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举着蜡烛,带着客人来到楼上的客房,然后留下钥匙,无声地退开。
佐治站在走廊尽头,欣赏着壁上的油画,那是伯爵的画像,眉稜象刀刻般清晰,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似乎在思考一个无法解开的难题,又象是怀着无穷的思念。
吕希娅抱着肩膀靠在门上,“你确定城堡里有魔鬼吗?”
佐治凝望着画像,缓缓说:“这里有死亡的气息。”
“伯爵的病情很奇怪。”吕希娅耸了耸肩,“一份庞大的遗产总会引起许多欲望。但我只想知道谁会继承那套瓷器。”
“伯爵的故事的确很迷人。假如德莱奥获得了这套遗产,也许我能留一件作纪念——在威尼斯他输给了我一大笔钱。”
说着佐治俯在吕希娅耳边,小声说:“不知道今晚我能否荣幸地与你共处一室。”
“我想,马厩会更适合你。”吕希娅把背包甩到肩上,呯的关上门。
佐治遗憾地摊开手,摇了摇头。
房门一一合上,走廊里寂静下来。
浓重的乌云从四面聚来,沉甸甸压在利剑般的塔楼尖顶上,越来越厚。塔楼上一点火光一闪即灭,接着远方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夜渐渐深了。
洁贝儿坐在镜子前,小声唱着歌,一边摆弄一只精巧的香水瓶。
忽然镜子裂开,一只长着长毛利爪伸出来,将女孩拖进裂缝。女孩象唱歌一样叫着:妈妈……妈妈……
黛蕾丝猛然惊醒,她回过头,只见女儿躺在身边,睡容甜美得犹如天使。她拥住女儿香软的身体,在噩梦的余悸中,轻轻战栗着。
在黑暗中,那张优雅精致的面孔,宛如一朵浮在黑色水面上的莲花,美得惊人。
黛蕾丝并不知道自己的美丽。
作为一个混血的私生女,她虽然受到父亲的宠爱,却被所有人鄙视。人们嘲笑她黑色的直发,黑色的眼睛,用鄙夷的目光打量她的一切,全然不顾她拥有世间最罕有的美貌。
她不在乎遗产,假如可能,她甚至不愿与任何人见面。但父亲与女儿是她在世上仅有的亲人,母亲去世时,她没有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她不能再让父亲孤独地离开人世。
至于以后……黛蕾丝不愿多想。
隔壁传来滴水的声音,水滴似乎比一般的流水更重,塔塔敲在石头上,清晰得彷彿是在耳边。
黛蕾丝忽然想到,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下雨,而且城堡位于山巅,不应该有水流动。
寂静的走廊里,一扇房门悄然打开,一个人影踩着波斯地毯,来到另一扇门前,握住门锁轻轻一旋。房门没有上锁,那个黑影无声地进入室外,合上门。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伸出因欲望燃烧而颤抖的手掌,朝床上探去。手掌碰到一片冰凉的肌肤,那女子早已脱光了衣服,等待他的到来。
男人急切地扑到床上,把那具柔软的身体压在身下。黑暗中,两条光滑的大腿轻轻打开,容纳了男人压抑的激动。
“轻一点……”女子低声说。
男人用力挺动下腹,喘息着压着嗓子说:“已经忍了一个月,我再也受不了了!亲爱的,没有你我一定会发疯!”
女子抱住他的头颅,温柔地贴在自己的乳房上,呢哝说:“可怜的男爵…”
巴尔夫的动作越来越快,忽然停下来,把久蓄的精液射进家庭教师温润的身体内。他伏在罗伊丝身上,捧住她的面颊,热情地亲吻着。
烛光亮起,映出罗伊丝白皙的肉体,等体内的阳具完全软化,罗伊丝轻轻把他推开,“男爵,您该回到妻子身边了。”
“妻子!”巴尔夫愤愤地骂道:“她是个婊子!”
“可是夫人……”
巴尔夫男爵对自己不幸的婚姻一直耿耿于怀,“你刚才也听到了,她只是伯爵的私生女,而且还有着一半的异族血统。谁会娶一个卑贱的混血私生女?何况我还有爵位!”
巴尔夫男爵咬牙切齿地说:“伯爵急于嫁出自己的女儿,愿意提供一万弗罗林的嫁妆,我一时鬼迷心窍,居然答应了这门不班配的婚事。结婚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婊子居然不是处女!甚至还有了身孕!”
