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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魔夜宴】 · 第一节 伯爵 · 1

【血魔夜宴】(全)作者:狂紫 第一节 伯爵(1)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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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血魔夜宴
  作者:狂紫
  排版:firstivy
第一节 伯爵

01

阿尔卑斯山脉遮蔽了最后一线阳光,自从太古时期就屹立在此的岩石颜色苍黑,彷彿从大地深处走来的巨人,浑身散发着阴暗的气息。群峰中狭窄的天空一派暗红,云朵似乎被鲜血浸透,沉得像要坠落下来。
  马车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黑色的车身镶嵌着银质的徽章,上面布满浮尘,依稀能看到闪闪发光的橄榄枝和一群飞翔的雪雁。
  车伕头脸都被厚布包着,只露出一对暗红色的眼睛。车轮碾过,干燥的尘土无风而起,腾起一片灰蒙蒙的烟雾。
  “该死的!”巴尔夫男爵咒骂着放下窗帘,瘦削的肩膀重重靠在椅背上。
  “爸爸,我们还要走多久?”一个女孩扬起脸问。她刚满七岁,有着牛奶般粉嫩的肌肤,长长的睫毛和一双碧蓝的眼眸,金色的鬈发象阳光一样灿烂。
  “问你妈妈。”男爵没好气地说。自从进入这该死的山区,三天里除了岩石还是岩石,连一个人影都没碰到,荒凉得难以置信。
  对面坐着一个美丽的少妇,她穿着银白色的长裙,柔顺的丝绸勾勒出优雅的身段,雪白的内裙垂在猩红的地毯上,彷彿月光一般轻柔。
  黛蕾丝拥住女儿,柔声说:“亲爱的,不用着急,今晚你就会见到外公。”
  她白皙的脖颈上带着一条水晶项链,项链正中是一颗水滴状的蓝宝石。黛蕾丝的皮肤远比常人细腻,洁白无瑕,就像精美的瓷器。她的五官非常精致,晶莹的鼻梁和娇艷的唇瓣有着异样的妩媚风情,而乌亮的长发和眼眸,更明显揭示出她的东方人血统。
  “外公长的什么样子?”洁贝儿好奇地问。
  “嗯……外公个子很高,金黄的头发,声音低沉,很少笑……是个很威严的人……”
  自从八年前嫁给巴尔夫,搬到佛罗伦萨之后,黛蕾丝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她慢慢回忆着,“外公曾经是一名勇敢的骑士,参加过许多战役。”
  “他会不会不喜欢我?”洁贝儿有些担心地问。
  黛蕾丝笑了起来,“当然不会。外公还没有见过他可爱的外孙女呢。”
  洁贝儿松了口气,又问道:“外公的城堡很大吗?是不是很漂亮?”
  一个月前,黛蕾丝接到父亲的书信,邀请他们到拜尔城堡作客。拜尔城堡是家族很久以前的领地,但黛蕾丝从未去过。事实上家族很少人见过那座城堡,因为它位于沃伦山脉深处,交通不便,而且周围只有极少一些山地居民,没有商业上的价值。
  巴尔夫哼了一声,“从富庶的米兰搬到贫瘠的山区,真不知道德蒙特先生是怎么想的。”
  黛蕾丝抚摸着女儿的秀发,沉默不语。父亲在米兰附近拥有广阔的领地。但自从她的母亲去世后,父亲被悲伤击倒,大病了一场,紧接着他唯一的儿子又意外死亡。经受了两次打击,德蒙特伯爵一个人住进深山,远远离开了让他黯然神伤的城市。
  接到父亲的信时,黛蕾丝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父亲已经病入膏肓,想见她最后一面。但前来接她的车伕十分冷淡,一路上几乎不曾开口。
  罗伊丝小姐安慰说:“夫人不要担心,伯爵大人不会有事的。”她是洁贝儿的家庭教师,一个漂亮的那不勒斯姑娘,非常讨人喜欢。
  巴尔夫男爵突然倾过身体,低声问:“岳父是不是得了重病?”
  黛蕾丝扭过头,把目光投向远方。
  山路越来越窄,前面紧贴悬崖转了一个大弯。马车慢下来,小心翼翼地靠向山侧。巴尔夫正要说话,车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身高体长的健马一前一后狂奔而来,前面一个披着披风的女子,亚麻色的头发剪成齐耳长短,她穿着战士才用的长筒马靴,肌肤被阳光晒成健康的浅褐色,充满活力的胴体裹在黑色的紧身皮装中,就像一只飞鹰般矫健。
  马车正行前在山路最狭窄的地段,紧贴着悬崖的车轮摇摇欲坠。但从后驰来的女骑士丝毫没有降低速度,眼看就要与马车相撞时,她一提缰绳,马匹猛然跃起,擦着车厢掠到前方。
  巴尔夫几乎能闻到马身上的汗味,看到那名骑手居然在悬崖上纵起,他不由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女骑士连人带马凌空跨过两米的距离,落在弯道上,马蹄在崖边一滑,几块碎石翻滚着落入悬崖。
  她俯身贴住马颈,操纵马匹奋力一跃,停在狭窄的山路上。她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马车,然后招手向后面的骑手喊道:“认输吗!”
  后面的男子长着一头浓密的长发,体形魁梧,背着一杆火枪,鞍旁挂着把长刀,象是一名狩猎者。他苦笑着摇摇头,“吕希娅,你是个亡命徒。”
  健马前蹄悬空,人立而起,女骑士大笑着拔出佩剑,修长有力的双腿踏紧马蹬,从鞍上站起身来,身形矫健得就象是披上战袍的雅典娜。
  两人纵马远去,巴尔夫朝他们的背影愤怒地挥了挥拳头,对罗伊丝小姐气恼地说:“瞧!这些野蛮人!”
  罗伊丝用手帕摀住鼻尖,附和地点点头。
  洁贝儿却兴奋地探到窗外,嚷道:“妈妈,妈妈,他们是什么人?”
