會他的作派,如果斯蒂芬先生表現出看不起她的意思,勒內將會因此而受到傷害。
不管他有多麼愛她,他將會因此而受到他從未受到過的傷害,甚至是從未夢想過會受到的傷害,是那些羅西的男人們的看法所難以給予他的傷害。這是因為在羅西,對她來說他是主人,他把她交給那些男人們之後,他們對她的看法是從他本人這裡得到的。在這裡,他不再是主人了,相反,斯蒂芬先生是勒內的主人。
勒內自己並未完全意識到這一點,換句話說,勒內崇拜他,處處想趕上他,想和他競爭。
這就是他要和他分享一切的原因,也是他把O送給他的原因∶很明顯,她已經被毫無保留地奉獻了給他。勒內也許會繼續愛她,只要斯蒂芬先生認為她是有價值的,而且愛她。直到這時一切才變得清晰起來∶斯蒂芬先生將是她的主人,不管勒內對此作何想法,他將是她唯一的主人,她和他的關係將是一種確切意義上的主人和奴隸的關係。她從他那裡不可期望任何憐憫;但是難道她不能期望從他那裡得到一點點愛的感覺嗎?
懶散閒適地坐在壁爐旁那張大安樂椅上,斯蒂芬先生就讓O那麼一絲不掛地站在那裡,等待他的下一道命令,她默默無語地等待著。後來他終於站起身來,讓她跟著他走。此時O的身上除了高跟鞋和黑絲襪,仍舊是赤裸裸的,她跟著他走上一段樓梯,進入一間小小的臥室。它小到只能在一個角落放一張床,另一個角落放一個梳妝檯,還有一張椅子擺在床和窗戶之間。這個小房間同一個略微大些的房間連在一起,那是斯蒂芬先生的房間,兩個房間中間有一個共用的洗漱室。
O先把自己洗淨擦乾——毛帽是粉紅色帶淺花的——隨後脫掉高跟鞋和長襪,爬進冰冷的被窩。窗是開著的,外面是黑沉沉的夜。
在關上連線這兩個房間的門之前,斯蒂芬先生走到已經躺在床上的O的身旁,吻了她的手指尖,這個動作他曾經做過一次,那次是在她從酒吧的高腳凳上站起身時,他吻了她那隻手上的鐵戒指,向她致意。如此說來,他已經用他的手和陽具進入了她的身體,一一地蹂蹣了她的口和臀,而最終僅僅肯用他的嘴唇來碰碰她的指尖。
O啜泣著,一直到天亮才睡著。
第五節
在第二天午前,斯蒂芬先生的司機把O送回家。她是十點鐘醒來的,一位黑白混血的老僕人給她送來一杯咖啡,為她準備好浴盆,拿來了她的衣服,但不包括她的皮大衣、手套和皮包。她下樓時發現這些東西放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起居室空無一人,百葉窗已經開啟。從沙發對面的窗戶望出去,她能看到一個綠色但很狹小的花園,看上去像個水族館,花園裡只種了常春藤、冬青和一些灌木。
在她穿外衣時,那個黑白混血僕人告訴她,斯蒂芬先生已經出去了,說著遞給她一個信封,上面只寫著她的名字的縮寫,裡面的白紙上有兩行字:「勒內打電話來,他六點鐘到攝影室找你。」署名只有一個字母:S。下面加了一行附言:「那條鞭子是為你下次造訪準備的。」
O瞥了一眼四周,在桌子上,在昨天晚上斯蒂芬先生和勒內坐過的那兩把椅子之間,有一條又細又長的馬鞭,放在一瓶黃色的玫瑰花旁邊。
僕人在門旁等待,O把信放進皮包,離開了這所房子。
這麼說勒內給斯蒂芬先生打過電話了,卻沒給她打。O回到家後,脫下衣服,穿著浴衣吃了午飯。她還有充足的時間重新化妝梳頭,穿好衣服去攝影室,她應當在叄點鐘上班。
電話鈴一直沒有響,勒內沒有給她打電話。為甚麼?斯蒂芬先生對他都說了些甚麼?他們會怎樣評論她?她憶起他們當著她的面使用那些詞句,他們對她身體的優點所做的那些零星的評論,那些所謂「優點」僅僅是以他們的要求為標準的。
也許是因為她還不太熟悉英語中的這一類詞彙,但是所有那些她能為這找到法語對應詞的詞彙,在她聽來都是絕對粗鄙,充滿蔑視語氣的。的確,她曾經被很多人像對待妓院中的妓女那樣頻繁地佔有過,那麼為甚麼他們應當用不同的態度對待她呢?
