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濁之夢(9) 第1部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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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濁之夢(9)上
機械的轟鳴聲響起,那些沉睡的炮塔開始轉動,噴射出熾烈的光輝,魔蟲在火網中掙扎、破碎,王蟲啟動了護盾,綠色的幽光在彈雨下閃爍,但一發穿甲彈擊中了它,崩潰的護盾爆發出刺目的閃光,它咆哮著,拋下一隻斷掉的鉗子,怨憤地退入叢林。而玫扔開她的槍,蹲坐在地上,把臉埋在兩腿之間,放聲哭泣著。
“為什麼?為什麼總是要別人為我而死?”
—————————————————————————————————死神與天使在對抗夢魘的戰鬥中,戰死遠強過被俘,這是一條鋼鐵天使人盡皆知的定則——它們會撕碎你的肉體與尊嚴,讓你每一個最隱秘而嬌嫩的器官變成血肉模糊的巨洞,你的慘叫會響徹荒野,卻絕不會死去,就像掛在懸崖上的普羅米修斯,日復一日承受肝腸寸斷的折磨。每一個士兵都或多或少地瞭解過這類事實,包括那些來自被攻佔巢穴的影像:惡魔們在戰敗前處死了所有的俘虜,但在那之前,她們已經歷了若干年的可怖酷刑,上百具殘缺而畸形的軀體散佈在鋪滿粘液的洞穴裡,讓每個看過的人都不寒而慄。
但在看過一幕又一幕地獄般的景象之後,女孩們也漸漸變得淡然,那樣的命運也許有一天會降臨到自己身上,但機率也不算大。惡魔們會突襲城市,屠戮平民,沒有什麼地方是絕對安全的,而在軍隊中,你好歹還有手中的武器和身旁的戰友可以依靠。即使在最糟糕的情況發生時,最起碼,你還可以期盼一個寧靜的死亡——在鋼鐵天使的軍隊中,有著一條被預設的規則:如果一名士兵被敵人俘獲而無法營救,她的戰友可以將她射殺——那不是殘忍,而是仁慈。擔任這項痛苦使命的,往往是那些槍法最好的戰士,當情況已經無法挽回時,迅捷而精確的子彈,是所能贈予不幸者的最後慰藉。
他們被稱為行刑者。
冰眼死神,這個綽號屬於一位曾經眾所周知的行刑者,她有著冰藍色的雙眸,精準無倫的槍法,冷峻而俏麗的面容,以及佈滿手臂的傷痕——每次用槍聲為一名戰友送行之後,她會用匕首在左臂上刻下一枚小小的十字,任鮮血順著手臂流淌,也許是為了寄託哀思,也許是為了銘作紀念,也許是為了舒緩內心糾纏的痛楚?沒有人知道,她是個言語寡少的人,許多人在背地裡斷言,她更喜歡用狙擊槍而不是嘴來交談。不過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因為在戰鬥中,槍明顯比嘴要靠得住,於是另一句有關她的笑談就是:如果你要死的話,千萬要趁冰眼和你在一個戰場上的時候,因為那樣會痛快點——冰眼死神的名字是如此閃亮,甚至沒多少人記得她真正的名字:塔妮莎.洛克菲勒。
同樣,也沒多少人能意識到,冰眼死神並不只象徵著死亡。塔妮莎的槍聲更多的時候意味著敵人的毀滅,而每減少一個敵人,就是讓戰友多一份生存的希望,那些重要而可怕的目標倒下時,更是如此。事實上,有許多人的生命因塔妮莎而得以存留,但極少有人會明白這一點。當然,塔妮莎不會做那種轟斷怪物的鉗子或觸手,把已經走進鬼門關的倒黴鬼拉回來的英雄壯舉——她的拯救隱秘而間接,永不引人注目。
那樣的事有別的人來做。
那個人叫安薇娜,她從來不願向任何一個戰友開槍,她總是堅持不放棄最後一點希望,為了救回被擄走的戰友,她可以毫不猶豫地讓自己置身險境。潛入夢魘的巢穴,伏擊行進的蟲群,追蹤逃跑的惡魔,從它們的淫辱下救回奄奄一息的不幸者,她創造了一個又一個不可能的奇蹟,她的英雄故事在天使之城廣為傳唱,她收到了無數的感激與愛戴,而她總是用金色的捲髮下孩子般的笑容來回應,她也因此得到了一項美名——微笑天使。
