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三章 歷史 ~ 第五章 白夷 (17/93)
上一篇 · 下一篇
第三章 歷史
朱老頭逃得最快,山洪還沒到,他已經鑽到一處山坳裡,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等山洪退去,他才伸出頭,餘悸未消地說道:“好厲害!好厲害!”
程宗揚咬牙道:“死老頭,知道有山洪,還帶我們走山澗!”
“天地良心啊!”
朱老頭叫道:“幾天都沒下雨,我怎麼知道會過蛟?”
吳戰威也有些納悶:“沒下雨怎麼有山洪?”
“這是旱蛟。”
祁遠道:“山裡人把發山洪叫過蛟。下雨發的山洪叫水蛟。有時候上游下雨,河道被堵住,隔了幾天才衝下來。山裡人說那是蛟龍被困在山上,渴極了往山下找水,叫早蛟,比平常的水蛟更厲害。”
“就是!就是!”
朱老頭連連點頭。
易虎和一名花苗人被山洪捲走,屍骨無存。騾馬損失了五匹,相比之下,貨物損失得倒不太多。此時河道被水衝過,泥濘得無法行走──見識過山洪的威力之後,也沒有人再有勇氣去走山澗。
朱老頭一路上盡吹自己有先見之明,若不是他老人家見機的快,喊的及時,在河道里的有一個算一個,誰都沒跑。
眾人都心情鬱郁,沒人理他,倒是阿夕心直口快:“若不是你,我們也不會撞上過旱蛟。”
朱老頭涎著臉道:“丫頭可別亂說。要不是我,你們能找到路嗎?再說了,我老人家說話的時候,有你插嘴的份兒嗎?”
阿夕手指颳著臉皮:“老不羞!”
“嗨,你這丫頭,當心將來嫁不出去!”
阿夕氣得嘟起嘴。她忽然一笑,眨了眨眼睛,用蠻語甜甜稱呼道:“阿普,你的驢子背上是什麼東西?”
“啥?”
朱老頭扭過頭。
阿夕白白的小手一指,只見他那頭瘦驢屁股上趴著一隻張牙舞爪的蠍子。驢子似乎覺得有些癢,不滿地搖了搖尾巴,那蠍子受到攻擊,立刻舉起尾鉤,狠狠釘進驢臀。
驢子嘶鳴一聲,暴跳著把朱老頭掀下驢背,三下兩下跳進灌叢。
朱老頭摔得灰頭上臉,一手扶著腰,帶著哭腔喊道:“我這腰……親孃哎……”
阿夕拍著手,咯咯笑道:“活該!讓你亂說!”
程宗揚回過頭,發現謝藝正在看著自己。兩人目光一觸,那個男子便像春風一樣和煦地笑了起來。
“剛才朱老頭喊的時候,我看到謝兄已經先一步上了岸,”
程宗揚似笑非笑地說道:“莫非謝兄以前也遇到過山洪?”
謝藝點了點頭,“這些年來,我走過很多地方。山洪、雪崩、海嘯……都遇到過。我曾經在雪山頂上,見到一頭死去的豹子。積雪間,它的皮毛仍像活著一樣光亮,讓人不敢驚動。在大海深處,我遇到過一群遷移的鮫人。他們用海底採來的明珠,來交換我們攜帶的魚叉。幾乎每一次長途旅行,我都目睹過同伴的死亡。”
隔了一會兒,謝藝低聲道:“但最美的風景,水遠都在最難靠近的地方。與天地間的美麗相比,我們的生命顯得那麼渺小。”
程宗揚品味著他的話,沒有心情再去探究他的底細。良久,程宗揚道:“謝兄可見過這個東西?”
程宗揚開啟揹包,拿出那支遙控器。
這件物品這些天自己已經看過無數遍,越看越覺得難以理解。它比普通的電視遙控器小了一半,顯得更為袖珍。不知道是因為年代過於久遠,還是本身就沒有刻印,按鍵上沒有任何字跡。程宗揚只能猜測較大的一個是開關鍵,中間排列整齊的那些是數字鍵,兩個長一點的,像是音量和頻道控制鍵。這種形式的物品自己以前已經見過太多了──它和一支典型的電視遙控器在結構上完全一樣。
謝藝仔細看了看,然後搖頭道:“沒有。”
程宗揚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失望。連謝藝都沒見過,看來這個世界認識它的人真的不多。
但問題是這並不是一支真正的遙控器。它的材質很奇特,不是通常所見的工業塑膠,而是一種類似金屬的物體,很輕但很堅固。朱老頭砸的那一下,沒有在它表面留下任何劃痕。至於那兩枚電池,只能說它們做得很像“電池”雖然有正極和負極,但材料並非金屬,而更近似於一種礦物質。
這是一件仿製品。程宗揚得出結論。
而這個結論比它是一件真品更讓程宗揚懷疑。究竟是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而仿製了一支在這個世界不可能使用的遙控器?
唯一的解釋,也許是在自己之前,已經有人穿越到這個世界。程宗揚猜測,那位穿越的前輩大概是一位資深宅男,出於對生命中美好事物的深刻懷念,而仿製了這支遙控器作為紀念。
那位穿越者的心態不足程宗揚所關心的問題。最重要的是,除此之外,他還留下了什麼痕跡?
“雲老哥。”
上了年紀的人經歷一般更為豐富。
程宗揚攀談道:“六朝歷史上,出過什麼傑出的英雄人物?”
雲蒼峰牽著馬徒步走著:“程小哥可知道千古一帝?”
程宗揚試探道:“是……秦始皇?”
雲蒼峰點頭道:“春秋以降,是為戰國。七雄紛戰不已,及至始皇帝,奮六世之餘烈,東破六國,威加海內,人稱千古一帝!但要說英雄……還要數大秦的趙鹿侯!”
程宗揚腦中有些發暈。大秦趙鹿侯?是哪位英雄?
“始皇帝駕崩,天下大亂。當時勢力最為強大的,莫過西楚霸王項羽。鉅鹿一戰,大敗秦軍二十餘萬。楚軍趁勢西入函谷關,兵圍咸陽。秦軍百戰之師土崩瓦解,圍城之日,又值二世皇帝晏駕,天下都以為秦失其鹿,楚將得之,國祚覆亡在即。”
雲蒼峰聲音變得激昂起來:“趙鹿侯當時只是宮中區區一個內侍,卻殺伐決斷,先誅權臣李斯於咸陽鬧市,再擁立始皇之弟子嬰為秦三世,又率敢死之士千餘,夜襲楚軍,在渭水之畔大敗霸王項羽。收大將韓信,復關中之地,最後大戰垓下,迫使霸王烏江自刎。以一人之力,挽狂瀾,存社稷,可謂英雄!”
這段詭異的歷史聽得程宗揚目瞪口呆。他敢發誓,自己學過的歷史上絕對沒有這段狗屁倒灶的內容。
難怪自己在王哲軍中會看到秦軍的身影,原來在這個世界的歷史中,秦國並沒有滅亡。而秦國之所以沒有滅亡,是因為秦始皇死後,秦國又出了個趙鹿侯,帶領秦軍絕地反擊,不但保全秦國,還逼得楚霸王自殺。
問題是,這個趙鹿侯是怎麼蹦出來的?
