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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 中文BDSM小說

O的故事 · 第二節 ~ 第三節

2025-03-22
A A

O的故事 第二節 ~ 第三節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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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在黎明前最黑、最冷的時刻,比爾重新出現了。他撳亮了洗漱室的燈,讓門開著,方方的一片燈光映照到床的中間,正照在被子微微隆起的地方,被子下面是O微微蜷起的苗條身體。他默默地揭開了被子,O仍舊向左側臥,臉衝著窗戶,腳微微蜷起,他眼前是她白色的側影,在黑色的獸皮上顯得愈加白晰。他從她頭下抽去枕頭後,彬彬有禮地說:「請你站起來。」
  她挽著鐵鏈設法站起來,他扶著她的手肘幫她面向牆壁站好,床上的一方光亮遇到黑色的獸皮顯得有些黯淡,照亮了她的身體,但亮光照不到他的動作,她雖看不清,但能猜到他正在解開鐵鏈,並把它掛在另一條鏈子上使它繃緊,因為她感覺到鏈子越來越緊了。

她光著腳穩穩地站在床上,沒看到這次他腰帶上彆著的不是皮鞭,而是一條黑色的馬鞭。她感到比爾用左手按住了她的腰,然後床墊動了一下,好像是他的右腳踩在了上面。在聽到一聲呼嘯的同時,半身隱在黑暗中的O感到背後著了一道可怕的燒灼,她失驚地叫出了聲。比爾鞭打她時用的是全力,他沒等她的叫聲停下又連續抽了她四鞭,故意使每一鞭都稍稍偏上或偏下一點,以便使四條鞭痕全都清晰可見,直到他停下手,她的尖叫聲還在繼續,眼淚流進她張開的嘴。

「請乖乖轉過身來。」他說。

由於她心緒迷亂沒能服從他的命令,他抓住她的臀部把她轉過來,鞭子把掃到了她的腰。當她面對他時,他稍稍退後,接著開始猛力抽打她的大腿,鞭打整整持續了五分鐘。隨後他關上燈,關上洗漱室的門,走了出去,撇下O在黑暗中呻吟,在鐵鏈的盡頭沿著牆輾轉反側。她試著使自己停止呻吟,靠牆站穩,受鞭打的肉體貼在牆壁上閃著微光的細布上感到涼爽。

天慢慢開始亮了,她面向那高高的窗戶,半身依著牆,臉衝著東方。窗戶從地面一直開到開花板,沒有窗。O望著蒼白的黎明漸漸升起,用它的薄霧追隨著窗外的紫菀花藤,一棵白楊的輪廓顯現出來,黃葉不時飄落,雖然並沒有風。窗外的紫菀花下是一片草地,草地盡頭有一條甬道。天已大亮,O有很長時間沒有動一動了。

一個園丁出現在甬道上。推著一輛手推車,可以聽到鐵輪碾著砂礫的尖叫聲。

如果他到這邊來收集紫菀花中的落葉,窗戶那麼大、房間又那麼小而亮,他肯定能看到O被鐵鎖鎖著,一絲不掛,甚至可以看到她腿上的鞭痕,鞭痕腫了起來,形成一道道窄窄的暗紅色痕跡。

她的情人最喜歡在安靜的早晨沉睡。他在哪個房間,睡在甚麼樣的床上?他知道他加在她身上的痛苦和折磨嗎?他是不是那個決定了這一切的人?O想起曾經在雕塑作品和歷史書中看到過的囚徒,他們被鐵鏈鎖著忍受鞭打,那是在許多年前、許多世紀以前,他們早已死去。她不希望死,但如果忍受拷打是為了保住她的情人必須付出的代價,那麼她只希望她忍受的一切能使他快樂。在一片溫柔和寧靜中她等待著,等待著他們把她帶到他的身邊。

在這時,沒有一個女人擁有鑰匙,不論是門鎖的鑰匙、鎖鏈上掛鎖的鑰匙、還是開項圈手鐲上的鎖的鑰匙,但是每個男人都帶著叄把一套的鑰匙,大小各異,可以分別開啟所有的門鎖、掛鎖和項圈上的鎖,僕人們也有這些鑰匙。

每天早上,值夜班的僕人睡了,於是由一個主人或另一個僕人來開鎖。那個到O房間裡來的人,穿著皮夾克、馬褲和皮靴,她不認識他。他首先開啟了牆上的鎖鏈,於是O躺了下來,在開啟她手腕上的鎖之前,他把手伸進她的大腿之間,那做法同頭一個戴面具和手套的男人在那間小紅客廳裡的做法一模一樣,也許就是同一個人。他的面孔骨多肉少,有著老哈根諾茲肖像上的那種銳利目光,但頭髮是灰色的。O的眼睛同他的注視相遇,持續了似乎無限長久的時間,突然凍結了,她這才想起禁止看主人皮帶以上部位的規定,連忙閉上眼睛,但是已經太晚了,在他為她開啟手腕上的鎖時,她聽到他笑了,說:「晚飯後,你將為這個受到責罰。」
  他對同他一起來伺立在床兩側的珍妮和安琪說了幾句甚麼之後就離開了,安琪撿起掉在地板上的枕頭,把比爾鞭打O時推到床邊的毯子鋪好,珍妮把先前從走廊上推進來的一張餐車桌移到床頭,餐桌上有咖啡、牛奶、麵包和黃油。

「快點吃吧,」安琪說,「九點了。吃完你可以睡到中午,等聽到鈴響,就是吃午飯的時候了。你自己洗澡梳好頭髮,我會來為你化妝幫你穿好胸衣。」
  「你們呢?」O問。

「我們只是在你逗留的頭二十四小時內照顧你,以後就靠你自己了,你以後就只和男人們打交道了。我們不能再對你講甚麼,你也不能再跟我們說話了。」
  「別走,」O說,「再呆一會兒,告訴我……」她沒來得及說完這句話,門開了:是她的情人,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她的情人穿得像從前他每天剛起床點起一支菸時一樣:條紋的睡衣和藍色的浴衣,有絲襯裡的毛料長袍,這是一年前他們一起買的。他的拖鞋已經舊了,她想,應當給他再買一雙了。那兩個女人消失了,除了提起裙子時(所有的裙子都是拖地長裙)綢緞沙沙的輕響,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拖鞋在地毯上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O這時正左手端著一杯咖啡,右手拿著一隻黃油麵包卷,坐在床上,兩腿迭在一起或者說是半迭在一起:一條腿彎著,另一條貼在它上面。她沒有移動,但是她手中的杯子突然開始顫抖,黃油麵包卷從她手中掉到了地下。

「撿起來。」勒內說。這是他的頭一句話。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撿起已經吃了幾口的黃油麵包卷,把它放在杯子旁邊,幾片油膩的麵包屑仍留在地板上她的赤腳旁。勒內彎下腰,把它們撿了起來,然後他坐在O的身旁,把她推倒在床上吻了她。她問他是否愛她,他回答說:「愛,我愛你!」隨後他站起身,也扶她站起來,用他涼爽的手掌溫柔地撫摸著她身上面的鞭痕,又用嘴唇把它們吻遍。

O不知自己可不可以看那個和她的情人一起來的男人,此刻他正背對著他們,倚在門邊抽菸。隨後發生的一切使她心緒難寧。

「上這兒來讓我們看看,」她的情人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把她領到床頭。他對他的夥伴說,他是對的,他很感謝他。並且說,如果他需要O,那應當讓他先來才公平。

她一直沒敢抬頭看一眼那個陌生男人,他先用手摸遍了她的乳房和臀部,然後要求她把雙腿分開。

「照他的吩咐做。」勒內說,並且伸手抓住了她。她背靠著他站著,他右手撫摸著她的一隻乳房,左手搭在她的肩頭。那陌生男子坐在床邊,緩緩地伸手撥開了她毛髮覆蓋的陰唇,勒內明白那人的意圖,於是把O向前推去,使她更容易接近一些,他的右臂滑到她的腰際,更緊地摟住了她。