事實上,安薇娜的許多英雄事蹟都並非一個人完成,但在事情過去一段時間後,大家記得的卻總是她,雖然安薇娜並不喜歡這樣的禮遇,她總是靦腆地解釋著:“不是我啦!是詹姆、洛奇、塔莉和我一起的!”不過收效似乎不明顯,也許人們明白那不是她一個人的功勞,但卻喜歡在潛意識裡把功績歸結於她——長久以來,微笑天使已經成為了希望和勇氣的象徵,永不放棄生命信念的象徵,她所代表的並不僅僅是她自己。
安薇娜有一位最親密的朋友,同時也是和她共同行動最多的人,她們之間的關係卻基本只有同一個連隊的人知曉,那是個褐色短髮、藍色眼睛的高挑女孩,她叫塔妮莎.洛克菲勒。
她們是同一年入伍的,在那一期的新兵訓練結束時,她們兩個是並列第一的最佳射手,但安薇娜總是說塔妮莎才是最強的,自己只是僥倖罷了,集訓結束之後,她們被分配到同一個連隊,從那以後,她們就成了親密無間的戰友。安薇娜是個開朗活潑的傢伙,沉默寡言的塔妮莎則遠沒有她那麼好的人緣,但安薇娜好像絲毫不在意這一點,她可以在塔妮莎身邊眉飛色舞地說上一簍子的話,即便塔妮莎幾乎沒有幾句迴音,她也一點都不覺得尷尬。而當極少數的時候,當她逗得塔妮莎臉上露出笑容,她會樂得和過節一樣,抱著對方開懷大笑。
當被問及為什麼會和那個悶葫蘆關係這麼好時,安薇娜的回答很簡單:“因為她沒有別的朋友呀!”但後來她的回答慢慢改變了,變成了:“因為塔妮莎真的是很好的人!”塔妮莎似乎不苟言笑,但她會用行動來表達她的情感,當你和她成為了朋友,她會成為你戰場上最堅強的盾牌。漸漸地,當她和安薇娜在一起的時候,也會露出更多的笑容和更多的話語——雖然僅僅是相對的多。
她們經常會在晚上爬上某座大樓的樓頂,躺在那裡仰望橫亙天幕的銀河,在經歷了血腥而殘酷的戰爭,在嚐盡了陰暗而絕望的昏黃之後,也許浩瀚的星空能帶給人最好的平靜。當有一晚,安薇娜突然扭過頭去,望著躺在身邊的塔妮莎時,她問:“塔莉,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如果有一天,我被俘了,請不要開槍射我。”
“為什麼?”
“因為……你可能知道的,我有點特殊的小愛好。我覺得那樣的結局對我來說也許值得期待呢。”
“什麼愛好?”
“唉——”安薇娜無奈地撓了撓頭髮:“你真是太不問世事了,塔莉。”
是啊,也許沒幾個人不知道安薇娜的小愛好了,她談過許多的男朋友,上過許多人的床,當然,那樣的事情在天使之城很普遍,但安薇娜的口味顯得有些特殊,除了正常的做愛,她喜歡各種的凌虐,喜歡被人用拳頭塞進陰道和肛門,喜歡被鞭子抽打,喜歡被針刺敏感的地方,甚至喜歡被電擊和灼燒,但她的體質也特別的好,頂多只要個多星期就什麼傷痕都沒了。她會對那些和她玩過這種遊戲的男伴說:“絕對不準告訴別人哦,不然我叫塔妮莎幹掉你!”沒人懷疑如果她真的要求,塔妮莎會毫不猶豫地去做的。但雖然她的風流韻事已經傳遍兵營,這個詛咒卻好像從沒實現過。到最後,當她掰開被抽氣泵吸得跟大號圓麵包一樣的下體,露出腫得像小香腸的陰唇中間珍珠般的嫩肉,讓兩個男人的手在裡面抽插的影片在內部網路上瘋傳時,她也只是苦笑著搖搖頭:“如果他們喜歡看,那就讓他們看吧。”
“好吧,一下子很難和你解釋清呢,反正我的意思就是,讓我被怪物抓去好了,因為我喜歡。”
塔妮莎沉默了許久,似乎很難理解這樣的意願,但她最後說:“嗯,我答應你。”
安薇娜滾過身去抱住她,親她的臉頰,興奮地說:“這就對啦,我就知道塔莉最乖了。”
而她又沉默了一小會,然後她說:“那你也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哇,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到你提要求呢,那我一定得要答應啦!”
她還是那麼平淡地說著:“如果我被俘或者戰死,不管怎麼樣,請你帶回我的頭顱。”
“為什麼?”