「我愛你,我愛你,勒內,」她不斷地重覆著這句話,在她冷冷清清的房間中溫柔地呼喚著他,「我愛你,做你想對我做的一切,但是不要離開我,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離開我。」
有誰會可憐那些處在期待之中的人們呢?他們可以很容易被辨認出來:從他們變得舒緩的姿態當中;從他們強裝出來的關注目光當中那目光確實是關注的,但他們真正關注的是在目光所及處之外的甚麼東西上面,還有從他們的心不在焉當中。多麼漫長的叄個小時,在攝影棚裡,一個O不認識的豐滿的矮個子紅髮姑娘為她作帽子模特兒,O一直顯得心不在焉,每分每秒都在盼著時間快點過去,內心充滿焦慮。
在襯衫和紅絲襯裙外面,她穿著一條格子花呢的裙子和一件緊身短夾克,她襯衫的亮紅色從敞開的夾克下面露了出來,使她本來就十分蒼白的面頰,顯得更加蒼白。那個小個子模特兒對她說,她看上去像個傾國傾城的妖姬,「為誰而傾呢?」
O不由地自問。
如果是在兩年以前,在她遇到並愛上勒內以前,她會發誓說:「為斯蒂芬先生而傾」,並加上一句「他早晚會知道這一點的」。然而,她對勒內的愛和勒內對她的愛,繳掉了她的一切武器,她不但再了沒有過有關自己的力量的任何新證據,而且自己一度擁有過的力量也被剝奪得一乾二淨。
她曾經是冷酷和易變的,她喜歡用話語或身體語言表示出對那些愛著她的男孩子的藐視,而且甚麼也不給他們。有時她會心血來潮地獻一次身,僅僅一次而已,而且是毫無理由的,以此作為一種補償。這種做法,常常把他們的熱情煽得更加旺盛,更加狂熱,而她從不接受這種熱情。
她確信他們在愛著她:其中有一個曾試圖自殺,當他從醫院出來之後,她到他那裡去了,在他面前把衣服脫光,躺在他的沙發上,但不許他她。由於痛苦和熱情而變得蒼白的他,默默地盯著她看了兩個小時,但始終遵照他自己的諾言,不敢越雷池一步。她根本不想再見到他,這並不是因為她輕視那被她喚起的慾望,她理解這種慾望,或者她認為自己是能夠理解的;而是因為她在女孩身上,在那些偶然結識的年輕的陌生女孩身上體驗過同樣的慾望(或許僅僅是她以為自己是這樣)。
她們當中有些人被她征服之後,她把她們帶到一些隱秘的旅館裡去,那裡有著狹長的走廊和糊著桌布的牆壁;而另外一些女友則被她的舉動嚇壞了,從此不再理睬她。但是,被她視為慾望或誤以為是慾望的東西,實際上只不過是一種征服他人的渴望。然而,無論是她的強悍外表,以及她曾有過好幾個情人這一事實如果你能稱她們為情人的話還是她的硬心腸和她的勇氣,在遇到勒內之後,卻一下子全部喪失得一乾二淨。在一個星期之內,她既學會了害怕,又學會了忠貞不瑜;既領略了悲憤的苦味,也嚐到了幸福的甜味。
勒內就像海盜撲向他的俘虜一樣撲向她,而她也沉醉在自己被捕獲的感覺中。
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腳腕、身體的每一部位以及她身心的最深處所受到的束縛,那束縛比一絲頭髮更難以察覺,卻比小人國的人用來捆綁格列弗的繩子更加強勁,那是一種神經隨著她情人的一顰一笑而一緊一鬆的束縛。從此她不再擁有自由了?