“哦!多么端庄的夫人!”罗伊丝小姐摀住嘴巴,“您的女儿,洁贝儿小姐……”
“她有哪一点与我相似?”
的确,洁贝儿的金发和蓝眼,与她的父母都不一样。
巴尔夫恨恨说:“我是个戴着绿帽子的男爵!甚至还要替那个混帐奸夫抚养他的孽种!”
罗伊丝侧着身子,用手指玩弄着男爵的头发。
“可憎的黑发!可憎的黑眼睛!可憎的东方面孔!每个人都在背后耻笑我,娶了一个异族婊子当妻子!”
罗伊丝低声笑道:“也许您可以把她当一名妓女,获得肉体快乐……”
“我憎恶她的一切!她是个魔鬼!那个婊子甚至不让我上她的床!她跟人通奸,却不愿让自己的丈夫见到她的裸体!她的表情和眼神,就好像我是一头肮脏的猪猡!”
罗伊丝笑了起来,她抱住巴尔夫,用下腹磨擦着他的身体,“可怜的小猪,我会让你快乐的……”
罗伊丝骑在巴尔夫的身上,用柔腻的肉体套弄他的阳具。小巧的乳房上下跳动,乳头旁一颗小小的红痣,在烛光下,像精灵的眼睛闪着妖媚的光芒。
巴尔夫突然抓住她的乳房,热切地说:“等拿到了遗产,我们就想办法赶走她,然后我们就结婚!让你成为巴尔夫男爵夫人!”
罗伊丝亲吻着他的腮颊,没有作声。
她出生于那不勒斯一个商人家庭,父亲破产后,她不得不谋取一份职业,养活自己和家人。作为一名家庭教师,伺奉对自己有兴趣的男主人,几乎是一种责任。幸好巴尔夫并不粗暴,虽然有一点愚蠢,但对罗伊丝而言,这并不是缺点。
她不知道一个私生女会分得多少遗产,但她有一瓶可爱的药水,那是妇女们流行的玩具,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 *** *** ***
次日清晨,佐治提出想参观一下城堡,伯爵同意了,并且让自己的贴身男仆萨普陪同。
巴尔夫男爵给罗伊丝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岳父说,自己对这座雄伟的城堡也很有兴趣。
没想到洁贝儿对城堡更加感兴趣,“我也要去,我想上那个最高的塔楼。妈妈,陪我一起去好吗?”
伯爵说:“外公要和你妈妈谈一些事。罗伊丝小姐会陪你去的。”
罗伊丝小姐连忙拉住洁贝儿,“我很乐意。”
一行人离开大厅,德蒙特伯爵站起来,有些疲惫地说:“到书房来吧,我的女儿。”
黛蕾丝默默起身,随父亲走入书房。
公爵夫人由于头痛还未起床,嘉汀纳心神不定地坐了片刻,然后悄悄走到书房外。可惜房门很厚,什么也听不到。
“夫人。”旁边忽然有人说道。
嘉汀纳抬起头,看到那个摩尔人正站在面前。她掩饰着窘态说:“你们不是出去了吗?”
萨普微微躬身,肩膀坚实的肌肉高高隆起,几乎撑破了衣服,“我来为洁贝儿小姐取伞。”
嘉汀纳看着他粗壮的手臂,“是下雨了吗?”
“不。是阳光。夫人。”
嘉汀纳嫣然一笑,与男仆擦肩而过,波浪般的秀发有意无意在他肩头掠过,留下一股浓郁的香气。
书房光线很暗,紫檀木制成的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为了便于取下高处的书籍,旁边还放着一只带滑轨的木梯。书架上摆着成排的烫金封面书籍,珍贵的羊皮卷,还有复杂的手稿。
宽大的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鹅毛笔、墨水、银柄的拆纸刀和一叠素白信笺。
伯爵瘦削弱身体陷进皮椅中,他闭上眼,失去血色的脸象大理石一样苍白。
他沉默良久,然后低声说:“原谅我。”
黛蕾丝怔了一下,忽然惊恐地摀住嘴巴,明亮的眼睛剎那间涌起一层薄雾。
伯爵依旧闭着眼,怜爱而又自责地说:“由于我的草率和鲁莽,带给了你一桩不幸的婚姻。假如我拒绝他……也许你过得会比现在更幸福。”
黛蕾丝镇静下来,默默听着父亲的话。
“我不会留给你太多的财产.”