“有人需要我的眼睛。”
那一天在一年之後到來,當安薇娜的小隊從側翼衝擊敵人的防線時,從天而降的飛蟲突襲了塔妮莎的伏擊點。所有人都說你無法再找到她了,但安薇娜在司令部嚎啕大哭,“我曾經救過你們那麼多的人,為什麼不能讓我去尋找我最愛的朋友?”最終,她得到了一支小隊,加入者都是曾被她挽救計程車兵們,她們花了一週的時間來搜尋,但最後她帶回的,只有塔妮莎沾血的頭顱。她親手賜予了她死亡,那是她第一次殺死戰友,然後從她那已經失去了四肢,只餘下血淋淋的內臟懸掛在腹腔下的遺體上,鋸下了她失去血色的頭顱,而她最後的表情,是安薇娜的槍口對準她胸膛時,那一抹安詳的微笑。
三個月後,一個略帶稚氣的女孩拖著行囊來到了天使之城,將軍親自把她帶到安薇娜的營房,她靦腆地伸出手,睜大了冰藍色的眼睛:“我叫蘿絲.洛克菲勒。”
她在兩個多月前才第一次能用眼睛來認識這個世界,但這似乎不妨礙她表現出優秀的戰鬥天賦,也許那是銘刻在她血統之中的才能,就和她的姐姐一樣。但和冷酷如霜的塔妮莎不同,她很愛哭,似乎是要為塔妮莎的眼睛補上一生的淚水一樣。每當有隊友被俘或是戰死,她總忍不住要哭泣,但她依然會履行她行刑者的職責,儘自己所能賜予她們迅捷的死亡——冰眼的死神仍未離去,她只是換了一個名字:“哭泣的死神”。
安薇娜如同親生姐姐一樣守護著她,教導著她,陪伴著她成長,她雖然天賦傑出,但缺乏經驗——那是最無情的新兵殺手。但每次面臨險境,安薇娜都會挺身而出,當孢子雷從天而降時,安薇娜將她撲倒在身下,自己卻差點失去了一條腿,但她始終微笑著,在任何一場戰鬥中,她都不會讓蘿絲離開她的視線,因為她說:“我沒能照顧好塔妮莎,我不能夠再失去你。”同樣也是她,在蘿絲的裝甲上刻下了那朵鮮紅的圖案,又用自己喜歡的漢字,在一旁標上了蘿絲名字的含義:“玫”。
“願你的生命之花永不凋謝。”
也許每個降臨的天使終將回歸天國,但安薇娜卻沒有。當那場風暴吹散了空降的小隊,她發瘋似地在蒼茫的風沙裡尋找著玫,最後在舊時代荒廢的地下室裡抱著她喜極而泣,她們最終在墜毀的戰機上找到了遠端通訊器,報告了自己的方位,總部的回應是:“戰機一小時後抵達。”
但在風沙的深處,蟲群的嘶鳴已經響起,那聲音混亂而尖利,如死神緩緩而近。
安薇娜突然笑了:“雖然我一直等著這一天到來,但是沒想到竟然會這麼有意義呢。”
她轉向一臉茫然的玫,從裝甲裡襯深處掏出點什麼東西,塞在她的手裡,然後緊緊地抱住她,最後一次親了她的額頭,說:“這一次,你一定一定不能哭哦!”
然後她轉過身,衝出地下室,迎著蟲群的方向,溶入那漫天風沙。
玫呆呆地佇立著,緊握著手中那團輕柔的絲線——那是一縷打成十字結的頭髮,褐色與金色交織。
風沙依然呼嘯,她緊咬著嘴唇,淚水奔流無息。
—————————————————————————————————莉默默地蹲在她的身旁,伸手攬住她的肩膀,炮火漸漸沉寂下去,只餘下玫哽咽的哭聲,最後,莉站起身來,拉住她的手:“走吧,我們必須繼續使命——為了讓她們的血不會白流。”
玫拾起她的槍,抽泣著站起來,她們走向天台的門,在那兒,雯已經在等待著她們,莉拍了拍她的肩膀:“幹得好。”
雯把整個建築的地圖掃描到了手持終端裡,她們照著圖樣小跑著穿過錯綜曲折的長廊,奔向建築另一側的出口,那真是個巨大的迷宮,她們跑了十來分鐘,才來到那扇厚重的巨門前,供電已經恢復了,不必再用野蠻的方法,雖然門禁需要密碼,但雯直接拆了那機器,從裡面找出兩條線短接到一起,在電機的嗡鳴中,門開了。
但出現在眼前的,依然還是高聳入雲的森林。看來整個建築的周圍都是被森林環繞的,按照電子地圖,她們離任務目標已經非常接近了,也許需要尋找的秘密就在森林裡的某個地方。她們放慢腳步,四下環顧著走進那濃密的陰影中。
小隊謹慎地前行,但和她們先前第一次進入叢林時一樣,除了那些粗大的樹木,森林中只有寂靜與黑暗,電子地圖上那個閃亮的光圈一點點逼近,那也許讓大家都有些欣喜,但更多的卻是緊張,似乎連呼吸都要凝固。最後,她們靠近了地圖上那個光圈的邊緣,但好像沒有什麼異樣,林中的空氣裡依然瀰漫著渾濁的黃色,也許秘密在更裡面的地方?