是的!感謝上帝,她不再是個自由人了。但她是光,她是雲中的仙女,她是水中的魚兒,徹底迷失在幸福之中。她的迷失,是因為一縷情絲,這掌握在勒內手中的繩索,就是她與現實生活唯一的聯絡。
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當勒內那隻緊抓著她的手鬆開來的時候或者當她認為他是這樣時當他對她的關注似乎不再熱切時,當他使她覺得被冷淡了或有一段時間不來看她時,不回覆她的信,使她認為他已經不想再見她,快要停止愛她時,她就像遭了雷擊一樣,感到窒息。草兒變成黑色,白天不再是白天,黑夜也不再是黑夜,白天黑夜全都變成地獄中的刑具,在用不斷變換的亮光和黑暗來折磨她。
涼水使她覺得噁心,她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座已經化成灰燼的雕像苦澀,無用,遭受詛咒就像戈莫拉的鹽制雕像那樣。她感到有罪,那些雖然愛著上帝但被他拋棄在夜晚的黑暗之中的人是有罪的,因為他們已經被他拋棄,他們沉沒在回憶的海洋之中,去尋找自己的罪惡的所在。她回顧了自己的經歷,去尋找自己的罪過,她發現的僅僅是一些意義不大的善意或一點點自我陶醉,並沒有多少是真正發自內心的。
例如,偶爾勾起過對勒內以外的其他男人的慾望,這些男人能夠引起她興趣的地方僅限於同勒內相似的方面。她是屬於勒內的,這一點會使她感到快活,使她的幸福像美酒一樣溢位了酒杯。到目前為止,正是對勒內的完全徹底的順從,造成了她那些軟弱的、沒有主見的、輕薄的行為但它們是些甚麼樣的行為呢?她應當引咎自責的只有一些思想和逃避的企圖而已。然而,勒內確信她是有罪的,而且在不自覺地懲罰著她那些他並不知曉的罪惡(因為這一罪惡僅僅存在於她的心裡),然而斯蒂芬先生馬上就發現了這一罪惡她的放蕩。
對於按照勒內的意願遭受鞭打和賣淫,O感到快樂,這不僅因為她那隱忍的順從使她能夠向她的情人提供一種證據,證明她是屬於他的;還因為那些由鞭笞所帶來的痛苦和羞辱,那些佔有她的人以強迫她達到快樂的方式加在她身的強暴,那些只顧沉浸在自己的快樂中而絲毫沒有注意到她的感覺的行為,在她看來正是對她的罪孽的救贖。對她來說,那些擁抱是汙穢的;那些手對她的乳房的觸控是不可忍受的侮辱;那些舌頭和陽具就像粘乎乎的野獸,在她竭盡全力閉得緊緊的雙唇和前後兩個孔道周圍蹭來蹭去。
這一切曾經使她由於噁心而變得全身僵硬,曾經使她拼盡全力熬住那些意在使她屈服的鞭打,但是,她最後終於還是屈服於那些鞭打,被迫交出了自己。儘管如此,假如斯蒂芬先生是對的可該怎麼辦?假如她確實喜歡上自己的被玷汙可該怎麼辦?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她越是如此下賤,勒內願意讓她充當他獲得快樂的工具這件事就顯得愈加慈悲。
在孩兒時,O曾經在一個房間的白牆上讀到過用紅字寫成的一句《聖經》裡的話,那是在威爾士,她在那裡住過兩個月。那句話是新教徒常常作為座右銘擺在自己房間裡的:落入活著的上帝之手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不對,O對自己說,那是不正確的,可怕的事是被活著的上帝所拋棄。每當勒內拖延約會日期或者在約會時遲到,就像他今天這樣六點鐘已經過了,已經六點半了O都會被瘋狂和絕望的雙重感覺緊緊攫住,但這完全是空穴來風。無中生有的瘋狂、無中生有的絕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勒內會來的,他一定會的,甚麼也沒有改變,他是愛她的,只是被職員會議拖住了,或被一些額外的工作耽擱了。他只是沒有時間通知她。在這絕望的一瞬過去之後,O從窒息中甦醒。然而,每一次這樣可怕的打擊,都會在她心底深處留下一個模糊的預感,一個災難將臨的警告:有時勒內並不在意讓她知道他遲到的原因,有時只是為一輪高爾夫球或一把橋牌,有時是為了另外的甚麼人,因為他要讓O知道:他雖然愛她,但他是自由的;他雖然看重她,但他又是輕浮易變的,非常的輕浮易變。
