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女俠》 作者:石硯 (一) ~ (六)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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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亮已經下山了,太陽還要很晚才能出來,凌晨的天黑得象墨染的一般,黑石砬子下,只有鬼子兵營鐵絲網上的電燈象鬼一樣忽閃著。夜暗中,兩個人影悄悄地從背後靠近了正打著磕睡的哨兵。
突然,那兩個人影從黑暗中躍了起來,一個從側後方搶走了鬼子手裡的三八大蓋槍,另一個則把一根繩子往鬼子脖子裡一套,背起來就走。那小鬼子兩手抓著繩子,舌頭伸得老長,兩條腿在空中漫無目標地亂踢。
轉眼間,那兩個人影又從黑暗中繞了出來,一個開啟了鐵絲網上的柵欄門,另一個向黑暗中招了招手,立刻,黑暗中又冒出十幾條身影,直奔大門跑來。到了跟前,當先那個拿雙槍的黑衣人作了幾個手勢,跟過來的人便心領神會地分別撲向鐵絲網內那三處房屋,而那當頭的自己則帶著另一個黑身人和兩個摸哨的向當中的大屋走去。從背影看,這位最高領導人和他的跟班都是年輕的女人。
爆炸聲轟然響起,那是在向房間內扔手榴彈,然後是零零碎碎的槍聲,那是在消滅屋子裡沒有被炸死的鬼子。女首領正衝房門站著,把正從冒著濃煙的正屋中衝出來的鬼子一一打倒。
天放亮的時候,省城的鬼子趕來增援,兵營已是一片狼藉,總共一個班的鬼子兵橫七豎八地躺著,在正屋外那個鬼子班長的身上,還放著一張大紅的拜貼,
寫的是:
“小鬼子聽了:
“今取走你們孝敬的步槍子彈若干,還有你們十二個狗兄弟的命。你們太摳門兒,下次多預備點兒,別惹咱生氣。”
落款是“關東女俠。”
此時,離黑石砬子二十多里的老林子裡,發動襲擊的那十幾個人正有說有笑地走著,不過,這個時候他們的黑衣都變成了白衣,原來,他們身上穿的都是羊皮大氅,黑綢裡子,有雪的時候把有毛的那一面穿在外頭,沒雪的晚上就翻過來穿,是非常好的偽裝服。
領頭的果然是一位美貌如花的年輕女子,約麼二十二、三歲的樣子,中等個兒,不胖不瘦,彎彎的秀目,高高的鼻樑。緊閉的小嘴和微蹙的眉頭透露出一種威嚴和冷豔。
緊跟在她身後有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四、五歲,也彆著雙槍,黑紅的臉膛,粗眉大眼,連鬢絡腮的鬍鬚,一看就是個豪爽的漢子,女的是個十八、九歲,斜挎著一把盒子炮,梳著一條大辮子的姑娘,圓圓的一張小臉兒,白中透紅,十分標緻。
在這兩個人的身後,則是一群長長短短,有胖有瘦的關東漢子,雖然年紀有大有小,卻一個個精神頭兒十足,他們有的揹著三、五條長槍,有的扛著成槍的彈藥,一邊走,一邊高喉大嗓地說笑。
前面是個岔路口,那當頭的女子向路旁一站,招手讓後面的人過去繼續走,
只把一直緊跟著她的一男一女留下來:
“二當家的,你帶著弟兄們先回山寨,我和小紅再去一趟省城,探聽探聽訊息,稍帶腳兒找找有沒有什麼新買賣。”
“行。大當家的,你可得當心哪。”那大漢的話出透著關心。
“我曉得。”
“二當家,你自己也當心。”小紅的眼睛裡也流露著一種異樣的光。
“嗯。”二當家心不在焉地答應一聲,轉身向隊伍走的方向趕去。
(二)
中午時分,大當家和小紅已是一身西式男裝,坐在得月樓最裡面的一張桌子邊慢慢吃著飯。
“王老闆,聽說了嗎?昨兒晚上,關東女俠又端了一個鬼子兵營,宰了一百多個鬼子。”旁邊桌子上的一群食客低聲聊著天。
“真的?痛快!這關東女俠可不是頭一次端鬼子窩了。”
“可不是咋的,至少幹了幾十次,少說也殺了一兩千鬼子了。”
“照這麼著,小鬼子可快完蛋了。這關東女俠什麼來路?”