她們加快了腳步,繼續向目標的中心前進,但一路上什麼異樣也沒有,最後她們在地圖上所顯示的目標中心位置停下了腳步,莉摘下頭盔,焦急地喘著氣。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庫茨上校說這裡應該是一個沒有黃霧的區域,但現在,我們站在這裡,周圍卻全都還是這混蛋黃色!”
“會是地圖的誤差嗎?”玫說。
莉煩亂地撓著頭髮:“如果這麼重大的行動上能犯下這麼低階的錯誤,鋼鐵天使早就不復存在了。一定是有什麼別的地方出了問題。”
“那會是什麼?難道黃霧只是暫時留出了一個空隙,現在它又合上了?或者說……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用一個這麼大的陷阱來對付區區五個人,我想我們還沒那麼有價值,而織夢者也沒有這麼小家子氣。”
“冷靜一下,我覺得也許有這個可能。”雯用手掩著嘴唇,仔細思考著什麼,莉和玫都轉過身去望著她。“我想無霧區應該是存在的,但是,它可能並不是靜止的。”
“它在……運動?”
“我們之前從未聽說過黃霧之中有森林的存在,但這裡卻有這麼大面積的森林,這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而在森林的中心,為什麼會有一座巨大的戒備森嚴的基地,也一定有特別的原因。”她停頓下來,緊鎖著眉頭,又陷入到深思之中。
過了幾分鐘,她再次說下去:“好吧,這只是我的一種猜想:這裡的確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它在大侵攻之前就已經出現在這裡了,而那座基地就是為了研究它而建立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那個東西,應該是按照環形的軌跡不斷運動著,而基地的位置,就在環的中心。”
另外兩個人沉默下來,似乎在仔細理解她的話,最後莉開口了:“我想我沒法否定你的看法,起碼我自己想不出什麼別的好主意,雖然的確有點匪夷所思,但我只能選擇相信你。”
“不過,為什麼你能想到這麼奇怪的主意?”玫不解地問。
雯笑了笑:“因為我以前是幹這個的。”
—————————————————————————————————暮色之城呼嘯的風在窗外衝撞著,席捲著碩大的雨點,拍打在玻璃窗上,響著急促的噼啪聲。賽雯.米勒坐在辦公桌前,吊扇旋轉著,桌上的檔案嘩嘩舞動——即便是雨天,加勒比海岸的夏日也依然炎熱。她低頭凝視著手中的照片,那是某個私家花園的水池,池邊的睡椅上躺著一個上身赤裸的男人,上唇留著小鬍子,雙手枕在腦後,微閉著眼睛,他身邊站著兩個裹在黑西裝裡的人,低著頭,和他交談著什麼。
布蘭登……
為什麼是你?布蘭登!