  “嗯,是猎人。”黛蕾丝有些奇怪,两个带着十字架和圣水的狩魔人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    ***    ***    ***
  一座笔直耸立的山峰出现在视野中,山体完全由光秃秃的岩石构成,除了正面一条陡峭狭窄的山路,三面都是陡直的悬崖,庞大的城堡占据了整个峰顶,坚固的石墙与崖壁连为一体。几座高低不齐的锥形塔楼越过石墙,直刺星空。夜色下,整座城堡彷彿一头黑沉沉的洪荒猛兽。
  马车驰入拱门,铁制的栅栏在车后辄辄落下,撞在门下的石槽内,发出一声沉闷地响声。黛蕾丝突然觉得一阵心悸,她压制住心底莫名的恐慌,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堡。
  城堡是用巨大的石块建造而成,由于年代久远,墙体已经变成粗糙的黑色。
  城堡的中央是高达五层的主楼,楼后是一座笔直的圆塔,塔身远远超过了主楼的高度,墙体建造得异常光滑,看不到丝毫缝隙,只在顶端隐隐开几个窗洞。
  同样的塔楼散落在城堡各处,被无数长廊和起伏不平的建筑物连在一起。城堡外面是高近十米的围墙,整座城堡由数不清的墙壁和尖塔所构成,就像一座庞大的迷宫。
  马车在主楼门前停下,高大的房门包着铁皮,上方镶着银质的徽章。徽章周围是两枝橄榄枝,中间镂刻着七只展翅高飞的雪雁。这是维斯孔蒂家族的徽章,二百年前随同十字军光复圣城时所赢得的荣誉。
  黛蕾丝抱着女儿下了车,巴尔夫男爵抿紧嘴唇,作出一副高傲的神情跟在后面。城堡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光线,甚至感觉不到有生命的迹象,就像一座遗弃多年的空城。
  她闻到一股阴森,让人联想到一条黑色的蛇从暗处爬出,长长的身体在石上留下发亮的黏液。黛蕾丝回过头,那名车伕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房门忽然打开,明亮的光线倾泄出来,驱走了黑暗,整座城堡剎那间活了过来,变得生气勃勃。
  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光芒中,他张开双臂,平静而不失热忱地说:“亲爱的女儿,你终于来了。”
  德蒙特伯爵五官清晰得如同大理石雕刻,金发整齐地梳在脑后,他的眼眶很深,眼睛犹如幽蓝的深潭。虽然已经年近六十,但伯爵笔挺的身形还保留着贵族骑士不可侵犯的风范。黑色的礼服简洁而又高贵,正如伯爵本人一样气度凛然。
  只是他的脸色却极端苍白,额角青色的血管就像画在皮肤上一样清晰,显然身体状况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
  黛蕾丝避开父亲的眼神,她抱着女儿,行了个屈膝礼,轻轻地叫了句,“父亲。”
  德蒙特伯爵瞟了巴尔夫一眼,他从来都不曾喜欢过这个女婿,而且相信他也与自己有同感。
  看到洁贝儿,伯爵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就是我的小外孙女吗?”
  洁贝儿鼓足勇气,说道:“您好,外公。”
  “走了这么远路,一定很累了。”德蒙特伯爵握住女孩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似乎生命正在离他远去。他抬起头,温和地说:“可爱的小天使,希望你能在这里过得愉快。”
  大厅铺着彩色的镶嵌地板,空间足够五十对年轻人同时起舞,墙壁上虽然没有装饰壁画,但布满了精致的雕刻,许多还用金箔装饰,华丽得耀人眼目。
  德蒙特伯爵看出罗伊丝小姐眼中的惊讶,但是他没有解释自己出人意表的豪奢,只是说:“我欣赏罗可可风格,它的浮华与俗丽虽然受到艺术家的垢病,但会让人忘记许多不愉快的事。”
  罗伊丝小姐受宠若惊地点着头,“尊敬的伯爵,我相信您对艺术的品味,这些雕刻是多么精彩……”
  黛蕾丝拉着女儿的小手,默不作声。巴尔夫男爵却怀着极大的兴趣,认真审视每一件装饰物上镶嵌的金箔。
  德蒙特伯爵昂起头,指了指大厅深处处的走廊,“那是陈列雕像的长廊。如果有幸,我将陪您欣赏寒舍的收藏。但现在,该让我的客人先休息一下。”
  一座雪白的弧形楼梯从大厅蜿蜒而下,鲜红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大厅的木地板上。餐厅在大厅另一端,装饰更为华丽,长长的餐桌可容纳至少二十名客人,上面铺着整洁的桌布,两旁是雕花的高背座椅。一盏庞大的枝型吊灯悬挂在大厅正中,精美的瓷器与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令人意外的是,餐厅里已经有了三名客人。
  一个魁梧的鬈发男子转过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着说:“海,我们又见面了。”
  黛蕾丝认出他是路上遇到的男猎手。他的朋友那位女骑士坐在对面。即使出席正式晚宴,吕希娅也没有更换装束,长发依旧不羁地披散着。她只点了点头,继续用一柄夸张的弯刃匕首旁若无人地削着水果。
  席间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身着黑色晚礼服的少妇,她坐在紧邻主人座椅的右手第一位。看到黛蕾丝一家人,她高高扬起头,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流露出傲慢和不屑的神情。
  隔了许多年时光,嘉汀纳的轻蔑却一如昨日,但为着她身上的黑色,黛蕾丝还是主动走了过去,因为那是为她的哥哥而穿的颜色。
  “你好,嫂嫂。”黛蕾丝说。

02

在伯爵的面前,嘉汀纳没有出语讥刺,只勉强挑了挑唇角。她瞟了巴尔夫一眼,轻蔑地想,只有这种破落的小贵族,才会娶这个卑贱的女人。
  德蒙特伯爵让女儿挨着自己坐下,然后是洁贝儿、女婿巴尔夫男爵,罗伊丝小姐坐在对面,中间还空了一个位置。
  一名身材高大的摩尔人走过来,为客人斟上佐餐的白葡萄酒,又在每个客人的烛台边放了一支石竹花。他皮肤黑亮,肩膀又宽又厚,壮健的身体就像一头黑豹,蕴藏着无穷的精力。
  “可以了,萨普。”伯爵说。
  巴尔夫因为与那个野蛮的男猎手坐在一起而有些气恼,他端起酒杯,用力喝了一口。摩尔人不动声色地替他斟满,退到一旁。
  黛蕾丝没有见过这个男仆,也没有见到一个熟悉的仆人,这里的一切令她感到陌生。
  男猎手佐治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说:“尊敬的主人,感谢您的慷慨。”
  “一位好的客人,会像分别多年的好友一样令人高兴。”德蒙特伯爵面前放着空杯,“城堡的美酒您尽可以尽情享用,但很遗憾我无法奉陪。”
  他望着女儿,微微一笑,“我已经很久不饮酒了。”
  黛蕾丝柔白的玉颈弯成一个动人的圆弧,她凝望着面前的瓷盘,黑色的眼眸不为人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伯爵转过头,睿智的眼睛停在佐治身上,“我能否知道两位客人身份?”
