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四章 ~ 第六章 (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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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望著半獸人足以粉碎岩石的巨手,程宗揚已經避無可避。一股懼意從心底升起,瞬間襲遍全身。難道我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忽然,一隻白美的手掌從他身側伸出,彷佛捻著一朵含露的玉蘭,輕柔地迎向半獸人巨大的手掌。
就在雙掌接觸的剎那,那隻白美的手掌拇指與中指輕釦,尾指微微翹起,掌心的空氣傳來一陣波動,隱約間,一隻太極的圖案脫掌而出,接著微微一紅,瞬間就化為一團烈火。
半獸人嚎叫著向後跌倒,龐大的身體一瞬間就被烈火吞噬,成為一隻巨大的火球。
法術!程宗揚心裡蹦出這個名詞。這個時空竟然還存在有傳說中的法術!
他無比敬畏地朝身後看去,一張姣麗的面孔映入眼中。那女子大約三十餘歲年紀,長髮挽成雲髻,戴著一隻潔白的玉冠,精緻的面孔如白玉般瑩潤,沒有絲毫皺紋,她眉眼極美,神情卻冷淡無比,有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她穿著一襲淡青色的輕袍,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只在潔白的衣襟上用墨筆寫了兩行纖細的小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
受傷的女騎手已經叫了起來,“卓師叔!”
姓卓的女子冷哼一聲,收回修長的玉指,扶在腰間的劍柄上,昂首挺胸,對那些半獸人視若無睹。她的佩劍吸引了程宗揚的目光,與二十一世紀那些工業化批次生產的劣質劍不同,那柄劍鞘為銀白,上面有天然生成的鳳羽紋,陽光下光華流溢,翩然若飛。
一個溫和的男聲緩緩道:“霜兒莫怕,我太乙真宗在此,斷不會讓你受半點損傷。”
不知何時,周圍已經多了十餘人,其中三名男子留著長鬚,與那名女子一樣穿著淡青色的袍服,頭上戴著玉冠。其餘一些人服飾為黑白兩色,有男有女,年紀長幼不一,看他們恭敬的態度,像是那幾人的弟子。
說話的那人年紀最長,長髯及胸,神態從容。在他旁邊,一名氣宇軒昂的男子踏前一步,劍眉揚起,寒聲道:“獸蠻醜類!爾等還未死絕麼!”
不待師長吩咐,十餘名太乙真宗弟子已經各自擎出長劍,分別佔據方位,隱隱成圍攻之勢。獸蠻武士巨大的鼻翼翕張著,惡恨恨盯著面前可憎的人類。
那男子握住腰間的劍柄,凌厲的殺氣陡然發出,還未出手便令人為之氣奪。
卓姓美婦赤手施出烈火的一刻,那些獸蠻勇士已經知道自己走到生命盡頭。
“古格爾!”
一名獸蠻人發出乞求地吼聲。
“古格爾!”
所有殘存的獸蠻武士都在呼喊。
古格爾目光從同族臉上一一掃過,然後寬闊的胸膛猛然隆起,從胸腔中發出一聲沉悶的吼聲,他雄壯的骨骼發出一陣刺耳的“格格”聲,肌肉扭曲著膨脹起來,撐碎了身上的獸皮,虯曲的長髮化為濃密的鬃毛,手指生出鋒利的尖爪,肩部張開,就在眾人面前,化為一頭雄獅。
古格爾一抖鬃毛,四肢撐住地面,猛然躍起,怒吼著從兩名太乙真宗弟子之間闖出。那兩名弟子旋轉著朝兩邊倒下,胸腹間露出一道血肉模糊的爪痕。
氣宇軒昂的男子一拍劍鞘,長劍脫鞘而出,帶著一股狂飆卷向場中的獸蠻武士。其餘的弟子也各自挺劍上前,展開攻勢。
一個大活人突然變成野獸,比魔術更精彩,程宗揚正看得目瞪口呆,最初開口那位長者含笑朝他點了點頭,“你很好。不錯不錯。”
程宗揚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這位多半和那些獸蠻人一樣,只看到自己奮不顧身擋在那個叫霜兒的女騎手身前,甚至還被擊飛的一幕。這是一個誤會,但程宗揚並不打算解釋。
女騎手臉上的羞怒一閃而過,總是女孩家害羞,沒有揭穿他當時的嘴臉。
此時那些太乙真宗的弟子已經迎上去,與獸蠻人戰成一團。他們身法快捷,劍光如雪,還不時有形形色色的法術配合。尤其是那名長鬚男子,他手中的長劍光芒流轉不定,招式迅捷如風,轉眼就有兩名半獸人濺血撲地。
鮮血飛濺的同時,程宗揚頭側又是一痛。這會兒他已經有了經驗,只要頭一痛,多半就是有人死了。果然,一名獸蠻武士已經被利劍穿透心臟。程宗揚索性坐下來,閉上眼心裡默默數著。一、二、三、四……一共痛了十七次。除了十二名半獸人,還有五名太乙真宗的弟子喪生。
剩餘的獸蠻武士沒有一人逃生,他們在絕對的劣勢下拼死血戰,最終被全部殲滅。看著那些獸蠻武士轟然倒地的巨大身影,程宗揚一邊頭痛欲裂,一邊又隱隱地心生戚然。這些獸蠻人明知取勝無望,卻沒有一個人退卻。也許,他們也是為了在這片草原上生存,才與人類生死相搏吧。
一名太乙真宗弟子檢查過場中屍首,然後向那名頭戴玉冠的長鬚老者躬身施禮道:“稟教御,所有獸蠻人均已殲滅。我方五人殉身。弟子已命人收取骨骸,攜帶回鄉。”
長鬚老者嘆息道:“之峰,爾仍不悟麼?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其死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人生百年,隨大化而俱往,生時安生,死時安死,葬之北野即可,何苦遷播?”
太乙真宗弟子凜然道:“弟子知道了。”
那名老者回過首來,朝程宗揚拱了拱手,“太乙真宗藺採泉,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程,程宗揚。”
程宗揚捧著頭,勉強站了起來。身體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從裡向外膨脹起來,讓他感覺很難受。
“小兄弟是一個人嗎?”
想到段強,程宗揚心頭不禁抽動了一下,“還有一個同伴。不過被半獸人殺死了。”
“半獸人?哦,小兄弟是指這些獸蠻人吧?”
藺採泉說完,上下打量著他,忽然間目露訝色。
一隊秦軍輕騎越過山丘,看到負傷的女騎手,立刻圍擁過來。
“月霜小姐,師帥有令,請即刻回營。”
月雙不高興地皺起眉頭,“教內的藺、商、夙、卓四位教御都來了,你們趕快回去稟報。我和教御們一同回去。”
太乙真宗名頭顯然不小,那些百戰沙場的軍士也下馬行禮,一邊派人衛護,一邊命人回去稟報。
那位姓卓的美婦與女騎手低聲說著話,然後責備起她來,“你舊傷未愈,實力不能完整發揮,怎麼能自己偷跑出來?若不是我們恰好路過,可怎生得了!”
小美女雖然身體虛弱,仍不服氣地說道:“我也一樣在軍中,為什麼不讓我上戰場?師帥說,人終有一死,或如星漢經天,或如草木一秋。這次出塞,死生都置之度外。”
美婦道:“掌教真人是這樣說的?”
