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十章 發蠱 ~ 第二章 旱洪 (1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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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發蠱
雲蒼峰聞聲也趕了過來,和祁遠一樣臉色變得難看之極。
朱老頭吆喝道:“走啊走啊,進了村子好好歇啊。”
祁遠把朱老頭從驢背上拖下來,拽到路旁,壓低聲音道:“看到了嗎?”
朱老頭瞅了瞅,“哪個死孩子編的?手還怪巧呢。”
祁遠恨不得去敲朱老頭的腦殼,又忍住了,“那是四凶煞!”
“啥?”
雲蒼峰道:“這村子不能進。掛了四凶煞的村子,都是跟人有血海深仇,外人進去就出不來。”
“你說這個?”
朱老頭毫不在意地說道:“假的。唬人的。”
祁遠和雲蒼峰下巴險些掉下來。哪個村子敢拿四凶煞嚇唬人?
“這村子我來過沒有二十趟,也有一百趟。”
朱老頭胡謅道:“你看我不是還好好的?”
程宗揚搖了搖頭,“難說。”
“別擔心,”
朱老頭嚷著去找他的驢,“出了什麼事都包在我身上!”
“你擔得起嗎?”
程宗揚無奈地追了過去。
這村寨看來跟南荒的普通村寨無異,村前閒了幾片荒地,種著些稻黍,村後就挨著山峰陡峭的石壁。
村裡居民並不多,聽到人聲,家家戶戶都閉了門。路上遇見幾個居民,他們也沒有露出吃驚的表情,視若無睹地與商隊擦肩而過。
村裡的人身材普遍不高,黝黑的皮膚又幹又瘦,用黑布包著頭,沉默寡言。
祁遠陪著笑臉上去攀談,可無論他用六朝語還是南荒蠻語,那些人都面無表情,一副聽不懂的樣子,讓他碰了一鼻子灰回來。
“老頭,你說的火塘、床鋪、熱水呢?”
“再走走,再走走,”
朱老頭敷衍道:“前頭說不定就有。”
“說不定?”
石剛道:“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是坑我們呢!”
“石頭,你別急啊。大爺啥時候坑過你?吃個果子,大爺還惦記著給石頭你留一半。天地良心啊。”
說到果子,石剛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我呸!那麼大的蟲眼給我留著,你還有臉說!”
祁遠低聲道:“程頭兒,這朱老頭可夠滑的。”
廢話。跟秦檜、吳三桂一口鍋裡吃飯,能喂出什麼好鳥?程宗揚打定主意,到了白夷族,立刻讓這老傢伙捲鋪蓋走路。
正說著,山路上走下來一個老婆婆。那老媼一身黑衣洗得乾乾淨淨,手裡提著個籃子。她看著五、六十歲年紀,滿臉皺紋,一頭黑髮卻像少女一樣烏黑髮亮,整齊地體在腦後,挽成一個大髻。
走在前面的吳戰威迎上去,用蠻語裡的大娘稱呼道:“莫依,這村子裡有沒有住的地方?”
老媼開口卻是純正的內陸語:“你們是從六朝來的吧?要住的話,我家裡有大房子,儘夠你們住的。”
吳戰威喜上眉梢,跟老媼攀談幾句,回來笑道:“咱們運氣不壞。這老媼是從山外嫁來的。丈夫死了,又沒有兒子,空留了一幢大屋,就她一個人住。我跟她說好了,借她家裡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程宗揚、雲蒼峰、祁遠相互看了一眼,兩個常走南荒的都猶豫著沒伉聲,程宗揚道:“住!咱們二十多條漢子,還怕她一個老太婆?”