  “当然。”佐治愉快地回答说:“我和我的同伴是为神圣的教会服务,接受宗教法庭的委派,捕杀那些可憎的魔鬼。”
  “哦?”
  “真的有女巫吗?”洁贝儿问道。
  “据我所知,的确有。她们长得又老又丑,最喜欢捉拿你这样子可爱的小女孩。”佐治做了个鬼脸。
  “我才不怕呢。我有护身符。”洁贝儿从衣襟里拉出来一只金制的蔷薇,回敬了一个鬼脸。
  佐治哈哈大笑,德蒙特伯爵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忧伤,那是他送给黛蕾丝母亲的礼物,妻子送给了女儿,现在又挂在外孙女的脖子上。
  佐治说道:“我们只是对这一地区进行例行巡查,如果没有异常不久就会离开,如果给您带来麻烦,还请您原谅。”
  德蒙特伯爵淡淡说:“没有关系,好客是我们家族的传统。只是城堡周围非常荒凉,可能会让您失望。”
  吕希娅把削下的水果皮扔在瓷盘里,忽然咦了一声。
  雪亮的光瓷盘里,同样印着橄榄枝与雪雁的族徽。在瓷器上印制家徽本来就极为罕见,而这些盾形徽章又印制得分外精美。两条橄榄枝不仅色彩鲜艷,而且还套着精致的金边,七只雪雁印制的栩栩如生,总共只有指头大小的徽章,每只雪雁的羽翼都刻划得细致入微,最细的线条比头发还要纤细,却一丝不乱,层次分明。
  然而如此精美的徽章却有个奇怪而醒目的错误,足以使这件精瓷成为一文不值的废品——徽章右下角有四分之一的画面变得扭曲,每一道线条都像被水冲过一样突然弯曲起来,没有一道得以幸免。
  “也许吕希娅小姐愿意听一个故事。”德蒙特伯爵用餐巾抹抹手指,放缓语调。
  “我年轻时,喜欢各种奢侈的工艺品,尤其来自东方的瓷器。它们有着梦幻般的光泽和触感,令人爱不释手。如此精美的瓷器是如何制造出来的?一直是一个秘,我虽然十分好奇,也没有妄想去解开它。但有一天,在欣赏它精美的花纹时,我萌生了一个梦想。”
  德蒙特伯爵望着那枚变了形的徽章,慢慢说:“我想拥有一套印有族徽的瓷器,让我们家族的族徽永久地保存下去。”
  “我派出自己最能干、最忠心的仆人,给了他足够的金钱和绘制族徽的羊皮纸,让他从米兰的瓷器市场开始,沿着贩运瓷器的商路,寻找瓷器的故乡。”
  “那名仆人一去就杳无音信。我们知道,瓷器和丝绸都来自于东方的君士坦丁堡,但是古老的拜占庭帝国并不生产这些精美的工艺品。据说它们来自于更遥远的东方,没有人能在一生中走完这段路程。我并不怀疑他的忠心,也许我的仆人只是没有足够的时间,也许是没有足够的幸运,穿过传说中魔鬼出没的无人地带。”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就在我几乎忘掉此事的时候,那名仆人突然回到了米兰。”德蒙特伯爵看了黛蕾丝一眼,“他带回了一些珍贵的宝物。其中就有这套瓷器。”
  “感谢命运之神,它们保存得如此完好,每一件都散发着耀目的光华。很难形容我当时的激动,或者可以说,我愿意用生命的一半换取它们。但当我仔细审视族徽章时候,”德蒙特伯爵敲了敲瓷盘中变形的徽章,“吕希娅小姐,我和您一样惊讶。”
  “似乎是魔鬼的恶作剧,瓷器完美无缺,却没有一个徽章是完好的。我的仆人用十年光阴,穿越整个人类世界,却从大陆的另一端带回了一套次品。”
  “我的仆人得了很重的病,已经奄奄一息,我不忍心责怪他,只好把这些瓷器重新装箱,准备投入海中,以免我和我的族徽成为人们的笑柄。”
  “正当我准备启程,亲手埋葬它们的时候,我最忠实的仆人也走到了生命尽头。在病床上,他给了我一张羊皮纸,说:很抱歉,我的主人,当我发现错误,瓷器已经制好了。”
  “那是我当初交给他的家族徽章,不知何时,羊皮纸上沾了一滴水,”德蒙特伯爵将茶杯翻转了过来,露出杯底同样变形的族徽,“正如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吕希娅拿起面前的茶杯,再看看周围所有的瓷器,果然每件瓷器的徽章都一模一样,每一个徽章上,都印着那滴神奇的水痕,象是刚刚滴在上面一样鲜活。
  “我的上帝,”罗伊丝小姐惊奇地嚷道:“这简直是魔鬼的作品。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是的,罗伊丝小姐,”德蒙特伯爵彬彬有礼地说:“有时我们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
  吕希娅兴致勃勃地欣赏着瓷器,洁贝儿还伸出软软的小手指去擦那滴水,看能不能擦掉。巴尔夫禁不住好奇,飞快地瞟了两眼,然后继续保持他的风度。
  黛蕾丝被父亲的讲述勾起了往昔的回忆,当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母亲就给她讲述过这个故事。
  嘉汀纳不屑地转过了眼珠,忽然看到一道黑影从桌下飞快地掠过,再仔细看时,那里只有铮亮的地板。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佐治审视着徽章的细节,“这是维斯孔蒂家族的族徽。”
  伯爵说:“您的见闻很广博。”
  佐治站起来,一手抚着胸口,微微躬身,“很荣幸能成为您的客人。请原谅我的无知,我不知道自己会有幸遇到古老而高贵的维斯孔蒂家族成员。我还以为……”
  德蒙特伯爵苦涩地说:“您说的没错。自从我的儿子死后,维斯孔蒂家族已经没有了继承人。当我过世之后,这个家族就不复存在了。”
  佐治敲了敲脑袋,忽然说:“我在威尼斯的时候,曾遇到过德莱奥先生,他也拥有这个显赫的姓氏。”
  “那个浪荡子!怎么配作维斯孔蒂家族的继承人!”