多麼希望那令一切灰飛煙滅的一天永不到來,那令人瘋狂的一天永不到來,那令人窒息的一天永不到來!哦,讓奇蹟繼續下去吧,讓我繼續享有這一恩惠吧,勒內,不要離開我!每一天O都不看也不想看明天以後的日子;每個星期,O都不願意看到下個星期以後的星期,對她來說,和勒內在一起的每個夜晚都像永恆一樣的長久。
七點鐘時勒內終於來了。他因為又見到了她,顯得非常高興,當著那正在修理泛光燈電工的面吻了她,也當著那個正好走出化妝室的矮個子紅頭髮模特兒的面,還當著傑克琳的面沒人料到她也會來,她只是偶然跟著另一個模特兒來的。
「多麼動人的景象」傑克琳對O說。「我正好路過這兒,我想管你要你給我照的最後一張像,可是我想,我來的不是時候。我馬上就走。」
「小姐,請留步,」勒內叫住她,並沒有鬆開O的腰,他又說了一遍,「請不要走!」
O給他們互相作了介紹:傑克琳,勒內;勒內,傑克琳。
那個紅髮模特兒生氣地回到她的化妝室去了,那個電工在假裝忙著幹活。O看著傑克琳,同時感到勒內的目光也在望著同一個地方。傑克琳穿著一件滑雪裝,是那些從不滑雪的電影明星愛穿的那一種,她的黑衣勾勒出兩個小小的分得很開的乳房,她的緊身滑雪褲同樣勾畫出她那雙愛做冬季運動的女孩的修長的腿。她身上的一切看上去都像雪:她的灰海豹皮夾克閃著潔白的光澤;她的頭髮和眼上塗的銀灰色眼膏,看上去像陽光下的白雪。
她唇膏的顏色深紅近紫,而當她笑著,抬起眼看著O時,O對自己說,沒有人能夠抵禦自己的慾望,那就是去啜飲那銀色眼下的兩潭碧綠的水波,去脫掉她的毛衣,然後把他的手放在那豐滿的小乳房上。你看:勒內還沒有完全回到她的身邊,僅僅因為他來了,她就恢復了對他人和對自己的鑑賞力,恢復了她對生活本身的興趣。
他們叄個人是一起離開的。在皇室路上,已經飄了兩個小時的鵝毛大雪這會兒變成了打著旋的細小的白蠅,刺在臉上生痛,人行道上的融雪岩鹽在他們的腳下扎扎作響,正在融化著積雪。O感到冷氣正順著她的腿盤升上來,緊緊地裹住了她裸露的大腿。
O十分清楚自己喜愛的年輕女人的型別。這並不意味著她想給人自己在與男人競爭的印象,也不是因為她想用一些男性的品質來彌補女性天性中那種難以覺察的卑微。的確,在二十歲時,她曾經追求過她眾多女友中最美麗的一個,她喜歡親手為她摘掉帽子,喜歡在她走過時注視著她,喜歡在她下計程車時伸手去攙扶她。
由於同樣的原因,她絕不能容忍陪她在點心店吃茶而不是由自己來付賬。她吻她的手,走在大街上,在沒人時,瞅準機會也吻她的嘴唇。但是她故意表演出來的感情,大多是為了向流言示威,其中孩子氣多於真情實感。
從另一方面來說,她有一種真實而深刻的迷戀,那就是對精心描畫過的甜蜜的嘴唇屈服於自己唇下這種美妙感覺的迷戀;對下午五點鐘拉起窗、點亮壁爐上的檯燈、在半明半暗的沙發上那半開半閉的發出細瓷或珍珠光澤的美麗雙眸的迷戀;對那急切地呢喃著「再來,哦,求求你再來一次……」的嗓音的迷戀;對沾在她手指上的海水一樣的氣味的迷戀。
她覺得去追求也是一種享受。這並不是為了追求本身,無論追求本身是多麼令人感到愉快和神奇,而是為了在這種狩獵的行動中,所體驗到的那種完美的自由感覺。她,而且僅僅是她一個人,定下了那些規則,指導著整個事態的程序(這是她對男人從未做過的事,或者說是她對男人僅僅以最隱蔽的方式做過的事)。
每次都是由她來提起一個話題,由她來確定約會的方式,接吻時也是她主動,而不樂意別人先來吻她。由於她是追求者,所以她從不允許那個接受她撫愛的姑娘也來愛撫她。雖然她希望能儘快看到女伴的裸體,可是總是能夠很快為自己不脫衣服找到藉口。她常用的藉口包括,推說自己很怕冷,或者推說那正好是她這個月不適合脫衣的日子。