巴尔夫要失望了,负债纍纍的他,急需一笔钱偿还债务。
“但我会竭力安排好你的生活。”
黛蕾丝两手握在身前,“我会照顾自己。”
“你虽然柔弱,却是个倔强的孩子。”伯爵低声说,“你母亲的离去,同时带走了我的灵魂。我的女儿,现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具躯壳。”
伯爵睁开眼睛,带着苍凉的忧伤说:“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
04
敞廊弧形的拱门在刺目的阳光中留下一排阴影,两只圆拱中间廊柱上,雕刻着奇异的兽头。经过了漫长的岁月,雕刻的细节已经模糊,但它们的神态如此逼真,依然大张着嘴,彷彿在无声的咆哮。
巴尔夫和罗伊丝越走越慢,远远落在后面,洁贝儿撑着小花伞在石阶上跳来跳去。摩尔人走在最前面,虽然只是一名仆人,但他挺起胸膛,高高昂着头颅,就像一名骄傲的帝王。
佐治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萨普的背影,即使在他曾经待过的僱佣兵军团里,这样强健的身体也不多见,假如他所受的训练和他的身体一样出色,那就是一名非常可怕的战士了。
吕希娅永远是剑不离身,她按着剑柄,警觉地观察着四周。即使阳光普照,这座城堡依然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吕希娅迅速跳了起来,用身体挡住洁贝儿。
长廊拐角处,一个身高两米的壮汉正在举着一块巨石往墙上垒。那块岩石足有半人大小,但是他丝毫不觉得沉重,肩膀往上一送,岩石便落在垒在一半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脸上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臂比摩尔人更加粗壮,就像野兽一样长满了浓密的黑毛。
萨普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说了几句,似乎是让他不要打扰客人。那人顺从的退到墙后,消失了。
萨普一手按在胸口,躬身说:“对不起,这些仆人刚刚来到城堡,不懂得礼貌,请您原谅。”
“你很懂得礼貌,我愿意掏十条猎狗的价钱,购买一名你这样的仆从。”佐治笑嘻嘻说。
摩尔人眼里迸出一缕火花,缓缓低下头。
“带我去高塔好吗?”洁贝儿白净的小手毫不介意地放在摩尔人黝黑的手掌中。
摩尔人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这是我的荣幸。”
等两人走远,吕希娅小声说:“你疯了!为何要激怒他?”
“我嫉妒他的体魄。”佐治说:“想跟他干上一架。”
吕希娅沉默片刻,冷冷说:“你害怕了?”
“有一点。”佐治坦白地说道:“这里的危险超出了我的预计。你注意到了吗?城堡里没有植物,也没有动物,死亡已经笼罩了一切。”
吕希娅皱起眉头,“德蒙特伯爵的城堡为什么……”
“维斯孔蒂家族曾经发生过许多悲剧,七年前,我在米兰,伯爵的儿子和他最钟爱的女人先后去世……”佐治欲言又止,最后说:“也许,灾难又一次降临到维斯孔蒂家族。”
“你应该离开。”佐治忽然说:“去总部报告,让他们再派一些人来。”
“我拒绝。”
“我知道你的父亲………”佐治顿了一下,吕希娅的父亲也是一位狩魔人,三年前在一次行动中被袭身亡。吕希娅继承了父业,但魔鬼并不是那么容易遇上的。
“我们俩必须有一个去报信。”佐治掏出一枚硬币。
“最多一个星期,我一定会回来。”
猜错了硬币的吕希娅立刻启程,甚至没有向伯爵辞行。
佐治收起硬币,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高楼。那里面一扇半开的窗户,洁白的窗纱后,隐藏着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握紧双手,指骨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这是一个有趣的挑战,奖品会非常丰厚。
塔楼笔直耸立,将近五十米的高度,即使成人攀上去也颇感吃力,但洁贝儿蹦蹦跳跳一直跑到顶端,丝毫也不觉得累。
“你是黑人吗?”