女騎手點了點頭。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藺採泉道:“既然如此,我們先去見過掌教。”
說著他扭過頭,“小兄弟,你也來吧。”
程宗揚聽得糊里糊塗,不知道他們說的師帥、掌教是誰,也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麼來頭。他這會兒毫無選擇的餘地,莫名其妙來到這個時空,對一切都一無所知,只能走一步說一步了。不過看起來跟著這些人,似乎不是很吃虧的樣子。
程宗揚定了定神,然後說:“多謝前輩。等我先葬了同伴。”
程宗揚撿了把短刀,挖開草地。草下都是沙土,挖起來並不容易。如果是以前,挖這樣大一個坑,那是想都不要想,但這會兒雖然累得滿頭是汗,身上卻像有著使不完的力氣,很快就挖出一個像模像樣的大坑。
段強的身體已經冷卻。程宗揚在他身邊坐下,很想吸一支菸,但他連一支火柴都沒有。
良久,程宗揚抱起段強的屍身,放進坑中。看著好友仍帶著驚喜的面容,程宗揚在心裡默默說道:你說過,我們這個世界之外,還有許多許多平等世界。也許,你只是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希望你去的那個世界比這裡更好。你就這麼走了,留下我一個人,還不知道後頭要往哪去……段強的隨身物品都被程宗揚取了出來,除了手機、錢包、鑰匙,還有一隻密封過的塑膠包和一隻裝滿藥丸的藥瓶。他略帶期待地拿出手機,但一格訊號都沒有。
程宗揚把物品收進揹包,將兩部手機都放在段強身邊。不知道很多年以後,會不會有人發現它們,並且猜測出這位死者的來歷。
蓋上沙土的一刻,程宗揚心裡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麼一樣,一片茫然。黃沙下,掩埋的不僅是自己的好友,還有自己的過往。從現在起,這個陌生的時空裡,就剩下他一個人,面對前方未知的路途。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藺採泉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宗揚用力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後抬起頭,“走吧。”……
太乙真宗眾人帶有馬匹,由於少了三位同伴,程宗揚也分得一匹座騎。從眾人的交談中,程宗揚才知道,那名女騎手名叫月霜,她的身份乃是大漢左武軍的第一軍團一名帥帳親兵。
月霜的師父,正是軍團主帥,左武衛大將軍王哲。月霜從小就在王哲身邊,一直是在軍中長大。但王哲看得她極緊,從不允許她上陣殺敵。
三個月前,軍團奉命出塞,清剿帝國西境的獸蠻人。獸蠻人雖然勇悍,卻不是左武軍的對手。經過大小十餘場戰鬥,遭受重創的獸蠻人退入草原深處。左武軍沿途追逐,雙方不時爆發惡戰。
今天這一戰,左武軍出動的是第一營的一個方陣。勝局已定時,漢軍出去輕騎突襲,沒想到月霜偷偷跟了出來。如果不是正好遇到太乙真宗,恐怕月霜她就要在此地送命了。
至於太乙真宗眾人,也不是偶然路過此地。事實上他們的目的正是左武軍第一軍團主帥王哲。
太乙真宗是道門一脈,教中有一位掌教,六位教御。此番聯袂而來的,是王哲的同輩師兄弟,太乙真宗四位教御:藺採泉、商樂軒、夙未央、卓雲君。
藺採泉在太乙真宗地位僅次於掌教,為人卻甚是和氣,對程宗揚有問必答,兩人一路上言談甚歡。
商樂軒是那位氣宇軒昂的中年人,他性如烈火,修為之強還在藺採泉之上。
那些獸蠻武士,至少有一半都死在他的無定劍下。
夙未央年逾五十,他揹著一柄形狀怪異的長劍,面容削瘦而冷峻,似乎滿懷心事,一路上都默不作聲。
那個中年美婦是卓雲君,她對程宗揚這個半路遇到的陌生人沒有什麼好感,一路上冷冰冰的,絲毫不假以辭色。
眾人繞過戰場,在秦軍輕騎帶領下一路向北。藺採泉對程宗揚的衣著髮式甚感奇怪,言嘆中有意無意詢問他的來歷。程宗揚估計自己的真實來歷說了也沒人信,於是編了個很老舊的故事,說自己與同伴是遠道來的商人,途中遇到劫匪,貨物都丟失了。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卻又遇到獸蠻人,同伴不幸遇難,只剩了他一人。
這套說辭連鬼都騙不過,但藺採泉毫不為意,只點了點頭,也不深究。
程宗揚鬆了口氣,這才有餘暇觀賞周圍的景色。
雖然這個時空不可思議地擁有法術與半獸人,但至少周圍的景物還在程宗揚所能理解的範圍內。
這裡天空極藍,空氣純淨無比。不知道是能見度太高,還是視力變得更強,程宗揚發現自己的視野比以往至少超出一倍。眼前的草原並不是一馬平川,視線所及,平緩的丘陵在遼闊的大地上連綿起伏,丘陵最高的也不過十餘米的高度,矮的不過三米。一行人走在其中,給程宗揚的感覺就像是在青翠的大海間川行,從一個波濤走向另一個波濤。
向東望去,天空與草原連線的盡頭,隱約能看到一道覆雪的山脈,如同一條沉睡的蒼龍阻斷大地。那道山脈本來就氣勢巍峨,由東往西山勢越來越高,最西面的山峰與青穹相接,分不清上面覆蓋的是白雪還是飄浮的雲層。
“那是大雪山,”
藺採泉告訴他,“山間只有一個隘口,過了隘口,往東就是六朝內陸。”
“六朝?”
程宗揚的歷史雖然不好,但對這個詞並不陌生。魏晉宋齊梁陳,金粉風流的六朝。雖然半獸人的出現,已經擊碎了程宗揚利用已知歷史冒充神棍的想法,但他仍忍不住詢問出來。
“仁帝九年,六朝會於玄澤,刑白馬告天,歃血為盟,約為一體。迄今已三百餘年,”
藺採泉微笑道:“小兄弟不知道嗎?”
我應該知道嗎?對於這個問題,程宗揚微微挑起唇角,露出一個微妙而含蓄的表情。這種笑容他以前與客戶打交道時經常用,對一些敏感的問題不說是,也不說不是,總之意思就是──“你猜呢?”
受過現代文明陶冶的交際手段果然不同凡響,藺採泉一時間也難以索解。他還沒有來得及琢磨清楚,一道黃沙出現在昏黃的夕陽下,如同一支箭矢分開碧浪般的草原,滾滾而來。
黃沙前,是一輛四匹白馬拉乘的戰車。車上一名中年人負手而立,他身著布衣,面容沉靜,即使站在顛簸的戰車上,身體仍挺得筆直,那雙鷹隼般犀利的眼睛,顯示出他與眾不同的軍伍氣質。
一看到那名中年人,月霜就躲到隊伍後面。她傷勢不輕,一路上搖搖晃晃,幾乎騎不了馬,若不是卓雲君和那個面冷心熱的夙未央在旁照拂,早跌下馬來。
看到太乙真宗一行人,戰車遠遠停住,中年人徒步過來,向藺採泉等人施禮道:“韓庚見過諸位教御。”
藺採泉拂鬚笑道:“數年不見,師侄又進一步,修為愈發精純,只怕快要突破了吧。”
韓庚不卑不亢地說道:“教御目光如炬。”
“好!好!好!”