  头顶响起一个带着佛罗伦萨口音的声音。一个美艷的贵妇站在圆形楼梯上,她挽着高高的发髻,看上去有三十六七岁,容貌与嘉汀纳有几分相似,但更为成熟华美,一双宝蓝色的眼睛,顾盼间艷光四射。
  她穿着银鼠皮制成的无袖长裙,披着一条狐皮披肩,颈中一条豪华的钻石项链一直垂到丰满的乳房上。裸露的肌肤雪白晶莹。她一手扶着栏杆,指上带着镶嵌心形红宝石的戒指,银白色的长手套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臂部,柔美的曲线流露出无尽的香艷风情。
  她是嘉汀纳的姨母泰莉雅,一位高贵的公爵夫人。公爵去世后,她一直与嘉汀纳居住在维斯孔蒂家族位于米兰的府邸。
  公爵夫人挑起下巴,高傲地望着每一个人,“作为维斯孔蒂家族唯一子嗣的遗孀,只有嘉汀纳有资格继承家族的所有财产.”
  厅内一片静默,巴尔夫几次想张口,都被罗伊丝小姐用眼神阻止了。最后还是佐治打破沉默,“恕我冒昧,刚才我听到伯爵称呼这位女士为女儿……”
  “她只是一个私生女!”嘉汀纳尖刻地说:“她的母亲是一个卑贱的异族女奴!”
  德蒙特伯爵眼神一瞬间变得冷厉起来。
  “她是伯爵的女儿!也有资格继承财产!”巴尔夫叫嚷起来。
  “一个没有姓氏的私生女?”公爵夫人轻蔑地说:“我府里有七个女奴,每天都跟上百个黑人奴隶睡在一起。”
  “够了!”德蒙特伯爵脸色愈发苍白,“我派出的信使明天会把德莱奥和格蕾茜拉接到城堡,届时格林特律师会公正地宣布我的遗嘱。”
  格蕾茜拉是黛蕾丝的远房堂妹,生活在一个虔信天主教的家庭里,年满十二岁时进入梵蒂冈的修道院,成为一名修女。黛蕾丝离家时,她只有八岁,现在该是个楚楚动人的少女了。连她也被邀请,可见伯爵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德蒙特阻止了想要说话的黛蕾丝,“我的身体已经向我提出警告,这座城堡将是我的安息之地。”
  山风掠过城堡,发出尖锐的啸声,烛光不约而同地暗了下去,浓重的阴影仿佛森冷的巨石一样,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03

仆人举着蜡烛,带着客人来到楼上的客房,然后留下钥匙,无声地退开。
  佐治站在走廊尽头,欣赏着壁上的油画,那是伯爵的画像,眉稜象刀刻般清晰,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似乎在思考一个无法解开的难题,又象是怀着无穷的思念。
  吕希娅抱着肩膀靠在门上,“你确定城堡里有魔鬼吗?”
  佐治凝望着画像,缓缓说:“这里有死亡的气息。”
  “伯爵的病情很奇怪。”吕希娅耸了耸肩,“一份庞大的遗产总会引起许多欲望。但我只想知道谁会继承那套瓷器。”
  “伯爵的故事的确很迷人。假如德莱奥获得了这套遗产,也许我能留一件作纪念——在威尼斯他输给了我一大笔钱。”
  说着佐治俯在吕希娅耳边,小声说:“不知道今晚我能否荣幸地与你共处一室。”
  “我想,马厩会更适合你。”吕希娅把背包甩到肩上,呯的关上门。
  佐治遗憾地摊开手,摇了摇头。
  房门一一合上,走廊里寂静下来。
  浓重的乌云从四面聚来,沉甸甸压在利剑般的塔楼尖顶上,越来越厚。塔楼上一点火光一闪即灭,接着远方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夜渐渐深了。
  洁贝儿坐在镜子前,小声唱着歌,一边摆弄一只精巧的香水瓶。
  忽然镜子裂开,一只长着长毛利爪伸出来,将女孩拖进裂缝。女孩象唱歌一样叫着:妈妈……妈妈……
  黛蕾丝猛然惊醒,她回过头,只见女儿躺在身边,睡容甜美得犹如天使。她拥住女儿香软的身体,在噩梦的余悸中,轻轻战栗着。
  在黑暗中,那张优雅精致的面孔,宛如一朵浮在黑色水面上的莲花,美得惊人。
  黛蕾丝并不知道自己的美丽。
  作为一个混血的私生女,她虽然受到父亲的宠爱,却被所有人鄙视。人们嘲笑她黑色的直发,黑色的眼睛,用鄙夷的目光打量她的一切,全然不顾她拥有世间最罕有的美貌。
  她不在乎遗产,假如可能,她甚至不愿与任何人见面。但父亲与女儿是她在世上仅有的亲人,母亲去世时,她没有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她不能再让父亲孤独地离开人世。
  至于以后……黛蕾丝不愿多想。
  隔壁传来滴水的声音,水滴似乎比一般的流水更重,塔塔敲在石头上,清晰得彷彿是在耳边。
  黛蕾丝忽然想到,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下雨,而且城堡位于山巅,不应该有水流动。
  寂静的走廊里,一扇房门悄然打开,一个人影踩着波斯地毯,来到另一扇门前,握住门锁轻轻一旋。房门没有上锁,那个黑影无声地进入室外,合上门。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伸出因欲望燃烧而颤抖的手掌,朝床上探去。手掌碰到一片冰凉的肌肤,那女子早已脱光了衣服,等待他的到来。
  男人急切地扑到床上,把那具柔软的身体压在身下。黑暗中,两条光滑的大腿轻轻打开,容纳了男人压抑的激动。
  “轻一点……”女子低声说。
  男人用力挺动下腹,喘息着压着嗓子说:“已经忍了一个月,我再也受不了了!亲爱的,没有你我一定会发疯!”