祁遠不作聲地開啟行李,翻出一套用來生火的火石火鐮,過去聊了幾句,回來道:“那老媼姓葉,是北邊來的,在村裡住了三十多年,說的都靠譜,住的地方也離這兒不遠。去看看吧,住不下咱們再說。”
葉媼提著籃子走在前面,眾人跟著一路往上。老媼說是不遠,等出了村寨也沒到。祁遠問了幾次,葉媼只說不遠,祁遠也不再追問,只是腳步卻慢了下來。
沿山路蜿蜓走了數里,遠遠看到一座石頭砌成的院子,孤零零築在山上。
院子裡陳設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連一根雜草都沒有。院內一座石砌的大屋靠山而立,和大多南荒民居一樣,屋內用石塊砌著火塘,木架上掛著煮飯的陶甕。屋子東邊擺著水缸,西邊放著一堆木柴。
葉媼放下籃子,笑咪咪領著眾人進屋。路上祁遠許諾,住一晚給她留十個銅銖,外加半斤嶺巴。老媼說,山民們有一大半不認得銅銖,沒地方用。鹽巴卻是好東西,能換糧食。
閒聊中,祁遠試探著說到村口的四凶煞,老媼卻突然閉了嘴,無論他怎麼問都不開口。
眾人拴好馬騾,在屋裡生起火。小魏在蕈子林採了不少蘑菇,這時都丟到陶甕,水一煮,蘑菇的香氣便飄散出來。那些漢子們笑逐顏開,一個個脫了靴子,解了纏腿,將路上打的野獾、山兔放在火上烤著。
一向不大喜歡活動的雲蒼峰這時卻來了精神,揹著手在院內前後轉著,還笑呵呵跟葉媼聊了幾句家常。祁遠也沒有片刻安寧,他肩頭還纏著繃帶,抱著肩在院裡東走西看,那張嘴像抹了蜜似的,引得老媼滿心歡喜。
程宗揚拿竹籤插了串蘑菇在火上烤著,一邊對易彪他們說道:“這蘑菇還是烤著好吃。等烤到五六分熟,撒上鹽和調料,就這樣──”他捏了一撮噸末,像從前烤肉串一樣撒在蘑菇上,一面遺憾地說道:“可惜料不夠,再有點胡椒、小茴香、花椒、孜然、芝麻……這味道就出來了。”
吳戰威笑道:“這蘑菇烤下來可不便宜,就你撒的這點鹽,夠山裡人吃半月了。”
“鱸有這麼缺嗎?”
“南荒還不算缺的。西邊有些地方,吃鹽都是拿根繩子吊著襲塊,煮飯的時候在鍋裡一滾,趕緊拉出來,就算是加過贖了。那地方,運一斤鹽巴就能換個活人回來。”
易彪道:“這麼貴啊?那怎麼沒人往那邊販襲?”
“那地方就一個字──窮!窮山惡水盡出刁民,要什麼沒什麼。不像南荒,還有幾樣難得特產,有幾個山峒還出狗頭金。俗話說,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錢的生意沒人做。去西邊不賺錢,當然是寧願走南荒,也不願往那邊去。”
說著吳戰威摟住易彪的肩膀,“兄弟,等你退役了,來跟老哥一塊兒跑生意吧。拼著力氣,幹個五六年,掙下錢夠給你娶房媳婦的。”
易彪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沒有作聲。
程宗揚把烤好的蘑菇遞給凝羽,“嚐嚐味道怎麼樣?”
凝羽嚐了一口,然後點了點頭。程宗揚拍了拍手上的鑑末,笑道:“等有了調料,我給你烤雞翅。”
說著他心裡一沉。紫玫最喜歡的,就是烤雞翅。不知道她在那個世界過得還好嗎?程宗揚連忙搖了搖頭,讓紫玫的身影在腦中消失掉。
門口傳來祁遠的笑聲,“下次我們再來,給你帶點臘燭。那東西只有手指那麼粗,比火把可亮多了,點起來還有股香味。”
姓葉的老媼在外面說了幾句,然後祁遠和雲蒼峰笑著進來,暗暗朝程宗揚施了個眼色。
三人走到角落裡,祁遠笑著說:“程頭兒,咱們這次恐怕惹上麻煩了。”
“怎麼了?”