對這種愛撫她從來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它總使她充滿羞愧並盡力躲避,因為這種愛撫在她看來是一種褻瀆,她認為讓她的情人跪下來是褻瀆,應當是她跪下才對。她突然意識到這次躲不過去了,這是她命中註定的。當那陌生的嘴唇壓上那花瓣般開放的肉體時,她呻吟了一聲,突然感到渾身燃燒起來,她不再管束自己,任那火熱的舌尖把她點燃得更加厲害。當那嘴唇又重新開始時,她的呻吟變得更加猛烈。她感到那隱蔽的一點在硬起來、挺起來,被牙齒和嘴唇久久地吮噬著,它仍沒有鬆開,又一個長長的緩緩的吮咬使她屏信了呼吸。

突然間,她失足倒在床上,勒內的嘴唇貼上了她的嘴唇,雙手把她的雙肩按在床上,那陌生人的雙手在下面推起她的雙膝,又開啟她的兩條腿。她的雙手背在背後(當勒內把她推向那陌生的男人時將的手腕鎖在一起了),那男子的性器輕輕地觸到了她的身體,他的推進使她叫出了聲,好像那是一記鞭打,他隨後的每次推進動作都使她尖叫不止,她的嘴唇被她情人咬住了。好男子突然撤了出去,大叫一聲攤倒在地板上,像受到了電擊一樣。

勒內解開了O的雙手,把她抱起來放在床上,為她蓋好毯子,那個男子站起身來,勒內陪他走出門去。心中像電光一閃,O感到自己被拋棄了,化為烏有,受到了詛咒。她在一個陌生人的唇下發出了她在情人面前從未發出過的呻吟,而那陌生人的陽具又使她發出了她在情人面前從未發出過的喊叫聲。她感到自己被敗壞了,感到羞恥,如果他因此離她而去她只有引咎自現責。但是他並沒有離去,當門又一次開合時,他回來了,他又同她在一起,在毯子下和她並肩而臥,他滑進她潮溼而火熱的懷抱,像以前那樣擁抱著她說:「我愛你,在以後的日子裡,我不得不把你交給僕人們。有一在夜裡我會來看你,讓他們把你鞭打得皮開肉綻。」
  陽光衝破晨霧滿房間,直到中午的鐘聲響了,他們才一起醒來。

O不知該怎麼辦,她的情人應該躺在哪裡,像睡在他們那間天花板很低的房間裡,像睡在他們同居後幾乎天天睡在一起的那張床上那麼親近、那麼溫柔輕鬆全不設防。那是一張巨大的英式紅木四柱床,床頭板比床尾板略高些,他總是睡在她的左側,無論甚麼時候,有時甚至在午夜,他只要一醒,手總是習慣地摸向她的腿。

為此,她睡覺時睡袍下總是甚麼也不穿,偶爾穿睡衣也從不穿下半身。

他現在又習慣地做了這個動作。她抓住他的手吻著,但一直猶豫地不敢開口問他甚麼,他卻開始說話了。他伸手抓住她的項圈,兩個指頭伸進她的脖子和項圈之間,他對她說:這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意願發生的,從今往後,她將由他同那些經他選擇的人分享,也將由那些他不認識但與這個城堡的圈子有關的人分享,就像前一晚已經發生的那樣。她應當信賴他並且僅僅依賴他,儘管她也會從別人那裡接受命令,因為從原則上講,不論她被要求做甚麼,或加在她身上的是甚麼,都有他參與其中。她在那些陌生人的手中所經受的一切,都是他對她的佔有與享用,因為是他把她交到他們手中的。她必須像尊敬他本人那樣迎接他們和服從他們,就像他們是他的多重化身一樣,於是他就可以像上帝佔有其造物那樣佔有她了。

上帝為他的造物賦予魔鬼的外觀,或是禽鳥的外觀,把它們變成無形的精靈,或是一種消魂的狀態。他並不願意離開她,他將她奉獻得愈多則擁抱得愈緊。

事實上他交她出去是為了給自己一個證明,也是為了給她一個證明,即她確實是屬於他的:只有屬於自己的東西才能給別人。他交出她即是得到她,得到在他眼中變得更加美好的她,就像某些被用於神聖目的的供品一樣。

很長時間以來,他一直有心讓她為了他的緣故而出賣自己的肉體,他高興地發現,他由此得到的快樂比預期的還要大,而這就使他更離不開她,就像她也更加離不開他一樣。因為在這個過程中她將受到更多的羞辱和蹂躪,但是由於她愛他,她沒有辦法不愛來自他的一切。

O諦聽著,因過於快樂而顫抖,因為她確認他是愛她的,她由於預設了他所說的一切而激動得全身發抖。他似乎猜到了她在想甚麼,因為這時他又說:「對於那些我想要、而你卻不可能給我的東西,僅僅口頭上同意交出來,是容易的,可即使你事先同意了,即使你此刻表示同意,而且你以為自己能夠順從,你還是不可能不反抗。而我們無論如何要得到你的屈從,這不僅僅是為了我和其他人從中將獲得無與倫比的快樂,也是為了讓你明白,你自身從這種經歷中所發生的變化。」
  O正要開口說:她是他的奴隸,她會懷著愉快的心情,承受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鎖,他卻止住了她的話頭。

「昨天你被告知,只要在這城堡一天,你就不能看一個男人的臉,也不能跟他說話,這一點對我也適用:對我,你要保持沉默和服從,我愛你。現在起床,從現在開始,當著一個男人的面,只有哭喊和愛撫時才能張開你的嘴。」
  於是O遵命起床,勒內仍躺在床上。她洗了澡,梳了頭,身上的傷痕一接觸溫水就痛得發抖,所以她不得不用海綿吸乾身體而不致因為搓洗引起灼痛。她塗上了唇膏但沒塗眼暈,又在全身撲了香粉,然後她低垂下眼回到房間裡,全身依舊不著一絲。

勒內此時正在看著珍妮,她走進房間立在床頭旁邊,也低著頭保持沉默。他讓她幫O著裝,珍妮取過綠綢胸衣、白色襯裙、長裙和綠色託鞋。她先幫助O把胸衣繫好,又轉到背後幫她束緊,胸衣又長又緊,還有曾經風行一時的寬大的鯨骨撐和托起乳房的襯墊。胸衣束得越緊,襯墊把乳房托起得越高,乳頭就越突出。

同時,緊束的腰部使小腹和臀部也更顯突出。

令人驚異的是,這套服裝穿在身上非常舒服,甚至能使人感到某種程度的安適和寧靜:它使你站得很直,但又使你感到——很難說為甚麼會如此,除非用對比的方法——身體那些沒受束縛的部位更加自由自在,或者索性說是更加便於利用。

長裙和梯形的開領從脖頸下部經乳房一直開到整個胸部,對於穿上這套服裝的姑娘來說,它似乎不像是一套保護身體的裝束,倒像是專為誘人或展覽而設計的。

當珍妮為她繫好花邊之後,O從床上拿起長裙,這是一件連衣裙,襯裙和外裙連在一起,但是也可以分開。胸衣和花邊勾出了胸部的優雅線條,或多或少受到束得鬆些還是緊些的影響。珍妮把O的胸衣束得很緊,O從敞開的門能看到自己在漱洗室鏡中的身影:苗條,腰部以下隱藏在綠色綢緞的波浪中。兩個女人並肩而立,當珍妮伸手幫助O撫平綠裙子上的摺皺時,O看到她的乳房在胸衣的花邊裡顫動,乳頭略呈長形,乳暈是棕色的,她的裙子是黃顏色的。

勒內走到她們面前,對O說:「看著。」又對珍妮說:「撩起你的裙子。」珍妮雙手提起瑟瑟作響的裙襬和硬邊,露出了金色的腹部,閃著微光的大腿和膝蓋,以及那個緊湊的黑色叄角,勒內一隻手在上面緩緩撫摸,另一隻手撥弄著她一隻乳頭。

「就是為了讓你看的。」他對O說。

O看到了,她看到了他微露諷刺但又顯得殷切的表情。他的眼睛仔細地盯著珍妮半開的嘴唇和她的脖子,她的脖子微微後仰,皮項圈緊緊地箍在上面。O痛苦地想:有哪些她能夠給予他的快樂,是那個姑娘或任何其他人不能給他的呢?

「不是跟你。」他又添上一句。

不是的,不是跟她。想到這裡她的精神突然完全崩潰了,靠在兩扇門中間的牆上,她的雙手無力地垂下,再也沒有必要要求她保持沉默,她還有甚麼可說的呢?