她仰起臉來,望向天花板,如同一座雕像靜默著,也許十分鐘,也許更久,最後她長嘆了一口氣,放下那張照片,緩緩站起身來,走向寬大的玻璃窗,在紛亂的水紋背後,整個城市如同夢境般扭曲著,舞動著。她伸手拉動窗閂,推開溼漉漉的窗頁,風飛撲進來,把半掩的窗簾高高揚起,暴雨喧囂著,無處不在的嘩啦聲充滿了空氣,窗外,參差的樓群掩沒在白濛濛的雨幕裡,看上去不再色彩斑斕,只剩下了模糊的灰白色。
曼努斯,這座海邊的城市,原本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在舊世代最為輝煌的歲月裡,它從一座凋敝的小城崛起,就如那個時代許多其它的城市一樣,新的農業技術縱容了人口的增長,新增的人口則推動了城市的發展,那些龐然的巨型都市日漸擁擠,也有許多人選擇了前往那些相對偏遠的城市,而很快,幾十年的時間過去,這些新城也鋪開羽翼,化作華燈璀璨的都市。
那是個蓬勃的時代,膨脹的時代,直到它被黃霧終結為止。
曼努斯周邊的許多城市都毀於第一次侵攻,在戰爭的初期,絕大部分的力量都被用來保護那些科技中心或是工業重鎮,而這些南美城市除了林立的高樓和擁擠的人群,幾乎一無所長,過去它們附從於大國的軍事保護,但當庇護者們自身都應接不暇時,它們被拋棄,被遺忘,被黃色的地獄吞食,湮沒在嗚咽的風中。
曼努斯是幸運的,動亂一般總是被視作災難,這一次卻不同,政府軍與反政府武裝的多年爭戰讓這個國度未曾荒於戰事,當最黑暗的時刻來臨時,他們攜起手來,為了共同的利益而戰,他們的抵抗在噩夢的大軍面前也許微不足道,但歷史的事實是,黃色的災厄暫時拋卻了他們,轉向那些自保能力更差的地區,以許多人的生命為籌碼,曼努斯和她的國家贏得了短暫而寶貴的時間,等到了轟鳴的戰機投下沉重的遮蔽塔元件的那一刻。
遮蔽塔樹立起來,將洶湧的黃潮擋在天幕之外,倖存下來的城市捱過大侵攻之後的艱難歲月,緩慢地走上覆興之途,曼努斯這次卻成為了其中最不幸的一個。自遮蔽塔開始工作的第一天起,城市的各個角落就常常傳來關於恐怖怪物的訊息,它們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只留下不幸的受害者殘缺的肢體,根據目擊者的描述,這些怪物的外形和黃霧中的並無二致。軍隊進行了許多次的搜尋,卻未能找到它們的巢穴,最後,塞納瑞斯實驗室的專家們經歷了數個月的調查和測量,得出了一個無比悲觀的結論:曼努斯的地質和大氣環境有著難以察覺的特殊性,這干擾了遮蔽場,使得它無法穩定地運作,那些怪物就是經由這樣的“漏洞”滲入其中的。塞納瑞斯實驗室採取了許多努力,但問題始終未能解決,最終,曼努斯成為了唯一的特例,一座夢境與現實交織的城市,一座——暮色之城。
之後的幾十年間,在政府的引導下,許多人選擇向更安全的地區遷移,曾經繁華而擁擠的曼努斯日漸凋敝,許多樓宇人去樓空,年久失修的外牆染滿水跡和塵土,只餘下風在其中吟唱,但也有不少人選擇了留下來,因為要透過移民的審批也並非易事,而且在這個空間寬裕的城市裡,有時候生活反而更加容易——只要你不被那些怪物找上,事實上,那個機率也並不比在馬路上被車撞死的機會高許多倍,甚至還有一些窮困者自願選擇了曼努斯。一些犯罪集團也發現了這塊被遺棄的樂土,漸漸地,曼努斯成為了罪惡滋生的溫床,毒品、武器、人口和各種違禁品的買賣地——那也許讓它更貼合暮色之城這個稱號了。
直到第二次大侵攻的來臨,那些能突破遮蔽場的實體魔物,讓人們明白沒有哪裡是絕對安全的,而曼努斯,也許是因為再次被命運眷顧,也許是因為它價值輕微,它從那一次的狂潮中逃脫了,自那以後,人們開始重新踏入這座一度被淡忘的城市,曼努斯的街道再度沸揚著人聲,政府也漸漸將更多的眼光投向這裡,而已經紮下根基的黑幫們並不願輕易放棄自己的領域,於是,在城市每個陰暗的角落裡,黑與白的爭鬥經久未息。
賽雯默然佇立在海風呼嘯的窗前,任憑飛舞的雨點打溼警服和頭髮,雨水順著她的臉龐流淌著,她放眼望向窗外,千萬的雨絲仍在從遮蔽場之上的無盡昏黃中垂下,隱隱的雷聲滾過天際,在黃霧與雲層的雙重遮蓋下,世界顯得格外昏暗。
布蘭登……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雨天吧。
布蘭登……那個瘦削的布蘭登,那個風流灑脫的布蘭登,那個能義無反顧地幫她做任何事情的布蘭登,也是那個固執的布蘭登,那個玩世不恭的布蘭登,那個宿醉不歸的布蘭登,那個經常和人打得鼻青臉腫還面帶微笑的布蘭登。8年了,她還是沒能忘記。沒有忘記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懵懂的青春歲月,沒有忘記在高中的開學典禮上,他擠到她的身旁,迅雷不及掩耳地吻上她的臉頰,在她回過神來之前,他已經像猴子一樣鑽過了人群,抓住不遠處兩個瞠目結舌的傢伙,大喊著:“我贏了!一人十美金,拿來!”的情形。更沒有忘記在他們共同裝點的秘密小巢裡,她把第一次交給他的情形,那時候,他的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正經神色,他捧著她因為興奮和緊張而發紅的臉,注視著她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雯,我會永遠守護你的,我發誓。”
但她也沒有忘記,那個夏季的雨天,她從學校回到久別的曼努斯,在他的門前等他,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直到深夜,他才渾身溼透醉醺醺地回來,在狂舞的雨絲中,她抓住他,大喊著:“你就不能出息一點嗎?布蘭登!”他卻滿不在意地掙脫她的手,醉眼朦朧地瞥著她,說:“男人……有男人的事……你不懂……”
“做你男人的事去吧!我們之間結束了!”她喊叫著,聲音溶化在暴雨的喧譁裡。
他停下來,用驚愕的眼神看著她:“你在說什麼?”