雲蒼峰揹著手踱了幾步,像看風景一樣看著屋外,低聲道:“程小哥,看出來了嗎?這院子跟別的地方有什麼不同?”
程宗揚朝四周看了看,沒看出什麼異樣。
“沒有啊,這院子收拾得挺乾淨。”
那老媼在門口晃了一下,沒有進來。祁遠早已收起笑容,咬著牙絲絲吸著涼氣,“是太乾淨了。”
“我跟雲老哥前後看過,這院子淨得很,地上沒有雜草,鳥雀只在別處轉,沒有一隻飛過來的。而且整個院子裡,連一隻蟲蟻都沒有。嘿嘿,程頭兒,你見過這麼幹淨的院子嗎?”
程宗揚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祁遠是說,這個院子裡,除了他們一行,再沒有任何有生命的物體。
雲蒼峰緩緩道:“南荒只有一種人家會這麼幹淨。”
“是養蠱的人家。”
祁遠道:“看到她的房子,我就起了疑心。如果是村裡人,誰好端端的,會住的離村子這麼遠?”
雲蒼峰解釋道:“南荒也不是家家養蠱的。蠱那東西最是陰毒,害起人來連南荒人也怕。有些地方,誰家養了蠱,就會被村裡人趕出去。這位葉媼一個人住這麼大的屋子,又遠離村寨……”
雲蒼峰沒有再說下去。
程宗揚道:“也許她不是因為養蠱被趕出來的。別忘了,她不是南荒人,也可能因為這個沒辦法在村裡住。況且她一個六朝人,怎麼會養蠱?”
“南荒有一種蠱民,是師徒相傳。”
謝藝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緩緩道:“《四海異錄》提到,這種師徒相傳的蠱民都是女子,她們終生未嫁,過了三十歲,就會從外面抱來幼女撫養。那些幼女從小就不剪頭髮,當母親的蠱女每天用梳子含上口水,幫她梳頭。這些女孩長大後不能動情,一旦有了相好的,就會被她們養的蠱反噬。等這些蠱女也老了,又從外面抱來幼女撫養。就這樣代代相傳。”
程宗揚道:“她們養的什麼蠱?”
“頭髮蠱。她們全身的精華都在頭髮裡。有頭髮脫落,就拾起來裝進籃子,用桑葉包起來,埋在屋子裡。”
程宗揚想起葉媼提的籃子,心裡隱隱發寒。
“那些蠱女一直到死,頭髮都不會變白。有的長到比身體還長,仍像年輕時一樣黑一兄。”
“難怪花苗人寧願在外面過夜,也不肯進村。”
程宗揚明白過來,“既然這樣,咱們也不再待了。這會兒立刻就走,跟蘇荔她們會合。”
祁遠搖了搖頭,“養蠱的人心思跟咱們不一樣,如果咱們這麼走了,就是跟她結了仇。原本沒有害人的心思,有了怨氣也不會輕易放過咱們。”
“老四的意思是穩住她?”
“對!穩住她。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
祁遠道:“咱們只是住一夜,再多給她點東西。只要別惹她,她也沒道理害咱們。”
雲蒼峰嘆道:“祁老哥,你常走的是北邊那條線,花苗、獠寨那邊的人還好一些,講情義。往南走,這邊的人就沒那麼好心了。剛才你許她襲巴的時候,我沒來得及攔你。常言道:一斗米養個恩人,一擔米養個仇人。有些人你幫了他,他感恩戴德;有些人拿了好處,反而生了怨心,認為你幫他是理所當然,給得少了、慢了、不合心意了,便心生不滿。像這個,你給她火石火鐮已經足夠,再給鱸巴便多了。她拿了火石火鐮已經滿意,你再許她半斤墮巴,她少不了會想為何不是一斤?一斤又想兩斤,兩斤又想十斤。人心苦不足。”
一席話說得祁遠紅了臉,“雲老哥教訓的是。是我孟浪了。”
“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
謝藝漫聲吟道:“雲執事這一番話可為武鄉侯此聯腳註。”
程宗揚笑道:“謝兄說的多半也就雲老哥能聽懂。老四,那姓葉的老太婆住在哪兒?”