藺採泉開懷道:“要不了多久,我太乙真宗又多了位一流高手,可喜可賀。”
韓庚道:“教御不遠萬里奔赴西塞,定有要事。師帥聞訊,已在營中等候。請。”
與韓庚同來的還有百餘名騎兵,他們都穿著黑色的皮甲,身材高大魁梧,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就像一群岩石刻成的雕像。主將下令後,騎兵分成兩列,在前引路。韓庚棄車不用,等諸人上路,才扭頭看了月霜一眼。
月霜躲無可躲,只好硬頭皮說道:“韓師兄。”
見她身上完好無損,韓庚明顯鬆了口氣,但看到她唇角的血跡,韓庚臉色又陰沉下來。他閃電般伸出手,扣住月霜脈門,眉頭立刻皺緊。
後面的夙未央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地策馬前行。擦肩而過時,他忽然從袖中彈出一顆藥丸。韓庚張手接住,訝異間,夙未央已經遠去。……
向北行進了十里,眾人繞過一座山丘,一杆大旗突然出現在眼前。三丈高的旗杆頂天而立,彷佛要刺破蒼穹。黑色的旗幟上寫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左武。旁邊是兩個帶圈的紅色小字:第一。
暮色下,巨大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飛舞,黑色的旗面與旗上血紅的大字交相輝映,無聲中透出令人生畏的肅殺與威嚴。
左武軍第一軍團與尋常軍隊布營完全不同,大旗之下就是帥帳,座落在一座魚脊狀的山丘上,位於整個軍營的最前方,周圍看不到任何防護。這樣的佈置完全是建立在對主帥的強大信心上,可以想像,這位左武衛大將軍是如何自信。
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立在帳下,向眾人長揖為禮。
“大將軍麾下參軍,文澤,見過太乙真宗諸位教御。”
說著他挺起身,從容說道:“大將軍在帳內恭候。軍中簡慢,還請諸位見諒。”
“文參軍客氣。”
諸人略一見禮,藺採泉等四人隨即前往帥帳,剩餘的弟子由文澤安排歇息,韓庚則拉著一臉不情願的月霜離開。
看到程宗揚一身的現代裝束,文澤也是一愕。程宗揚連忙道:“我是個過路商人,路遇劫匪,幸好被藺真人收留。”
“哦,”
文澤拱手道:“幸會幸會。”
他躊躇片刻,然後道:“還剩一頂帳篷,就請程兄委屈一夜吧。”
程宗揚當然不奢望有星級賓館住宿,能不睡在野地裡已經是託福了,聞言連聲道謝。
經過長年風沙洗禮,牛皮製成的帳篷已經顯得陳舊,但捆紮仍十分用心,帳篷內無床,只是鋪著被褥,程宗揚沒有心情多看,鑽進帳篷就一頭倒在鋪蓋上。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只待了一個下午,卻像一個月那樣漫長,他這會兒早已疲憊不堪,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就在程宗揚昏睡過去的時候,一層肉眼難以察覺的白光從他身上流淌出來,緩緩滲入身下生長著青草的沙土中。那些青草紮下帳篷時已經清除過,只留下沙中的根莖。與他身上的白光一觸,埋在沙裡的草莖重新生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綠葉。
程宗揚對身邊的異狀毫無所覺。下午所經歷的一切在夢中重現,兇猛的半獸人,堅毅如石的秦軍,格鬥搏殺……衣甲破碎的月霜,風姿綽約的卓雲君,藺採泉、商樂軒……被射殺的段強……還有他,孤零零站在伏滿屍體的戰場中央,每一口呼吸,都充滿了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
第五章
“程兄一場好睡。”
帳外一聲大笑使程宗揚驚醒過來。
參軍文澤踏步進來,將手裡的托盤擺在地上。
程宗揚這才意識到天色已經是夜間,如水的月光洩入帳內,灑下一片耀眼的銀霜。
“咦?”
看到程宗揚身邊茂密的青草,文澤不禁露出訝異的目光。
程宗揚也一片迷茫,他不記得自己是睡在草叢裡,可這會兒席下的青草已經有半尺深,幾乎蓋住了他的身體。愣了一會兒,程宗揚疑惑地問道:“草原上的草都長這麼快嗎?”
文澤搖了搖頭,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程宗揚一眼。
程宗揚苦笑道:“別這樣看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也許是此處水脈有異吧。”
文澤放開此事,笑道:“程兄一路遠來,想必是勞累了。軍中無酒,些許餚飯,程兄慢用。”
木製的托盤裡只有一小碗粳米,卻放了兩大塊煮過的肉塊,另有一碗肉湯佐餐。餐具是一支切肉的銅匕,一雙木箸。程宗揚在飛機上只喝了兩口咖啡,這會兒正餓的難受,當下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飯餚入口,程宗揚覺得有些不對。粳米吃起來索然無味,分明是放了不知多久的陳米。那兩塊肉不知是什麼動物身上的,份量夠足,卻又粗又硬,而且一點鹽都沒加,完全是白水煮出來的。
文澤解釋道:“程兄莫怪。我軍出塞已三月有餘,菜蔬稻米已經用盡。這點粳米還是省下來的。連大將軍平時也吃的白水馬肉。”
馬肉?程宗揚還是頭一次嚐到馬肉的滋味,這多半是一匹老馬,味道有夠難吃的。他勉強吃了幾口,便放下匕箸,“多謝文參軍,我已經吃飽了。”
文澤卻沒有離去的意思,他拂衣在程宗揚面前跪坐下來,說道:“看程兄相貌,也是六朝人士?”
程宗揚心道:來了。大軍在外征戰,營中突然來個陌生人,作為參軍,文澤肯定要探明他的底細。
程宗揚飛快地想著,把他給藺採泉編的故事重新演繹一遍。文澤聽得極為認真,聽說他是商人,問道:“程兄平常在何處經商?做的是什麼生意?”
程宗揚這會兒連一個地名也說不上來,只好含糊道:“在六朝內陸,過了大雪山就是。”
文澤含笑道:“程兄的服飾與我六朝多有不同,不知來自哪個部族?”
程宗揚看看自己的襯衣,硬著頭皮道:“阿瑪尼。”
文澤擰眉思索,阿瑪尼?莫非是盤江以南的部族?
程宗揚靈機一動,拉開揹包,拿出皮夾,“這是我們販賣的皮貨。”
文澤突然間目露精光,沉聲道:“程兄的貨物可否借我一觀?”
程宗揚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強烈,不就是一個皮夾嗎?還是空的,一分錢都沒裝──裝了他也用不了啊。
程宗揚把皮夾遞過去,文澤卻沒理會,而是拿起他的揹包,學著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把拉鍊拉開,合上,然後再次拉開。他重複開合著拉鍊,目光越來越熾熱。
拉鍊!程宗揚明白過來,吸引文澤目光的不是那隻皮夾,而是揹包上的金屬拉鍊!
在程宗揚那個世界,人類大規模使用拉鍊也不到一個世紀的時間,這種現代人已經習以為常的物品,以其方便實用而改變了人類的生活,與原子能的應用一起,被稱為上世紀最重要的十大發明。
看著文澤閃動的目光,程宗揚有種夢幻的感覺。一支古代軍隊的文職軍官,認真審視著一條二十一世紀生產的拉鍊,那感覺就像看到張飛吃麥當勞,楊貴妃跳迪士高。
“奇思妙想!巧奪天工!”