“結束了,布蘭登,我想了很久,我覺得我沒法接受你的全部。”
“那是什麼?”他甩著頭,像要讓自己清醒一點:“你再也不需要我了嗎?
雯?”
“不需要,永遠不需要。”她用嘶啞的聲音拋下最後一句話,轉身奔入濃黑的雨幕中。
那不是他們第一次爭吵,過去,他會來找她,來重新哄她開心,但這次他再也沒有來。幾天之後,她從另一個同學那裡得知了布蘭登參軍入伍的訊息。再然後,她舉家離開了黃昏之城,從此再也沒有過他的音訊。
時光飛逝著,帶著許多事情如煙而去。她以第一流的成績從警官學校畢業,和同校畢業的喬恩.米勒結婚,父親犧牲在同黃霧的戰爭中,弟弟患上了重病,高昂的手術費讓她捉襟見肘,但那一天,她突然發現自己的銀行賬戶上多出了十萬美金,匯款人沒有留下名字,只有一行簡短的留言:“你知道我是誰”。
布蘭登……
除了你,我還能想到誰?
但她從來沒能想到自己會因為這樣的原因回到暮色之城——喬恩被調往曼努斯任職,三個月後,電話中傳來了他的死訊。他從30層高樓上墜下,殘破的血肉染滿了路磚,他留下的最後聲音,是透過內部通訊終端和同僚的對話:“等等……有人過來了。”沒有人會相信這是意外,因為他是在偵察黑幫行蹤時出事的,而為數不多的線索,都指向了曼努斯最惡名昭著的黑幫之一——“灰鴉”。
在肝腸寸斷的哀慟和哭泣之後,她向上級提交了報告,請求調往暮色之城。
她接替了喬恩曾經的職位,並用近於瘋狂的熱情投入到追查喬恩之死的真相,以及對黑幫的復仇之中。無可否認她是一個富有天賦的人,並且不擇手段,她成功地掌握到許多重要的證據,並由此組織了多次對黑幫的打擊,把成打的惡徒送進監獄,她的職位迅速地升遷,但她似乎永不滿足,也永不疲倦,因為那個兇手,那個奪走了喬恩的兇手,依然隱藏在暗影之中,她發誓要找出他——不惜任何代價。
但她每向真相靠近一步,遇到的阻力也越大,當她開始追查到灰鴉的某個高層時,她收到了不止一次的恐嚇,當然也有恐嚇以外的東西,有一封信裡沒有威脅,只有簡短的一行字:“我知道你要找什麼,但你找錯了方向。”但她把它們全都輕蔑地丟到了一邊:“我所尋找的,是讓罪惡得到懲處。”最後,她領導了對那個秘密據點的搜捕,激烈的交火給雙方都帶來了傷亡,而她所要找的主要目標,那個大頭目,也死在了槍戰之中。
那是更深的噩夢的開始,兩週之後,她的小隊在貧民區被伏擊,當她從昏迷中醒來時,她發覺自己身處某個被遺棄的建築裡殘破潮溼的大廳——一絲不掛。
高處露臺上的陰影中,那個坐著的身影沙啞地說著:“你殺了哈里!不可饒恕啊……本來應該把你剁碎了餵狗的……但看在我和你父親有交情,以及你是個女人的份上……我決定還是用對待女人的方式來懲處你吧。”
那是她生命中最想忘卻但最無法忘卻的一夜,她沒數清有多少人——黑人,白人,他們全都戴著黑色的頭套,他們像抓一隻兔子一樣緊抓著她,一邊狠狠地掐她、扇她耳光,一邊把那些醜陋而巨大的陽具刺進她被屈辱地大張著的兩腿間,他們享用了她每一個能用的洞,被撕裂的嫩肉在粗暴的抽插下鮮血淋漓,和腥臭的精液混雜在一起,糊滿了她顫抖的身體,他們大笑著更換各種姿勢,包括陰道和肛門一起侵入的三明治,或是兩根手臂般的巨物一起擠進她狼藉的陰戶,在她的哭喊中把各種東西塞進她的身體,拳頭、鋼管、扳手、馬桶刷、碎磚塊,一切能放進去的東西,最後他們用她的警服堵上她下身的兩個洞,蒙上眼罩,送上汽車,在午夜的黑暗裡拋棄在街角,順便還把她被淫虐的照片丟遍了貧民區。