此外,她總是能夠成功地從某個女人身上發掘出某些美麗之處。她還記得,就在萊希外面,她曾經試圖引誘一個相貌醜陋、很不情願而且脾氣極壞的小女孩。
她喜愛她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她那一頭金髮。它們被剪得長短不齊,遮在皮膚上像一片明暗相間的樹林。雖然看上去毫無光澤,可是又柔軟又平滑,從頭上直披下來。
但那個小女孩拒絕了她的勾引。假如有那麼一天,快樂之光會照亮小女孩這張討人厭的臉蛋,那也絕不是因為O,O熱烈地愛著那一張張在愛的光輝中顯得格外年輕而圓潤的面孔,它使人看不出她們的年齡,雖然它不會使她們變得年輕,但會使她們的嘴唇像塗了唇膏一樣顯得豐滿,使她們的眼睛變得更有神彩,更加清澈。
在這種變化之中,O對她們的崇拜超過了她自己的驕傲,因為最動人的一幕並不是由她造成的;在羅西,她曾體驗過類似的不舒服的感覺,那是當她看到某個姑娘被一個陌生人佔有時,面孔上發生了這種不可思議的變化。那些裸露而馴服的肉體徵服了她,使她產生了這樣一種感覺:即使她的女伴僅僅同意在一個鎖起的房間裡為她展示她的裸體,那已是給了她一份她永遠不能以同樣方式償還的禮物。
假日的陽光和沙灘上的裸體卻不會給她留下任何印象並不僅僅因為那是在公共場合,而且因為她在某種程度上對公共場合及不與外界隔絕的環境懷有防範之心。她總是以不懈的熱情去追尋著其他女人的美,超過了她對於自身的美的關注,無論甚麼時候她偶爾瞥見自己在鏡中的身影,總會同時在幻想中看到她們的影子。
她從女伴身上觀察到的吸引她的力量,正是她自己對男性產生誘惑的力量。她欣喜地發現,她在女人們身上尋求的東西(她們從不或絕少對她有同樣的要求),正是男性熱切和焦急地在她身上尋求的東西。
於是她這個人無論對於男性還是女性來說都是同謀,她從與他們的關係中,得到自己的一份糕點,同時也吃掉它。有些時候這種遊戲並不容易玩。O就這樣愛上了傑克琳,她對她的愛跟對其他人的愛相比,既不太多也不太少,而且O認為對她使用「愛上」這個詞(它總是被她頻繁地使用著)是恰如其分、毫無疑問的。可是為甚麼她這次要隱瞞住對她的愛呢?
當碼頭沿岸的白楊含苞待放時,白天變得越來越長了,情人們有了工作之餘在花園中小坐片刻的時間。這時O認為自己終於有了面對傑克琳的勇氣。在冬天,傑克琳裹在她的漂亮的皮大衣裡,對她來說顯得過於意氣飛揚,過於光彩照人,不可接觸,不可接近。傑克琳自己也知道這一點。而春天把她帶回到尋常服裝、平底鞋和毛衣裡面。梳著那種荷蘭式短髮,她終於恢復到一種年輕嬌嫩的女學生模樣。
在大學預科做學生時,O常常抓住女同學的手腕,一言不發地把她們拉進空無一人的更衣室裡,把她們推到掛著的外衣上面。外衣從衣架上滑落下來,O大笑不止。她們總是穿著一身純棉製服襯衫,在胸兜上用紅線繡上自己姓名的縮寫。
就在叄年以後,在離O所在的學校叄公里以外,傑克琳在另一所大學預科學校讀書,身上穿著相同的襯衫。有一天當傑克琳為某種時裝作模特兒時,非常偶然地輕嘆一聲說,說真的,如果當初在學校時能有這樣漂亮的衣服,她們會不知有多麼快活呢。要不就是允許她們只穿工裝,底下甚麼也不穿,那有多好。
「你這是甚麼意思,甚麼也不穿?」O問她。
「當然是不穿裙子了,」傑克琳答道。
O一聽就感到臉紅起來,因為到此時為止,她仍然對自己在裙子底下甚麼也不穿難以習慣,所以任何雙關語在她聽開都像是一種諷刺。她不斷地對自己說,人在衣服裡面歸根結底總是裸體的,但這對她沒甚麼作用。不行,她還是感到自己像那個從維羅納來的女人一樣渾身赤裸。
她就這樣走出去把自己交給那個圍城軍隊的頭目,以此來拯救她的城市:她在外衣下甚麼也沒穿,那外衣只須一個動作就可以被撕開。她還覺得自己就像那個義大利人,她的裸體意味著救贖。可是自己又是去救贖甚麼呢?