也許他被她的絕望感到了,他放開珍妮,把O抱在懷裡,他說她是他的愛情、他的生命,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他愛她。

他撫摸她脖子的手是潮溼的,帶著珍妮的氣味。O還能怎麼樣呢?一度壓倒了她的絕望慢慢退潮了:他是愛她的,啊!他是愛她的,他可以隨意跟珍妮或其他人玩,可他還是愛她的。

「我愛你」他在她耳邊低語:「我愛你,」語音低柔到幾乎聽不清楚的程度,「我愛你。」直到他看到她的眼睛清亮,她的表情平靜滿意了,他才離開。

珍妮拉著O的手走到走廊上,她們的拖鞋又一次在磚地上敲出響亮的回聲,她們又看到一個僕人坐在兩扇門之間的條凳上。他的穿著和比爾一模一樣,但他不是比爾,這個人個子很高,乾巴,頭髮是深色的。他引導她們進入一個客廳,一扇兩邊裝飾著綠色布幔的熟鐵門前站著兩個僕人,幾隻有褐斑的白狗趴在他們的腳邊。

「那是圍牆。」珍妮咕噥了一句,走在她們前面的僕人聽到了,轉過身來,O吃驚地看到珍妮一下子變得面如死灰,撒開了拉著O的手,和那隻輕輕提著長裙的手,跪倒在客廳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門邊的兩個僕人大笑起來,其中一個人走到O的面前,彬彬有理地請她先跟他走進對面的一扇門,她聽到笑聲和腳步聲,門在她背後關上了。她不知將發生甚麼事,珍妮是否因此受到了責罰,又是甚麼樣的責罰?也許她跪下是想求那僕人饒了她,也許她那個動作是遵循著甚麼規矩。她達到目的了嗎?

在城堡頭兩個星期的生活中她注意到,雖然沉默的原則是絕對的,但是在那些只有她們和僕人在場的場合,在被僕人們帶往城堡某一處的路上,在吃飯時,特別是在白天,姑娘們總是試圖打破這個規矩。似乎那種由於赤身裸體,由於夜間的鎖鏈,由於主人的在場而被摧毀的安全感,又一起回到了她們的身上。她還注意到,在主人面前,一個最輕微的手勢就可以支配她們的行動。在僕人那裡卻並非如此,僕人們從不不命令,雖然那些彬彬有理的要求也像命令一樣不容改變。

他們顯然很喜歡責罰任何當他們的面犯下的小小過失,而且總是當場責罰。O親眼看到叄個姑娘因為說話被抓住,當場被扔在地板上鞭打——一次是在去紅區的走廊上,兩次是剛進飯廳的時候。如此說來,在白天挨鞭打也是可能的,雖然他們告訴過她不會這樣。這似乎說明,僕人的行為不在此列,而是由他們自己酌情處理。

僕人們的裝束在白天看上去顯得怪異可怕,他們有的穿著黑襪子、紅夾克和白襯衫,那是一種質地柔軟的寬袖絲襯衫,在脖子的手腕上紮緊。在O到此地的第八天的中午,這些僕人中的一個手提皮鞭,把一個名叫麥德琳的金髮女郎從她坐著的墩子上叫起來,那姑娘生得豐滿嬌媚,O正好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麥德琳挺起泛著玫瑰紅色的乳白胸脯,衝他笑著說了句甚麼,因為說得太快了,O沒聽清楚。在他的手還沒到她時,她已撫摸著他那仍在沉睡的陽具,然後把它放進她半開的嘴唇,因此她沒被鞭打。由於那天他是餐廳裡唯一的監視人,而且他在接受撫愛時閉上了眼睛,姑娘們開始悄悄說話:這麼說賄賂僕人是可能的,但這又有甚麼用?

有一個規矩,O感到最難做到,事實上她一直沒能真正完全做到過,就是那個禁止看男人的臉的規定——這個規定對僕人們也適用。O感到自己時刻處在危險之中,因為那些面孔總在吸引著她的好奇心,她已經為此捱過兩個僕人的鞭打。但是並不是每次都真的是因為發現她看了他們,極有可能僅僅是為了羞辱她。

他們喜歡有變通的自由,不願拘泥於那些規定,例如關於姑娘們必須將目光從臉和嘴移到他們的陽具、皮鞭和手上的規定。無論在他們狠下心來時對她有多麼殘酷,她一直沒有勇氣為求情而跪倒在他們膝下,儘管她的馴服絕不是為了鼓勵他們的殘忍。關於沉默的規定對她意義不大,除了那次同也她的情人在一起,她從未違反過這個規定,當別的姑娘利用守衛精力分散的機會跟她說話時,她總是用手勢作答。

在進餐時,她們被帶進一個大廳,黑色的牆壁,黑色大理石的地板,厚重玻璃製成的長餐桌也是黑色的,每個姑娘都坐在一隻裹著黑色皮革面的圓墩子上。

在落座前,按規定她們必須首先撩起裙子,平滑涼爽的皮革貼在腿下的感覺,使O憶起第一次當她的情人讓她脫掉連褲襪和襯褲,用同樣方式坐在汽車後座上時的那種感覺。

將來當她離開城堡之後,穿著將與常人無異,只除了一件事——在看似正常的西服和長裙下的她是全裸的。無論何時,當她撩起自己的襯裙和長裙坐在她情人或其他人的身旁,無論是坐在車座上還是餐館的座位上,這種熟悉的感覺就會重新來到她的心裡,那被絲制胸衣托出的乳房、那不能拒絕任何進犯的嘴和手、那可怕的沉默。

然而,對她來說,再沒有甚麼能比沉默和鎖鏈給她更多寬慰的了。鎖鏈和沉默將她深深地束縛在她自己之中,窒息著她,壓抑著她,卻同時使她從自我中解脫出來。當她的情人讓她當著他的面把自己交給那些陌生人時,如果她有說話的權利,如果她的雙手是自由的,如果她是可以做出選擇的,那她成了甚麼人了?

確實,當她受折磨時她說過話,如果呻吟和哭喊也能算作說話的話,而且他們還經常給她戴上口銜。

在那些目光的凝視之下,在那些手的撫摸之下,在那並不在場的幻像之中喪失了邊緣,她僅僅是任何人中的一個,任何姑娘中的一個而已。她的身體被強行開啟就像所有那些被強行開啟的姑娘一樣。她看到了這一切,但她對此完全無能為力。

就是這樣,在她到達城堡還不滿二十四小時的時候,也就是她到達的第二天,在飯後她被帶往圖書館去侍候咖啡並負責添火。珍妮已經被那個黑髮僕人帶回來,準備跟她一起去,同去的還有一個叫莫尼克的姑娘。僕人帶她們走進大廳,自己站在離O曾被捆綁的柱子不遠的地方。圖書館裡空無一人,法式大門向西敞開著。在廣闊無雲的碧空中,秋天的太陽慢慢地移動,它的光亮照在有層層抽屜的書櫥上,一大束金菊散發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

「比爾昨天夜裡在你身上留記號了嗎?」那個僕人問O。她點頭表示他做了。

「那麼你應當把它們露出來,」他說,「把你的裙子捲起來。」
  他看著她把裙子從後面捲起,就像珍妮昨天晚上做過的那樣,又看著珍妮幫她把它繫牢,然後他吩咐她去點火。O的臀部一直到腰際以及她的大腿和苗條的小腿全部裸露出來,由綠綢和白亞麻的摺皺形成的瀑布勾了一個邊,那五條鞭痕已轉成黑色。

爐膛裡的火是現成的,不一會兒,一把蘋果樹枝就燃著了,然後是圓圓的橡木棒,它們燒起來劈啪作響,拱起高高的無色火苗,在天光下幾乎看不見,但氣味很好聞。另一個僕人走進來,把一隻盛滿咖啡杯的托盤放在長桌上,移開臺燈,騰出了一片地方,O走到桌旁,莫尼克和珍妮仍舊站在壁爐的兩側。

正在這時,兩個男人走了進來,第一個僕人立即離開了房間,O覺得她從其中一個男人的說話聲音認出了他,他是昨晚佔有了她的人中的一個,是那個提出應當把她的後面弄得更容易接近的人。