“後面有間小屋,她自己一個人,平常就住在那裡。”
“那好,咱們就在這裡住一夜。告訴兄弟們,沒事兒都留在屋裡,別出去。再留兩個機警的兄弟說是看馬,在外面守著,有動靜趕緊喊人。”
“成。”
祁遠答應道:“小魏算一個。雲老哥,你們再挑一個人。”
雙方商議停當,眾人便在石屋安頓下來。
程宗揚昨天一晚沒睡,今天揮刀開了半天路,這會兒躺下卻怎麼也睡不著。
感覺心裡隱隱有件事,認真去想又想不起來。
程宗揚索性閉上眼,把事情在腦中一件一件過著。
一樁是霓龍絲。現在還離得遠,等到了碧鯪族再考慮不遲;一樁是跟雲蒼峰合作。這個也是後話,能活著從南荒出去再說;再一樁是凝羽的傷。嗯,等回到五原城,第一件事就是跟武二一起去找西門慶,先打他個滿臉開花;還有謝藝的身分,雲氏商會來南荒的目的,被滅族的蛇彝人,花苗人刺殺鬼巫王的行動,光明觀堂的樂明珠,怎麼跑到南荒來……
程宗揚越想越亂,忽然腦中一閃,想起那件事。
祁遠扭過頭,“睡不著?”
程宗揚坐起來,低聲道:“蠱是怎麼回事?”
祁遠咧了咧嘴,“這個我也說不準。多半跟南荒的巫術有關係吧。只聽說南荒有人養蠱,種類也多。有些是防人的,有些是害人的。有的是餵養毒蟲,有的是用邪術作法。中了蠱的什麼樣都有,反正都是不得好死。傳說最多的是情蠱。姑娘和小夥好上了,怕男的變心,下了蠱。每年都能聽說幾起。可最厲害的還不是這些。”
祁遠也提著心睡不安穩,乾脆跟程宗揚一樣坐起來,摸出酒葫蘆抿了一口。
“南荒有的地方仇殺厲害,為爭一塊地、一道水源,你給我下蠱,我給你下蠱。開始是一個兩個,怨氣上來了,能牽扯到幾個村子,大夥不死不休。那下的蠱才是千奇百怪。養蠱的都是心裡有怨氣,不是恨得厲害,誰會拿自己的血肉去養蠱?有的是全家人每人滴一滴血,養出滅門蠱。只要能報仇,哪怕全家都死完呢。唉,這些事兒咱們外人聽聽也就罷了。”
程宗揚心裡卻想著一件要命的事──臨走時,蘇妲己給自己下了冰蠱!
進了南荒,一件事接一件事,早把這事給丟到了腦後。自己的初衷本來是到了南荒找個機會走人,等有了實力再回去找蘇妲己算帳,可這些天走下來,他越來越想去碧鰭族,看看是否真有傳說中的霓龍絲。
程宗揚以前也聽過一些下蠱的傳說,多半都當故事看了。這會兒想想,如果真的有蠱,那多半是一種人們還不熟知的微生物與生物毒素的混合體。處於原始社會的人們透過經驗找到養育這些微生物的方法,由於它的詭異和兇險,而伴隨著種種禁忌和令人恐懼的傳說。
可這樣的解釋即使沒錯,對自己目前的狀況一點幫助都沒有。
“老四,中了蠱要怎麼解?”
“蠱這東西無色無味,就是中了也不知道。既然外人看不出來,只有下蠱的人能解了。”
那豈不是要讓蘇妲己給自己解蠱?程宗揚對那妖婦充滿了不信任。用腳後跟都能想到,即使自己找到霓龍絲,千里迢迢給她送去,耶妖婦再大發善心,給自己解了蠱,多半一轉手又重新下蠱,怎麼也不會讓自己逃出她的手掌心。
程宗揚嘆了口氣,重又躺下。
祁遠卻上了心,“程頭兒,你是嘆的哪門子氣?”