“我是摩尔人。”
“嗯,你的头发不像他们那么鬈,长得也好看。我喜欢你的黑眼睛。”洁贝儿低头数着自己的脚步,不经意地说着,纱裙上的蝴蝶结在身后轻盈地飘舞。
萨普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塔楼上是一个了望台,透过窗口,能看到远方连绵的群山和脚下整座城堡。
“下面是一条河!”女孩惊喜地说。城堡太高,听不到水流的声音,但能看到河水蜿蜒流动的姿态。
“真漂亮。”洁贝儿兴奋地回过了头,突然惊叫一声,手里的小花伞掉在地上。
身后是一双血红的眼睛。
一只巨大的蝙蝠倒悬在塔楼上,黑灰色的肉翼贴在身侧,尖爪抓着石梁,它恶狠狠盯着女孩,眼睛滴血般红得骇人。
摩尔人蹲下了身子,拣起小伞,放在洁贝儿手中,“不用怕。它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敌意消除了,蝙蝠缓缓闭上眼睛,像睡着般纹丝不动。
*** *** *** ***
中午时分,来自佛罗伦萨的律师格林特先生风尘仆仆地进入城堡,随行的还有夫人薇诺拉。
格林特先生四十多岁,身材瘦长,挺直的鼻梁旁夹着一只单片眼镜,有着良好的教养和谈吐,是个斯文的绅士。他的客户很少,但都来自亚平宁半岛最富有的家族,他的忠诚和认真,在业界有着卓越的声誉。
夫人薇诺拉颇有风韵,浅浅的金色头发,光洁的脸颊象瓷器一样白净,举止优雅。据说她是佛罗伦萨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家族中曾出过一位王后。
伯爵非常高兴,把律师一一介绍给众人。
只要不是面对黛蕾丝,嘉汀纳的态度也很淑雅,完全符合一位豪门贵妇的身份。相比之下,她的姨母更为盛气凌人。
“我也来自佛罗伦萨。”公爵夫人挑起下巴,“我家族的姓氏是美第奇。”
格林特先生托起公爵夫人带着手套的玉手,在唇边轻轻一碰,“比国王更显赫的姓氏。很荣幸认识您。”
美第奇也许是欧洲最显赫的姓氏,不仅是佛罗伦萨的主宰,而且还出过两位教皇和无数王后。
格林特走到黛蕾丝面前,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孔。
“我有幸见您的母亲,”他望着黛蕾丝黑色的眼睛,“您和她长得非常地相像。”
佐治的身份引起了格林特的兴趣,“您是一位狩魔人?正好我们遇到了一桩奇怪的事,也许您可以给我解释一下。”
“两个星期前,我在米兰。当时我的房东有一个美丽的女儿,今年刚满十五岁。有一天夜里,我看到她一个人,赤着脚走向大街,从此没有回来。”
“后来我听说,当地经常有人失踪,往往前一天晚上还睡在床上,第二天一早就消失了。我和妻子觉得很奇怪,正好接到伯爵的书信,就赶快离开了那座城市。您觉得这是否是因为魔鬼呢?”
“的确如此。”佐治从容说:“她们受到了魔鬼的诱惑。如您所知,失踪者都是美丽的处女。有些魔法认为,处女的身体里蕴藏着美丽和青春的奥秘,因此有些女巫就用魔鬼赐予的邪恶能力,来诱拐处女。”
格林特夫人吃惊地掩住嘴,“她们都死了吗?”
“大部分是这样。”佐治彬彬有礼地说:“在我的狩魔生涯中,曾遇到一些幸存的受害者,无论她们出身高贵与否,都失去了记忆,成为妓女。”
“妓女!”几位女客露出又是惊讶又是厌恶的神情。
“对不起,我愿意为我的粗鲁道歉。请诸位原谅。”
佐治讲了几个笑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黛蕾丝趁格林特离开时,走到他身边。
“格林特先生,您说,曾见我的母亲?”
律师点了点头,“那是七年前。她是个美丽的女性,而且……非常温柔。”
黛蕾丝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据我所知,家母从未见过外人。”
格林特律师扶了扶眼镜,“当时,令尊准备与您母亲正式结婚,感谢他的信赖,向我咨询一些法律上的问题。但很遗憾,她不久就去世了。”
“您当时在场吗?”
格林特的眼中透出一丝伤感,“那是段不幸的日子,很遗憾我没有帮上更多的忙。伯爵先后失去了心爱的妻子和唯一的儿子——虽然在法律上您母亲并非伯爵的正式妻子,但我相信,令尊给予她的,比任何一个丈夫都多。同样,您的身份虽然不被法律所承认,但仍爵给予您的爱,比任何一个父亲所能给予的,都更多。”
那天黛蕾丝从乡间别墅回来,见到的只是母亲的灵柩。父亲伏在棺木上,疯狂地嚎叫着,不让任何人接近一步。但她清楚地看到了血迹.