  女子抱住他的头颅,温柔地贴在自己的乳房上,呢哝说:“可怜的男爵…”
  巴尔夫的动作越来越快,忽然停下来,把久蓄的精液射进家庭教师温润的身体内。他伏在罗伊丝身上,捧住她的面颊,热情地亲吻着。
  烛光亮起,映出罗伊丝白皙的肉体,等体内的阳具完全软化,罗伊丝轻轻把他推开,“男爵,您该回到妻子身边了。”
  “妻子!”巴尔夫愤愤地骂道:“她是个婊子!”
  “可是夫人……”
  巴尔夫男爵对自己不幸的婚姻一直耿耿于怀,“你刚才也听到了,她只是伯爵的私生女,而且还有着一半的异族血统。谁会娶一个卑贱的混血私生女?何况我还有爵位!”
  巴尔夫男爵咬牙切齿地说:“伯爵急于嫁出自己的女儿,愿意提供一万弗罗林的嫁妆,我一时鬼迷心窍,居然答应了这门不班配的婚事。结婚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婊子居然不是处女!甚至还有了身孕!”
  “哦!多么端庄的夫人!”罗伊丝小姐摀住嘴巴,“您的女儿,洁贝儿小姐……”
  “她有哪一点与我相似?”
  的确,洁贝儿的金发和蓝眼,与她的父母都不一样。
  巴尔夫恨恨说:“我是个戴着绿帽子的男爵!甚至还要替那个混帐奸夫抚养他的孽种!”
  罗伊丝侧着身子,用手指玩弄着男爵的头发。
  “可憎的黑发!可憎的黑眼睛!可憎的东方面孔!每个人都在背后耻笑我,娶了一个异族婊子当妻子!”
  罗伊丝低声笑道:“也许您可以把她当一名妓女,获得肉体快乐……”
  “我憎恶她的一切!她是个魔鬼!那个婊子甚至不让我上她的床!她跟人通奸,却不愿让自己的丈夫见到她的裸体!她的表情和眼神,就好像我是一头肮脏的猪猡!”
  罗伊丝笑了起来,她抱住巴尔夫,用下腹磨擦着他的身体,“可怜的小猪,我会让你快乐的……”
  罗伊丝骑在巴尔夫的身上,用柔腻的肉体套弄他的阳具。小巧的乳房上下跳动,乳头旁一颗小小的红痣,在烛光下,像精灵的眼睛闪着妖媚的光芒。
  巴尔夫突然抓住她的乳房,热切地说:“等拿到了遗产,我们就想办法赶走她,然后我们就结婚!让你成为巴尔夫男爵夫人!”
  罗伊丝亲吻着他的腮颊,没有作声。
  她出生于那不勒斯一个商人家庭,父亲破产后,她不得不谋取一份职业,养活自己和家人。作为一名家庭教师,伺奉对自己有兴趣的男主人,几乎是一种责任。幸好巴尔夫并不粗暴,虽然有一点愚蠢,但对罗伊丝而言,这并不是缺点。
  她不知道一个私生女会分得多少遗产,但她有一瓶可爱的药水,那是妇女们流行的玩具,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    ***    ***    ***
  次日清晨,佐治提出想参观一下城堡,伯爵同意了,并且让自己的贴身男仆萨普陪同。
  巴尔夫男爵给罗伊丝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岳父说,自己对这座雄伟的城堡也很有兴趣。
  没想到洁贝儿对城堡更加感兴趣,“我也要去,我想上那个最高的塔楼。妈妈,陪我一起去好吗?”
  伯爵说:“外公要和你妈妈谈一些事。罗伊丝小姐会陪你去的。”
  罗伊丝小姐连忙拉住洁贝儿,“我很乐意。”
  一行人离开大厅,德蒙特伯爵站起来,有些疲惫地说:“到书房来吧,我的女儿。”
  黛蕾丝默默起身,随父亲走入书房。
  公爵夫人由于头痛还未起床,嘉汀纳心神不定地坐了片刻,然后悄悄走到书房外。可惜房门很厚,什么也听不到。
  “夫人。”旁边忽然有人说道。
  嘉汀纳抬起头,看到那个摩尔人正站在面前。她掩饰着窘态说:“你们不是出去了吗?”
  萨普微微躬身,肩膀坚实的肌肉高高隆起,几乎撑破了衣服,“我来为洁贝儿小姐取伞。”
  嘉汀纳看着他粗壮的手臂,“是下雨了吗?”