“我在想咱們商隊。離開五原城的時候,咱們前前後後有二十多人吧?”
“二十五個。”
“現在咱們帶奴隸是十一個人。這還沒到白夷族呢。”
“還有七八個人在白龍江口等咱們。”
祁遠也嘆了口氣,“這一趟走到現在,咱們人手少了六個。回去的時候能少死兩人,老祁就燒高香了。”
程宗揚想了想,“倒是護衛傷亡得多。”
八名護衛只剩四個,還有一個回了白龍江口。奴隸只少了兩人,一個被蛇纏死,一個失了蹤。
“那是。遇到陣仗,都是護衛們衝在前面,奴隸們只會找地方躲。”
說著祁遠忍不住埋怨一句,“程頭兒,你挑的這些也太那個了吧?往常我們走南荒,都是奴隸幹活,可這幾個連走路都吃力。”
程宗揚尷尬地笑了笑。
“以前走南荒,只要說幹得好了,給他們脫了奴籍。那些奴隸就拼命幹活。這幾個……嘿,只要他們能跟上,我給他們磕頭都行。那天大霧的時候,我攔著不讓你回去找,其實老祁那會兒就在旁邊,眼看著他被一頭老虎拖走。老祁那會兒要是一叫,隊伍當時就要亂。那麼大的霧,人一散就全完了。所以老祁才沒聲張。”
祁遠使勁灌了口酒,咧嘴說:“這事兒我也憋了兩天了,說出來好受些。咱們走南荒,一是求財,二是平安。冒險的事還是少幹。”
程宗揚笑道:“說是這麼說,咱們不是又住到養蠱人家了?”
祁遠忽然跳了起來,獵豹一樣衝向門口。
房門緊閉著,一叢烏黑的髮絲從門縫中緩緩伸出。火塘昏暗的火光搖動著,那髮絲彷佛一叢漆黑的鋼針在門上生長著,放射狀一絲絲散開,越來越長。
祁遠青黃的臉上滲出黃豆大的汗珠,緊緊握著刀柄,手指不停發抖。在他身後,同伴的打呼聲不斷傳來。
忽然,那些髮絲遊動起來,每一根都指向不同方位,蜿蜒扭動,彷佛在尋找房間裡每一個人的位置。
祁遠手臂的肌肉越繃越緊,忽然他一咬牙,奮力拔刀。
兩隻手掌同時按住祁遠的肩膀,祁遠一驚,張口想喊,又被一隻手掩住嘴巴。
第六集
【簡介】一隻仿製遙控器引起程宗揚注意,再向雲蒼峰詳細探問六朝歷史後,他赫然醒悟,這世界似是而非的怪異景象,根本就是眾多穿越者造成的,這邊一個嶽武穆,那廂一個趙鹿侯,這些不道德的穿越者把歷史弄得亂七八糟,害他這個晚到的人想混點好日子都沒處著手!