“不知道,不過,自出道以來,就沒人見過她。來無蹤去無影,打得小鬼子門兒都找不著,我估摸著,是電母娘娘下凡。”
大當家兩個聽得偷偷地笑,但沒有說話,只是認真地聽。
“我琢磨著也象是神仙,你想啊,要是一般人,多不過是武藝高強,會飛簷走壁。哪還會分身術,肯定是神仙。”
“分身術,這倒沒聽說。”
“你想啊,你說關東女俠打鬼子兵營是什麼時間?”
“昨兒晚上啊。”
“這不結了,昨兒晚上,省城鬼子憲兵隊一個小隊長,說是出去玩玩兒,就沒了蹤影,今兒一早被人在城西護城河裡找著,光著屁股,連那玩意兒都沒了,身上還用血寫著字:殺人者,關東女俠是也。你想,她要是不會分身術,怎麼能同時在兩個地方下手?”
“哦!關東女俠在省城殺鬼子官兒的事我聽說有過不少次了,昨這起兒我倒沒聽說。神!真神!您說,這神仙都親自出面收拾小鬼子了,看來呀,小日本兒沒幾天蹦撻頭兒了。”
兩個女人聽到這裡,眉頭皺了起來,疑惑地相互看著,不知道這殺鬼子官兒的事兒是真是假。
看看吃得差不多了,大當家低聲地對小紅說:“下午你去城東城南,我去城西城北,晚上到你姨家住,要是誰有事耽擱了到不了,明天中午咱們鐘樓底下碰頭。”
“好!您當心。”
“嗯,放心。哎,掌櫃的,結帳。”
出了酒樓,小紅往東,大當家自己往西來,一邊慢慢遛撻,一邊注意看著兩邊那些掛膏藥旗的地方,並默默記在心裡。在城西關一個小店吃過晚飯,大當家又往回走,想趕到小紅的姨家去借宿,誰知因為鬼子官兒被殺,今天晚上提前戒了嚴。
大當家在小巷裡穿行,想找一家旅店投宿,卻是越急越找不著,找著找著就和鬼子巡邏隊碰上了。
鬼子一喊,大當家人單勢孤,不能硬打,只好掉頭往回跑,鬼子則在後面緊追不捨,三八大蓋槍“叭勾叭勾”緊著響。
看看擺脫不掉,大當家的拔出了槍,準備幹他孃的,剛拐過一個街角,隱身在一個門洞裡,背後的門就開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低聲說:“快進來。”
大當家也顧不上看後面的人是誰,便閃身進去。這是一間鄰街的小屋子,只點了一盞小煤油燈,主人反鎖住門,然後到大床前,用腳一蹬,地面上出現了一個洞口:“快下去,不管外面出了什麼事兒也別出來。”
大當家跳下地洞,上面人把洞口重新關好。大當家兩手拿著槍,聽著外面的動靜。一會兒,就聽見鬼子嘰哩咕嚕的說話聲,爾後是一陣急促的砸門聲。
“這是誰呀,深更半夜的。”那女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嗲聲嗲氣,讓人聽得十分不舒服。
“哎,快快的,開門。”
開門的聲音,然後又是那個女聲:“喲,是太君哪,怎麼有時間光顧我這兒呀?”
“哎,你的,抗日分子的?”
“抗日分子?看您說的,我一個獨身女子,能掙口飯吃就不錯,哪敢抗什麼日呀?”
“你的,閃開,皇軍的,搜查。”
“您看,我就這麼一個小屋子,哪藏得住人呀。”
然後就是人的腳步聲,有人站在了地洞的蓋上,聽說話是那個女人:“您看見了,就這兩個櫃子,您都翻了,再看看床底下,沒有人吧?”
“你的,什麼地幹活?”