  “不。是阳光。夫人。”
  嘉汀纳嫣然一笑,与男仆擦肩而过,波浪般的秀发有意无意在他肩头掠过,留下一股浓郁的香气。
  书房光线很暗,紫檀木制成的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为了便于取下高处的书籍,旁边还放着一只带滑轨的木梯。书架上摆着成排的烫金封面书籍,珍贵的羊皮卷,还有复杂的手稿。
  宽大的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鹅毛笔、墨水、银柄的拆纸刀和一叠素白信笺。
  伯爵瘦削弱身体陷进皮椅中,他闭上眼,失去血色的脸象大理石一样苍白。
  他沉默良久,然后低声说:“原谅我。”
  黛蕾丝怔了一下,忽然惊恐地摀住嘴巴,明亮的眼睛剎那间涌起一层薄雾。
  伯爵依旧闭着眼,怜爱而又自责地说:“由于我的草率和鲁莽,带给了你一桩不幸的婚姻。假如我拒绝他……也许你过得会比现在更幸福。”
  黛蕾丝镇静下来,默默听着父亲的话。
  “我不会留给你太多的财产.”
  巴尔夫要失望了,负债纍纍的他,急需一笔钱偿还债务。
  “但我会竭力安排好你的生活。”
  黛蕾丝两手握在身前,“我会照顾自己。”
  “你虽然柔弱,却是个倔强的孩子。”伯爵低声说,“你母亲的离去,同时带走了我的灵魂。我的女儿,现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具躯壳。”
  伯爵睁开眼睛,带着苍凉的忧伤说:“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

04

敞廊弧形的拱门在刺目的阳光中留下一排阴影,两只圆拱中间廊柱上,雕刻着奇异的兽头。经过了漫长的岁月,雕刻的细节已经模糊,但它们的神态如此逼真,依然大张着嘴,彷彿在无声的咆哮。
  巴尔夫和罗伊丝越走越慢,远远落在后面,洁贝儿撑着小花伞在石阶上跳来跳去。摩尔人走在最前面,虽然只是一名仆人,但他挺起胸膛,高高昂着头颅,就像一名骄傲的帝王。
  佐治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萨普的背影,即使在他曾经待过的僱佣兵军团里,这样强健的身体也不多见,假如他所受的训练和他的身体一样出色,那就是一名非常可怕的战士了。
  吕希娅永远是剑不离身,她按着剑柄,警觉地观察着四周。即使阳光普照,这座城堡依然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吕希娅迅速跳了起来,用身体挡住洁贝儿。
  长廊拐角处,一个身高两米的壮汉正在举着一块巨石往墙上垒。那块岩石足有半人大小,但是他丝毫不觉得沉重,肩膀往上一送,岩石便落在垒在一半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脸上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臂比摩尔人更加粗壮,就像野兽一样长满了浓密的黑毛。
  萨普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说了几句,似乎是让他不要打扰客人。那人顺从的退到墙后,消失了。
  萨普一手按在胸口,躬身说:“对不起,这些仆人刚刚来到城堡,不懂得礼貌,请您原谅。”
  “你很懂得礼貌,我愿意掏十条猎狗的价钱,购买一名你这样的仆从。”佐治笑嘻嘻说。
  摩尔人眼里迸出一缕火花,缓缓低下头。
  “带我去高塔好吗?”洁贝儿白净的小手毫不介意地放在摩尔人黝黑的手掌中。
  摩尔人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这是我的荣幸。”
  等两人走远,吕希娅小声说:“你疯了!为何要激怒他?”
  “我嫉妒他的体魄。”佐治说:“想跟他干上一架。”
  吕希娅沉默片刻,冷冷说:“你害怕了?”
  “有一点。”佐治坦白地说道:“这里的危险超出了我的预计。你注意到了吗?城堡里没有植物,也没有动物,死亡已经笼罩了一切。”
  吕希娅皱起眉头,“德蒙特伯爵的城堡为什么……”
  “维斯孔蒂家族曾经发生过许多悲剧,七年前,我在米兰,伯爵的儿子和他最钟爱的女人先后去世……”佐治欲言又止,最后说:“也许,灾难又一次降临到维斯孔蒂家族。”
  “你应该离开。”佐治忽然说:“去总部报告,让他们再派一些人来。”
  “我拒绝。”
  “我知道你的父亲………”佐治顿了一下,吕希娅的父亲也是一位狩魔人,三年前在一次行动中被袭身亡。吕希娅继承了父业,但魔鬼并不是那么容易遇上的。
  “我们俩必须有一个去报信。”佐治掏出一枚硬币。
  “最多一个星期,我一定会回来。”
  猜错了硬币的吕希娅立刻启程,甚至没有向伯爵辞行。
  佐治收起硬币,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高楼。那里面一扇半开的窗户,洁白的窗纱后,隐藏着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握紧双手,指骨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这是一个有趣的挑战,奖品会非常丰厚。
  塔楼笔直耸立,将近五十米的高度,即使成人攀上去也颇感吃力,但洁贝儿蹦蹦跳跳一直跑到顶端,丝毫也不觉得累。
  “你是黑人吗?”