莫尼克給每隻杯子輪流放好糖,當O為那些黑金色的杯子斟滿咖啡時,趁機偷偷看了那人一眼,原來他是一個這麼細瘦的金髮男孩,一個小夥子,帶著一股英國氣派,他又在說話,現在她已經能肯定是他了。另一個男人也有一頭淺色頭髮,體魄魁梧,臉色凝重,他們兩人都坐在大皮椅裡,腳伸向火邊,靜靜地抽著煙,看著報紙,並不注意這幾個女人,好像她們根本不存在一樣,偶爾可以聽到翻動報紙的聲音,或者煤掉進爐膛的聲音。

O一次又一次地往火中添入圓木,她坐在裝木柴的籃子旁邊,坐在一隻放在地板上的坐墊上,莫尼克和珍妮也坐在地板上,就在她的對面,她們攤開的裙子相互迭在一起,莫尼克的裙子是深紅色的。

一小時過去了。突然,那個金髮男孩喚珍妮過去,然後是莫尼克,他吩咐她們把獸皮矮凳拿過來(就是那天晚上O伏在上面的那個矮凳),莫尼克沒等他發出進一步的指示就跪了下來,伏在上面,她的乳房貼在獸皮的矮凳上,雙手緊緊抓住矮凳的兩隻角。當那個年輕人吩咐珍妮撩起紅裙子時,莫尼克一動也沒動,然後珍妮按他的指令為他解開衣服——他下命令的方式極其粗暴——將那支肉劍握在她的雙手之中,就是它曾經至少一次那麼殘酷地刺入O的身體。它在合起的手掌中勃起變硬,然後還是這雙手,珍妮的小手,分開了莫尼克的雙腿,那年輕人向著她兩腿間的凹處緩慢地插了進去,隨著一次次短暫的痙攣,她發出微弱的呻吟。

另一個男人默默地看著他們,示意O到他身邊去,他拉她坐在椅子的扶手上,眼睛仍然盯著眼前的事態,O捲起的裙子使她的臀部一覽無遺,他用手抓住了她的陰部。

過了一分鐘之後,門開了,勒內正是在這種情形下看到了她。

「請不要讓我打擾了你們。」他說,然後坐在壁爐旁地板上O剛才坐過的墊子上,他全神貫注地看著她,那隻抓著她的手每一探一收時,他就微微一笑。那手同時探入她前後兩個孔道,在它們張開時向裡面越探越深,終於使她發出一聲再也忍不住的呻吟。

莫尼克早已站起身來,珍妮在O原來的位置上悠閒地添著圓木,她給勒內端來一杯威士忌,他吻了她的手。接下去,他一邊喝酒,一邊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O。那個仍舊抓著她的男人問:「她是你的?」
  「是的。」勒內答道。

「詹姆斯是對的,」那人接著說,「她是太窄了,她必須被弄寬一點。」
  「也不能弄得太過分,你要留神。」詹姆斯說。

「聽你的,」勒內說著站起身來,「比起我來,你是更好的裁判。」隨後他打鈴叫人。

在隨後的八天當中,一般是在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當天色黑下來,O完成了圖書館的工作,回到自己房間後就被鎖在鎖鏈上,身上除了一件紅披風不著一物,肛門中插進一個狀似勃起的男性生殖器的黑色橡皮棒,它由一條圍在臀部周圍的皮帶上的叄條小鏈子固定住,防止她內部肌肉的運動而使它掉出來。小鏈子的一條在正後方,另外兩條在腹部叄角區的兩側,目的是為了不妨礙任何人在需要時進入另一個孔道。

勒內打鈴,是叫僕人送來一隻保險箱,裡面裝滿各種型號的小鏈子和皮帶以及橡皮棒,精細俱全,樣式是上細下粗,以防滑到體內去弄得事與願違。設計這些橡皮棒的本意在於使入口處擴大,可一旦滑進去,反而會使它縮緊。每天都是詹姆斯親自挑選一個比前一天略粗些的橡皮棒,令O跪下或側臥,監視著珍妮或莫尼克或不論哪個正好在場的姑娘為她塞好。

在晚飯時,姑娘們在同一個餐廳進餐。O洗完浴撲好香粉赤裸裸地戴著它,每個人都能看那些小鏈子和皮帶,只是在那些沒人要她的夜晚,僕人把她鎖在牆上的鎖鏈上之後才給她取出來。如果有人要她,僕人會先把她的雙手鎖在背後,在將她帶往圖書館之前為她取出來。

經過幾晚,這一孔道雖然仍比另外那個窄些,但使用起來已經比較容易了。

八天之後,這個工具已不再需要,O的情人對她說,由於她的雙重開放,他感到很快活,而且他決心讓她把這種狀態保持下去。他告訴她,自己要離開數日,她在城堡的最後七天將不會見到他了,直到他回來把她帶回巴黎。

「但是我愛你,」他加上一句,「我真的愛你,別忘了我。」
  啊,她怎麼會忘了他!他就是那為她蒙上眼罩的手,他就是那在僕人比爾手中發出呼嘯的皮鞭,他是她身上戴的鎖鏈,是壓低的聲音。

她變得厭倦這一切了嗎?沒有。由於她不斷地被玷汙和越來越習慣於暴力和侮辱,巨大的和過度的苦樂,似乎已經變得拋進了一種麻木的狀態,進入了一種休眠或夢遊的邊緣狀態。其實恰恰相反,那使她保持挺直姿勢的胸衣、那使她馴服的鎖鏈、那成為她的避風港的沉默,如今已經化作姑娘們和她自己被使用的肉體的永恆的形象,一種即使未被使用也將是永遠準備好以供使用的肉體的永恆形象,這就是她自己身體的形象及自我意識。

由於幾乎每天都要經受這種被唾液和精液玷汙的儀式,她感到自己已經實實在在變成了一個不潔的所在,是那聖經中所提及的汙水槽;然而,她身體上那些因不斷遭到侵犯已經變得遲鈍的部分,在她心中卻變得無比美麗和高貴:雖然她的嘴唇含住陌生的陽具、她的乳房被手不斷地撫摸、她大腿間一雙鄰接的孔道被粗暴地侵入,但是她對自己的出賣,卻成為使她變得更加高貴並獲得尊嚴的源泉。此話雖然聽上去令人感到匪夷所思,但「尊嚴」一語用在這裡確實再貼切不過,她被這一切照亮了,她的內心充滿了寧靜。從她的面孔上可以觀察到一種明朗的難以覺察的微笑,那種閃現在隱士眼中的只可猜到卻難以見到的微笑。

當勒內告訴她他要離開的訊息時,夜幕已經降臨。O正在她的房間裡等候僕人帶她去餐廳,那時她甚麼也沒穿。她的情人到來時,穿著那身平常他每天進城常穿的西裝,當他擁抱她時,那硬蘇格蘭呢上裝磨痛了她的乳頭。他吻了她,把她平放在床上,然後在她身邊躺下來,極其溫柔緩慢文雅地要了她,他輪流使用了那兩個向他敞開的孔道,在最終將自己傾洩在她口中之前,又一次吻了她的嘴唇。

「在我離開之前,」他說,「我希望再鞭打你一次。這次我要事先請求你的允許,你同意嗎?」
  她同意。

「我愛你。」他又說了一次,「現在的打鈴叫比爾。」
  她的打鈴比爾把她雙手吊在牆上的鎖鏈上,她被如此捆上以後,她的情人再次吻了她,然後站在她身旁,他又一次告訴她:他愛她,然後對比爾點點頭。他看著她無望地掙扎,聽著她的呻吟漸漸變成叫喊,當她的眼淚流下來的時候,他吩咐比爾離開。

她努力集中起最後一點力氣對他說:她愛他,他吻了她滿是淚痕的面頰和喘著氣的嘴,為她解開束縛,抱她在床上躺好,然後悄然離去。

第三節
  如果說O從她情人離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等他回來,這還是大大不夠的:她從那個時刻開始,除了苦等和黑夜,簡直就甚麼也感覺不到了。在那一天,她帶著一種像畫像一樣的表情,她的皮膚是柔軟的、嘴唇是溫順的、視線永遠是下垂的——這是唯一的一次,她能夠忍受這項規定。