“看您問的,我是幹什麼的您還看不出來?這是我的良民證。要不要我侍候侍候您,保證您舒舒服服,來呀。”
靜了半晌,聽見那鬼子的聲音:“優西!你的,良民的大大的。我的,抓抗日分子的,明天的,你的,侍候皇軍。”
“那可是我的福氣,明兒個您一定來呀。”
“我們的,一起來。”這是另一個鬼子的聲音。
“喲,我就一個人,哪接得了那麼多呀,這麼著,你們一個一個來,我都好好侍候著,怎麼樣?”
“好的,好的,開路。”
“一定來呀。”
腳步聲出了屋,聽見關門和鎖門的聲音,然後是那女人的罵聲:“呸!狗日的,明兒個老孃把你們全都閹嘍。”
腳步聲慢慢走近,洞口開啟了:“行了,出來吧。”
(三)
大當家從洞裡躥出來,拔腿就往外走。
“怎麼?也不說聲謝謝就走?”
“謝了。”大當家伸手去開鎖,被那女人一把抓住了手:“等等,你要去哪兒?現在正在戒嚴,出去不是找死嗎?”
大當家沒說話,也沒再動。
“喏。你先睡我這兒,明天天亮了再出去。”
大當家猶猶豫豫地移動著腳步,卻沒有上床,只是坐在一邊兒的小方凳上。
女人笑了笑,自己上了床,點上一支菸,把兩隻腳翹在床頭上。從高高的旗袍開衩中,露出一條雪白的大腿。
“下賤!”大當家心裡罵道,這女人原來是個暗娼。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還是那個女人打破了僵局:
“坐在那兒不累嗎?想睡就上來。”
“不困。”
“算了吧,我早看出來了,你是女扮男裝,都是女人,還怕我找你幹那個事兒呀。”
“我說了,不困。”
“別他媽的裝了。”那女人突然惱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不錯,我是賣的,可我情願賣嗎?我也曾經是個讓人羨慕的正經女人,我爸爸還是這省大的教授呢。我也想過嫁個好男人,從一而終,可是,小鬼子……”說著,她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我一家人都死了,就剩下我一個,還被他們……我想過死,可我不甘心,我要報仇,我要讓他們償命。別以為就你是抗日的,我也在抗日。”
“你?抗日?”大當家的聽到女人的哭訴,心裡一股同情油然而生,口氣緩和了許多。
“怎麼?不信?走,跟我來。”
女人跳下床,重新把洞門踢開,然後拿起油燈,當先跳了下去。
大當家跟著下了地洞,這才發現洞子比她原來想象的要大得多,也長得多。
“這是一個老房子,房主是個孤老太太,死了以後落在她孃家侄兒的手裡。
我小時候家就住這附近,經常到老太太家來玩兒,所以知道這地洞,就給租下來了。這洞子那頭從水底下能通到護城河。“
說著說著,來到了洞底,果然見旁邊有水。女人把燈放在壁龕裡,然後指著一個木箱子說:“開啟看看。”
大當家疑惑地掀開箱子蓋兒,真讓她吃驚,箱子裡竟有十幾支手槍,有王八盒子,有槍牌擼子,有大鏡面,還有子彈。大當家回頭望著那女人,眼中流露出驚異的神色。
“再把那個盒子開啟。”女人臉上洋溢著得意之色。
那是一個大紅木匣子,帶著銅吊扣,大當家開啟一看,更是吃驚不小,裡面都是日本鬼子的肩章,有軍曹,有尉官,還有一個兩槓一星的。
“還有那個。”
大當家開啟另一個木箱,裡頭裝了半下兒石灰,石灰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排黑乎乎的玩意兒,大都乾癟了,只有一個溼乎乎的,竟然都是男人的玩意兒。
“怎麼樣?信了吧?”女人得意地說。
“你就是?”大當家明白了。
“不錯,我就是關東女俠。我呀,是賣身的不錯,可地我只賣給咱中國爺們兒,小鬼子想上我的床,除非他有九條命。”
“你一個人?怎麼幹的?”大當家覺得,該對這個女人另眼相看了。
“我都是到別的街上去找他們,看準哪一個放了單兒,就給勾來,先灌他喝酒,那酒裡是有料的,麻翻了,就拖到這兒來。先把他們給閹了,叫他們作了鬼也沒辦法再糟塌女人,然後用刀子捅死,用竹竿兒順這洞捅出去,就到了護城河裡。這洞在水底下,沒人發現得了。”
大當家現在早沒有了一絲看不起,光剩下佩服了:“姐姐,你真行。不過,一個人幹太危險,以後你還是跟咱們合夥幹吧。”
“你們?妹子,你們是抗聯,還是綹子,還沒問你們的字號呢?”