由於傑克琳對自己滿懷自信,她沒有甚麼需要救贖的;她也不需要向自己證明甚麼,她所需要的只是一面鏡子而已。O一面謙卑地注視著她,一面在想,如果一個人要把花獻給她,那隻能是玉蘭花,因為它們那厚實無光的花瓣在凋謝時會變成水泡狀;要不就是山茶花,因為它們蠟白色的花瓣有時會染上一抹粉紅。
當冬天褪去時,鍍在傑克琳皮膚上的一層蒼白顏色就像融雪一樣地消失了,只有山茶花才會改變得如此神速。但是O唯恐自己因為這些太富於戲劇性的花兒出乖露醜。一天,她帶了一束蘭花風信子花給她,它們香氣襲人,就像晚香玉的氣味那樣:濃郁,沖鼻,繚繞不去,有一種山茶花應有卻沒有的芳香。
傑克琳把她蒙古式的小鼻子和粉紅色的嘴唇埋在那溫暖濃密的花朵中。她最後這兩個星期不再塗紅色唇膏,而改用粉紅色的唇膏了。
「是給我的嗎?」她露出一副女人在接受禮物時常有的欣喜表情。
然後她向O道了謝,並問她勒內是不是會來接她。是的,他會來的,O說。他會來的,她又對自己重覆了一遍。僅僅是為了他,傑克琳才會把她那雙冷若冰霜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抬起來一下。她站在那裡默默地一動不動地擺姿勢時,那雙眼睛從不直視任何人。
她不需要任何人來教給她如何保持沉默,如何把手垂在身體兩側,如何把頭稍稍向後仰。O盼望有朝一日能抓住她頸後的一縷金髮,讓她馴服的頭完全仰起,然後至少用她的手指輕柔地摸一摸她的眉毛。但是她知道,這恰恰也是勒內想要做的事情。
她完全清楚,一向是那麼大膽無畏的自己,現在為甚麼會變得如此羞澀;為甚麼她渴望得到傑克琳已長達兩個多月,卻沒有一字一句一舉一動把這一慾望洩露出去,並竭力為自己的膽怯做出連自己也難以說服的解釋。障礙並不在傑克琳,而在O的靈魂深處,它的根在她心裡扎得比以往任何感覺都要深得多。
那是因為勒內把自由還給了她,而她厭惡這個自由,她覺得這個自由比任何鎖鏈都差之遠矣。她的自由把她和勒內分開了,她完全可以在不論甚麼時候抓住傑克琳,一言不發地把她的兩隻手按在牆上,就像被鋼針刺穿的蝴蝶那樣,傑克琳會被她按得一動也不能動,也許連笑也笑不出。O喜歡那些被人捕獲的野獸,它們或者被用作誘餌,或者按照獵人的命令向前跑,引誘獵人來抓住它們。
然而,此時此刻,不是別人恰恰是她自己緊靠在牆上,蒼白而發抖,被自己的沉默強釘在那裡,被自己的沉默束縛在那裡,快樂地保持著沉默。她在等待著比已經得到的允諾還要多的東西,因為她已經得到了允諾。她在等待著一個命令,這個命令將不是從勒內那裡而是從斯蒂芬先生那裡向她發出的。
自從勒內把她送給了斯蒂芬先生之後,已經有好幾個月過去了。O恐怖地注意到,在她情人的眼中,斯蒂芬先生變得越來越重要。此外,她還感覺到,在這件事情上也許自己從一開始就弄錯了:有關斯蒂芬先生在她的想象當中變得日益重要這一點也許只是一種錯覺,在變的不是斯蒂芬先生的重要性,而是她自己對這一既成事實的認識,以及對這一感覺的承認。
她很快就注意到,勒內選擇與她共度的夜晚,總是在她到斯蒂芬先生那裡去之後(斯蒂芬先生只在勒內離開巴黎時才和她度過整個晚上),她還注意到,在勒內留宿斯蒂芬先生家的唯一一個晚上,除了在她偶爾掙扎時幫助她保持對斯蒂芬先生來說更加方便可用的姿勢之外,他始終沒有過她。
他極少留下來過夜,除非斯蒂芬先生表示需要他留下,他從來沒有留下來過。
而且不論何時留宿,他總是穿著整齊,就像他頭一次帶O來到這裡時那樣。他沉默寡言,一支接一支地吸菸,不斷往壁爐裡添柴,為斯蒂芬先生倒飲料可他自己卻從來不喝。
O覺得他看她的目光就像馴獸人在看他馴的獸,他關注的是它的表現是否徹底馴服,從而為他面上增光;他看她的目光更像是一位王子的衛士或是一個強盜頭子的副官,嚴密地監視著他從街上找來的一個妓女。
其實他是在扮演一個僕人或助手的角色,這一點的證據還在於,他對斯蒂芬先生臉色的關注程度遠遠超過了他對O的關注程度在他的目光之不,O感到自己只剩下了肉感這一重意義:透過把這一感官的快樂奉獻給斯蒂芬先生,勒內向他表達出自己對他的尊敬和崇拜,甚至為了後者能夠從自己送給他的東西中得到快樂而對他感激涕零。