“鹿侯非但戰功顯赫,文治更為出眾。他以法家為宗,車同軌,書同文,行郡縣之制,遺澤一至於今。”
雲蒼峰道:“秦三世以鹿侯功高,拜其為王,鹿侯推辭不就,只拈鹿為號,請封鹿侯,隨即退居終南山。至今秦國仍將其牌位供奉於宗廟之中,累代祭袒不絕。”
說起古時賢達的風節,雲蒼峰慨嘆不已。程宗揚表情卻像打電動時遇到電腦作弊一樣不可思議。這個趙鹿侯竟然把秦始皇的功勞都據為己有,什麼書同文,車同軌……臉皮厚到這個地步,也太過分了吧?
程宗揚費力地清了清嗓子:“雲老哥,你說的趙鹿侯……他叫什麼名字?”
“鹿侯乃趙國世族子弟,棄家人秦,三十歲之前籍籍無名,至此一鳴驚人。鹿侯遂以趙為氏,單名諱高。”
趙高……我就知道是那個死太監!
程宗揚在心裡罵道:就是你們這些不講道德的穿越者,把正經歷史搞得亂七八糟,讓我想作弊都沒有機會。逼死霸王……你怎麼不去搶了虞姬呢?
哦,他穿越成了太監……
程宗揚打了個寒噤。當初帶著情趣內衣穿越,他認為自己已經夠倒黴了,沒想到還有比自己更倒黴的。想到這裡,他不禁對雲蒼峰擊節讚歎的這位大英雄生出一絲同情。這位前輩能咬牙堅持下來,還真是挺不容易……“既然這樣,”
程宗揚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麼會有漢呢?”
雲蒼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程小哥不知道漢高祖?”
“是斬白蛇起家的劉邦嗎?”
“不錯。漢高祖劉邦本是霸王麾下,入漢中被封為漢王,趙鹿侯擊破楚軍,唯有高祖一軍獨全。霸王烏江敗亡,高祖遂以漢為號,率軍暗渡陳倉。趙鹿侯聞訊,揮師回援。秦軍轉戰千里,漢軍以逸待勞,本來負多勝少,但趙鹿侯慧眼識英才,從霸王棄將中提拔出大將韓信,一連數戰,漢軍竟然沒佔到半點便宜。兩軍相峙數月,最後趙鹿侯在鴻門設宴,邀高祖赴會。”
雲蒼峰臉上露出笑容,撫掌道:“這一場鴻門宴可謂是千古絕唱。高祖僅帶謀士張良一人赴會,趙鹿侯於屏風後暗伏刀斧手,以擲杯為號,謀刺高祖,並且嚴令軍中戒備,不許一人逃脫。”
程宗揚暗道,那個穿越的趙鹿侯肯定是讀過鴻門宴,決心在他創造的歷史中完成項羽未能完成的事業──幹掉劉邦。趙鹿侯吸取了項羽失敗的教訓,還搶在劉邦之前收服了韓信,難道劉邦還有機會逃命嗎?
雲蒼峰撫掌道:“誰知高祖席間藉口尿遁,暗中潛入韓信帳中,只用了一句話,便說服韓信舉兵反秦。趙鹿侯功敗垂成,遂閉關自守,不再有東進之意。”
程宗揚愣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什麼話?”
“事成,以汝為齊王。”
程宗揚瞠目結舌。
趙鹿侯這個拿著通關秘笈的穿越者也沒能鬥過劉邦?誰能想到,天才的政治流氓劉邦只用了一張空頭支票,就騙走了政治盲韓信。
難怪趙鹿侯會退居終南山。他這個穿越者也被捲入歷史的洪流,已經改變的歷史脫離了他的掌控,按著強大的慣性向著沒有人能夠預料的方向發展。這足以讓任何一個穿越者心灰意冶。
忽然朱老頭在前面叫了起來:“這邊!這邊!”
吳戰威的聲音道:“老頭,你沒看錯吧?這山洞就是你說的路?”
朱老頭樂呵呵道:“跟我走你就放一萬個心吧,錯不了!”
“阿普,”
蘇荔的聲音響起:“山神不會讓人從它身體裡走過。南荒像蛛網一樣的山洞,就是山神的寵兒白尾豹也會迷路。”
爭執間,程宗揚已經與雲蒼峰趕了過來。
眼前是一個一人多高的山洞,洞口雖然不大,卻黑沉沉看不到底。武二郎探進半個身子,運足目力看了看,哼哼兩聲,沒有開口。謝藝牽著他的坐騎,遠遠看著,臉上看不出表情。
“怕什麼!有我呢。看到這山沒?”
朱老頭口沫橫飛地說著,一邊指著面前巍峨的山峰,“要從山上過,至少要六七天!也就我老人家知道這條捷徑,能從山洞直接穿過去。哼哼,要不是為了那一個金銖,我老人家才不告訴你們這裡的捷徑呢!”
雲蒼峰與程宗揚對視一眼,然後慢慢將袍角掖到腰間,“走吧。”
說著當先踏入山洞。
火把的光亮下,水潭猶如一塊寶石,散發出幽藍的光澤。一群近乎透明的小魚在水中輕靈地遊曳著,盪出一圈圈大大小小的漣漪。
地下水無數年來的沖刷,在大山中形成一個龐大的溶洞群,四通八達的洞穴連線在一起,密如蛛網。任何一點聲音都在這密閉的空間中無數次迴盪,讓人辨不出究竟是什麼地方傳來的聲音。
一路上,所有人都閉住嘴,默不作聲地趕路。那些花苗女子雪白的小腿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移動著。戴著面紗的花苗新娘被她們簇擁在中間,安靜得像一名淑女。
程宗揚已經知道花苗新娘是冒充的,那個叫樂明珠的小丫頭又天真又可愛,說話解悶倒是個好物件。可惜只那晚在蕈子林見過一面,剩下的時間那些花苗女子始終與她同行同宿,一直沒有聊天的機會。
這山洞不知有多少年沒人走過,越往裡走,空氣中的含氧量越低,進入山洞一個時辰之後,幾個體弱的奴隸已經幾乎暈厥過去。
當那些護衛也快支撐不住的時候,朱老頭領著眾人鑽進一個狹小的洞口。在經過一段地獄般的路程之後,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巖洞。
這洞穴面積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氣流從幾道石隙間噴出,帶來清新的氣息。
這一路走過來,每個人胸口都彷彿壓了幾塊沉甸甸的石頭,用來照路的火把也因為缺氧而熄滅,只剩了一支還亮著。清風一吹,眾人如釋重負,不等朱老頭開口,就掙扎著走過去,倒坐在地。
眾人坐在水潭邊,大口大口喘著氣,一個個臉色蒼白。山洞裡辨不出晝夜,眾人感覺像走了一整天那麼久,手腳都如同灌了鉛,疲憊已極。程宗揚也眼冒金星,兩耳作鳴。他坐下來,背後靠著一根不知生長了幾百萬年的石筍,按照凝羽所說的功法,兩手拇指、中指相扣,勉強催動丹田的氣輪。
體內的真氣沿經絡行走,週而復始。漸漸的,胸口沉悶的感覺一絲絲散開,呼吸變得順暢。程宗揚振作起精神,睜開眼睛,面前是一張枯樹皮般的老臉。
程宗揚本能地一抬頭,腦後“砰”的撞在石筍上,撞得他眼一陣發黑。
“死老頭!你變態啊!”