“我們是綹子,人少,山寨小,沒什麼字號,不過都是專門打小鬼子的。”
大當家沒說自己就是關東女俠,她可不想掃了那女人的興。
“行,只要是打鬼子的,咱就是好姐們兒,怎麼樣,要是不嫌棄姐姐是個下九流,咱就認個乾姐們兒。”
“好,咱就在這設下香案,八拜為交。我叫張素芬,二十二了。”
“我叫常玉環,二十六了。”
“那你是姐姐,姐姐在上,受小妹一拜。”
“賢妹,姐姐這裡還禮了。”
兩個在洞裡結拜已畢,出來同鑽在一床被子裡,談了一整夜。兩個商量好,玉環以後不再冒險了,山寨出本錢,讓她開個小旅店,一方面給山寨作眼線,另一方面,山上人進城,也好有個落腳之地。
天大亮時,素芬離了玉環的小屋,她知道,小紅一定等著急了。離約定會面的時間還早,素芬又去北城轉了一上午。城北火車站鬼子防範不甚嚴密,周圍的道路也通暢,進出都方便,可以作為下一個目標,便在附近多轉了幾圈,看看臨近中午,這才轉身往鐘樓走。
才走到北二街,就看到成群的鬼子端著槍把人往鐘樓趕,素芬想躲沒躲開,也給裹了進去。
“大嬸,這是幹什麼?”她問旁邊的一個女人。
“幹什麼?你不是省城的人吧?我們都習慣了,這是要殺抗日分子,把大夥都轟去看。哎,每個月都會有這麼幾起兒,可慘了。你說,就這麼殺,這抗日分子也殺不完。”
素芬心裡十分沉重:“大嬸,抗日分子是殺不完的,只要有小鬼子,就有抗日分子。”
“那倒是。這些該死的小日本兒,早晚都讓他們死絕嘍!”
(四)
素芬隨著人群一起來到鐘樓下,成群荷槍實彈的鬼子憲兵在中間圍出一塊方方整整的空地,偽警察們則在外圍推搡著擁擠的人群。
“二哥,今天殺的是什麼人哪?”
“聽說是關東女俠。”
“關東女俠?怎麼會?”
“說是她自己承認的。”
“我怎麼沒聽說呀?”
“我剛從那邊過來,聽說是十點多鐘抓住的。抓的時候,她自己說是關東女俠。”
“哎,可惜了!有這關東女俠在,小鬼子就沒有好日子過,以後,還不知道誰幫咱中國人出氣呢。”
聽見說關東女俠,素芬心裡“格登”一下:“是誰?是玉環姐,還是小紅?
怎麼會被抓住呢?怎麼辦?怎麼救她呀,要是山上的兄弟們在這兒就好了。“素芬真是心亂如麻。
“來了,看哪,真是個女人。”
“還這麼年輕,造孽呀。”
素芬隨著眾人一起往正西望去,見遠處一群鬼子憲兵押著一輛拉炮的馬車慢慢走過來,馬車上立著一根“T”形木樁子,一個年輕的女人被捆著雙手吊在木樁上,欠著赤露的腳尖站在車上。那女人穿著黑色的旗袍,一路走,一路大聲地喊叫著,不是玉環,卻是誰!
素芬的心“撲通通”地跳,兩隻手心攥出了汗,怎麼辦?得救她呀!可自己人單勢孤,力不從心哪!