如果斯蒂芬先生喜歡的是男孩子,那麼一切也許會變得簡單得多,O絲毫也不懷疑,勒內即使並不情願,但一定會滿足斯蒂芬先生提出的乃至最過分的要求的。
然而,斯蒂芬先生只喜歡女人。
O相信,透過她的身體這一媒介,透過這個由他們兩人共同分享的肉體,他們獲得了某種更神秘更微妙的東西,那是一種更加熱烈的神交,這一觀念雖然十分費解,但她難以否認它的存在和它強大的力量。此外,為甚麼這種界線要以抽象的方式表現出來呢?在羅西,O曾經有過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既屬於勒內又屬於其他男人的經驗。為甚麼勒內在斯蒂芬先生面前不但要剋制自己想要佔有她的慾望,而且剋制自己給她下命令的慾望呢?(他所做的一切只是轉達斯蒂芬先生的命令)在她作出最後答覆之前,曾經問過勒內這是為甚麼。
「出於敬意。」勒內答道。
「可我是屬於你的。」O說。
「你首先屬於斯蒂芬先生。」
事情的確是這樣,至少在勒內把她交給他的朋友這個意義上。這種奉獻是絕對的,在一切有關她的問題上,斯蒂芬先生最最細微的慾望也總是要優先於勒內的決定,甚至優先於她自己的決定。
假如勒內本來已決定帶O去吃晚餐,然後去劇院,而斯蒂芬先生恰好在他來接她之前一個小時打來電話,那麼勒內仍會如約來到攝影棚,可只是為了把她帶到斯蒂芬先生的門口,把她留在那裡。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O請求勒內能夠讓斯蒂芬先生換個時間,因為她那天特別想和勒內一起出席一個他們兩人都受到邀請的晚會,勒內拒絕了。
「我甜蜜的小天使,」他說,「這麼說你還是不明白,你已經不再屬於我了,我已經不再是負責管理你的主人了?」
他不但拒絕了她的請求,而且還把她提出請求這件事告訴了斯蒂芬先生,當著她的面,他要求斯蒂芬先生為此而處罰她,處罰要嚴厲,讓她絕不敢再生出這種逃避責任的念頭。
「那是一定的,」斯蒂芬先生答道。
這番對話是在那間鋪著邊地板的小小的橢圓形房間時進行的,房間裡唯一的一件傢俱是一張嵌著真珠母的桌子,這個房間夾在黃顏色和灰顏色的兩間起居室之間。
勒內在出賣了O並且得到斯蒂芬先生的肯定答覆之後,立即起身告辭。他和他握了握手,對O微微一笑,然後就走掉了。透過窗戶,O看著他穿過院子,他沒有回頭,她聽到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接著是發動汽車的聲音。
在一瞥之下,O從嵌在牆上的一面小鏡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形象:她由於恐懼和絕望而變得蒼白了。然後她機械性地向斯蒂芬先生走過去,他為她開啟了起居室的門,站在一邊等她走過。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像她一樣的蒼白。這時,一個想法像閃電一樣劃過她的腦際:她有絕對的把握他在愛著她。但這只是一個轉瞬即逝的想法,像它來時一樣快地消失了。雖然她並不相信這一點,而且責備自己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但她卻因此而感到安慰。
這時她看到他做了一個極為簡單的手勢,便立即開始順從地脫掉衣服。然後,在認識他以後這麼長的時間裡,O第一次徹底地向他奉獻了自己。在這些日子裡,他每星期叫她來到他家兩叄次,慢慢地享用她。有時,他讓她一絲不掛地等待一個小時也不來她。有時,聽著她的哀求卻毫無反應。她的確哀求過他,他對她總是在按照同樣的順序做同樣的事,就像是遵循著某種固定的儀式。
於是她逐漸瞭解到,甚麼時候她應當用嘴去愛撫他,甚麼時候她應當跪下,把臉埋在絲面沙發裡,只向他提供自己的臀部,現在他已經可以做到很順利地佔有那裡,而並不會弄痛她了。
儘管她的心恐懼得直髮抖或許正是因為這恐懼她的心扉頭一次徹底地向他敞開了,儘管她對勒內的背叛感到懊惱,但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她把自己完全徹底地交給了斯蒂芬先生。這也是第一次,她用馴服的目光無限溫柔地注視著斯蒂芬先生蒼白的燃燒的目光。這時,他突然開始用法文對她講話,用了那個熟稔的「你」字∶「我準備給你戴上口餃,O,因為我要鞭打你,直至到流血。你允許我這樣做嗎?」