程宗揚捂著頭怒道。
朱老頭“嘿嘿”笑了兩聲,模樣要多猥瑣就有多猥瑣,他那頭瘦驢被阿夕拿蠍子狠狠蟄了一下,雖然蘇荔拉著阿夕道了歉,又找來草藥敷住傷口,但走起路來還是一瘸一拐,讓朱老頭心疼得嘮叨了一路。
“那個──天兒也不早了。小程子啊,咱們說好了的,一天一個金銖,你瞧……”
朱老頭是棺材裡往外伸手,死都要錢。說好的每天一個金銖,先付一半,剩下的到了地方再付。可這老傢伙每天都來軟磨硬泡,要拿他當天的一份,每次都碰一鼻子灰,卻始終痴心不改。
這次算讓他等到了。程宗揚揚著臉琢磨一會兒,居然破天荒地拿出一枚銀銖來。
朱老頭看到這多賺的一份,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連忙伸手去接,程宗揚卻把手栘開。
“朱老頭,那個砸核桃的東西,你在別處還見過嗎?”
“見過見過!”
朱老頭把頭點得飛快。
“在哪兒?”
朱老頭道:“山裡多的是!”
程宗揚對這老傢伙的信口開河深具戒心:“真的?先說好了,你要再給我胡扯,咱們就一拍兩散,我重新僱人當嚮導。一天一個金銖,鬼巫王他老爸我都能僱來!”
朱老頭翻著眼想了半晌,猶豫道:“好像是在……太泉?”
“太泉?”
程宗揚聽著有點耳熟。
忽然程宗揚心頭一震。王哲託他的三件事裡,其中一件就提到蒼瀾的太泉古陣。
那究竟是個什麼地方,讓王哲念念不忘?
朱老頭最擅長察顏觀色,看出程宗揚對太泉古陣並不熟悉,口氣立刻大了起來:“那地方最多這種怪模怪樣的東西!山裡人拿來砸核桃、打院牆、疊豬圈……”
程宗揚沒理會他的瞎扯,問道:“太泉在什麼地方?”
“西邊的大山裡,叫什麼蒼……”
朱老頭拍了半天腦袋,最後道:“反正是個挺邪門的地方。據說山裡的狐狸、野獾什麼的進去,就會變成妖精。”
程宗揚沒心情再聽下去,將那枚銀銖一丟,朱老頭立刻撲過去,一把抄住那枚銀銖,用指甲掐著,用力吹了一口,一邊眯起眼,放在耳邊聽著成色,彷彿那是世間最美妙的聲音。
謝藝緩步過來,低聲道:“凝姑娘似乎不大好。”
凝羽閉著眼,背後靠著巖壁。她神情很平靜,繼暈不像有傷在身的樣子。但程宗揚看到,她身體每一寸肌膚都在繃緊,似乎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程宗揚把手放在凝羽額上,凝羽雙眼霍然睜開,本能地抬起手掌朝程宗揚胸口擊去。掌緣觸到他的衣服才費力地停了下來,手指微微痙攣。
凝羽臉色雪白,額頭卻像火一樣熱得燙手,沒有一滴汗水。她的皮膚像紙一樣發脆,烏黑的髮絲變得乾枯,零亂的髮梢捲曲而分叉。良久,她勉強朝程宗揚笑了笑,那笑容有著異樣的嫵媚。
“給我一點水。”
程宗揚一手摟住凝羽的肩膀,然後拿出水囊,遞到凝羽唇邊。凝羽慢慢喝了幾口,忽然猛地嘔了出來。
程宗揚已經隱約猜到了凝羽不適的原因,卻沒有任何辦法。他抬起頭,大聲喊道:“樂明珠!”
戴著面紗的花苗新娘正好奇地踮著腳尖朝這邊張望,聞聲立刻跑了過來。阿夕一把沒有拉住,急道:“珂婭!你不能……”
樂明珠一把揭了面紗,“有什麼……哎喲……”
蘇荔不知何時擋在她身前,樂明珠一頭撞進蘇荔懷裡,沒等眾人看清她的面容,蘇荔已經挽起面紗,掩住她的面孔。
“蘇姐姐……”
樂明珠可憐兮兮地喚道。她這些天假扮新娘,走路說話都小心翼翼,早就悶壞了。
蘇荔摟住她的肩膀,對族中的女子說道:“把凝姑娘扶過來。小心一些。”
這一次她們沒有拒絕程宗揚留在旁邊,一方面是程宗揚堅持要留下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樂明珠的身分對他而言已經不是秘密。
在臨時撐開的帳篷裡,程宗揚第一次目睹了光明觀堂的療傷手段。那是法術與科學相混合的奇異醫術,樂明珠束起衣袖,露出雪藕似的手臂,然後把手浸在一口盛滿清水的銅盆裡,小心念誦著什麼。
“師傅說,一滴水有八萬四千蟲。要念咒驅蟲,才是醫者用的淨水。”
樂明珠抖了抖手上的水,用巾帕抹乾,然後拿出凝羽的手,用三根手指按住她的脈門,一邊好看地擰起眉頭,半閉著眼睛,宋精會神地診脈。
程宗揚握著凝羽另一隻手,她的手掌時而冰涼,時而火熱,程宗揚心頭也時起時落。
過了一會兒,樂明珠訝然抬起眼睛,“她的傷勢沒有發作啊?”
程宗揚沉默片刻,“也許不是因為受傷。”
樂明珠偏著頭想了一會兒,又試了試凝羽額頭的溫度,“體熱意煩,肌僵而顫,呼吸急促……有點像是驚風呢。可臉色沒有發赤……”
樂明珠鬱悶地收回手,她猶豫了一會兒,解開凝羽的襟領,將她翻過來,又把一枚丹藥化在水裡,用巾帕在凝羽頸後仔細抹拭一遍。接著取出一隻木製的小匣,從裡面挑出一枚細針。
樂明珠小心辨認著穴道,然後將毫針刺入凝羽頸後半寸,手指輕輕點動。以針點刺大椎穴是治療驚風的常見手法,但樂明珠扎針時,銀針上卻有淡淡的光芒閃動,盤旋著流入凝羽大椎穴中。
凝羽咬緊牙關,隨著雪白的頸中漸漸滲出血痕,身體的戰慄也漸漸減弱。忽然她緊繃的皮膚一鬆,收斂的汗水猛地湧了出來,幾乎是一瞬間,肌膚就佈滿了晶瑩的汗珠。
樂明珠剛鬆了口氣,一直配合她的凝羽身體忽然一揚,蛟龍般從她手底下脫出,旋身扼住樂明珠的脖頸,將她推到一邊,發紅的眼睛失神般望著程宗揚,顫聲道:“給我……”
程宗揚喉頭滾動了一下,片刻後,慢慢張開手臂。凝羽露出蒼白而嫵媚的笑容,溫柔地擁住他的腰身,將臉頰埋在他胸口,雙臂越來越緊。
“給我……”
凝羽呢噥著說。
“砰”的一聲,一隻小手切在凝羽頸後。凝羽僵硬的身體掙扎了一下,然後昏迷過去,軟軟伏在程宗揚懷中。
樂明珠一掌擊暈凝羽,然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一手捂著喉嚨,抽噎著說道:“她抓得我好痛啊。”
程宗揚喉中又苦又澀,半晌才說道:“我知道她的病。”
第四章 穿山
“這就是你說的藥嗎?”