馬車越走越近,素芬聽清了玉環的喊聲:“父老鄉親們!大叔大嬸,大哥大嫂們!別為我難過!我是關東女俠,我殺了十三個小鬼子軍官,還把他們都給閹了,痛快!我賺了!父老鄉親們!別怕小鬼子,只要咱們橫下一條心跟他們幹,就能把他們趕跑。我是個女人,都能殺十三個,你們也能。殺一個夠本,殺倆就賺一個,我賺了整整一打了。”
“到那邊作了鬼,我還要求求閆王爺,讓他老人家派我個勾司人的差事,回來勾小鬼子的魂兒,讓他們一個一個都下地獄。父老鄉親們,我殺了十三個鬼子官兒,我早賺夠本兒啦,哈哈哈哈!……”
馬車進了法場,素芬的手不由自主放在了腰間,那裡藏著兩支裝滿槽的快慢機兒。玉環突然看見了素芬,愣了一下,馬上就又恢復了常態。她似乎明白素芬想幹什麼,繼續喊著話,內容卻有了變化:“父老鄉親們,要好好活著,留著本錢好殺鬼子。別為我難過,我殺了十三個鬼子,早夠本兒了,你們自己保重,你們還能殺更多的鬼子……”
素芬知道,玉環是在暗示自己,不要為了救一個再搭上一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素芬的眼睛裡含滿了淚花,在場的百姓也都流下了眼淚。
幾個鬼子過去把玉環從車上解下來,不容分說就把她的旗袍當胸扯開撕成了碎片,然後又撕爛了她的小白背心兒和花細布褲衩,剝得一絲不掛地捆了起來。
雪白的肉體被繩子一勒,更顯得白的白,紅的紅,黑的黑。在
那小屋裡的時候,素芬從沒發現玉環有這麼美。玉環沒有掙扎,只是直直地站著,挺著高聳的酥胸,眼睛裡微有些溼潤,嘴裡仍然繼續著她的叫喊。她被拖到空地中間,兩個鬼子想按著她跪下,玉環抵死不肯,按下去又站起來,按下去又站起來。
一個鬼子軍曹拔出戰刀走了過去,把刀刃衝上放在她的兩腿間:“你的,跪下!”
她揚著頭,盯著那鬼子的眼睛:“老孃上跪天,下跪地,跪父母,跪神靈,就是不跪小日本兒!不就是死嗎?老孃不怕,老孃是英雄好漢,寧可站著死,決不跪著生!”
“八格!”那鬼子氣得沒法兒:“你們的,腳的捆上,捆著跪下。”他想把她捆成跪著的姿勢。
“小鬼子們,你們捆得了老孃的身,捆不了老孃的心,老孃決不會給你們下跪。”一邊說著,玉環一邊拚命地扭動著身體亂踢亂咬,四、五個鬼子都按不住她。
“你的,關東女俠?英雄的!”旁邊過來一個二道槓的鬼子軍官,他叫那個軍曹把刀拿開,然後對玉環豎起了拇指:“我的,軍人,佩服!你的,站著地,可以。”然後,他退開幾步,向那個軍曹示意可以行刑了。那軍曹雙手握著刀,想繞到玉環身後去,玉環把眼睛一瞪:“用不著,老孃不能從背後挨刀。”
那軍曹站在她面前,握刀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雖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卻難以面對那雙逼人的眼睛。
玉環看著那軍曹,嘲弄地笑了笑,然後甩了甩披散的長髮:“來吧,還等什麼?”
那軍曹舉起了刀,素芬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玉環卻象沒那回事兒似的,只是用最後的機會說道:“十三個,哈哈,馬車軋羅鍋兒——老孃值(直)了。”
軍曹的刀揮了過去,不是砍向脖子,因為她站著不好砍,所以他是斜著劈下去的。軍刀從玉環左肩砍進去,由右腋下出來,砍斷了右臂。人群驚呼了一聲,玉環卻沒有叫,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那個赤裸裸的女人倒了下去,人頭同半邊肩膀落在離身體二尺來遠的地方,由於繩子並沒有被砍斷,所以兩半截身子也沒有離得太遠。
血,血呀!從那沒了頭的身子裡躥了出來。由於體腔內的壓力,被切去一塊的肺葉和心臟從刀口那裡被擠出來。那心火紅火紅的,還在不停地跳著。她的眼睛仍然大大地睜著,臉上帶著勝利者才能有的笑意,嘴唇還在動,素芬知道,她一定還在說:“十三個,賺了!”