  “我是摩尔人。”
  “嗯,你的头发不像他们那么鬈,长得也好看。我喜欢你的黑眼睛。”洁贝儿低头数着自己的脚步,不经意地说着,纱裙上的蝴蝶结在身后轻盈地飘舞。
  萨普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塔楼上是一个了望台,透过窗口,能看到远方连绵的群山和脚下整座城堡。
  “下面是一条河!”女孩惊喜地说。城堡太高,听不到水流的声音,但能看到河水蜿蜒流动的姿态。
  “真漂亮。”洁贝儿兴奋地回过了头,突然惊叫一声,手里的小花伞掉在地上。
  身后是一双血红的眼睛。
  一只巨大的蝙蝠倒悬在塔楼上,黑灰色的肉翼贴在身侧,尖爪抓着石梁,它恶狠狠盯着女孩,眼睛滴血般红得骇人。
  摩尔人蹲下了身子,拣起小伞,放在洁贝儿手中,“不用怕。它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敌意消除了,蝙蝠缓缓闭上眼睛,像睡着般纹丝不动。
  ***    ***    ***    ***
  中午时分,来自佛罗伦萨的律师格林特先生风尘仆仆地进入城堡,随行的还有夫人薇诺拉。
  格林特先生四十多岁,身材瘦长,挺直的鼻梁旁夹着一只单片眼镜,有着良好的教养和谈吐,是个斯文的绅士。他的客户很少,但都来自亚平宁半岛最富有的家族,他的忠诚和认真,在业界有着卓越的声誉。
  夫人薇诺拉颇有风韵,浅浅的金色头发,光洁的脸颊象瓷器一样白净,举止优雅。据说她是佛罗伦萨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家族中曾出过一位王后。
  伯爵非常高兴,把律师一一介绍给众人。
  只要不是面对黛蕾丝,嘉汀纳的态度也很淑雅,完全符合一位豪门贵妇的身份。相比之下,她的姨母更为盛气凌人。
  “我也来自佛罗伦萨。”公爵夫人挑起下巴,“我家族的姓氏是美第奇。”
  格林特先生托起公爵夫人带着手套的玉手,在唇边轻轻一碰,“比国王更显赫的姓氏。很荣幸认识您。”
  美第奇也许是欧洲最显赫的姓氏,不仅是佛罗伦萨的主宰,而且还出过两位教皇和无数王后。
  格林特走到黛蕾丝面前,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孔。
  “我有幸见您的母亲,”他望着黛蕾丝黑色的眼睛,“您和她长得非常地相像。”
  佐治的身份引起了格林特的兴趣,“您是一位狩魔人?正好我们遇到了一桩奇怪的事,也许您可以给我解释一下。”
  “两个星期前,我在米兰。当时我的房东有一个美丽的女儿,今年刚满十五岁。有一天夜里,我看到她一个人,赤着脚走向大街,从此没有回来。”
  “后来我听说,当地经常有人失踪,往往前一天晚上还睡在床上,第二天一早就消失了。我和妻子觉得很奇怪,正好接到伯爵的书信,就赶快离开了那座城市。您觉得这是否是因为魔鬼呢?”
  “的确如此。”佐治从容说:“她们受到了魔鬼的诱惑。如您所知,失踪者都是美丽的处女。有些魔法认为,处女的身体里蕴藏着美丽和青春的奥秘,因此有些女巫就用魔鬼赐予的邪恶能力,来诱拐处女。”
  格林特夫人吃惊地掩住嘴,“她们都死了吗?”
  “大部分是这样。”佐治彬彬有礼地说:“在我的狩魔生涯中,曾遇到一些幸存的受害者,无论她们出身高贵与否,都失去了记忆,成为妓女。”
  “妓女!”几位女客露出又是惊讶又是厌恶的神情。
  “对不起,我愿意为我的粗鲁道歉。请诸位原谅。”
  佐治讲了几个笑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黛蕾丝趁格林特离开时,走到他身边。
  “格林特先生,您说,曾见我的母亲?”
  律师点了点头,“那是七年前。她是个美丽的女性,而且……非常温柔。”
  黛蕾丝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据我所知,家母从未见过外人。”
  格林特律师扶了扶眼镜,“当时,令尊准备与您母亲正式结婚,感谢他的信赖,向我咨询一些法律上的问题。但很遗憾,她不久就去世了。”
  “您当时在场吗?”
  格林特的眼中透出一丝伤感,“那是段不幸的日子,很遗憾我没有帮上更多的忙。伯爵先后失去了心爱的妻子和唯一的儿子——虽然在法律上您母亲并非伯爵的正式妻子,但我相信,令尊给予她的,比任何一个丈夫都多。同样,您的身份虽然不被法律所承认,但仍爵给予您的爱,比任何一个父亲所能给予的,都更多。”
  那天黛蕾丝从乡间别墅回来,见到的只是母亲的灵柩。父亲伏在棺木上,疯狂地嚎叫着,不让任何人接近一步。但她清楚地看到了血迹.
  格林特凝视着她。她与她母亲一样,有着脱俗的美丽,就像异国的仙女飘落在亚平宁半岛。他记得那个东方女子名字是智慧。然而智慧的她,纵然穿越了整个大陆,依然无法逃脱命运的捉弄。
  “谢谢您。”黛蕾丝说。

05

上午散开的乌云又悄然合拢,到傍晚突然间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
  一阵马蹄声急速驰入城堡,停在门前,接着有人用力擂着大门,用醉熏熏的声音喊道:“开门!快开门!”
  德蒙特伯爵挺直了身体,挑起眉头,冷冷注视着大门,公爵夫人不屑地哼一声。佐治却面露笑容,“哈……我的老朋友来了。我敢打赌,他从中午就没有清醒过。”
  男仆拉开门,德莱奥就扑了进来,若不是有人扶着,险些摔倒。
  这位维斯孔蒂家族的成员浑身被大雨浇得湿透,头发一缕一缕沾在脸上,不停地打着酒嗝。
  他摇摇晃晃地张开手臂,“亲、亲爱的堂兄,你,你好吗?”说着瘫坐在地上。
  旁边一个女子拽着他的手臂,想把他拖起来。德莱奥挥着手说:“不、不要你管!”
  那女子穿着一条鲜红的露肩长裙,身材高挑,她一手提着裙摆,露出尖尖的高跟鞋,朝德莱奥腿上踢了一脚,喝道:“起来!”
  “该死的臭婊子……”德莱奥都囔着爬到沙发上,留下了一路水迹.