樂明珠有些懷疑地撥弄著掌心紅綠兩色的藥丸,又好奇地嗅了嗅。“好奇怪的香味。”
麻古特殊的香味在空氣中飄散開來。程宗揚呼了口氣,右側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是段強身上的藥物,與搖頭丸混在一處。凝羽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再服用過。
除了最初兩天,凝羽並沒有表現出太多不適,讓程宗揚以為她已經能抗拒藥物的成癮性──畢竟她以前服用的劑量並不多,服用的時間也不是很長。
直到這時程宗揚才發現,麻古這樣成癮性極強的毒品,對於這個世界完全沒有經歷過現代工業化汙染的人們來說,有著怎樣的殺傷力。
受傷之前,凝羽每天都會離開隊伍一段時間,程宗揚以為這只是她的怪癖。現在想來,也許凝羽是有意迴避他們的視線,免得被人看到她毒癮發作時失態的樣子。
在離開熊耳鋪的時候,凝羽很可能已經逐漸擺脫了毒癮。但緊接著,她在與鬼王峒武士交手中受傷。這一路上,凝羽不但承受著身體的傷勢,還每天承受著毒癮的折磨。在她平靜的表面下,不知道隱藏著多少痛苦。山洞這段路程連程宗揚都走得氣喘吁吁,更耗費了凝羽大量精力,縱使如此,凝羽仍竭力壓制住肉體的痛楚,直到再無法支撐。
程宗揚嘴唇緊緊閉著,“是我的錯”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他卻沒有說出來。如果認錯有用的話,他可以認一萬個錯。
樂明珠反覆看著那兩粒藥丸,“做得好精緻……這是什麼東西?”
程宗揚猶豫了一下:“毒品。”
樂明珠拔下發上的釵子試了試,“好像沒有毒啊?”
“它不是毒藥,但比毒藥更厲害。”
程宗揚發現很難向這個時代的人解釋毒品究竟是什麼,只好思索著道:“你知道有人喜歡喝酒嗎?”
樂明珠笑得眼睛彎了起來:“我師伯最喜歡喝酒,和你們商隊那個瘦子一樣,整天都拿個酒葫蘆。什麼時候酒葫蘆幹了,就偷偷溜出去打酒。師傅總說,要配副藥治治師伯的酒癮。咦,你是說這種藥也會讓人上癮嗎?”
“很像,但比酒癮更厲害。”
程宗揚道:“幫我想個辦法,把凝羽體內的毒性清除掉。”
樂明珠為難地說道:“這種毒藥我從來都沒見過。而且……”
樂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學的是醫術,不太擅長解毒。”
程宗揚道:“光明觀堂醫術天下無雙,有什麼毒藥能難住光明觀堂門下呢?我相信你。”
武二郎中了蜜羅汁,差點兒連命都丟掉,結果潘金蓮只用了一枚丹藥就化解,讓程宗揚平添了許多信心。現在同行的只有樂明珠一名醫生,無論能不能成功,至少比他們這些人強些。
被程宗揚一誇,樂明珠得意地叉住腰,“你也知道我們光明觀堂的醫術天下無雙?世上沒有什麼毒藥能難倒我們光明觀堂!你就放心吧!”
她這麼說,程宗揚反而有些擔心起來。
樂明珠扶起昏迷的凝羽,訝道:“凝姐姐身子好輕呢。”
淡淡的霧氣在山林的枝葉間浮動著,無數密葉交織在一起。那些葉片又大又薄,彷彿一幅翠綠而透明的碧紗籠罩在頭頂的天空上。清晨的陽光透過這層紗幕,變得柔和而富有生機。往下,生長著木瓜和菠蘿的灌木、枝葉濃密的厥類、茂盛的草蔓……一層層錯綜雜陳,形成一片滿目蔥龍的植物世界。
在黑暗而冰冷的山洞裡行走了幾個時辰之後,猛然看到滿眼的綠色,每個人心裡都生出一絲喜悅。連蘇荔都忍不住彎下腰,從花叢中採下一朵鮮豔的紅花戴在鬢側,轉頭朝武二郎笑吟吟一瞥,讓武二呆頭鵝一樣一陣傻笑。
程宗揚懶得理他們兩個眉來眼去,他揮刀砍下一片扇狀的蕨葉,然後就瞪大了眼睛。
商隊正行走在一座大山的山腳,在他們面前是一座長長的峽谷。四面群山流下的溪水在谷中形成一連串大大小小的湖泊,猶如散落著無數晶瑩的珍珠。在山谷中央,一個巨大的月牙狀湖泊彷彿一塊被切斷的玉璧,嵌在群山之間。
白霧漸漸散開,那座月牙狀湖泊的彎拱中,現出一座奇異的山峰。那山峰峻秀之陋,形狀宛如一個屈側而坐的女子。她兩手扶在腦後,揚起頭,身軀向一側微微傾斜,彎曲的雙腿半浸在湖水中,就像剛從碧波中出浴一樣,隨意梳理著長髮,傭懶而曼妙地層露出身體美好的曲線。
遠遠能看到崖上石屋竹樓,但這一切並沒有破壞山峰的美態,而是使她平添了許多生機,顯得溫柔而多情,不再是冰冷的岩石。
那種維妙維肖的妙態,讓程宗揚懷疑這是有人故意雕琢出來的藝術品,但如此巨大的規模遠遠超出了人力的範圍。山峰上密佈著蒼翠的松柏和美麗的花草,看不到任何斧鑿的痕跡,讓人不得不驚歎於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程宗揚扭頭道:“朱老頭,這就是你說的破山?破水池子?”
朱老頭山羊鬍一翹:“可不是嗎!你別瞧那水綠瑩瑩的好看,盡是些坑人的玩意兒!那綠的都是水草,水就兩尺多深一層,下面全是爛泥。人陷進去,想撈都撈不出來!”
雲蒼峰沉默片刻,良久才低聲道:“原來這山洞真的可以直通白夷。我年輕時,曾數次派遣人手到洞裡探勘,結果都有去無回。”
說著搖頭嘆息不已。
朱老頭“嘿嘿”笑了兩聲。“別看是剛走出來,俺朱八八敢打包票!這會兒讓你們回頭,沒一個能走回去的!這洞裡大洞上百,小洞上千,大洞套小洞,前洞連後洞,一個洞口放一隻螞蟻,能把螞蟻窩搬空,就是神仙進去也出不來。”
謝藝仰起臉,望著谷中那座形如美人出浴的山峰,彷彿沉浸在這難得的美景中,久久沒有作聲。
祁遠也湊過來:“雲老哥,傳說中的白夷珠是不是出自這裡?”
雲蒼峰點頭道:“不錯。白夷珠是湖珠,就出自此湖,每年可產珠數鬥,有赤白二色,小者如米粒,大者逾寸,其中最珍貴的,莫過於夜明珠。”
眾人都露出嚮往的神情,只有程宗揚不以為然。
在他曾生活過的世界裡,由於大規模的人工養殖,珍珠早巳不是什麼珍貴物品。
類似的還有珊瑚,都從曾經的珍寶變成廉價的工藝品。白夷族的湖珠,對他沒有什麼吸引力。
謝藝從山上栘開視線,笑道:“程兄不想尋一粒夜明珠帶回去嗎?”
程宗揚笑著道:“謝了,那東西我消受不了。”
傳說中的異寶往往會提到夜明珠,但對於穿越來的程宗揚面百,再好的夜明珠,也比不上一粒普通燈泡。況且他知道,大多數天然發出螢光的物體都具有放射性,戴在身上,要冒著患癌症的風險。
雲蒼峰是這裡的熟客,略微一看就辨出方位,領著眾人繞過湖群,蜿蜒朝那座美人出浴的山峰行去。
靠近時,程宗揚看到那些湖泊真如朱老頭所言,水底都生滿水草,濃綠草葉在水中微微飄浮,柔軟得讓人忍不住想躺上去。
水草間不時能看到幾隻蚌殼,灰黑色毫不起眼。石剛和幾個奴隸一邊走一邊說笑:“那蚌殼裡面都有珍珠,最小的也能賣好幾個銀銖呢。”
一名年輕的奴隸睜大眼睛,“真的?”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去問祁四哥!”