格林特凝视着她。她与她母亲一样,有着脱俗的美丽,就像异国的仙女飘落在亚平宁半岛。他记得那个东方女子名字是智慧。然而智慧的她,纵然穿越了整个大陆,依然无法逃脱命运的捉弄。
“谢谢您。”黛蕾丝说。
05
上午散开的乌云又悄然合拢,到傍晚突然间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
一阵马蹄声急速驰入城堡,停在门前,接着有人用力擂着大门,用醉熏熏的声音喊道:“开门!快开门!”
德蒙特伯爵挺直了身体,挑起眉头,冷冷注视着大门,公爵夫人不屑地哼一声。佐治却面露笑容,“哈……我的老朋友来了。我敢打赌,他从中午就没有清醒过。”
男仆拉开门,德莱奥就扑了进来,若不是有人扶着,险些摔倒。
这位维斯孔蒂家族的成员浑身被大雨浇得湿透,头发一缕一缕沾在脸上,不停地打着酒嗝。
他摇摇晃晃地张开手臂,“亲、亲爱的堂兄,你,你好吗?”说着瘫坐在地上。
旁边一个女子拽着他的手臂,想把他拖起来。德莱奥挥着手说:“不、不要你管!”
那女子穿着一条鲜红的露肩长裙,身材高挑,她一手提着裙摆,露出尖尖的高跟鞋,朝德莱奥腿上踢了一脚,喝道:“起来!”
“该死的臭婊子……”德莱奥都囔着爬到沙发上,留下了一路水迹.
那女子翻了翻眼睛,拿起一杯香槟一口喝干,然后说:“德莱奥先生一路都在唱歌剧。由于车厢太小,盛不下他的歌声,才淋成了这个样子。”
大厅里一片寂静,衣冠楚楚的主人和宾客都没有作声,只是向这个陌生的女人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那女子柔颈微微一侧,一手转着玻璃酒杯,湛蓝的美目从眼角一一掠过众人,放荡中流露出妩媚的风情。
“我叫姬娜。德莱奥先生的朋友。”
她的头发是艷丽的红色,两绺鬈曲如环的秀发垂在了脸侧,衬得玉颊其白如雪。她的裙装开口极低,两只丰满的乳房大半露在外面,白腻的乳沟几乎可以插进一根蜡烛。双臂裸露,腕上套着两只金手镯,指尖鲜红的丹冠,如同她本人一样鲜艷夺目。
很明显,她是一名舞女。或者象佐治刚才说的一样,是一名高级妓女。
在众人目光下,伯爵缓缓开口,“只要来到城堡,就是我的客人。请坐,我会让仆人给您和德莱奥安排房间。”
“请给我一个单独的房间,我再也受不了跟这个酒鬼住在一起。”说归说,姬娜还是调了一杯果汁喂德莱奥喝下。
“一切如您所愿。”德蒙特伯爵萨普男仆准备两间客房。
谁都没有留意,一个娇小的身影走进敞开的大门,她戴着头套,披着黑色的斗篷,脚步轻得彷彿飘落的花瓣。
她径直走到伯爵面前,轻轻取下头套,露出初升阳光般纯净的金发和洁白的面孔,“您好,伯父。”
德蒙特伯爵怔了一下,然后欣喜地张开手臂,“格蕾茜拉,你终于来了。”
格蕾茜拉与伯爵拥抱在一起,微笑说:“上帝祝福你。”
黛蕾丝出嫁时,她只有八岁,而现在格蕾茜拉已经是个美丽动人的少女了。
她穿着黑色的修女服,颈中挂着一只银质的十字架,雪白的袖口和围领一尘不染,精致的面孔上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她与在场每一个人一一拥抱,送给他们同样的祝福,连德莱奥也暂时清醒了片刻,大声说:“你好啊,上帝的新娘。”
“上帝祝福你。”格蕾茜拉拥抱了他一下,笑着说:“如果德莱奥叔叔能够戒酒,上帝会更加祝福你。”
“美酒就是上帝对我的祝福。”德莱奥大声嚷着,忽然看到一旁的狩魔人,顿时哑了口。
“亲爱的朋友,你还记得我,我真高兴。”佐治亲热地握住他的手,“异乡相逢,一定好好喝上一杯。”