「我是你的。」O說。
她站在客廳的中間,她高高揚起的手臂被羅西的手鐲鎖在了一起,連在一條鎖鏈上,那鎖鏈從天花板上先前掛枝形吊燈的鐵環上垂下來,這姿勢使她的乳房向前挺起。斯蒂芬先生撫摸著她的乳房,吻了它們,然後又吻了她的嘴唇,一口氣連吻了十次(在此之前他從未吻過她)。
然後他給她戴上口餃,口餃在她嘴裡有一股溼帆布的味道,把她的舌頭壓向喉嚨。那口餃戴得極其靠後,使她的牙齒幾乎咬不到它。他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被鐵鏈吊著,她的赤腳打了一個趔趄。
「原諒我,O,」他喃喃地說。(他以前從沒為任何事求過她的原諒)然後他鬆開手,開始鞭打她。
勒內一個人出席了那個本來邀請了他們兩人的晚會,當他在午夜之後回到O的住處時,發現她正躺在床上,渾身顫抖地裹在她的尼龍長睡袍裡。是斯蒂芬先生把她送回家的,他還親自把她抱到床上,並且又一次吻了她。她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勒內,她還對勒內說,她以後絕不會再違背斯蒂芬先生的意志。
當她告訴他這一切時,她充分意識到,從這些話裡,勒內會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捱打這件事對於她來說,不僅是必不可少的,甚至還是快樂的(這一點正確無誤,但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還有一件事她相當有把握,那就是,對於勒內來說,她的被鞭打也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就連在想象中閃一下鞭打的她的念頭,都會令他感到恐怖恐懼感之強烈使他從來不能親自下手做這件事但是觀看她的掙扎和傾聽她的哭喊對他來說卻是一種巨大的享受。
有一次,當著他的面,斯蒂芬先生對她使用了那條馬鞭。勒內親手把O推向桌子,並把她按在那上面,使她一動也不能動,她的裙子滑落下來,是他又把它撩起來的。也許更加令他神往的是,當他不在她跟前時、當他出去散步或工作時,O在皮鞭下扭動、呻吟和哭泣,不斷祈求著他的憐憫卻得不到它他深深意識到,這些疼痛和羞辱是按照她所熱愛的情人的僕人鞭打過她。在斯蒂芬先生那裡,他終於找到了他自己難以勝任的那個嚴厲的主人。
這位在世界上他最崇拜的人會迷戀上她,願意不辭辛苦地來馴服她,這隻能使勒內的熱情變得更為高漲,對這一點O已經一覽無餘。所有那些嘗過她嘴唇滋味的嘴唇、所有那些抓住過她的乳房和陰部的手、所有那些插進過她的身體的陽具,全都為人提供了無可置疑的活生生的證據,證明她確實曾為他而賣身;同時也證明,她擁有值得被出賣的本錢;也可以說,這一切將她神聖化了。
但是所有這些證據在勒內眼中全都不能與斯蒂芬先生提供的證據相比。每次勒內擁抱她之後,都要仔細地察看那些上帝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O清楚地知道,如果說他幾小時之前告發她是對她的背叛,那也只是為了在她身上添上一些新鮮的更加殘酷的印記。她還知道,儘管帶來這些印記的原因最終會消失,但是斯蒂芬先生是絕不會改變主意的,事情要遠糟於此(但他的做法對她來說是正中下懷)。
勒內面對著她那滿布粗粗的紫色鞭痕的苗條身軀,注視了很長時間,臉上露出印象極深並且完全被它征服的表情。那些鞭痕像許多繩索一樣伸向雙肩、脊背、臀部、腹部和乳房,時而疊在一起,時而縱橫交錯,這裡那裡還有一絲絲血跡在緩緩地滲出皮膚。
「哦,我是多麼愛你,」他喃喃著。
他用顫抖的雙手脫去衣服,關了燈,在O的身旁躺下來。她在黑暗中呻吟著,他和她做愛通霄達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