那奴隸一邊走一邊看著湖裡,湖水清澈見底,那些蚌殼彷彿就放在腳邊,觸手可及。他忍不住膛進湖裡,彎腰撈起一隻蚌殼,在耳邊搖了搖:“沒有啊?”
石剛哈哈大笑:“你搖能搖出個屁啊,砸開不就知道了!”
雲蒼峰聽到笑聲,回頭一看,頓時變了臉色,叫道:“別動!”
那奴隸抱著蚌殼,轉身想上岸找塊石頭砸開,卻發現兩腳陷在淤泥裡拔不出來。
他不由得慌了神,用力想把腳拔出來。可他一用力,另一隻腳就陷得越深。
奴隸剛踏進湖裡還不明顯,這時一開始掙扎,下陷的速度徒然加快,起初淤泥只沒過腳背,一轉眼就陷到小腿的位置。
岸邊的石剛伸手去拉,卻差了幾寸沒有構到,急得石剛大喊:“快把手伸過來!”
那奴隸離岸邊只有兩步,可這短短兩步,卻成為無法逾越的距離。就在雲蒼峰開口的同時,祁遠也發現情形不對,他丟開馬韁飛奔過來,這時淤泥已經淹到那奴隸大腿間,只剩下半截身體還在湖面上。
“接著!”
吳戰威把一卷繩索扔了過來。
石剛躍起身,一把接住繩索,抖開拋過去,扔在那奴隸身上,吼道:“快拉住!你傻啊!還不快扔掉!”
那奴隸兩手捧著蚌殼,不知所措地站在湖中,被他一吼才慌忙扔下,一邊揀起繩索試圖纏到腋下。可他一隻手有殘疾,幾次都沒有纏住。就這一會兒時間,他又往下陷了尺許,已經陷到胸口。
石剛瞪著眼,叫道:“誰帶著長兵刀!套馬杆也成!快!”
“呼”的一聲,隊伍後面的易彪擲來一根長矛。
石剛接住往湖中遞去,卻被祁遠攔住,低聲道:“晚了。”
石剛急道:“晚什麼!用把力就把他拉上來了!”
“淤泥吸力大得很。陷到腰間,人就拉不動了。”
祁遠低聲道:“你用力,只會把他拉成兩段。”
石剛怔住了。
淤泥漸漸陷到奴隸頸下,濃綠的水草在水中舒展著,彷彿一張柔軟的綠毯,溫暖地裹住他的身體。那奴隸拼命拽緊繩索,吃力地說道:“救救我……”
那個渺小的身影一點一點消失在清澈的湖水中,最後只剩下一串細碎的氣泡從水草間升起。湖水依然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眾人沉默地望著湖面。最後祁遠一刀割斷繩索,低聲道:“走吧。”
“意外之財莫要貪。”
朱老頭語重心長地說道:“一個不小心,把命搭上去就虧大了。”
石剛低著頭,一言不發。
謝藝見程宗揚皺著眉,一手揉著太陽穴,問道:“怎麼?頭痛嗎?”
程宗揚搖了搖頭。那奴隸他還記得,很瘦弱的一個年輕人,因為扶釺,一隻手被鐵錘砸傷。自己把他挑來走這趟南荒,本來想自己開溜時方便一點,沒想到卻送了他的性命。
“行商都怕出事,可生生死死總也免不了。”
雲蒼峰緩緩道:“我們走南荒的,總是一句話: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眾人繞過月牙狀的湖泊,從後面接近山峰。正面看時,這山峰也不是很險,那美女並在一起的雙腿伸入湖中,坡度平緩。後面卻陡峭之極,比起他們曾經走過的天藤也不遑魚讓,只有一條之字形的小路沿著山壁盤旋而上。
一直走在前面的花苗人,此時落到了隊伍最後面。蘇荔一手扶著刀柄,面色凝重,後面的花苗女子都沉靜下來,緊緊擁住隊伍中間那個嬌小的身影。
花苗人的熱情與開朗給程宗揚留下深刻印象。但這些大度的花苗人,在某些事情上,卻有著非同尋常的倔強。直到現在,她們也沒有表露自己的目的,向商隊求助。
雖然她們得到確鑿的訊息,表明鬼巫王身邊沒有任何侍從和護衛,但只憑她們這些人,想除掉這位南荒的王者,無異是一個巨大的冒險。可這些花苗人不僅沒有一個人退縮,並且總是那麼歡樂,似乎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戴著面紗的樂明珠像羞澀的新娘一樣,微微低著頭,烏溜溜的眼珠卻一個勁的亂轉,好奇地看著眼前的風光。
凝羽也在花苗人的隊伍中。在山洞裡,樂明珠用一種特異的手法按摩過凝羽的穴道,凝羽便陷入沉睡。那些花苗女子用藤條和樹葉編織成一個精巧的擔架,抬著她一路行走。好在凝羽身體輕盈,並不是很吃力。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白夷是南荒最富饒的部族之一。在這座外人難以靠近的山谷中,不僅出產珍貴的白夷湖珠,還盛產黃金和美玉。每年,雲氏商會都要耗費大量人力販來貨物,交易白夷人的金珠珍寶。
從山腳往上看去,能看到半山腰間一座石堡,石堡並不高大,所處的地勢卻險峻之極,正攔在那條唯一的山路盡頭,只有越過它,才能進入白夷族的領地。
祁遠對白夷族好奇已久,此時親眼目睹,不禁嘖嘖讚歎。和南荒那些簡陋的村寨相比,這裡簡直是都市了。
小魏眼尖,指著山上道:“那裡好像有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在看咱們!”
吳戰威拍了他一把:“不是你眼花了吧?這些天你跟那個花苗姑娘拉拉扯扯的事可沒少做,還有心看別的女人?”
小魏嘀咕道:“真有!怎麼一晃眼就不見了。”
“深山出俊鳥,”
吳戰威取笑道:“都說南荒最俏的女子,除了花苗就是白夷。白夷的風俗跟花苗差不多,說不定你還能再找個中意的。”
小魏笑了一聲,沒有介面。祁遠卻上了心。低聲道:“小魏,你不會是動了心吧?我跟你說,這種事可當不得真,除非你想一輩子住在南荒的大山裡頭。”
小魏低頭擺弄著弩機,過了一會兒道:“那也沒什麼不好。”
祁遠乾巴巴笑了一聲:“南荒邪氣重,平常人在這裡待上半年就到頭了,住得久了,也會變成半人半妖的怪物。”
小魏悶了一會兒,有些不服氣地說道:“那老頭不是沒事嗎?”
祁遠咂了咂嘴,“那傢伙都老成精了,黏上毛就是活猴,你跟他比?”
隊伍離石堡越來越近,程宗揚在後面照看了一會兒凝羽,然後打馬上來。只見石堡的大門緊閉著,看不到一個人影。
雲蒼峰道:“白夷人生性謹慎,這石堡的大門平常都是鎖著的。外人即使走到這裡,也未必能進去。”
朱老頭哼了一聲:“啥生性謹慎?就是膽小!一個個都是兔子託生的,有點風吹草動就鑽到洞裡。讓我說,南荒最沒用的就是他們!”
程宗揚訝道:“朱老頭,你不是跟白夷人有仇吧?”
“啥仇啊?”
朱老頭氣哼哼道:“我朱老頭就是看這些死兔子不順眼!在外面讓我碰到,看我不一手一個,掐巴死倆!”