性情溫順的白夷人原來是兔子的後裔,這些兔子美是很美但中間卻很多兔兒爺,攪得初來白夷的一行人都要吐了!藉著雲氏商會與白夷的交情,蘇荔準備聯合白夷對抗鬼王峒……
第一章 異物
一隻手緩慢而堅決地按在祁遠嘴上,將他的呼叫堵在口中。
那隻手很乾淨,皮膚上有著陽光的味道,手指結實而靈敏。
祁遠強忍著心底的恐懼轉過眼睛。雲蒼峰和謝藝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雲蒼峰長袍下襬捲起,掖在腰間,眼神一瞬間銳利如刀。掩住他嘴巴的是謝藝,那個溫和的男子神態依然從容,甚至還對他微微一笑。
看到他的笑容,祁遠狂跳的心臟莫名地安靜下來,他慢慢呼了口氣,控制住身體的戰慄。
三個人屏住呼吸,眼睛緊緊盯住房門。
烏黑的髮絲彷彿無數毒蛇,在門上蜿蜒著越伸越長。它們遊動著無聲地攀住石壁上一枝火把,髮絲煙霧般纏住火炬,火焰隨之黯淡,悄無聲息地熄滅下來。
沉寂中,忽然傳來“噗”的一聲怪響。在火把上游弋的髮絲猛然張開,然後快速擰成一束,朝聲音傳來處掠去。
聲音傳來的地方,朱老頭趴在地上,用衣服蒙著頭,屁股翹得老高,扯著呼嚕睡得正熟。剛才那聲怪響,卻是他放了個屁。
這會兒誰也笑不出來。那髮絲長得彷彿沒有盡頭一樣,從門上一直延伸到朱老頭身邊。沉睡中的朱老頭對即將來臨的危險懵然無知,他在衣服裡哼唧兩聲,咂了咂嘴,舒服地拱了拱屁股,接著又鼾聲大作。
謝藝手指一根一根握住刀柄,整個人彷彿繃緊的弓弦,隨時準備暴起發難。
就在這時,那些髮絲卻在離朱老頭數寸的地方停下來,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後慢慢退開。
祁遠汗透重衣。旁邊,雲蒼峰細緩悠長的呼吸一絲不亂,他一手按在祁遠肩頭,乾瘦的手掌並沒有多少力量,但那分鎮定卻讓祁遠不能不佩服。
另一邊,謝藝黑色的瞳孔越來越亮,緊盯著髮絲妖異的鋒芒。
那些髮絲纖細之極,彷彿一團朦朧的煙霧在半空浮動著。發悄悄無聲息地微微旋轉,似乎在搜尋每個人的方位。祁遠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像鼓點一樣強烈。
沉寂中,一顆石塊忽然呼嘯著飛來,髮絲靈蛇般昂起,發槍向前一探,纏住石塊,其餘的髮絲受到驚動,波浪般同時舞動起來。
接著又是兩顆石塊飛來,髮絲無聲地分出兩縷,將兩塊石頭分別纏住。緊接著,一道身影呼的飛過,毫無顧忌地投入到潮水般滾滾浮動的髮絲中。
祁遠瞠目結舌。說起來,敢走南荒的都是響噹噹的漢子,但對這些妖異的髮絲,祁遠是打心底生出怯意──誰知道這是什麼鬼東西?這傢伙不知道是勇氣十足還是夠魯莽,竟然就那麼直衝過去。飛掠的身姿一往無前,沒有給自己留任何後路,這分膽氣,任誰也得甘拜下風。
看清那人的樣子,祁遠下巴險些掉下來。那人頭上蒙著一件破衣,竟然是熟睡的朱老頭!
祁遠回過頭,只見程宗揚站在朱老頭剛才躺的地方,沒事人一樣拍了拍手,然後咧嘴一笑。
這小子下手可真黑啊。祁遠顧不上感嘆,朱老頭已經橫飛過去,瘦巴巴的身體頃刻間被漆黑的髮絲吞沒。
蓄勢待發的謝藝隨即出手,他拔出腰側的鋼刀,旋身撲入飛舞的髮絲中。那一瞬間,火塘昏暗的篝火映在刀上,猶如一片血光。
海藻一樣生長著髮絲的木門應刀碎裂,木層像一群紛飛的蝴蝶,在凌厲的刀風下翩然飛開。
清冶的月光映入屋內,門外的院落空空如也,淡淡的月光水一樣灑在地上,連影子都沒有一個。
房門破碎的剎那,那些浮動的髮絲宛如泡沫上流過的幻影一樣,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牆上的火把失去束縛,緩緩重放光明,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謝藝平靜地提著刀,目光像夜星一樣明亮。在他身後,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己剛才看到的一幕是真是幻。
背後傳來一陣鬼叫,卻是被程宗揚扔出去的朱老頭失去憑藉,從半空重重掉落在地,摔得他一陣鬼哭狼嚎。
院中一個小夥子飛身躍來,人在半空已經張開弩機。祁遠連忙過去揮舞著雙手道:“沒事沒事!你們那邊有動靜嗎?”