在一個多月的休養之後,她回到了崗位,那以後,她收斂了,不再狂熱地工作,並且變得沉默寡言,似乎那樣的打擊已經讓她崩潰下去了——但那只是表象,她依然在行動,只是以更隱秘的方式。她絕不會放棄復仇,何況,現在仇恨中又添上了新的一筆。
但在千百次的尋覓之後,她最後的得到的結果,那個尋覓多年的真相,就是手中的這張照片,那個瘦削的小鬍子男人,灰鴉的最高首領,雖然時間沖淡了許多東西,但她絕不會認錯那張臉。
布蘭登!
為什麼會是你!布蘭登!
但她再也無法繼續尋找答案了,就在這個早晨,濃密的黑雲開始淹沒曼努斯天空的早晨,一紙調令送到了她的手中——重返暮色之城的苦痛之旅,就這樣結束了。上司沒有解釋太多,他只是說:“這是為了你好,米勒夫人。”
她花了一天時間來交接好一切,這是最後一次從辦公室的窗戶眺望黃昏的曼努斯了,如果暴雨能洗去一切痛苦的回憶,那該多好?
她想了想,把那張照片放進手提包裡,走出辦公室的門,帶著苦澀的笑容和同僚道別,電梯低響著下降,她鑽進自己的車裡,開向車庫外那飄飛的雨霧,雨刷揮動著,但猛烈的雨點仍然讓擋風玻璃模糊不清,陰沉的天空下,暮色正慢慢瀰漫,兩旁的樓群開始亮起燈火……就這樣結束了嗎?不,我不甘心……但又能怎麼做呢?
車流停下了,前面似乎有什麼擁堵,她無聊地開啟收音機,交通頻道和往日一樣播報著路況資訊:“……水榭大道車行緩慢……克里夫路和南門路交匯處發生了車禍,有比較嚴重的堵塞……”“雨天,雨天就是這樣。”她想。
但突然,那熟悉的唸叨戛然而止,短暫的劈啪聲之後,響起了一個嚴肅急促的聲音:“現在插播一條緊急訊息,有怪物在西面侵入了城市,數量還不明瞭,請市民保持謹慎小心……”車流向前蠕動了,她踩了下油門——怪物出現在曼努斯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這次為什麼要作為緊急訊息來說?
雨依然紛飛,車子走走停停,交通頻道的訊號似乎中斷了,她換到綜合頻道,音響裡是市長的聲音:“……請各位市民不要慌亂,按照軍隊或警方的指揮有序撤離……”撤離?那是什麼意思?
但她還沒來得及去思索這個問題,前方的路口響起了巨大的爆炸聲,她透過朦朧的車窗望過去,重重雨幕後面,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黑影翻騰著。還有火光,煙霧正在騰起,應該是有車翻了。但也許只是幾秒後,她發現了情況的異常,許多人正在離開他們的車,徒步往後飛奔著,從車流的最前面開始,一直向她這邊蔓延。她開啟車窗,隱約的呼喊和尖叫聲由遠而近。她前面還有許多車主也從車窗奇怪地往外張望著,有人跑過來了,他喊著“怪物!怪物!”雯想叫住他問問——但頃刻間,那就不需要了,從天空中俯衝而下的黑影轟然撞上地面,被擊中的車像玩具一樣翻滾。
這不是普通的“洩漏”!之前從未有過這麼大體型和規模的……不!那是真正的入侵!