文澤連聲讚歎,“以銅為牙,對列為鏈,機關一動,鏈牙便即齧合。開閉自如,天衣無縫!”
他抬起眼,心悅誠服地說道:“程兄的制藝好生了得!”
程宗揚一陣慚愧,在他的世界裡,身邊的拉鍊隨時可見,但他從來都沒有仔細看過,對拉鍊的結構一無所知。而文澤一眼便看出其中的關鍵,這份眼力和敏捷可比自己強多了。
文澤仔細審視良久才戀戀不捨地放下揹包,“敢問程兄,此物是何名稱?”
程宗揚撓了撓頭,“拉鍊。”
“一尺需多少銀銖?”
銀銖?程宗揚對這個世界的貨幣一無所知,猶豫著比了兩根手指。
文澤苦笑道:“在下每月俸祿也不過五個銀銖,一尺便需兩個銀銖,未免太過昂貴。”
程宗揚連忙道:“那就一個銀銖好了。”
文澤沉吟片刻,“既然如此,程兄能否賣給我五千條拉鍊,每條長兩尺。另外再提供三尺拉鍊一千條。”
程宗揚對銀銖的價值一無所知,他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問道:“請問文兄,一匹戰馬需要多少銀銖?”
文澤笑道:“程兄也作軍馬生意麼?邊塞之地,一匹戰馬不過十二銀銖,販往內陸,可賣到五十銀銖。”
程宗揚飛快地計算了一下,心裡一陣狂跳,十二尺的拉鍊就能換一匹戰馬?
這生意也太暴利了吧?他雖然不知道拉鍊的製造工藝,但成本絕對不過超過一匹戰馬的百分之一,至少是一百倍的利潤!
一段名言出現在程宗揚的腦海中:一旦有適應當的利潤,資本就大膽起來。
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百分之百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死的危險。
這可是一百倍,百分之一萬的利潤!程宗揚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條拉鍊,真是沒想到會平白無故被自己碰上這麼一個大商機,但問題是,姑且不說自己賺這些錢有沒有意義,眼下又要如何採買原料?怎麼製造生產?
程宗揚道:“文兄為何需要這麼多拉鍊?”
文澤坦然道:“我軍所用的鎧甲多是皮甲,披掛甚是不便,如在腋下加一條兩尺長的拉鍊,披甲時就不需再行綁系。還有這些帳篷,一遇風雨用皮條縛緊也難以遮擋,若有拉鍊便可密不透風。再則還有箭囊──”文澤話語忽然一頓,盯著程宗揚的面孔,微笑道:“如果程兄是與六朝以外的人做生意……”
文澤的神情讓程宗揚背後一陣發寒,乾笑道:“我也是六朝人士,怎麼會和外族交易,哈哈哈哈……”
文澤莞爾笑道:“我也知道程兄不是這樣的人。方才在帥賬,藺教御力贊程兄,孤身一人對抗獸蠻醜類,衛護月霜小姐。若非天生俠義,怎能有此壯舉。文某多謝了。”
說著揖手深深施了一禮。
誤會已成,程宗揚厚起臉皮,也沒有解釋。他忍不住問道:“太乙真宗乃是道家一流,怎麼會千里迢迢來拜訪出征在外的大將軍呢?還有,這位王大將軍為何要稱師帥?”
文澤笑道:“程兄有所不知。大將軍從軍前的身份就是太乙真宗掌教,我軍中多是太乙門下弟子,大將軍在軍中亦師亦帥,故稱師帥。”
程宗揚還是不明白,“一派掌教怎麼會做了將軍?”
文澤露出緬懷的神色,“這要從十五年前說起。當日北方真遼南侵,漢軍連戰連敗,天下聳動,幸好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奇才,他一生所向無敵,從無敗績,人稱武穆王。真遼南侵,武穆王以一人之力整師北伐,大敗北虜,臨陣斬殺真遼檀石大帥,使六朝轉危為安。可惜宋主為群小所惑,連頒十二道金牌,勒命武穆王撤軍,以致功敗垂成,未克全功。”
說到此事,文澤也不禁扼腕嘆息。
怎麼聽著這麼耳熟?程宗揚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小心問道:“你說的那個武穆王是不是岳飛?”
“岳飛?”
文澤怔了一下,“武穆王姓岳,諱鵬舉。以武穆為號,人稱武穆王。”
看來這個時空的歷史跟自己知道的有一些偏差,仍是那個岳飛,只是鵬舉的字成了名,武穆的諡成了號。不過兩個人的結局還是一樣的。
文澤又道:“武穆天王還宋未久,宋主便以莫須有之名,封詔入獄,使節未至,武穆王突然暴死。天下群情洶湧,師帥時為太乙真宗掌教,與武穆王素善,驚聞噩耗,一日一夜長驅千里,奔赴宋京臨安,將武穆王遺劍插在王宮之前的叩天石中,求請從軍。宋主不得已,當日傳書六朝,拜師帥為宋督國將軍。天子隨即下旨,拜師帥為左武衛大將軍。”
原來王哲是這樣從軍的。難怪他一個道門掌教會做了朝中武將。不過這六朝可真夠亂的,怎麼有宋主,還有天子?程宗揚知道如果自己真問出來,只怕這位參軍會把他當成白痴,只好含笑點頭,裝作什麼都明白的樣子。
文澤道:“武穆王死後,真遼再度南侵。師帥單騎北上,聚六朝英豪,與真遼軍戰於苦殺水。師帥當時修習九陽神功初成,以一人之力連斬真遼十餘名將。從此我北武軍第一軍團稱雄漠北,再無人敢與交鋒。”
九陽神功,好熟悉的功法啊。難道這個時空也有少林寺的僧侶?
文澤沒有在意他的神情,侃侃言道:“北疆既定,師帥上書天子,請駐節西疆,左武軍第一軍團便遷至西部邊塞,迄今已有十年。”
程宗揚道:“軍團留在這裡,是跟獸蠻人交戰嗎?”
文澤沉默片刻,徐徐道:“武穆天王昔日曾言,六朝根本之患,不在北而在西。真遼雖強盛一時,不過疥癬之疾。大漠以西,土地極廣,大國林立,頗有不弱於六朝者。師帥因此駐節西疆。”
說著文澤露出一絲奇怪的表情。
“文兄想到了什麼?”
文澤也不隱瞞,“十年來,師帥遣人多方探問。西疆獸蠻人雖然勇悍,較之我軍仍有所不及。西部的大國,無過於波斯。但波斯距六朝邊塞不啻萬里之遙,而且累年遣兵西進,無暇東顧。我等反覆商討,不知督帥何有此言。”
波斯?難道是那個倒黴的大流士?在程宗揚記憶的歷史中,波斯帝國一直是作為名將建立功業的踏腳石而存在的,在這個時代,他想不出波斯會對東方有什麼威脅。
文澤道:“程兄這會兒可好了些?”