小魏俐落地收起弩機,落在地上。“沒。”
祁遠還不死心,“剛才門外的是誰?”
小魏撓了撓頭:“沒見著有人啊。”
祁遠回來搖了搖頭。謝藝不言聲地收起刀,程宗揚與雲蒼峰對視一眼,然後過去,朝地上的朱老頭踢了一腳。
“又做夢了?”
說著蹲下身,一把掀開他矇頭的衣服。
朱老頭愁眉苦臉地躺在地上,一手扶著腰背,哼哼唧唧道:“親孃哎……就睡這麼一會兒,俺這把老骨頭就像散了架似的呢?”
“沒散。結實著呢。”
程宗揚把破衣服丟在朱老頭臉上,“天還早,要三個時辰才吃早飯,趕緊睡吧。”
謝藝那一刀動靜不小,屋裡的漢子都坐起來抓住兵刀。雲蒼峰和祁遠分別過去安撫,隻字不提剛才那詭異的一幕。
凝羽也坐起身,目光閃閃地看著程宗揚。程宗揚在她旁邊坐下,笑道:“沒事,我聽到外面動靜,以為有賊呢。”
“我都看到了。”
凝羽平靜地說道。
程宗揚瞄了瞄四周,低聲道:“喂,那是什麼東西?”
凝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程宗揚有些遺憾地說道:“可惜沒看到謝藝的實力。你覺得,他跟你比怎麼樣?”
凝羽想了一會兒,慢慢道:“我看不透他。”
凝羽是第四級的實力。連她也無法看透謝藝的實力,那他至少已經進入第五級坐照的境界。
“我呢?”
程宗揚開玩笑道:“剛才我扔朱老頭那一把,有沒有第三級的實力?”
凝羽一笑,攬住程宗揚的脖頸,讓他枕在自己大腿上。
這會兒屋裡還聚著二十多名漢子,凝羽就這麼直接摟住他脖子,程宗揚雖然是現代人,也不免有些尷尬,心虛的咳了一聲。凝羽絲毫無視旁人的目光,反而摟得更緊廠。
鼻端充盈著女性的幽香,程宗揚下腹一陣衝動,陽具不由自主地勃起。不知道是不是長途行走和肢體的運動,使自己這個現代人越來越依靠身體的本能,他發現自己的性慾變得越來越強烈。與凝羽交歡,也經常有意猶未盡的感覺,有時剛在她體內發洩過,身體就又變得亢奮。
不過樂明珠告誡言猶在耳,程宗揚只好閉上眼,按捺住升騰慾火,枕在凝羽大腿上沉沉睡去。
雲蒼峰和謝藝也分別睡下,沒有再理會那些髮絲的去向。倒是祁遠沒有他們能沉住氣。剩下的時間他連眼睛都沒合一下,乾脆抱著刀坐在門口,眼睛盯著屋後那間小房子,一邊跟小魏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直到天色放亮。
住在小房子裡的葉媼早早就起了身,她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那頭黑亮的長髮梳得整整齊齊,襯著她滿臉的皺紋,讓人有種錯覺,彷彿一張老媼的面孔和一名少女的長髮合在一起。她笑著對祁遠打了個招呼,神態間看不出絲毫異樣。
朱老頭披著那件破衣服蹲在門口,咬了根樹枝在嘴裡嚼著,正在吹牛:“我說的吧!有火塘有床鋪有熱水!石頭,大爺可沒騙你,這一晚睡得解乏吧?”
石剛怒道:“你的熱水還是我燒的呢!剛轉個身,你就拿去洗了。朱老頭,你也太缺德了吧?”
“瞧你說的,”
朱老頭虎著臉道:“大爺什麼都缺,就不缺德!咦?這門是怎回事?”