(五)
鬼子撤了,把玉環赤條條地留在那兒,人們爭相跑過去,把玉環圍了起來,
擠不進去的紛紛議論:
“真是好樣的!不愧叫女俠,人家到死都沒眨一眨眼睛。”
“有這樣的俠客,鬼子還能睡得好覺?!唉,可惜呀,以後再也沒有關東女俠嘍。”
“有,肯定有。關東女俠是神仙,哪會這麼容易就死呢。”
“可這個?”
“這個只不過是關東女俠的法身,她能同時在兩個地方打鬼子,當然就能有兩個法身,不信,你等著瞧,關東女俠呀,還會出來和鬼子幹。”
素芬挨命擠進人堆,她要看結義的姐姐最後一眼。當她擠進去的時候,幾位大嬸兒已經哭著把玉環分在兩處的屍身拚到了一塊,並且用旁邊人捐出來的衣裳把玉環的身子蓋上了。玉環仍然睜著眼睛,臉上的笑意不變,嘴微張著,彷彿仍在說:“十三個,賺了,哈哈哈哈!”
素芬真想替玉環收屍,但她在城裡並沒有親戚,自己什麼也辦不了。摸摸身上,還有幾塊光洋,她掏出來,塞在一個大嬸兒手裡:
“嬸子,我年輕,什麼事也幫不上忙,我出些錢,幫著她把後事辦辦吧!”
“這位先生,用不著,這樣的女英雄,就是一分錢沒有,我們大夥也都會替她操辦的。”
“那就算我為她盡一份心意吧。”
素芬強忍著沒哭出來,硬把錢塞在大嬸兒手裡,然後站起來,急忙轉身擠出人群就往北街走。快到北二街的時候,她發現一個人總綴在後頭。素芬幹了這麼多年的綹子,警惕性很高,看看左邊有一個小巷,她走過去向裡一閃,卻沒有繼續走,而是躲在牆角後面,等那尾巴也拐進來,素芬突然一把鎖住他的脖子,另一手拿槍頂在對方的腰眼兒上。
“別動!”
“別開槍,誤會,誤會。”
素芬一看,是一個年近六旬的乾瘦老頭,手裡拿著個白布幡兒,上面寫著:“張鐵口”,原來是個算命先生。素芬把他放開:
“你是幹什麼的?為什麼跟蹤我?”
“我是算命的,沒有惡意。這位先生,剛才我在鐘樓下面看見你,發現你印堂發暗,怕是有禍事,特來知會一聲。”
原來如此,素芬知道,這是剛才掏錢的時候露了白,算命的慣用這種把戲,先嚇你一嚇,然後就好借禳災法兒向你要錢了。
“哦,不知是什麼禍事啊?”
“恐怕不是一般的禍事。我們看相的,不輕易斷人生死,不過,你印堂中不僅僅是發暗,而是一股死氣,不出一月,定有性命之憂哇。”
“哦,那麼,能看出我是怎麼個死法嗎?是槍打的、刀砍的、石頭砸的,還是吃得不合適噎著了。”素芬在調侃那老頭。
張鐵口有些急:“只怕是要象這個一樣,出紅差,上法場啊!”