程宗揚舒展了一下肢體,身體的疲倦已經不翼而飛,他精神一振,“已經好多了。”
文澤道:“方才在帥賬,藺教御力贊程兄,孤身一人對抗獸蠻醜類,衛護月霜小姐。文某多謝了。”
說著揖手深深施了一禮。
程宗揚臉皮再厚也覺得不好意思,“其實我只不過是恰好遇到。如果真讓我跟那些半人半獸的傢伙打,只怕它們一掌就把我拍死了。”
文澤正容道:“程兄並非軍人,面對那些獸蠻人仍能挺身而出,若非天生俠義,怎能有此壯舉。”
他非要這樣說,程宗揚也只好預設。管他的,總不是壞事吧。
“程兄義舉,我軍上下無不感激。師帥吩咐,如果程兄休息好了,還請到帥帳一敘,由師帥親自道謝。”
那個小美女面子還真大,救了她的命連主帥都要道謝。程宗揚對王哲這位掌教兼大將軍頗為好奇,當下也不客氣,與文澤一同出了帳篷。……
夜色下,軍團的帥帳猶如踞虎。剛走到帳前,太乙真宗四名教御連袂而出。
不知道他們與王哲談了些什麼,只見商樂軒一臉惱怒,他一手按著劍柄,一手揮舞著說道:“掌教在軍中已經十五年了,每年遣人請他回龍池掌理教柄,他都不肯。我太乙真宗群龍無首,我請他指明某人代掌有何不可!”
卓雲君面露不悅,“掌教不肯指明,自然有他的道理。林師弟既然沒來,商教御何必咄咄逼人?”
商樂軒大聲道:“我如何咄咄逼人!林之瀾在龍池作的那些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再胡搞下去,將來置我等於何地?”
藺採泉仍是一團和氣,說道:“為國為民,乃大義所在。掌教所為,自是我輩楷模。但樂軒所言也有道理,這些年掌教棄龍池不居,教務無人掌管,已然紛亂不堪。長此以往,對我太乙真宗多有不利啊。”
夙未央仍是一言不發,月色下,他肩上那柄怪異的長劍宛如一條虯曲扭動的飛龍,似乎隨時都會破空飛去。
文澤垂手立在一旁,面上毫無表情,似乎沒聽到他們的議論。等四人走遠,他才領著程宗揚進入帥帳。
看來文澤說的物資不足確非虛言,連主帥的中軍大帳也沒有點蠟燭,而是燃了幾根松枝照明,帳內陳設簡樸,只有一屏一案,地上幾隻古藤編織的蒲團,仍不脫道家本色。
一個身影立在木屏前,正審視壁上一幅巨大的地圖。他的背影並不高大,但程宗揚一踏入帳門,心神就被吸引過去。他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腳步,全沒注意到文澤已經悄無聲息地退開。
王哲注視著地圖,手指在上面緩緩劃過,一直移到地圖右下角。忽然他腰背一挺,背影一瞬間變得雄偉起來,就如同一座高不可攀的崇山峻嶺,散發出逼人的氣勢,連松枝的火光也被壓抑得黯淡下去。
程宗揚喉嚨發乾,他感到自己就像面對著一輪烈日,雖然他沒有轉身,但自己身體從裡到外都被他看通看透。
松枝的火焰微微一跳,光線重新變得明亮起來。那股逼人的氣勢緩緩消散,立在地圖前的背影轉過身來。
程宗揚好不容易鬆了口氣,額頭已經多了一層冷汗。出乎他的意料,這位聲名赫赫的太乙真宗掌教,左武衛大將軍,面容比藺採泉年輕得多,頜下的長鬚漆黑如墨,似乎不比韓庚大上許多。他揹負雙手,身形如嶽峙淵渟,彷佛沒有任何風雨能夠摧折。那雙烏黑的眼睛目光沉靜,神光內斂,顯示出他的年紀絕非看上去這麼簡單。
與程宗揚想像中的道家掌教不同,這位身兼軍職的將軍多了另外一種氣質。
他身軀挺得筆直,整個人如同一柄無堅不摧的鋼刀。那是軍人的氣質,只有無數次生死搏殺,經歷過鐵、火與鮮血的洗禮才有的堅硬如鋼的氣質。
“你不是一名商人。”
王哲道:“告訴我你的身份。”
程宗揚吃力地嚥了口吐沫。眼前這個人不是藺採泉或者文澤,自己所編造的故事只怕用不了一句,就會被當場揭穿。
這是一個賭博。如果不能贏得王哲的信任,自己搞不好馬上就有生命危險,可如何讓他相信自己呢?
程宗揚緊張地思索良久,最後咬了咬牙,“你一定不會相信。”
王哲負手而立,淡淡道:“說來聽聽吧。”
程宗揚心一橫,“當時我正出發前往某地,參加一場面試。在途中突然遇到雷暴……”
程宗揚把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一切源源本本告訴了王哲,最後說道:“等我醒過來,就看到半獸人和你的騎兵正搏鬥。我也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這個世界與我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
程宗揚說完,不由一陣心虛。這番話真是鬼扯,連他這個當事人自己說起來都覺得不是真的。可王哲靜靜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說在‘飛機’上,”
說到這個陌生的詞語,王哲遲疑了一下,“遇到了紫色的雷電,又是什麼樣的雷電?”
程宗揚回想著說道:“很密,像蛛網一樣。看起來感覺很遠,又是像很近。一邊旋轉,一邊不停發光……”
王哲聽得極為認真,程宗揚忽然倒抽一口涼氣,失聲道:“難道那就是時空之門?”
段強說過,在他們生活的世界中有許多時空縫隙,與其他平行世界相通,它們就像一道道不為人知的時空大門,穿過它就到了另外一個時空。
王哲慢慢道:“我不知道什麼是時空之門。但你身上的生死根,卻是我生平僅見。”
“生死根?”
程宗揚敢發誓,自己從來就沒聽說過這麼個玩意兒。
王哲抬起手指,遠遠一點,程宗揚右側的太陽穴頓時傳來一股暖意。
“天地之氣,雜然而流,遇生則生,遇煞則兇。生死根,就是能將死氣化為生機的異能。你是否發現過,你觸控過的植物會生長特別迅速?身上的傷口特別容易癒合?”
程宗揚猛然想起帳篷裡的青草。短短一個時辰之內,只剩下草根的青草就長到齊膝深,難道就是因為自己身上的生死根?可他記得自己在原來的世界並沒有這種特殊能力。自己養的花花草草,甚至比別人的死得更快。難道是穿越時那道擊中自己的閃電改變了一切?
程宗揚緊張地思索著,化死氣為生機,是不是意味著接觸過死亡之後,那些死亡氣息會經過他身上的生死根,轉化為生命所需要的機能?
受過現代文明薰陶的程宗揚,本能地不相信這種神話。但想到穿越後所遇到的能夠化為雄獅的半獸人,徒手放出烈火的法術,他的信心有些動搖了。畢竟,這不是他生活過的那個世界。
程宗揚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問道:“生死根有什麼用?”
王哲坦然道:“我不知道。”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程宗揚,“我只在典藉中見過生死根一詞,裡面語焉未詳,不過具有生死根的人,身上的陽氣特別濃郁。你既然沒有修習過聚煉真陽的法術,陽氣如此之濃,只可能是身藏生死的靈根。”
原來是猜的。程宗揚一陣失望。旋即又想起藺採泉遇到他時,露出奇怪的眼神,那老傢伙多半是看出來他身上散發的陽氣,說不定還把他當成大高手,怪不得會替他說好話。
程宗揚仍不死心,“我身上又是生機又是陽氣,是不是對人也有用?如果有人受傷生病什麼的,我把生機陽氣傳過去,他是不是就能恢復如初?”