程宗揚吹了聲口啃。
雲蒼峰微笑道:“南荒諸族,白夷人從來都不以勇武知名。但白夷人雖然文弱了些,也從來沒向誰低過頭。你看這山就知道了,莫說連鐵器都要從外面買的南荒人,即便是晉國的北府兵,也未必能攻下來。”
易彪一手握著刀,寸步不離地守在雲蒼峰身旁。易虎被洪水捲走後,他就成了這些軍士們的核心。這個豪爽熱情的漢子彷彿一瞬間成長起來,氣度變得沉穩嚴謹。他目光炯炯地打量著周圍的地勢,最後點了點頭。這裡的地勢實在太過險要,山勢平緩的正面全部被湖泊圍住,後山險峻無比,只需十幾個男丁守在石堡上,即使數千精兵也只能望之興嘆。
雲蒼峰親手開啟鞍側的包裹,取出一面旗幟,迎風一展,高高舉了起來。墨藍色的錦面上,用銀絲繡著繁複的環形雲紋,中間是一個碩大的“雲”字。
雲氏商會的旗幟一層開,山上就傳來一陣歡呼。接著有人吹起號角,剛才還空無一人的石堡上立刻湧出一群身穿白衣的年輕人,一邊招手,一邊興高采烈地叫道:“是雲家!雲家的商隊!”
第五章 白夷
到了白夷族,程宗揚才真正見識到雲氏商會的赫赫聲名。白夷人幾乎舉族出動,迎接這些遠道來的貴客。號角和銅鼓的聲音響成一片,白夷人彷彿過節一樣的歡呼雀躍。
雲蒼峰遠遠下了馬,在正式踏上白夷人的土地前換了一雙嶄新的靴子。
他的舉動引來了更大的歡呼聲,那些白夷人熱情地上前替他牽過馬匹,擁擠的人群分開一條通道,每個人都帶著誠摯的笑意。
族中穿著白衣的年輕男女用樹枝沾上清水,灑在眾人身上,幾名明眸皓齒的少女在他們行進的道路上撒下大量花辦。
踏入南荒之後,程宗揚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熱鬧的氣氛。那些白夷人身材纖瘦,相貌俊雅,而且前來迎接的女子遠遠比男人多,一個個嬌美的身影花枝招展,讓人目不暇接。
道路盡頭,是一座純白岩石砌成的門樓。一名中年男子站在石階前等候眾人。他年過五旬,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雙目沉靜如水。
雲蒼峰走上前去,向這位白夷首領深深躬下腰。
“就像遷徒的候鳥,我們雲氏的商人又來到這片富庶的山谷。”
“我們騰出了最好的房子供你們居住。”
白夷族長微笑道:“無論你們需要什麼,儘管向我開口。”
雲蒼峰一招手,易彪上前捧上一匹絲綢。雲蒼峰解開外面包裹的油布,輕輕一抖,一抹銀亮的光澤流淌下來。那絲綢散發著月光一樣的白色,搖曳時,彷彿有嫵數星光飛舞著忽隱忽現,將他的青袍映得一片瑩白。
“敝商會請了一位御法師幫忙,才織出這樣月光般的絲綢。雖然不及白夷宮殿裡的夜明珠光彩奪目,但到了夜間,也能散發出月亮一樣的光芒。”
白夷族長接過來仔細看著,目光變得柔和起來。良久,他讓人把絲綢小心收好,然後拉起身後一名女子的手,向雲蒼峰道:“這是我的妻子阿樨,你上次已經見過的。”
那是一名嬌豔的少婦,她年齡比蘇荔略長,眉眼盈盈如畫,白皙的肌膚宛如牛乳,光潔的額偷上戴著一串日明瑩的珠鏈,身上白裙猶如百合,肩頭披著一條月白色的長披肩,用一口金環扣住,環上嵌著一顆黑色的大珠,氣度雍容雅緻。
樨夫人柔聲道:“雲執事還和我第一次見到時一樣,好像時光沒有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雲蒼峰笑道:“夫人卻是比從前更美貌了。”
樨夫人微微一笑:“遠來的貴客,請安心在這裡住下吧。”
“多謝夫人。”
雲蒼峰早已準備好禮物,命人捧來一隻玉匣。開啟來,裡面是一枝純金的鳳釵,釵頭的鳳眼鑲著兩枚紅寶石,鳳嘴懸著一串明珠,珠光寶氣,華貴無比。
樨夫人含笑道謝。族長卻往雲蒼峰身後看去。
“這次我來帶了另一支商隊,”
雲蒼峰托起程宗揚的手肘,“他們來自遙遠的五原城,是我們雲氏的朋友。”
這些日子程宗揚已經剋制住握手的衝動,似模似樣地拱了拱手,道:“見過族長。”
“另一家商館?”
白夷族長疑惑地挑起眉毛,“難道雲氏找到更好的商路了嗎?”
“雲氏是白夷永遠的朋友。南荒部族成百上千,沒有哪個比白夷富庶的。雲氏和白湖商館攜手,會給朋友們帶來更多貨物。”
白夷族長放下心來,與程宗揚寒暄幾句。雲蒼峰又道:“與我們同來的,還有一位朋友。”
那道健美的身影走過來:“花苗的阿依蘇荔,向尊敬的白夷族長問好。”
“是花苗的族長嗎?”
白夷族長高興起來,“是什麼鳥兒,把你們引到深山裡的白夷來?”
“是鬼王峒的使者。我們帶來了龍神和巫王的新娘,依照他的命令,來這裡等候。”
白夷人的歡呼聲還在繼續,程宗揚卻敏感地發現身邊的氣氛異樣起來。白夷族長臉上依然帶著笑,眼神卻變得深沉。
只一瞬,白夷族長神態又恢復了從容,他客氣地與蘇荔交談幾句,然後讓侍從把客人送到住處。
“我有些事要與雲氏的朋友交談。花苗客人,晚間我會設宴款待你們。”
白夷人崇街白色,雖然住在山上,用來蓋房子的岩石卻是從外面運來,清一色潔白的顏色,一幢幢白石砌成的房屋整齊美觀。優越的地理環境,使白夷人口遠遠超過南荒的普通村寨,與其說是一個部族,更像一個初具雛形的城市。
作為白夷人對外貿易的壟斷者,雲氏商會在城中竟然有一處專屬的商鋪。商鋪位置距離族長的宮殿不遠,前面是經營的鋪面,後面是倉庫和住處。雲蒼峰被白夷族長請到宮內交談,其餘商隊的護衛卸下綢緞,一匹一匹擺出來。祁遠也帶著人,把剩餘的貨物全都陳列出來,倒也琳琅滿目。
很快就有白夷人來挑選貨物。祁遠一邊在櫃檯上招呼客人,一邊指點著小魏和石剛當起了夥計。
程宗揚靠在櫃檯邊,看著來往的客人。白夷女子容貌俏美,身材窈窕,給人的觀感不是一般的賞心悅目。但程宗揚越看越覺得疑惑:半個時辰內,來到商鋪的男子不足兩成,女子倒佔了八成還多。這白夷族的女人也未免太多了吧?
聽到程宗揚的疑問,祁遠笑了一聲。“有兩成就不錯了。來白夷之前,我還聽說白夷族全是女的呢。”
說著他擠了擠眼,小聲道:“白夷人可比花苗還多情呢。據說走在街上就有人拉。”
程宗揚道:“那不成唐儈進了女兒國嗎?”
這故事祁遠也聽過,笑道:“別說唐儈,就是孫猴子都有人搶著要。”
程宗揚摸著下巴道:“不至於吧?”