“那麼,有什麼禳解之法麼?”素芬知道,該進入正題了。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先生,哦,不,是姑娘。只要你一個月內不再生殺人之心,自會有轉機,只是……,恐怕你不會回心轉意的。”
“你是什麼人?”素芬立刻警惕起來。
“我就是個算命的,在這省城的東大街擺卦攤兒已經幾十年了,還從沒有走過眼。姑娘,你要是信我的話,就找個地方躲上一個月,自然遇難呈祥,不然的話……”
“算了老人家,你不用說了。”素芬伸手去身上掏錢,這才發現方才把錢都給了那為玉環收屍的大嬸。
“姑娘,您這是在罵我。您以為我追了您這麼遠是騙吃騙喝騙錢的嗎?您不信就算了,到時候自有應驗,您的錢我是一個子兒也不會要。”
素芬沒掏出錢來,臉上有些紅:“老人家,真對不起,我的錢剛才……”她作了個手勢。
“我知道,我說過同你要錢嗎,我只是想幫你,讓你早作打算。”
“老人家,別見怪。要是應驗了,我一定到閆王爺那兒替您請陽壽。”
“我都這麼大歲數了,還想活幾年哪。姑娘記著我的話,好自為之吧。”說完,張鐵口搖著頭,竟自走了。
本來,玉環的死就讓素芬心裡頭堵得慌,給張鐵口這麼一攪和,心裡更是憋氣,低著頭一直往北走,差點兒把同小紅碰頭的事兒給忘了,等想起來,急急忙忙回頭,已經過去大約一個鐘頭了。玉環的屍體已經不在鐘樓那兒了,大概是被大夥兒抬去辦後事了。
還好,小紅一直等在鐘樓下沒走,看樣子就知道,剛才玉環被殺的時候小紅也在。一路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悶悶不樂地回到了山寨。
(六)
二當家、三當家、四當家的帶著全山寨百十號人出寨相迎,談起打兵營的勝利,素芬暫時忘了玉環和算命的事兒,緊繃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根據在省城打探的情況,素芬把三個當家的招集在一塊,仔細商量打省城的事兒。省城裡有好幾處目標,素芬那邊最好打的是火車站,小紅呢,則看上了城東南的軍火庫。
四個人商量的結果,認為這兩處目標最好是一塊兒打,這樣鬼子就不知道增援哪裡,可光靠山寨這些人顯然不夠。
素芬說:“關東好,黃大炮,滿山紅這幾股綹子都是專門同小日本兒乾的,以前咱們也合夥幹過,不如這次就聯合他們一塊兒幹。”
“好主意,關東好和黃大炮都是大寨子,手下都有好幾百號人馬,咱們四路加起來有上千人,夠幹一票大買賣了。只是,人家是大綹子,願意聽咱的嗎?”
二當家說。
“幹嘛一定要聽咱的,只要是打鬼子,誰當家不是一樣。關東好我以前見過他一面,人挺豪爽,是條漢子,心眼兒也多,叫他當頭兒比我更強,這邊由我去聯絡。三當家,黃大炮是你舅子,就請你去跑一趟怎麼樣?”
“行!”
“那,四當家的就去聯絡滿山紅,回頭咱們四座山頭的當家的都到關東好哪兒會齊。二當家,還是你留守山寨。”
“好!”
這邊素芬帶著小紅奔關東好的山寨,三當家和四當家也各走一路。聯絡進行得十分順利,很快三家就達成了協議。由關東好當總指揮,坐陣城西劉家溝,由他的二當家領手下五百人去打軍火庫,黃大炮為副總指揮,親自帶手下三百來號人去打火車站,滿山紅作總接應使,手下也有二百來號人,跟關東好在城西,隨時準備接應兩邊的人馬。
關東女俠這邊人數最少,本來作為發起人,人家要她當副總指揮,但素芬並無心名利,只想打鬼子,便作副總接應使,派三當家、四當家帶七、八十弟兄先在城東五十里的鬼子據點兒打詳攻,等把省城的鬼子吸引過去,這邊關東好他們再動手。
分派已定,素芬叫三當家、四當家拿著自己的手書回去,直接調兵奔城東,
自己同小紅留在關東好的寨中為三寨各位當家的仔細介紹兩處目標鬼子的佈署情
況和地形,以便把計劃定得更周密一些。
四位當家的都商量好了,已經是晚上,素芬同小紅兩個在關東好寨中住了一宿,次日一早返回山寨。幾十裡的老林子兩人走了半天,午飯前才趕到自已山寨的山下,兩個在外面放的暗哨見是大當家的回來了,便從暗中走出來打招呼。
“三當家的他們回來了嗎?”