她點火添柴、斟酒上咖啡、點菸、整理花束、疊好報紙,就像一個年輕的姑娘在她父母的起居室裡那樣。她那裸露的脖頸和皮項圈、她的緊身胸衣和囚徒式的手鐲,這一切都令她顯得那麼清麗脫俗,雖然她從她侍候的男人們那裡得到的命令僅止於站在一旁看著他們蹂躪其他姑娘,但她能感覺到他們更想蹂躪她。

這無疑是他們對她的態度大不如前的原因。她犯了甚麼過失嗎?或許是她情人的離開使他們感到可以更自由地處置她?不論是哪種情況,後來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就在他離開的第二天,當夜幕降臨時,她開始脫掉衣服,在洗漱室的鏡中察看比爾的馬鞭在她大腿上留下的鞭痕——它們已經快要消失了。

正在這時比爾進來了。離吃飯還有兩個小時,他通知她,她將不再在餐廳與其他人共同進餐,並讓她做好準備。他指著那隻角落裡的土耳其馬桶讓她蹲下,這使她想起珍妮有一次曾提到過比爾會讓她這樣做。

她在那兒呆了很長時間,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她,她能從鏡子裡看到他的身影,還能看到她自己的身影。她不能控制從身體中流出的液體,他一直等著她洗浴完畢好香粉,正當她要去拿拖鞋和披風時,他制止了她,接著把她的雙手鎖在背後,她在床腳坐下來等著他。

外面此刻正下著暴雨,窗前那棵白楊樹在風雨中搖曳,偶爾有一片蒼白的樹葉打在窗玻璃上。雖然七點的鐘聲還沒響,天已像午夜一樣黑。秋已深了,白天越來越短。

比爾回來時,一手拿著她剛來時他們對她用過的眼罩,一手提著一條鏗鏘作響的鐵鏈,跟牆上的那條鐵鏈十分相像。O能感覺到他在猶豫,不知該先給她戴眼罩呢,還是先上鎖鏈。她凝視著窗外的雨,對於他想把她怎樣毫不關心,只是在想:勒內說過,他要回來接她出去,還有五天五夜,不知他現在在哪裡?是不是獨自一人?如果不是,又是和誰在一起?但是她相信他一定會回來的。

比爾把鏈子放在床上,並沒有去打斷O的白日夢,只是用黑天鵝絨眼罩遮住了她的眼睛。那眼罩在眼窩下面呈圓形,熨貼地覆在顴骨上,使人完全不可能偷看,甚至連睜開眼睛都不可能。於是,令人感到欣慰的黑暗就像黑夜一樣來臨,O以從未有過的喜悅心情迎接了它,那同樣令人感到欣慰的鎖鏈帶著她離開了自我。

比爾把鏈子系在她的項圈上請她跟他走,她站起身來,被鎖鏈牽著向前走去。

從腳下冰涼的磚地,她推測出自己是走在紅區的走廊上,後來腳下的地雖然仍舊很涼,但開始變得粗糙起來,她憑感覺知道自己此刻正走在石頭地上,是由沙石或花剛巖鋪成的路面。有兩次,那僕人讓她停下來,她聽到鑰匙開鎖、隨後重新上鎖的聲音。

「注意臺階。」比爾說。

她走下樓梯時絆倒了,比爾抱住了她的腰,在此之前,除了用鎖鏈捆她的鞭打她之外,他還從未過她,但此時此刻,他把她壓在冰冷的石階上,她企圖用鎖著的雙手抓住石階免得滑下去。他的手抓住了她的乳房,接著他的嘴從一個乳房移到另一乳房,她能從壓著她的身體上感到他緩慢的勃起。他直到盡了興之後,才扶她站起身來。她又溼又冷,不斷顫抖著,終於下到了石階的最後一級,同時聽到又一扇門被開啟的聲音。

她剛一走進去,立刻覺得腳下踩到了厚厚的地毯,鐵鏈又是輕輕一扯,比爾為她解開了雙手、摘掉了眼罩。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又小又矮的圓形拱頂的斗室之中,牆壁和拱頂都是石頭砌成的,可以看到一條條石間的接縫。在門的正對面,牆壁上嵌著一個鐵環,她項圈上的鎖鏈就被繫緊在那個鐵環上面,那鐵環離地面有叄英尺高,她能向前移動的範圍不超過兩步。

這裡既沒有床和任何可以當床用的設施,也沒有任何毯子一類可以蓋的東西,只有叄、四隻摩洛哥式的墊子,可是她夠不著,那顯然不是為她準備的。然而在她可以夠到的距離內有一個壁龕,裡面射出微弱的燈光,除了這一點光線之外,室內一片昏暗。壁龕裡還有一隻盛著麵包、清水和水果的木托盤。圍牆腳下有一圈暖氣管,但是從暖氣管散發出來的熱氣蓋不住泥土的氣味:那種古代監獄和古城堡地牢中的氣味。

在那褥熱的昏暗之中,一絲聲音也沒有,O很快就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不再有白天和黑夜,燈光常明不熄。比爾或其他僕人——對她來說沒甚麼區別——隨時撤換著托盤上的麵包、清水和水果,帶她到附近的一個地牢去洗澡。她始終看不到那些進來的男子,因為每次他們進來之前,都有一個僕人事先用眼罩矇住她的眼睛,在他們離開之後才拿掉。

她已經失去了辨別他們的能力,分辨不出他們是誰、一共是幾個人,以及她柔軟的手和嘴唇盲目地加以愛撫的究竟是甚麼人。有時是幾個人一起來,多數情況下是一個人來,但是每一次在他們佔有她之前,總是先讓她衝著牆跪下來接受鞭打。

她項圈下的環被牆上的鎖鏈繫緊,她把手掌貼在牆上,臉貼在手背上,免得臉被石壁擦傷,膝蓋和乳房直接貼在石壁上。她就是這樣迷失在不斷的折磨和哭喊之中,圓圓的拱頂撫平了她痛苦的呻吟。

她等待著,時間已不覆存在。她已經等待了叄個月、叄天,也許是十天或者十年。

在天鵝絨般的黑暗裡,她的鎖鏈被開啟了,她隱約覺得自己被一塊厚厚的布裹了起來,有一個人託著的肩膀和膝彎把她抱起來帶走了。她發現自己又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黑色獸皮被子下。那是一個清晨,她睜開雙眼,她的雙手是自由的,勒內坐在她的身旁,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你現在必須穿起衣服來了,」他說,「我們要離開這兒了。」
  她快速地洗了個澡,他幫她梳頭,遞給她香粉和口紅。她走進房間時發現她的西服、襯衫、外套、襪子和鞋都已放在床邊,還有她的手套和小皮包,她甚至見到自己往日在變天時總愛套在西服外面的風衣和一塊護脖子的紗巾,但是這些衣物裡沒有腰帶和襯褲。她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好,把長襪向下捲到膝蓋處,她沒穿風衣,因為房間裡很暖和。

正在這時,那個在第一天晚上向她解釋過此地各種規則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為她開啟了戴了兩個星期的項圈和手鐲。她是從此從它們的束縛之中解放出來了,還是因此感到若有所失?她默默無言,幾乎不敢去自己的手腕和喉嚨。

他拿出一隻小木盒,讓她從裡面的許多枚戒指中,選擇一枚適合她左手無名指的,這是一種奇特的鐵戒指,內側是金的,戒指上有一個很寬的徽章,中部凸起,底上部有叄個從大到小的圓,每個圓都呈螺旋狀,就像居爾特的光輪。她試戴的第二隻戒指戴上剛剛好,它掂在手裡很沉,在鐵的鈍灰色中隱隱地閃著金光。

為甚麼是鐵的?又為甚麼是金的?她不理解這個標誌的意義,在這間房間裡是不可能談這個的,因為那鐵鏈仍舊掛在床的上方,黑色的被子滑落在地板上,那個僕人比爾隨時可能出現,在昏暗的光線中,他似乎真的出現了,穿著那套荒唐的戲劇服裝。

然而她錯了,比爾並沒有出現。勒內讓她在西服外面套好風衣,戴好遮住袖口的和手套,她拿起頭巾和小皮包,手臂上搭著她的外套。她的鞋跟磕在地板上的聲音不如拖鞋那麼響亮,門一扇扇在身後關閉了,客廳裡空無一人。