祁遠扯了扯他的衣袖,朝外面一呶嘴。
商鋪對面是一幢小樓,一個嬌俏的女子立在屋簷下,笑吟吟看著這邊。那雙美目靈巧地從眾人身上一一滑過,最後與程宗揚眼神一觸,像被黏住一樣不再栘開。
那女子體貌嬌柔,一張瓜子臉又俏又媚,白淨的下巴上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程宗揚還記得西門慶傳授的觀女之術,這樣的蕩女之相,百不一失。
那女子與程宗揚對視片刻,然後嬌媚的一笑,眼神柔媚得彷彿滴下蜜來,讓程宗揚禁不住心頭怦怦跳了幾下。
這些天跟著一群花苗美女,自己卻連小魏的機會都沒有。倒不是程宗揚有什麼心理負擔,實在是凝羽受了傷,需要人照料,她性子冶漠,其他男人別說幫忙,就是靠近些也不行,程宗揚只好寸步不離地守著她。這些天下來,早巳慾火高漲,眼看著那女子勾人的眼神,不禁心旌搖曳,眼睛也亮了起來。
那白夷女子抿嘴一笑,悄悄揚起手,朝程宗揚招了招,然後扭頭進了屋子。
朱老頭一臉曖昧地湊過來,笑得像一隻剛偷吃了老母雞的黃鼠狼:“這叫哪啥?緣分啊。”
程宗揚沒理會他的揶揄。祁遠說過的話:有拉咕咕叫,還不種地了?他咳了一聲,整了整衣服,繞過櫃檯,朝對面走去。
那女子就在門裡等候,見著程宗揚沒有半點訝異。她嫣然一笑,一手悄悄牽著他的衣袖,拉到屋裡,然後掩上門。
朱老頭蹲在門邊,眯著眼,口裡念念有辭,“一、二、三、四……”
剛數到十,小樓裡突然一聲慘叫,接著房門砰的開啟,程宗揚衣衫不整地狂奔出來,像撞上什麼可怕之極的怪物一樣,嚇得魂不附體。
看守商鋪的幾名護衛互相看了一眼,不作聲地握緊櫃下的兵刀。
程宗揚拔足狂奔,一頭闖進商鋪,身後卻沒有人追來。
“哈哈哈……”
祁遠捧著肚子,發出一陣大笑。
程宗揚一直跑到後院才停下來,驚魂未定地扶著柱子,臉上時青時白。
朱老頭一臉無辜地追進來,連聲追問:“怎了?怎了?”
程宗揚鐵青著臉,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她是男的!”
“哦……”
朱老頭恍然大悟。
程宗揚恨恨道:“死老頭!你存心的吧!”
朱老頭叫起屈來:“她穿著裙子呢,我哪看得出來是男的女的?”
祁遠也跟了進來,忍笑道:“得了吧。你還不清楚?死兔子都叫了一路了,老頭你對這裡清楚著呢。”
朱老頭哼聲道:“俺又沒被兔子勾引過,怎會知道?”
程宗揚喘了半天氣,忽然弓著腰乾嘔了一口,卻沒嘔出什麼,只用手背狠命擦著嘴。
朱老頭臉湊過來,關心地問道:“怎了?親上啦?”
程宗揚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咬牙切齒地說道:“死老頭!再羅嗦,小心我叫人爆你菊花!嘔……”
商鋪里人來人往,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一個個巧笑倩然。對面那個白夷“美女”又立在門口,一臉幽怨地望著這邊。程宗揚躲在店鋪裡,說什麼也不露頭。
雲蒼峰迴來時,程宗揚還在漱口。一桶水都讓他漱得見底,還不停“呸呸”吐著口水。對於白夷“美女”程宗揚算是有了心理障礙,鬼知道這些女人裡有多少是如假包換的男人。朱老頭還不停過來看笑話,那臉淫賤的笑容,讓程宗揚恨得牙癢。
雲蒼峰臉色凝重地喚上程宗揚和祁遠,一同進了內室。
“有鬼王峒的訊息嗎?”
祁遠頭一句就問道。
雲蒼峰搖了搖頭:“族長說,白夷人與鬼王峒並無衝突,也未曾聽說鬼王峒的使者要來此地。”
程宗揚道:“那雲老哥為什麼看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雲蒼峰盤膝坐在席上,手指叩著身側的木幾,良久才道:“白夷族長與我談了三件事。”
雲蒼峰眉頭緊鎖,緩緩道:“這三件,其實算是一件。一樁是這次白夷族的珠寶不再用貨物交換,需要用銖錢結帳;第二樁,這次族中採得珍珠、玉料比往常多了三倍,要我們一次購走;第三樁,無論這批貨物所值多少,都需付五萬銀銖。”
無論價值多少都需付五萬銀銖?程宗揚心裡升起一絲疑雲。
這二個條件目的都是一個:要錢,而且是大量的現錢。雲氏商會既然是獨佔白夷商路的大商家,與白夷族的關係自然非同一般,雙方打交道的時間說不定比他年齡還長些,怎麼會說變就變?
“白夷族缺錢嗎?”
“看來,他們是很缺錢。”
“可他們要錢做什麼?”
南荒能用錢的地方並不多,大多數交易都是易貨的方式完成。如今白夷族突然改變交易方式,要求一筆鉅款,真不知道他們要用在哪裡。
“這批貨物只有珍珠和玉料兩種,少了砂金。我估算了一下,價格在兩萬銀銖上下。白夷族開價是五萬銀銖,一個都不能少。”
五萬枚銀銖足有半噸重,程宗揚敢肯定雲氏商會沒有攜帶這樣一筆鉅款。難道雲蒼峰準備向自己借錢?可程宗揚知道,白湖商館手裡的現款連這個零頭也未必有。
果然,雲蒼峰沉吟片刻,說道:“老哥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貴商館能否接下一部分貨物?”
程宗揚苦笑道:“不瞞老哥說,我們帶的貨物都換成了南荒特產,販回五原城也許能賺一筆,但現在,祁遠手頭的銀銖不會超過一千個。”
“還剩八百來個。”
祁遠牽了牽唇角,“朱老頭一天是一枚金銖的價格,合二十枚銀銖。我們出一半,還要給他拿六十枚。”
雲蒼峰沉默半晌。程宗揚道:“既然款項不夠,能不能和族長商量一下,先付一部分?或者先賒欠著?”
“白夷族長催促甚急,十日內必定要五萬銀銖。”
這就是強人所難了,雲氏縱然豪富,也不可能帶著銀庫走路。五萬銀銖哪裡是那麼容易拿出來的?
雲蒼峰忽然提聲喚道:“易勇。”
一個人影悄然進來,回手掩上房門。那人身材不高,年紀輕輕,程宗揚認出他是雲氏商會一名護衛,平常並不起眼。途中遇到山洪那次,正是他落到了最後面,以至於易虎葬身山洪。此時他頭上挽著一個髮髻,用一根竹簪插著,身上的護衛服色也換成了淡青色的法袍。
易勇不作聲地盤膝坐下,然後從隨身的包裹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銅盆,一口水囊,放在手邊。他閉上眼,嘴唇微動地默唸片刻,然後拿起水囊,拔下塞子,將水淺淺倒入銅盆中。
程宗揚與祁遠對視一眼,誰也沒想到雲氏商會的隊伍裡還藏著一名術者。
那口銅盆直徑不過半尺,通體鏤刻著奇異的花紋,裡面的水不過一掌深,清澈見底。那名隱藏了身分的術者從腰間取出一枝小小的竹管,把裡面的銀色粉末小心抹入水中少許,然後收起竹管,兩手按著銅盆邊緣,低聲吟唱起來。
程宗揚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搞什麼,旁邊的祁遠眼睛卻瞪得老大,緊盯著他的動作,生怕錯失了什麼。
隨著易勇的吟唱,銅盆的花紋彷彿流動起來,絲絲縷縷注入銅盆的清水中,平靜的水面漸漸蕩起漣漪。術者的吟唱聲越來越急,忽然兩手一抹,清水傾盆而出,扁圓狀懸在半空,彷彿一面溼淋淋的水鏡。邊緣水跡不停流動,映出周圍的面孔,卻沒有一滴濺落下來。
雲蒼峰緩緩道:“事起倉促,老夫不敢自專。”
片刻後,波光粼粼的水鏡中顯出一張刻板的面孔。雲蒼峰挺起身,對著水中的面孔道:“六弟,我等已至白夷。”
水鏡中那張面孔沒有一絲表情,就像一張靜止的圖畫。
雲蒼峰似乎早巳習慣了對方的作風,沒等他回答就說道:“白夷族有大批珠玉以高價出售,索款甚急,是否接下?”