  那女子翻了翻眼睛,拿起一杯香槟一口喝干,然后说:“德莱奥先生一路都在唱歌剧。由于车厢太小,盛不下他的歌声,才淋成了这个样子。”
  大厅里一片寂静,衣冠楚楚的主人和宾客都没有作声,只是向这个陌生的女人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那女子柔颈微微一侧,一手转着玻璃酒杯,湛蓝的美目从眼角一一掠过众人,放荡中流露出妩媚的风情。
  “我叫姬娜。德莱奥先生的朋友。”
  她的头发是艷丽的红色,两绺鬈曲如环的秀发垂在了脸侧,衬得玉颊其白如雪。她的裙装开口极低,两只丰满的乳房大半露在外面,白腻的乳沟几乎可以插进一根蜡烛。双臂裸露,腕上套着两只金手镯,指尖鲜红的丹冠,如同她本人一样鲜艷夺目。
  很明显,她是一名舞女。或者象佐治刚才说的一样,是一名高级妓女。
  在众人目光下,伯爵缓缓开口,“只要来到城堡,就是我的客人。请坐,我会让仆人给您和德莱奥安排房间。”
  “请给我一个单独的房间,我再也受不了跟这个酒鬼住在一起。”说归说,姬娜还是调了一杯果汁喂德莱奥喝下。
  “一切如您所愿。”德蒙特伯爵萨普男仆准备两间客房。
  谁都没有留意,一个娇小的身影走进敞开的大门,她戴着头套,披着黑色的斗篷,脚步轻得彷彿飘落的花瓣。
  她径直走到伯爵面前,轻轻取下头套,露出初升阳光般纯净的金发和洁白的面孔,“您好,伯父。”
  德蒙特伯爵怔了一下,然后欣喜地张开手臂,“格蕾茜拉,你终于来了。”
  格蕾茜拉与伯爵拥抱在一起,微笑说:“上帝祝福你。”
  黛蕾丝出嫁时,她只有八岁,而现在格蕾茜拉已经是个美丽动人的少女了。
  她穿着黑色的修女服,颈中挂着一只银质的十字架,雪白的袖口和围领一尘不染,精致的面孔上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她与在场每一个人一一拥抱,送给他们同样的祝福,连德莱奥也暂时清醒了片刻,大声说:“你好啊,上帝的新娘。”
  “上帝祝福你。”格蕾茜拉拥抱了他一下,笑着说:“如果德莱奥叔叔能够戒酒,上帝会更加祝福你。”
  “美酒就是上帝对我的祝福。”德莱奥大声嚷着,忽然看到一旁的狩魔人,顿时哑了口。
  “亲爱的朋友,你还记得我,我真高兴。”佐治亲热地握住他的手,“异乡相逢,一定好好喝上一杯。”
  德蒙特伯爵走进了人群,向众人躬身致意,然后平静地说:“我的女儿、儿媳、侄女和兄弟,维斯孔蒂家族所有的成员都在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恳请诸位在城堡住上一段时间——相信时间不会很太长。届时我将委托格林特先生作为律师,宣读我的遗嘱。公爵夫人、佐治先生、格林特夫人、罗伊丝小姐、姬娜小姐,还有……”
  “吕希娅小姐有事离开几天,未能向您告别。但我保证,她会很快回来。”
  佐治说。
  德蒙特伯爵点点头,“我恳请诸位,能够作为我遗嘱的见证人。”
  “愿意为您效劳。”佐治庄重地说。
  “您是说,您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将要结束?”姬娜好奇地问。
  伯爵淡淡说:“许多年前,我的生命已经结束。”
  “哦,我希望自己到时也能像您一样从容。”姬娜举起酒杯,娇笑道:“为您的睿智和通达干杯。”
  伯爵的目光停在公爵夫人身上。公爵夫人面无表情地说:“我同意。”
  格林特先生取下单片眼镜,用丝巾擦着,点了点头。
  ***    ***    ***    ***
  这是一个奇异的聚会。富比王侯却对生命毫无留恋的伯爵、优雅的淑女和高傲的贵妇,还有濒临破产的小贵族,出身贵族却毫无节制的酒鬼。除此之外还有律师、狩魔人、家庭教师、舞女,甚至有一位纯洁的修女。
  经过几天相处,这些身份各异素昧平生的人渐渐熟悉了。
  作为一种消遣,德莱奥、佐治、巴尔夫和格林特律师在一起打牌,女士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天,伯爵丰富的藏书和各种风格的艺术品为她们提供了许多有趣的话题。
  然而谈得更多的,还是城堡中一些奇怪的事。
  “我每天都睡不好。”嘉汀纳抱怨说:“夜里总一些奇怪的声响,让人无法安宁。”
  “听说附近的山上有狼出没。”罗伊丝小姐说。
  格林特夫人轻轻拍着胸口,“我也听过,真可怕。幸好它们离城堡很远。”
  “并不是那种声音。而是……好像有人在不停地敲打石头。”嘉汀纳摇了摇头,“我想,我会患上失眠症的。”
  “还有一些奇怪的鸟,每天晚上都在窗口飞来飞去。它们啪啪作响的翅膀可真讨厌。”姬娜靠在沙发上,用手指玩弄着发梢。
  “你呢?”姬娜问。
  “上帝与我们同在。”格蕾茜拉微笑着说。
  洁贝儿在外公的沙盘上玩游戏,黛蕾丝默默注视着女儿。
  格林特夫人在她旁边坐下,“你似乎有许多心事。也许我可以帮助你……”
  黛蕾丝与嫂嫂的关系仍然不见好转,但与格林特夫人却建立了良好的友谊。
  薇诺拉从不嘲笑她的异族血统,对她非常友好。接触过几次之后,黛蕾丝才发现这位律师的妻子并不刻板,不但爱好广泛,而且对神秘学极有兴趣。
  “每个人的命运都写在掌纹上。”
  薇诺拉托起黛蕾丝的手掌,惊讶地说:“我从未见到这样纯净的掌纹。”
  黛蕾丝的掌纹就像白玉上的刻痕,几乎没有任何分支。
  “你看出什么了呢?”姬娜好奇地凑过来。
  薇诺拉审视着黛蕾丝的掌纹,“你的母亲来自遥远的东方……留给你高贵而神秘的血统。你的一生中,会受到非同寻常的宠爱……”她停住了。
  “还有呢?”姬娜问。
  薇诺拉摇了摇头,“很抱歉,我知道的并不多。”
  黛蕾丝微笑着收回手掌,格林特夫人已经看出来,她的生命即将终结。
  “帮我看看!”姬娜摊开手掌。她的手非常柔软,摊开时指尖向后,弯成弧形,就像一片莹白的玉兰花瓣。
  “您的出身并不高贵。”

【血魔夜宴】(全)作者:狂紫 第一节 伯爵(1)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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