O拉著她情人的手,一位陪伴他們的陌生人為他們開啟了那扇熟鐵大門,記得珍妮曾經把這裡叫作「圍牆」,這裡已不再有上次看到的僕人和狗。那人掀起一個綠天鵝絨子,領著他倆穿過去,子在他們的身後垂了下來,他們聽到關門的聲音。他們最後來到了一個客廳,從那裡可以看到外面的草地,在走下大門口的臺階時,O認出了那輛汽車。

她坐在她的情人旁邊,他握著方向盤,發動了汽車。他們穿過了一片空地和一扇敞開的大門,又開了幾百米遠之後,他停下車吻她。接下來他們駛向歸程,汽車行駛在一個寧靜的小城的郊外,O剛好看到了路標上的名字:羅西。

二、斯蒂芬先生
  O的住所坐落在聖路易斯路,是一所坐北朝南俯視塞納河的老房子,房間寬敞但比較低矮,有斜斜的屋頂,兩個大房間通向陽臺,傾斜的屋沿正好把陽臺遮住。

兩個房間一間是O住的,另一間有一個壁爐,從地板到天花板滿書架,平時充作書房和起居室,必要時也作臥室。對著兩扇大窗戶放了一張大沙發,壁爐前有一張古色古香的桌子,有時客人太多,那間面向內院裝飾成綠色的小餐室不敷使用時,就臨時把它用作餐桌。另一間面向內院的房間,是勒內的,他常常在這個房間裡著裝,並存放他的衣服。O同他合用那間黃顏色的洗漱室,廚房也塗成黃色,小巧玲瓏。

有一個清掃婦每天來打掃一次房間,房間地板是由紅磚鋪成的,用的是那種古色古香的六角形紅磚,就是在舊式的巴黎旅館中常常見到鋪在二樓樓梯和連線樓梯與走廊的平臺上的那一種,重新看到這紅磚竟是一模一樣的。她的房間很小,粉色與黑色相間的印花布窗緊緊掩著,火在金屬柵欄後燃燒,被子疊起,床上顯得很整潔。

「我給你買了一件尼龍睡衣,」勒內說,「你一直沒有這種睡衣。」
  果然,一件雪白半透明的尼龍睡衣攤開在床上她常睡的一側,雅緻得像埃及雕像的服飾。O在那腰際有鬆緊帶的睡衣上又紮了一條細皮帶,睡衣的質地是那麼輕柔,以致臀部的影子透出來使它看上去是淺淺的粉色。除了與窗同色的屏風和兩隻小靠背椅的套子,房間裡一片雪白:牆壁、紅木四柱床的花邊流蘇和地板上的熊皮地毯。穿著那件白色睡衣坐在壁爐邊,O開始聽她的情人講話。

他一開始就告誡她:不要以為她現在已經自由了,除非她不再愛他,立即離開他,她才可以重獲自由,但是如果她還愛他,那就絕無自由可言。她聽著他說這些話,雖默默無言,但內心充滿快樂,因為他這是希望向他自己證明她是屬於他的。

他真是太天真了,居然到現在還沒意識到,他對她的所有權是不需要任何證明的,或許他已經意識到了,但仍想強調一下,甚至僅僅為了從中獲得某種快樂?

在他說話時,她注視著火苗,沒有也不敢看著他的眼睛。

他站著,不時走來走去。突然間,他對她說,他希望她在聽他說話時不要把雙膝靠在一起,也不要抱著胳膊,當時她正用雙臂環抱雙膝的姿勢坐在那裡。於是她提起睡衣的下襬跪坐起來,更確切地說,是用修女或日本女人的姿勢跪坐在腳後跟上,等他繼續說下去。由於雙膝攤開,她感到那白色的熊毛輕輕但銳利地扎著她半開的大腿的中部。

他接著說:她的腿分得不夠開,當「分開」這個詞和「分開你的腿」這句話從她情人的嘴裡吐出來時,帶著那麼大的不安和力量,使她一聽之下,不能不產生一種內心的膜拜等待和莊重的服從,好像眼前是神而不是他在對她講話。於是她一動不動,雙手手心向上放在膝蓋兩旁,睡衣的下襬攤開在地毯上。

他的情人對她的希望非常簡單,那就是:她必須隨時隨地處於可以被得到的狀態。關於接近她是毫無障礙的這一點,僅僅是他一人還遠遠不夠,還須透過她的穿戴使有經驗的眼睛能一眼看出,她是像預期的那樣隨時可供使用的。他說這樣做有兩重意義:第一個她已經知道了,在她到達城堡的頭一晚已被告知:她永遠不可以合攏膝蓋或閉上嘴唇。她很可能以為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她確實是這麼想的),但是她要明白,為了嚴守這一紀律,還需要她做出不懈的努力,這一努力將不斷提醒她:在她和他之間,也許還有其他幾個人之間那個共同分享的秘密,提醒她記住自己的真實地位,即使當她在那些不瞭解他們秘密的人們之中行動並顯得與常人無異時也不例外。

至於衣服,她可以隨意挑選,必要的話還可以自己設計,他不再要求她按照到羅西的汽車上那種半裸的裝束式樣著裝。明天她將留在家裡,整理她壁櫥裡的服裝和屜櫃中的內衣,她應當把一切類似皮帶和襯褲的衣物交他處理,還包括所有的乳罩,就像那個必須割斷帶子才能拿掉的乳罩、任何遮住她乳房的長衣、所有前面不開口的襯衫和長裙,以及任何不能輕易撩起的緊身裙子。

她將重新去縫製其他樣式的乳罩、襯衫和長裙。去見裁縫時她應當在襯衫或毛衣下甚麼也不穿嗎?是的,她應當在裡面甚麼也不穿,如果有人注意到了,她可以用任何她喜歡的方式加以解釋,或者乾脆不解釋,隨她的便,這是她的問題,只是她自己的問題。

他對她還有其他吩咐,但他寧願過幾天再說,並希望她在聆聽之前穿好適當的服裝,在桌子的小抽屜裡她會找到所需的一切費用。在他講完這一番話之後,她仍舊一動不動地跪坐著,喃喃地說:「我愛你。」
  他在壁爐里加了一些柴,點亮了床頭粉紅色蛋白石的檯燈,然後他吩咐O上床等他,他今夜要與她共寢。當他回來時,O伸手關燈,她用的是左手,因此在黑暗把房間吞沒之前,她最後看到的是手指上鐵戒指的幽暗光輝。她側臥著,她的情人溫柔地喚著她的名字,同時用手握住她腹部的下端,將她拉向他的懷抱。

第二天一早勒內就出門去了,說要到晚上才回來帶她去餐館。O剛剛在那間綠色的飯廳裡獨自吃過午飯,身上還穿著浴衣,電話鈴響了。電話安放在臥室床頭燈下,O是坐在地板上接的電話。是勒內,他想知道那個清掃婦走了沒有。她已經走了,侍候完午餐就走了,一直到明天早上才會再來。

「你開始整理你的衣服了嗎?」勒內問。

「我剛剛開始,」她答道,「我起得很晚,梳洗完已經是中午了。」
  「你穿好衣服了嗎?」
  「沒有,我只穿著睡衣和浴衣。」
  「先放下電話,脫掉你的睡衣和浴衣。」
  O順從地照他的話做了。正在這時,電話突然從床上滑下來,她吃了一驚,把電話放在白色地毯上,她以為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但是電話並沒有被結束通話。

「你是全身一絲不掛了嗎?」勒內繼續問。

「是的。」她說,「你從哪兒打電話來?」
  他沒理睬她的問題,又接著問:「你還戴著你的戒指嗎?」
  她戴著她的戒指呢。

他吩咐她就保持現在這個樣子一直到他回家,就這樣一絲不掛地把那一箱準備扔掉的衣服整理好,隨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一點鐘已過,天氣晴朗宜人,一小塊陽光在地毯上,照在O剛從身上脫下來滑落在地板上的白色睡衣和厚棉布浴衣上,呈現出新鮮檸檬皮似的淺綠色,她撿起這兩件衣服拿到洗漱室掛到壁櫥裡去。

突然她看到了自己在鏡中的形象。那是一面嵌在門上的鏡子,牆上和另一扇門上還各有一面鏡子,形成一個大叄面鏡:她只穿一雙與浴衣同色的綠色皮拖鞋只比她在羅西的拖鞋顏色深一點點——戴著那個戒指,她不再戴著項圈和皮手鐲。