王哲道:“從道理而言,的確如此,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王哲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如何將生機傳給他人嗎?”
程宗揚怔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看到他的表情,王哲也不禁暗暗嘆了口氣。不過他隨即精神一振,終究遇到了身懷生死根的人,總比一籌莫展,束手無策強上萬倍。
王哲溫言道:“你既然在這裡無親無故,往後有何打算?”
程宗揚一怔,接著大喜過望,“你相信我所說的了?”
王哲道:“我只知道你說這番話時沒有作偽,至於你所言是真是假……”
說著,他搖了搖頭。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鵬鳥可以高飛萬里,在另外一個世界,也許有一種鳥可以在肚子裡容納數百人。對於王哲來說,那個世界有沒有這種鳥並不重要,只要他說的是真話就足夠了。
驚喜過後,程宗揚陷入沉默。
有什麼打算?他還沒有來得及考慮這個問題。
良久,程宗揚道:“我想回去。”
第六章
穿越是段強的夢想,不是程宗揚的,從來都不是。
自己從來都沒想過穿越,更沒想過穿越之後要做些什麼。
在來到這個時空之後,尤其是目睹了半獸人與人類的血腥搏殺之後,程宗揚只想回去,回到自己所熟悉的那個世界。那個世界也許虛偽,也許沉悶,甚至連激情也是廉價的,但至少那是自己所熟悉的。
王哲淡淡道:“如果你回不去呢?”
程宗揚衝動地說道:“那我就想辦法回去!”
“那麼在你想出辦法之前呢?在這之前,你總是要在這個世界裡生活。”
王哲道:“你想過怎麼生活沒有?”
程宗揚陷入沉思。
在這個世界生活?他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究竟能做什麼呢?程宗揚問自己。
作為一個英文系的畢業生,他所學的一切在這個世界毫無用途。這個世界別說英國了,有沒有歐洲都是個問題。
那麼他還能做什麼?
賣拉鍊賺錢?用自己擁有的知識在這個世界成為富商?
學會引導真陽的方法,利用自己的天賦做一個名醫?
學會傳說中的絕世神功,當上武林霸主?
這些都可以,但也都蘊藏著巨大的風險,如果照目前的情況來看,自己在有成就之前,可能就已經橫死街頭,自己過去想要的功成名就、出人頭地,並不是在這種世界……“敢問師帥,這世上最有權勢是誰?”
王哲淡淡道:“自然是當今天子。”
當皇帝嗎?程宗揚衝動了一下,立刻又想起皇帝並不是個好活。秦始皇橫掃六國,人稱千古一帝,結果在出差的路上累死了。不分晝夜地加班,沒有節假日,沒有薪水,整天給別人發錢,偶爾娛個樂,還有一班該死的職員死死盯著,更重要的是完全沒有升職的機會。
程宗揚又問:“最自在的人呢?”
王哲思索片刻,慢慢道:“也許是僧人了。斬斷俗緣,六根清靜,如山間野花,自開自落,不為塵世所累。”
聽出他聲音中微微的嘆息,程宗揚不由一怔,我沒有聽錯吧?一個道家宗派的掌教居然在羨慕和尚?不過和尚可不是他想做的,什麼山間野花自開自落,聽著就讓人洩氣。
程宗揚琢磨半天,然後問:“有沒有那麼一種行業,可以有花不完的錢,享不完的福,而且還不用做事?”
王哲莞爾笑道:“你說的是神仙嗎?如果你知道怎麼當神仙,記得一定要告訴我。”
程宗揚只有苦笑。
王哲望著他,忽然道:“你想從軍嗎?”
程宗揚立刻答道:“不。我不想。”
穿越到這個世界當個大頭兵?整天喝白水,吃陳米,啃馬肉,隨時都可能被半獸人咬死……這絕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王哲緩緩道:“我有一個親人,身懷不治之症,也找過許多名醫,但一直沒能治癒。也許,你身上的生死根可以幫上忙。希望你能在軍中留一段時間,讓我尋找出引導真陽的方法。”
作一隻小白鼠嗎?程宗揚第一個反應就是拒絕,但看到王哲殷切的眼神,他又猶豫了。能讓這樣一個非凡人物出言懇請,可以想像這件事對王哲的重要性。
他完全有能力把自己強行扣押在軍營中,但還是選擇了徵詢他的意見,這份坦然讓程宗揚很欽佩。
答應他嗎?如果王哲一直都沒找到引導真陽的方法呢?
程宗揚猶豫半晌,然後道:“這件事很重要,能不能給我兩天時間,讓我仔細想一想?”
“可以。”
王哲一口答應。
程宗揚正要離開,王哲又叫住他,鄭重說道:“你身上的生死根事關重大,輕易不要洩漏。”……
離開帥帳已經是深夜。程宗揚驚訝地表現,頭頂的星空居然如此明亮。銀河由南向北橫貫整個天空,就像一條璀璨的星河在頭頂流淌。而月光也毫不遜色,絲毫沒有曹孟德所說“月明星稀”的景況,而是星月齊輝,數不清的星光與明月一起,將草原映得一片明亮。
程宗揚剛睡了一覺,精神正旺,看到這樣的美景,他捨不得再回到那個狹小的帳篷裡,索性爬到山丘高處,觀覽草原的夜色。
空氣像水一樣清涼,沁人心脾。無邊的青草在夜風中緩緩搖盪,月色與星光像水滴一樣凝聚在青草的葉尖,隨風閃動,宛如一片用無數珍珠彙整合的潮水,明亮而且鮮活。
程宗揚在草地上躺下,盡力伸展四肢,感受著夜風從身上拂過的舒軟感覺。
整具身體彷彿與身下的草原融為一體,向天地盡頭遠遠延伸開去。無數繁星映襯下的夜幕,彷彿嵌滿華美寶石的天鵝絨,柔軟地蓋在身上。天空與大地離得如此之近,似乎一伸手,就能掬起銀河中微涼的星塵,聽到它們碰撞時水晶般悅耳的輕響。
程宗揚沉醉在這美不勝收的無邊夜景中,紛亂的心緒變得恬靜,呼吸漸漸柔和。整個人就像一顆釀在酒中的漿果,不熟透,不醒來。
但這個夜晚註定是不平靜的。就在程宗揚醉心於這個陌生時空的美景時,一個人影風一樣掠過靜寂的草原,黑色的背影透出濃濃的殺機。
山丘下背風的坳處,有一頂小小的帳篷。軍團計程車卒大多八到十人一帳,而這座帳篷只住了一個人。因為這頂帳篷的主人是一個少女。
下午的戰鬥中,月霜肋骨斷了兩根。王哲雖然沒說什麼,但韓庚整個晚上都陰沉著臉,一回軍營,就下令收走了她的馬匹和武器。
月霜大為不滿,“我也是第一軍團計程車兵,為什麼我就不能上戰場?我的劍術雖然不好,但半獸人的勇士也鬥不過我!”
韓庚的回答只有兩個字:“閉嘴!”
月霜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層水霧,哽咽道:“我知道,你們就是看不起我,嫌我拖了你們的後腿,這種事……也不是我願意的啊!”
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韓庚頓時慌了手腳,壓低聲音道:“不許哭!師帥是怕你出什麼意外,戰場間生死懸於一線,刀箭無眼,萬一傷了你,我們後悔都來不及。”
“不讓我上戰場,要我還有什麼用?”