德蒙特伯爵走进了人群,向众人躬身致意,然后平静地说:“我的女儿、儿媳、侄女和兄弟,维斯孔蒂家族所有的成员都在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恳请诸位在城堡住上一段时间——相信时间不会很太长。届时我将委托格林特先生作为律师,宣读我的遗嘱。公爵夫人、佐治先生、格林特夫人、罗伊丝小姐、姬娜小姐,还有……”
“吕希娅小姐有事离开几天,未能向您告别。但我保证,她会很快回来。”
佐治说。
德蒙特伯爵点点头,“我恳请诸位,能够作为我遗嘱的见证人。”
“愿意为您效劳。”佐治庄重地说。
“您是说,您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将要结束?”姬娜好奇地问。
伯爵淡淡说:“许多年前,我的生命已经结束。”
“哦,我希望自己到时也能像您一样从容。”姬娜举起酒杯,娇笑道:“为您的睿智和通达干杯。”
伯爵的目光停在公爵夫人身上。公爵夫人面无表情地说:“我同意。”
格林特先生取下单片眼镜,用丝巾擦着,点了点头。
*** *** *** ***
这是一个奇异的聚会。富比王侯却对生命毫无留恋的伯爵、优雅的淑女和高傲的贵妇,还有濒临破产的小贵族,出身贵族却毫无节制的酒鬼。除此之外还有律师、狩魔人、家庭教师、舞女,甚至有一位纯洁的修女。
经过几天相处,这些身份各异素昧平生的人渐渐熟悉了。
作为一种消遣,德莱奥、佐治、巴尔夫和格林特律师在一起打牌,女士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天,伯爵丰富的藏书和各种风格的艺术品为她们提供了许多有趣的话题。
然而谈得更多的,还是城堡中一些奇怪的事。
“我每天都睡不好。”嘉汀纳抱怨说:“夜里总一些奇怪的声响,让人无法安宁。”
“听说附近的山上有狼出没。”罗伊丝小姐说。
格林特夫人轻轻拍着胸口,“我也听过,真可怕。幸好它们离城堡很远。”
“并不是那种声音。而是……好像有人在不停地敲打石头。”嘉汀纳摇了摇头,“我想,我会患上失眠症的。”
“还有一些奇怪的鸟,每天晚上都在窗口飞来飞去。它们啪啪作响的翅膀可真讨厌。”姬娜靠在沙发上,用手指玩弄着发梢。
“你呢?”姬娜问。
“上帝与我们同在。”格蕾茜拉微笑着说。
洁贝儿在外公的沙盘上玩游戏,黛蕾丝默默注视着女儿。
格林特夫人在她旁边坐下,“你似乎有许多心事。也许我可以帮助你……”
黛蕾丝与嫂嫂的关系仍然不见好转,但与格林特夫人却建立了良好的友谊。
薇诺拉从不嘲笑她的异族血统,对她非常友好。接触过几次之后,黛蕾丝才发现这位律师的妻子并不刻板,不但爱好广泛,而且对神秘学极有兴趣。
“每个人的命运都写在掌纹上。”
薇诺拉托起黛蕾丝的手掌,惊讶地说:“我从未见到这样纯净的掌纹。”
黛蕾丝的掌纹就像白玉上的刻痕,几乎没有任何分支。
“你看出什么了呢?”姬娜好奇地凑过来。
薇诺拉审视着黛蕾丝的掌纹,“你的母亲来自遥远的东方……留给你高贵而神秘的血统。你的一生中,会受到非同寻常的宠爱……”她停住了。
“还有呢?”姬娜问。
薇诺拉摇了摇头,“很抱歉,我知道的并不多。”
黛蕾丝微笑着收回手掌,格林特夫人已经看出来,她的生命即将终结。
“帮我看看!”姬娜摊开手掌。她的手非常柔软,摊开时指尖向后,弯成弧形,就像一片莹白的玉兰花瓣。
“您的出身并不高贵。”
“没错。”姬娜笑嘻嘻说:“我父亲是一名渔夫,能打一条大青鱼就要感谢上帝的恩赐。”
“您很早就离开家乡,到过许多地方。”薇诺拉说:“你具有舞蹈天赋,并且很好地利用了这种天赋……”
“是的是的,我甚至在法国宫廷跳过芭蕾。但那都是以前,我想知道以后的命运,比如德莱奥向我求婚,我该不该答应他?”姬娜的率真使她的玩笑并不让人觉得轻浮。
薇诺拉向下看去。
下面没有了。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