她獨自一人,她是自己唯一的觀眾,然而她從未想到自己會像此時此刻那樣徹頭徹尾地陷入一種害怕孤獨的心境,她已經成為一個更加徹頭徹尾的奴隸,而且甘願如此。

當她彎腰開啟抽屜時,她看到自己的乳房在輕輕顫動。她用了差不多兩個鐘頭才把要另外裝箱的衣服挑出來放在床上。襯褲沒甚麼可選擇的,她把它們在床頭堆成一小堆。乳罩也一樣,一件也不留,因為它們全都是後邊有帶側面掛鉤的,她想可以把它們改成前邊開口的,開在正中間乳溝下。腰帶和吊襪帶也不必留,但她拿不定主意留不留那件粉紅錦緞的內衣,它著黑色花邊,同她在羅西穿的胸衣極其相像,她把它單獨放在梳妝檯上,準備讓勒內來決定。還有那些毛衣也得由他來決定,它們都是套頭緊領的,不能從前面開啟的,但可以從腰部推上去露出乳房。所有的襯裙都被放在那個小堆上。

在屜櫃裡有一件半身的黑絲襯裙,著很漂亮的皺邊,是專為襯在一條太薄的黑毛料裙下使它看上去不太透明的,她需要上些半身襯裙,那種短短的淺色襯裙。

她發現她還必須放棄套裙和那種一扣到底的裙子,重新做一些和裙子一樣能從前面開啟的襯裙。修改內衣和連衣裙比較容易解釋,可是修改襯裙可怎麼對她的裁縫說呢?她也許應當說,她不怕冷,因此願意衣服在前面開口,但實際上她對冷空氣相當敏感。她突然想到,自己穿得如此單薄,怎能受得住冬天的嚴寒?

她終於收拾完了,衣櫃裡只剩下前邊有扣的襯衫,那條黑色摺裙,還有就是外衣和那套從羅西回家時穿的西裝。接著她去備茶,她開啟廚房的茶爐,那個清掃婦忘了裝滿木柴籃子,O知道她的情人喜歡在晚上到家時看到自己坐在起居室的壁爐旁,她從走廊壁櫥裡的木柴堆上裝了滿滿一籃木柴,提到起居室的壁爐旁,點燃了火。她就這樣蜷坐在一張大安樂椅上,等著他回家,茶盤放在一旁,和以前不同的是,她遵照他的命令:全身一絲不掛地等著他。

O到的頭一個麻煩是在她工作的地方,說是麻煩也許有些過分,更確切地說是同事們的詫異。O在一家攝影公司的時裝部工作,在攝影室中給人照相,那些經設計師的手挑選出來的模特兒,往往要在這裡擺上幾個小時的姿勢,她們都是一些最漂亮、最性感的姑娘。

她們都很詫異O超了假,直到深秋才回來上班,這段時間是時裝業最繁忙的季節,因為新樣品即將推出。但這不算甚麼,最使她們驚訝的是她的變化之大,乍看之下,很難確切說出她哪裡改變了,然而她們能感覺到這個變化,而且她們越觀察她,就越確信自己沒有看錯:她站得比以前直,走起路來姿勢也更加挺拔,她的眼睛更加清澈,但最顯眼的還是她休息時的優美姿勢,和時時處處流露出來的儀態的雅緻和講究。

她的衣著一向保守,總是一身幹那一行的姑娘愛穿的比較男性化的裝束。由於那些姑娘們——她的工作物件——不論從職業習慣還是從個性上都一向關注衣飾,她們很快就發現了那些一般眼光看不出來的微妙變化:她穿貼身毛衣時乳房的輪廓被隱隱地勾畫出來——勒內最後同意留下那些毛衣——她轉身時摺裙下襬旋轉散開的幅度過大,而且她總是這麼一身,倒像穿的是一種制服一樣。

「太過小女孩氣了。」一天有一個模特兒對她說。她是個多發綠眼的姑娘,有著斯拉夫式的高顴骨和橄欖色的皮膚,「而且你不該穿長襪,」她又說,「這樣穿會毀了你的腿。」
  這番評論是由O自己引起的,她正一面出神、一面急匆匆走過她的面前,在她斜對面的一張大安樂椅上坐下來,坐下時撩起了裙子,那個高個姑娘一瞥之下,看到她長襪以上的大腿是赤裸的,長襪只捲到膝蓋的高度。

O注意到她的微笑,那笑容顯得十分狡黠,使她不能不懷疑這個姑娘在想些甚麼,也許她明白了甚麼事。她整理好自己的長襪,依次向上拉平並且繫緊,這不是常見的那種由吊襪帶繫緊的長襪,所以很不容易弄緊。

O一邊系襪子,一邊回答傑克琳:「這樣實用。」
  「對做甚麼事實用?」傑克琳想知道。

「我不喜歡吊襪帶。」O回答。

但是傑克琳並沒聽她說話,而是盯著那個鐵戒指看個不停。同她以前照過的所有的像都不一樣,也許是因為她從未見到過這樣的模特兒,總之,她以前從來沒有從一張面孔和一個身體上創造出過如此豐富的意義和情感。其實O的全部目標只是為了透過那姑娘淘氣的形象在一瞬間閃現出來的美,使那些絲綢、毛皮和花邊顯得更漂亮而已,無論是樣式最簡單的襯衫,還是華貴無比的白色貂皮。

傑克琳有一頭又短又厚的金髮,稍稍有點卷。她身穿貂皮時總愛稍稍將頭歪向左肩,把臉蛋藏在豎起的衣領裡。有一次O正好抓住了她這個表情,她溫柔地微笑著,頭髮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她平滑堅硬的顴骨緊挨著灰色的貂皮,柔軟的灰色就像剛剛從燃木上掉下的灰燼。

她朱唇微啟,眼睛半開半閉,在微暗的液態光澤之中,她看上去像一個沉溺於極樂狀態的姑娘,她是蒼白的,太過蒼白了一些,O把這張照片洗得對比度極低。

她還給傑克琳照過另一張傑作,更加令人傾倒:這是一幅逆光照,照片清晰地勾畫出她裸露的雙肩,勾畫出她雅緻的頭形和麵孔,整個面部罩在一幅黑色網眼的面紗裡,上面插著兩支羽飾,像一團迷茫的煙霧飄浮在她的頭頂上,她身穿一襲寬大的厚錦緞長袍,那鮮豔奪目的紅色使她看上去就像一位中世紀的新娘,長袍一起拖垂到她的腳腕處,在臀部閃著微光,腰際緊束,一圈胸撐勾出了她的胸圍。

這件服裝被設計師稱為節日長袍,在此之前還從來沒人穿過,細高跟鞋也是鮮紅的絲絨製成,當傑克琳穿著這身長袍和高跟鞋外加那個可以被想象為面具的面紗出現在O的面前時,O總是在自己的想象中不斷地改造著這個模特兒,使她的形象更趨完美:這裡一點,那裡一點——腰再繫緊一點,乳房再抬高一點——它簡直和羅西的服裝一樣了,就像珍妮穿過的那件,同樣的平滑、厚重,直洩不嚴的絲綢,使人可以在無論甚麼情況下一旦得到命令,就可以在一個動作之間把它撩起來……誰說不是呢?

當傑克琳從攝影臺上向下走時,正是用那種方式撩起裙子的,她在這臺上表演了十五分鐘,同樣的沙沙聲、同樣的乾葉破裂的聲音。沒有人再穿這種長袍了嗎?