韓庚道:“只要你傷勢痊癒,莫說上戰場,就是你獨領一軍,師帥也必定允可。”
月霜驚喜地揚起臉,“真的!”
韓庚肅容道:“先養好傷再說。”
月霜臉色又垮了下來,“可我的傷什麼時候才能好啊。”
韓庚沉默片刻,將那粒藥丸遞給月霜,“夙教御為你煉製的。可以激發體內真陽,驅除寒氣,你先留著,待治好外傷再行服用。”
月霜接過藥丸,“韓師哥,謝謝你。”
韓庚心裡微嘆一聲。自從月霜當年被人重掌擊傷後,入體寒毒始終驅除不去,這十餘年來,她名藥奇方不知吃過多少,寒毒之傷僅能壓制,不能根治,也虧得太乙真宗勢力雄厚,夙教御等人尋遍天下,各種名貴藥物源源送來,師帥更不惜損耗真元,續上她斷裂的經脈,才保住她一條小命。也因此師帥喪失了將九陽神功全功的可能,十餘年來停留在第八陽境界,再無寸進。
這些都是月霜所不知道的。上陣殺敵,都是他們這些男兒的事情,只要她能一生平安就足夠了。
臨走時,韓庚又想起一事,“對了。師帥要我告訴你,下午救你的那個年輕人也在軍中,明日找個機會,你該向他當面道謝。”
一想起程宗揚那不要臉的一捏,月霜就恨得牙癢。那個無恥之徒!月霜恨不得一劍刺死他!
韓庚走後,月霜小心地解開衣服。
折斷的肋骨已經被重新接好,放上固定的木板,用繃帶纏緊。活動時還有些隱隱作痛,但比她預想的要好了很多。至於內傷嘔血,她早就習慣了,多一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還有一處,是乳側的抓傷,那個混蛋就是抓住她受傷的部位,下流地揉捏。
還要向他道謝!月霜憤憤地想著。然後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粉嫩的乳房上竟然完好如初,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色印痕,竟然已經癒合了。
月霜怎麼也想不明白。她記得獸蠻人的利爪像刀鋒一樣穿透自己的皮甲,撕開肌膚,衣甲都濺上血跡,怎麼會短短兩個時辰,就痊癒了呢?
月霜百思不得其解,乾脆不再想了。她掩好胸乳,和衣躺在鋪上,思索著明天要向師帥再要一把佩劍,或者是天策營配備的大刀也不錯。
半夢半醒間,一聲細微的異響驚動了月霜。她從小在這支大漢最精銳的軍團長大,對危險的警覺遠比常人敏感。她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一邊睜大眼睛。
一截刀尖刺穿牛皮製成的帳篷,向下緩緩劃開。穿著黑衣的刺客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割破皮帳,然後挑開帳篷。
手腕剛遞寸許,突然一陣劇痛,長刀脫手飛出。
月霜一掌劈住他的手腕,擊飛長刀,順勢一拉,扣住他的脈門,然後側過身子,左臂彎屈,斜肘擊出,重重打在那刺客胸腹處。
那刺客一時大意,以為月霜重傷在身,猝不及防下失了先機。他硬生生捱了月霜一肘,然後斜身擠入帳篷,與月霜近身纏鬥。
帳篷結實的牛皮在勁風激盪下不住鼓盪。月霜終究是有傷在身,打鬥中,剛接好的肋骨再次斷裂,痛得她額頭冒出冷汗。
那刺客招術陰狠,看出月霜傷勢未愈,一連數招都攻往她的胸腹,然後突然身體一扭,一記鞭腿甩在月霜肋下。
月霜固定在胸側的木板頓時碎裂,她踉蹌著退後幾步,心中大恨,若不是自己受長年內傷所害,丹田如冰如霜,力量發揮不出,這種程度的刺客怎會把自己逼得如此窘迫?
氣惱之下,退勢不止,月霜撞在帳門上。用皮條束緊的門簾被撞得分開,露出一張可惡的面孔。
程宗揚尷尬地搖了搖手,“嗨。”
草原上月光如洗,那傢伙還非要穿一身黑衣,程宗揚想看不見都難。他倒沒意識到這是刺客,只是一時好奇,就跟了過來。沒想到正遇到這小美女第二次被人擊飛。
那刺客見行跡已露,彎腰從靴中拔出一柄匕首,猱身上前。
月霜的第一反應是退,而程宗揚看到刺客來勢狠惡,也想逃開,兩人靠得又近,慌亂之下撞在一起,在地上跌成了一團。
“你找死啊!”
月霜又跌在程宗揚懷裡,被他一手摟住小腹,還往下碰去,登時怒火中燒,眼見敵人匕首刺來,慌忙之下不及閃躲,便想推他出去擋匕首,再圖反擊,哪知道一股溫熱暖流,莫名在小腹生出,瞬息之間,丹田中久驅不去的寒毒,居然消失了小半,真氣得以流轉,行走半身。
這情形只在夢中發生過,月霜又驚又喜,先是狠狠瞪了程宗揚一眼,然後長髮一甩,右手從發中捻出一枚細針,屈指彈出。
細小的銀針撕開空氣,發出尖銳的響聲。銀光一閃,沒入刺客眼中。刺客痛吼一聲,摀住左眼,鮮血從指縫間淌出。
刺客嘶聲道:“彈指神鋒!小賤人果然是岳家餘孽!”
他惡狠狠拔下眼中的銀針,然後猛撲過來,閃動著藍色光澤的匕首猶如毒蛇的尖牙,刺向月霜心口。
月霜掙扎著想要起身,但彈指神鋒耗損真元甚鉅,剛才一度流轉的真氣又消失不見,丹田冰寒如故,她只勉強坐起少許,又虛弱地伏倒。程宗揚見勢不妙,一把拽住月霜的肩膀,把她往帳外拖去。
就在此時,一股雄渾的勁氣從帳篷右側襲來,堅韌的牛皮應聲碎裂,像一群蝴蝶四散飛開。
韓庚一掌拍碎皮帳,強橫的掌力將刺客震得往側方飛去。這時文澤與營中士卒已紛紛趕來。韓庚袍袖一揮,大步踏入傾頹的帳篷,沉聲道:“留活口。”
話音未落,一柄長劍從帳篷另外一側透入,帶著一抹流轉無定的寒光穿透了刺客的咽喉,從他頜下露出寸許鋒芒。
無定劍。太乙真宗六把名劍中最鋒利的一把。
韓庚停下腳步,冷冷道:“商師叔。”
長劍退出,“鏘”的一聲,沒入鞘中。接著商樂軒高大的身影從帳後出現。
“私闖軍營,妄圖行刺,死有餘辜。”
韓庚盯著他,然後冷冰冰道:“多謝師叔援手。”
然後喝道:“來人!將屍體拖下去,查出刺客身份!”
帳後一聲嘆息,又一人從帳後走出。藺採泉意態蕭索地說道:“不用看了。他是太乙真宗門下,隨我等一同來的。”
韓庚劍眉一挑,正待詢問,夙未央與卓雲君並肩走出。卓雲君一劍挑開刺客蒙面的黑巾,含怒道:“果然是他!”
韓庚森然道:“既然是我太乙真宗門下,為何敢來軍團行刺?”