“可。”
那張面孔毫不遲疑地答道。
“需五萬銀銖,至遲十日之內,以現款付清。”
水鏡中那張面孔依然沒有一絲表情,卻陷入沉默。片刻後,他緩慢卻毫不停頓地說道:“留佩。白龍江口。一成息。”
說完這句話,水鏡中的人影冉冉消失。
程宗揚聽得似懂非懂,祁遠在旁邊卻是聽明白了。那人說的是雲蒼峰可以留下隨身的玉佩,執佩人不但可以到白龍江口取款,還能多拿一成的利息。但祁遠最關注的還是那個施法的年輕人。千里傳訊,這是所有商家夢寐以求的法術,他的價值,無論如何估量也不為過。
盤膝瞑想的易勇睜開眼睛,“咄!”
地暴暍一聲,懸浮的水鏡隨即碎裂,化成一片水霧消失在空氣中。短短几分鐘的時間,他卻像剛爬完一座大山,額頭佈滿了汗祁遠看著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見易勇起身吃力,還小心扶了一把,讓那年輕人感激地朝他一笑。
程宗揚也被震住了。這活脫脫就是法術版的視訊對話,還是無線版的。看來自己把手機埋掉,絕對是明智的選擇。忽然他脫口道:“影月宗!”
易勇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然後收起銅盆和水囊,不作聲地坐在一旁。
凝羽曾經提起過,王哲麾下的參軍文澤是影月宗弟子,擅長使用水鏡,可以將資訊瞬間傳遞到千里之外。六朝最大幾家商館競相以重金招攬,文澤卻投身軍旅,拒絕了這番好意。
當日拜火教祭司出現,文澤隨即入帳,程宗揚還在奇怪他用什麼方法傳訊。直到目睹了眼前的一幕,他才醒悟過來。雲氏商會真是不同,走南荒還帶著影月宗的術者。這個叫易勇的年輕人,身價只怕比商隊那些護衛加起來還局。
雲蒼峰道:“見笑了。”
說著拿起茶盞,“請喝茶。”
程宗揚暍著茶,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道:“老四,你去前面看看。”
“成。”
祁遠一點就透,知道他們有話要說,當即起身離開。
“雲老哥。”
程宗揚放下茶盞,“有什麼要幫忙的事,儘管開口。只要小弟能做到,絕不推辭。”
雲蒼峰拍案道:“程小哥果然是明白人。”
如果說雙方同行還是不得已的選擇,那麼後來雲蒼峰讓出龍睛玉,明顯是在向自己示好。程宗揚雖然不知道龍睛玉是什麼東西,但看祁遠小心翼翼的樣子,肯定不是一般的貴重物品。
雲蒼峰是個生意人,把這樣一注發財的機會輕易讓給自己,總不會是單純地因為好心。不過白湖商館的規模比起雲氏商會,可差得太遠了,程宗揚想不出有什麼會是雲蒼峰辦不到,非得自己幫忙。
“當日老夫曾說過,鄙商會到白夷,是尋一件東西。這件東西眼下已經有了眉目,只是……”
話說到這裡,程宗揚已經明白過來。雲蒼峰是想向自己借用人手。他沒有作聲,只在腦中飛快地思索著。
雲蒼峰道:“鄙商會這些護衛勇武有餘,機巧難免不足。因此,老夫想請貴屬出手相助。”
程宗揚盤算已定,抬頭笑道:“那件東西在什麼地方,雲老哥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位置還不確定,但大致方位已經有了。”
“既然雲老哥知道那件東西的下落,為什麼臨行時不帶夠人手,卻要向我們這個小商館借人呢?”
這是最要緊的一點。看雲氏商會的舉動,他們找的東西九成九見不得光。以雲氏商會的實力,程宗揚才不信他們沒做好足夠準備,還要臨時拉人幫忙。這一路自己與雲氏商會相處得不錯,正是因此,程宗揚才更不希望糊里糊塗當了替死鬼,傷了彼此的感情。
雲蒼峰神情間彷彿鬆了口氣。“小哥這一路雖然不怎麼說話,但看得出是個有心人。其中的原委,我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吐露。小哥既然問到,倒了結了老夫一樁心事。”
雲蒼峰飲了口茶,“程小哥可聽說過靈飛鏡?”
程宗揚猶豫了一下。《靈飛經》自己以前聽過一些,知道足道家的典籍。什麼吐納咒誦,當時也沒興趣。靈飛鏡卻是沒聽過。
“靈飛鏡傳說是上古仙人留下的一面神鏡。方才的水鏡之術,程小哥已經見過,千里傳訊要耗費大量法力,易勇傾盡全力也只能維持一刻鐘。而靈飛鏡傳說可以隨意使用,即使遠在萬里之外,也可清楚如見。”
程宗揚默不作聲地聽著,他現在已經不懷疑,在這個世界裡真有這種神奇物品的存在。
“鄙會有一位客戶不知從何處聽說靈飛鏡,以重金求購──此間頗有一些忌諱,恕老哥不能明言。總之鄙會接下這筆生意,卻不能從商會調集人手。”
程宗揚笑道:“既然是客戶,我就不問了。”
聯絡到易彪等人的身分,雲氏商會背後的客戶已經呼之欲出──除了手握兵權的重臣,還有誰能調動北府兵的精銳?但云蒼峰不願提及,程宗揚也就當作不知道好了。
“鄙會人手頗有不足,原本還能勉強一搏。如今少了易虎,想取走東西,已是無能為力。”
“第一個問題,”
程宗揚豎起一根手指,“靈飛鏡在什麼地方?”
“鄙會得到的訊息,靈飛鏡流落王南荒,如今在白夷族。”
“第二個問題。雲老哥何不直接從白夷族長手中購下靈飛鏡?反正他們正缺錢用。”
雲蒼峰苦笑道:“不瞞小哥說,靈飛鏡在這裡的訊息,連白夷人也不知道。如果老夫貿然提出,只會令人生疑。”
“第三個問題。假如雲老哥訊息有誤,它並不在白夷族呢?”
雲蒼峰轉身道:“易勇。”
易勇欠了欠身,“方才施法時有靈力波動。商會訊息無誤,靈飛鏡應該就在此地。”
雲蒼峰解釋道:“影月宗的水鏡傳訊,便是由靈飛鏡演化而來。兩者法術同源,除非另有一位影月宗的大行家也正在此地施法,否則不會有誤。”
程宗揚想了一下,笑著抬起手掌:“這個忙,我們幫了。”
雲蒼峰面露笑容,舉掌與程宗揚輕輕一擊:“貴館援手之德,我雲氏絕不敢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