“回來了,昨天下午回來的,馬上就點了八十人下山走了,山上只有二當家守寨。二當家知道這次沒派他去打仗,鬧了一宿脾氣,今兒個一早帶了十來個人下山撿零食,正好碰上一輛小日本兒的汽車,二當家二話沒說,把那車給打了,宰了四個小鬼子,繳了三條長槍,一支短槍,還抓回來一個日本小妞兒,這才高興了。這不是,剛剛上去也就一個時辰。”
“噢,好吧。這個二當家,一撈不上仗打就跟沒了魂兒似的。你們兩個也不用在這兒守著了,跟我們回山去吧,咱們馬上開飯,吃過飯就走,可能還能趕上三當家他們。”
“好嘞!”
四個人興高采烈地往山上走,到了寨門外,兩個綹子看見是素芬,趕快開了寨門:“大當家回來啦。”
“回來了,二當家呢?”
“早晨幹了一票小買賣,正在大屋那邊樂呢。”
“噢,小紅,你先回去,我去那邊看看,叫他們開飯。”
素芬說著便向大屋那邊走過去。
一進門,就見二當家正在當屋坐著喝茶,身邊站著幾個綹子,正興高采烈地說著什麼,見素芬來了,二當家的趕緊站起來:“大當家的,回來啦,怎麼讓老三、老四去打仗,卻留我們守寨,這不打仗,我的手就癢癢。”
素芬笑了:“別急,吃了飯咱們就去追三當家他們,這回來他一個全夥兒下山,幹一票大的。”
“太好了,嘿嘿嘿嘿!”二當家高興地搓著雙手,象個孩子似地。
素芬轉身出來打算回自己的住處,聽見隔壁發出一聲女孩子的尖叫,接著就又沒聲了。素芬覺得奇怪,便走過去撩起了門簾,一看,肺差一點氣炸了。
只見大坑上躺著兩個人,都光著身子,下邊那個是女的,兩隻手拴在一起捆在炕桌上,被那男人壓在身下,男人的一隻手抓著女人胸前一隻錐形的小奶子,另一手手捂著她的嘴,大屁股一撅一撅的,正在肏她。看那女的瘦瘦的身子,也應有個十六、七歲,被插得一抖一抖的,從鼻子裡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哼叫,眼睛裡滿是淚光。
“住手!你在幹什麼?”素芬轉過身,臉衝著外怒吼道。
那男人聽見喊,急忙起身穿上衣服,怯生生地說:“大當家的,是您哪,您坐。”
素芬走過床邊,見那女孩一身肉白白的,生得也還算漂亮,兩條短短的腿分開著,濃密的黑毛上滿是粘乎乎的液體,屁眼兒哪兒還有一溜殷紅的血。
“你混蛋,這是幹什麼?不知道綹子的規矩嗎?”
“大當家的,這哪能不知道規矩呢,可這小妞兒是個小日本兒。”
“小日本兒怎麼了?小日本兒的女人就不是人啦?”
“怎麼回事兒?”二當家聽見聲音,帶著那幾個綹子走了過來。
“二當家,這狗東西糟塌女人,你知道不知道?”
“噢,這事兒呀。大當家的不知道,這是我們早晨打汽車時候順手牽羊抓來的,她爹可是個鬼子大官兒,您看,這是從她身上搜到的。”說著,二當家從懷裡掏出一張相片遞過來,素芬一看,果然是那女孩兒同她父母一起的照片,那男的一身鬼子軍服,扛著兩槓三星。
“那又怎麼樣,那就可以壞了咱綹子的規矩嗎?誰讓你乾的?”素芬怒視著那個綹子。那綹子被素芬的目光嚇壞了,用眼睛瞅著二當家。
“是我讓他們乾的。”二當家接過話頭:“我們這也是替大當家報仇,你忘了,小鬼子當年是怎樣對你的。”
“你們,你們,你們混蛋。”素芬氣得渾身哆嗦起來,二當家提起了當年,打中了素芬的痛處。
《關東女俠》 作者:石硯 (一) ~ (六)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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