藺採泉嘆道:“你有所不知。掌教征伐在外,龍池無人掌理。雖然還有六位教御,但互不統屬。這些年頗有一些江湖不齒的人物進入我教,於我太乙真宗聲譽大有影響。”
韓庚道:“他是誰的門下?”
藺採泉搖了搖頭,沒有作聲。
“林之瀾!”
卓雲君粉面漲紅,怒道:“林師弟怎麼如此大意!連這等歹人也收入門內!”
他們在場中爭吵,程宗揚卻覺得情形越來越不對了。月霜的肩頭像冰一樣寒冷,透出絲絲寒意,她臉上彷彿蒙了一層白霜,身體隱隱顫抖,忽然櫻唇一張,吐出一口鮮血。
那鮮血掉在草地上,竟然“叮叮”作響,卻是幾塊凝結的寒冰。
“喂喂!”
程宗揚指著凝成冰塊的鮮血,急切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她吐冰了!”……
月霜已經陷入昏迷,臉色雪白。即使覆蓋著厚厚的毛皮,身上仍不斷有寒氣透出。
文澤把最後一張毛皮蓋在月霜身上,然後坐下來,將樹枝加入火盆。
程宗揚忍不住問道:“她怎麼了?”
文澤沉默片刻,然後道:“小姐幼時被高手打傷,傷勢一直未愈。她體內寒毒鬱結,一旦發作就會冰寒刺骨,只有靠修練九陽神功才能保住性命。”
這情形聽來竟是如此熟悉,程宗揚撓了撓頭,小心問道:“月霜小姐受的傷是不是……該不會真是玄冥神掌吧?”
文澤一臉訝然,像是從未聽過,奇道:“什麼玄冥神掌?你曾見過類似這樣的傷勢?”
程宗揚嘆了口氣,道:“這個……我有個姓張的朋友,也受過類似的傷,好不容易才治好。”
文澤又驚又喜,“他是如何治好的?”
程宗揚搖頭道:“他先是被人打下山崖,結果從猿猴肚子裡得到一卷神功秘笈,對著修煉一番,大概練了三五年的時間,傷就自己好了。”
文澤皺眉道:“掉下山崖而不死,還從猿猴肚子裡得到秘笈,這種事太荒唐了,請恕我不能相信。”
這一次,程宗揚用力地點了點頭,道:“說對了,我也不信。”
文澤猶豫片刻,終究是不放心,又問道:“你那位姓張的朋友,練的是什麼功?”
不就是月霜正練著的嗎。
程宗揚咳了一聲,“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文澤看了看昏迷的月霜,不禁又是一聲嘆息。
程宗揚心裡卻轉著另一個念頭。剛才刺客喊說“岳家餘孽”這月霜是武穆王嶽鵬舉的後人?難怪王哲和軍中上下這麼小心。要暗害她的人,該不會是宋高宗和秦檜吧?……
清晨,程宗揚懶洋洋坐在山坡上,無聊地咬著一根草莖。
昨晚的刺殺似乎沒有發生過,破碎的帳篷被移走,重新換了一頂,那名刺客的屍體也不知所蹤。
前來拜見掌教的使者中混入刺客,讓太乙真宗上下大丟顏面。藺採泉下令,所有弟子都留在帳內,不許往軍營中亂走。
這條禁令與程宗揚無關,做為異世界的來客,他過得十分悠閒。王哲的帥帳燈火徹夜未熄,顯然在忙著大事,無暇找他推究生死根的用法。
昨天的戰鬥只有一個步兵方陣,程宗揚原以為這支軍團人數不是太多,但此時真正看到大軍的營帳,程宗揚才發現遠遠超過了他的想像。
左武軍第一軍團分成三個大營,品字形排列。首當其衝的就是天武營,那些使用七米長矛的步卒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依然沉默,顯示出讓程宗揚無法理解的,岩石般意志。也許這才是真正的軍人。程宗揚可以想像,只要王哲一聲令下,這些漢子就會義無返顧地衝向目標,即使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另外兩個大營相隔較遠,一時間無法看清,程宗揚計算了一下,僅天武一營的帳篷就超過四百頂,士卒數量超過三千,照這樣計算,整個軍團接近一萬人。
以昨天天武軍一個方陣表現出的戰鬥力,這樣一支軍隊在整個草原上可以說全無敵手。那些缺乏組織的半獸人,數量即使再多也不足為懼。
程宗揚暗忖,打完那些半獸人,軍團就該班師了吧?對於自己所置身的這個世界,他很好奇,那是個什麼的國度?自己所知的歷史中,六朝金粉,可以說是千載風流,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六朝,與自己所知的歷史有多少之處?
“程兄!”
一身文士打扮的參軍文澤利落地攀上山丘,看他矯健的身手,比自己可強得多了。
程宗揚對這個參謀人物很有好感,道:“文參軍,怎麼有空到這裡?”
文澤笑道:“正是來尋程兄討教。”
程宗揚覺得奇怪,自己又沒打過仗,他能討教什麼?
文澤立定腳步,揮手道:“程兄看我軍陣容如何?”
程宗揚由衷說道:“很強。”
可射三百米的秦弩,長達七米的重矛,還有這些鋼鐵般的漢子。程宗揚想像不出,冷兵器時代是否還有比他們更強的軍隊。
文澤道:“我軍出師以來,三個月內,跋涉五千餘里,與獸蠻人交鋒四十餘戰。斬殺無算。方才獸人酋長遣來使者,明日與我軍決戰。據我估算,獸蠻人能夠上陣的戰士已不足兩千,我軍一戰可定。”
“聽來是好訊息啊。”
文澤笑道:“程兄說得不錯。師帥最擔心的是這些獸蠻人四散逃奔,追剿不易。今日他們主動決戰,我軍正求之不得。獸蠻人為患西疆多年,如今正是清除那些獸類的良機。”
說了半天,程宗揚還沒聽出來他找自己有什麼事,不禁問道:“文參軍找我有什麼事?”
“哦,是這樣的。”
文澤道:“昨日程兄拿出的拉鍊,我反覆想了許久,不知道程兄能不能做得更大一些?”
更大一些?“要多大?”
文澤解釋道:“我們左武第一軍團雖以野戰見長,但最為擅長的還是城戰。我軍多是步卒,在曠野中遇到大批戰騎圍攻,往往多有損傷。看到程兄的拉鍊,文某突然萌生一個念頭,不知道這拉鍊能不能做得更大一次,以黃銅為牙鏈,鑌鐵為機括,將寬高一丈厚三寸的板障連線在一起。”
程宗揚聽得目瞪口呆,他要用拉鍊做城牆?
文澤自顧自說道:“……如此一來,搭建一座木製城塞只需半個時辰,而勾結之緊密,更勝於掘土立木排列成的柵牆。”
程宗揚佩服地看了他一眼,果真是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如此瘋狂的主意都能想得出來,不知道算過成本沒有?
程宗揚決定幫文澤一把,“用拉鍊連線城牆,拉鍊至少要比一尺的普通拉鍊大一百倍。這樣算來,一條就需要一百個銀銖。如果你要造的木城長一百丈,單是拉鍊就需一萬銀銖。”
一萬銀銖,那就是將近一千匹戰馬,做成木城,還不如配備一千騎兵!
文澤顯是沒想到這點,面色微變,還沒來得及答話,一條馬鞭就帶著風聲呼嘯而至。
“無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