她衝出卡在路中央動彈不得的車,隨著人流向後奔跑著,剛落下的那隻怪物扇動著幾乎遮蓋路面的巨翼,撲向亂作一團的人群,鮮血在它的利齒和刃爪間噴湧著。更多的怪物正如同流星墜下,哭喊和驚叫聲混雜著雨聲,到處都是恐慌的喧譁,更小型而迅猛的惡獸像獵犬一樣騰躍著,撲倒那些哭叫的不幸者,撕扯他們的血肉,女人們歇斯底里地嚎叫著,帶著倒刺的巨大器官正無情地刺進她們的身體。
巨獸揮舞著它的鉗子,如同積木一樣擊飛路中間的車輛,一輛車落在她的身旁,爆炸的氣浪把她衝倒在地,頭部撞在燈柱上讓她幾乎昏了過去,在模糊的視野中,她看到有什麼東西撲了過來,她習慣性地去掏槍,但腰間空空如也,槍已經上交了,她恐懼地退縮著,然後,她聽到了槍響。撲過來的怪物吱吱尖叫著,抽搐著倒下,有人影跑了過來,他拿著武器,呼叫著:“我們找到她了!老大!”
另一個人跑過來,俯下身,把神志不清的她背在背上,朝一旁的岔路飛奔,其他幾個人一邊撤退一邊射擊著。他們衝進不遠處的一座大樓,有人已經在電梯裡等待了,他們飛速地上升,直達天台,在那裡,一架直升機正在雨中轟鳴著。
她仰起頭,更多的飛行器飛速地掠過閃著電光的天空——軍隊在行動。
那個男人把她小心地放在直升機的座位上,示意駕駛員起飛,然後他望著她的臉:“你還好嗎?”
那是一張有著陰鬱眼神和小鬍子的瘦削的臉。
布蘭登。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你!”。
“為什麼不會是我?”他問。
“為什麼?為什麼要殺喬恩?”她瘋狂地大喊。
“不,我沒有殺他,我告訴過你的,你找錯了方向,這件事和灰鴉毫無關係。”
她愣在那裡,似乎突然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我要相信你?”
“相信不相信隨便你,是紅蠍會的人。”他停頓了一下:“後來我殺了他。”
“為什麼?”
“為什麼?”他大笑起來:“我可對你那狗屁男人毫無好感!但是讓你傷心的人……我不會讓他活著。”
“讓我傷心的人?!”她猛地坐起來:“但那天晚上呢?在那個噩夢的房子裡!還有比那更讓我傷心的嗎?!”
“所以我也殺了他,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會成為一把手?”他扭過頭去望著窗外的雨:“還有其他人,每一個,我都沒讓他們活著。”
“布蘭登,你真是個瘋子!瘋子!混蛋!白痴!”
“瘋子?!沒錯啊!我是個瘋子!”他突然變得激動起來,聲音如同尖刀刺耳:“但是誰讓我變成了瘋子?是誰讓一個好端端的人變成了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一切都是因為你!那個時候,你曾經有多少的機會可以挽回我!但你做了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重新壓低了聲音:“沒錯啊我是個混蛋,白痴,你已經不再需要我了,我卻還要時時關注著你,守護著你,你在曼努斯的這些年,我為你擺平了多少樑子?我為你解決了多少對手?你真以為那全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他媽的有記得我一點點的好嗎?!”
他的聲音無法抑制地越來越高,但最後結束在她的哭聲裡,他拍著她的肩膀,似乎重新變回到許多年前那個溫柔的模樣:“哭吧,哭吧,想哭就哭個夠吧。”
直升機轟響著穿過雨夜,飛向城市的邊緣,火光在底下四處燃起,軍隊的戰鬥機器開始控制街道,掩護平民的撤離,最後,他們降落在一處燈光閃爍的野戰營地,他扶著她走下飛機,仍然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微笑,他走向一名軍官,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你好,我是曾經服役於美洲獅第一營的中尉布蘭登,能幫我照顧好這位小姐嗎?”
對方似乎一臉驚愕,然後帶著敬意的眼神回敬軍禮,布蘭登鬆開了她的胳膊,然後猛地抱住她,親吻著她沾滿雨水的冰冷嘴唇,雨和淚水一齊沿著她的臉流淌而下,最後他放開她,舉起手,揮了揮:“親愛的,再見了。”
“你要去哪裡?”
黃濁之夢(9) 第1部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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