但她們穿,傑克琳的脖子上也戴著一副金項圈,手腕上也戴著金手鐲。O不由地想到:戴上皮項圈和皮手鐲的她,將顯得更加美麗。

隨後O做了一件她在此之前從未做過的事:她尾隨傑克琳走到那間攝影室旁的大更衣室裡,在那裡模特兒們著裝化妝、存放她們的衣服和用品。O站在那裡,倚著門框,眼光停留在梳妝檯鏡子中傑克琳的身上,她正坐在那裡,還沒有來得及脫掉那件長袍。那面鏡子極大——佔了一整面後牆,梳妝檯只是一塊黑玻璃板——因此O能在鏡中看到傑克琳和她自己的身影,還有那位女服裝師,她正在收拾羽飾和麵紗。

傑克琳自己摘下了項鍊,她抬起裸露的手臂,腑下有一點點汗光,她的腑毛是刮過的(為甚麼?O好奇地想到,刮掉它們多麼可惜,她真是太完美了)。O能聞到那很刺激的、很高雅的、有點像植物氣味的香氣,她在猜測傑克琳應當甚麼樣的香水——他們會讓她甚麼樣的香水。這時傑克琳摘下了她的手鐲,放在玻璃板上,發出了勾人記憶的鏗鏘聲,聽上去像是鎖鏈的響聲。她的頭髮那麼美,她的膚色比頭髮的顏色略深一些,就像海浪退去後留下的細沙那樣的顏色。在照片上,紅絲絨洗出來將呈黑色。

正在這時,傑克琳抬起了那雙很少化妝的濃密的睫毛,在鏡中,O的目光與她的凝視相遇了,她直視著她,不能把自己的眼光從那上面移開。她的臉微微有些發紅,不過僅此而已。

「對不起,」傑克琳說,「我得脫衣服了。」
  「對不起,」O喃喃地說,關上了門。

第二天,她把頭天拍好的樣片帶回家去,她自己也摸不準自己的心思,是想把這些照片拿給她情人看呢,還是不想拿給他看。那天,他打算帶她出去吃飯的。

在化妝時,她把那幾張照片放在梳妝檯上,一邊欣賞、一邊用她的指頭輕輕地撫摸著照片上的眉毛,那眉毛正在微笑。但是,當她聽到門上響起了開鎖的聲音時,又把照片放進了抽屜。

整整兩星期了,O一直處於完全準備她被使用的狀態,但她仍然不能做到對此習以為常。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從攝影室回家時,發現她的情人留下了一張便條,那張便條上說,請她準備她在當晚八點鐘同他和他的一位朋友共進晚餐,到時會有一輛車來接她,司機會上樓叫門。便條上還有一個附言,要求她穿那件皮夾克,衣服必須全部是黑色(全部兩字下打了著重號),並要求她像在羅西時那樣睛功夫化妝,還要上香水。

六點鐘了,時值十二月中旬,天氣相當冷——一身黑色裝束去赴晚宴意味著黑絲襪、黑手套、扇形摺裙、那件飾有亮晶晶小星的厚毛衣或是她的黑絲短夾克。

她決定穿那件黑絲夾克:它有用大針腳縫製的內襯,穿在身上非常貼身;鈕釦是從頸部一直扣到腰部的,就像十六世紀的男子愛穿的那種緊身上衣;它能夠非常完美地勾出乳房的輪廓,因為乳罩是嵌在衣服裡面的;它用同樣的絲線勾邊,下襬在臀部裂開。唯一的飾物是一排像裝飾在兒童雪靴上的那種亮閃閃的大金鉤子,每當她扣上或開啟那些又寬又平的環扣時,它們總是發出鏗鏘的響聲。

O把要穿的衣服揀出來放在床上,床腳下是她那雙黑色高跟皮鞋。覺察到自己正獨自一人自由自在地呆在自家的洗漱室時,一絲不苟地給自己化妝香水,O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她是在洗浴之後做這些事的,正像她在羅西時常做的那樣,但她自己的化妝品跟在羅西用過的不一樣。在梳妝檯的抽屜裡,她找到了一些胭脂,一開始她覺得自己抹得太重了,想用酒精洗掉一些——很不容易洗掉——然後又重新開始:她在乳頭上塗上了牡丹的粉紅色。

她試著把毛髮覆蓋的陰唇也塗一下,但是沒有成功,總算沒在那裡留下胭脂的印跡。最後,在抽屜裡那些口紅中,她找到了接吻時不會掉色的那一種,她並不喜歡這種口紅,因為它們太乾,而且不容易洗掉。就用這種吧,它還算不錯。

她梳好了頭,又洗了一次臉,最後上了香水,這種噴霧香水,是勒內送給她的,她至今還叫不出它的名字。香水發出一種乾木頭和沼澤植物的氣味,一種帶點刺激又帶點野性的氣味。在皮膚上的香水很快就消失了,在腋毛和陰部的香水流下去,留下了一些小小的點子。

在羅西,O學會了如何消耗她的時間:她為自己了叄遍香水,每次都等新的香水乾瞭然後再一遍。她先穿上長襪,然後是高跟鞋,然後是襯裙和長裙,然後是夾克。她戴上了手套、拿起了皮包,皮包裡裝著她的粉盒、口紅、梳子、鑰匙和十個法郎。她用戴著手套的手從壁櫥裡取出皮大衣,瞥了一眼床頭的鐘:差一刻八點。她斜坐在床邊,注視著鬧鐘,一動不動地等著門鈴。最後,她終於聽到了門鈴的響聲,於是站起來準備離開,就在關燈之前,她從鏡子裡看到了自己落落大方又高雅柔順的表情。

車子在一個義大利小飯店門口停了下來,當她推開飯店的大門時,映入眼的頭一個人正是勒內,他坐在酒吧旁邊,他溫存地對她微笑著,拉起她的手,隨即轉向一位灰白頭髮、有一副運動員體魄的男人,他把O介紹給斯蒂芬先生,用的是英文。

他們請O在他倆中間的一隻凳子上坐下,她正要坐下來時,勒內對她半耳語地說,小心不要弄亂了衣服。他幫她把衣襬從腿下移開,幫她在凳子邊上坐好,她感到冰涼的皮革直貼著她的皮膚,環形的金屬邊緣貼著她的股溝,使得她一開始只能半坐,她害怕一旦完全坐下去,就不得不把兩腿併攏起來。裙子擁在她的身旁,她把右腳跟擱在凳子撐上,左腳尖挨著地板。

那個英國人一言不發地鞠了一個躬,然後就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她發現他在打量她的膝蓋、她的手,最後是她的嘴唇。他的神態是那麼平靜、那麼一絲不苟,又那麼自信,這種逼視使O感到,自己正像一件工具被掂量著、被檢測著,而她深知,自己正是這樣一件工具。

似乎是因為受到他的凝視的逼迫,她脫下了手套:她知道她一旦把手露出來,他就會說話——因為她有一雙不同尋常的手,那是一雙更像男孩而非女孩的手,而且她左手的中指上戴著那枚鐵戒指,上面刻有叄個金色的螺旋。但是她想錯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微露笑意,這表示他已經看到了那個戒指了。

勒內要的是一杯馬提尼,斯蒂芬先生要的是杯威士忌。他啜著威士忌,等著勒內喝完了第二杯馬提尼,O也喝完了勒內給她叫的葡萄汁,然後說,假如O沒有異議,他們就可以下樓去進晚餐了,那裡的單間比飯店的這一層開間小些,也不那麼喧鬧。這層實際上是一間大酒吧。

「當然,」O這樣說著,已經拿起放在吧檯上的皮包和手套。

斯蒂芬先生扶她站起身,並向她伸出右手,她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手中。他終於直接對她說了一句話,他說:她有一雙專門為佩帶「鐵」而生的手,這「鐵」
  看上去與她特別相配。由於他是用英文說的這句話,所以辭義顯得有點含混不清,讓人聽不明白他所說的「鐵」僅僅指的是「鐵」那種金屬本身,還是指鐵鏈。

樓下的包間以白色色調為主,雖然陳設簡單,但是清爽宜人,包間裡只有四張桌子,其中一桌的顧客已經用完餐準備離座了。包間的牆壁上裝飾著具有壁畫風格的烹調術和義大利旅遊地圖,用的是一種柔和的令人想起冰淇淋的色調,香草冰淇淋、覆盆子冰淇淋和阿月渾子冰淇淋。這種色調提醒了O,飯後叫冰淇淋當甜食,就要上面有許多杏仁和奶油的那種。此時此刻她感到輕鬆愉快,勒內的膝頭在桌子下面緊挨著她的膝頭,她心裡明白,不論他說甚麼,僅僅是對她說的:他一直盯著她的嘴唇。

他們同意她叫了冰淇淋,但沒讓她叫咖啡。斯蒂芬先生邀請O和勒內到他家去喝咖啡。他們吃得都很少,O發現他們兩人一直很注意不過量飯酒,而且基本上沒讓她喝甚麼酒:他們叄個人才喝了半公升基安蒂紅酒。此外,他們吃得很快:結束時還不到九點。

O的故事 第二節 ~ 第三節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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