祁遠咧嘴一笑:“風吹的。”
“這風可真夠大的……”
朱老頭接了一句,接著又來了精神:“說起來這風也算不了什麼。想當年我在海上,遇到那風──整個海里的水都吹得豎了起來!海底的珊瑚、珍珠……那些寶貝都露著,滿眼都是!伸手隨便撿!還有海底的龍宮,那瓦都吹得光溜溜的……”
祁遠笑道:“朱老頭,你使勁就往死裡吹吧。小心閃了舌頭。”
雲蒼峰跨出門,朝葉媼笑呵呵道:“昨晚幾個手下不當心,撞壞了尊宅的大門。我讓人給你重做一扇。”
葉媼倒不介意,含笑道:“那門早就朽了,家裡沒個男人,也沒法收拾。勞你們費心,老身去給你們拿些吃的。”
雲蒼峰一手按住老媼的籃子,笑道:“山裡打些糧食不易,咱們有帶些乾糧,不勞麻煩了。易彪,去砍些木頭,把門修好。”
葉媼笑著收起籃子。這邊程宗揚打著呵欠出來,看見葉媼,便笑道:“大娘這頭髮真漂亮。正好我帶了把上好的黃楊木梳,就送給大娘吧。”
說著將一把製作精美的雕花木梳遞了過去。
葉媼接過梳子,臉上的皺紋笑成一朵花,連聲道謝。忽然她眼睛一閃,看見後面的凝羽。
凝羽換了一襲白色的袍子,衣內仍套著皮甲。程宗揚要她不用那麼累,南荒悶熱的天氣還衣甲齊全,凝羽只說已經習慣了,倒是衣外的斗篷很少再披。她長髮用一條絲帶束著,整齊地披在肩後,像黑色的綢緞一樣滑軟光亮。
葉媼拉起凝羽的手仔細審量半晌,蒼老的眼中露出一絲傷感:“我女兒若是還在世,也該這麼大了……”
凝羽輕輕一掙,卻沒能掙開,神情間有些不自然起來。
葉媼一笑,放開手,溫言道:“這裡僻靜,沒有外面那些事。姑娘若是遇上什麼不順心,來老婆子這裡住上一段就好了。”
凝羽淡淡道:“多謝。”
程宗揚鬆了口氣,凝羽那性子,真怕她當場翻臉。
葉媼不再言語,她把梳子插在髮髻上,坐在門前,默默望著遠處。
易彪等人手腳俐落,又有祁遠這個什麼都懂一點的人在一旁指點,幾個人刀削斧劈,不多時造了一扇木門出來,裝在門框裡。
祁遠試了試門裝得還結實,然後提著袋子到葉媼的住處,留夠了鹽巴,按照雲蒼峰的交待,沒有多給。
朱老頭精神不壞,口沫橫飛地吹了半個時辰,把幾個年輕人侃暈,才得意洋洋地住了口。他說得口乾舌燥,過來涎著臉朝葉媼道:“大妹子,有水沒?給口水暍暍。”
葉媼起身進了自己的小屋,拿了瓢水出來。朱老頭眉開眼笑,連連謝道:“大妹子真是好人兒,一看就是有福氣的。老頭我看得清,你命裡註定是兒女雙全,子孫成群!”
葉媼遞過水瓢,笑咪咪道:“借你吉言。”
祁遠聽這傢伙滿口胡掄,連忙放下鹽巴,把朱老頭揪了出來。
朱老頭還在咋呼,“怎了怎了?我說的有啥不對?”
程宗揚在他腦後拍了一記:“你閉嘴吧。”
商隊的漢子牽過馬匹走騾,束好貨物,準備停當。眾人向葉媼道了謝,然後上路。程宗揚道:“朱老頭,怎麼走?”
朱老頭還在生祁遠的氣,一臉的不樂意,指著來路道:“回去,過了村子再說。”
程宗揚和祁遠倒抽了一匣涼氣。
那村子看似平常,但一晚上沒見什麼人走動,連燈光也看不到一星半點,氣氛說不出的詭異。再想到村口那個沾血的草結,幾個知道的背後忍不住發寒。出門在外,平安第一,這種險地最好能避就避。
朱老頭得意起來:“看把你們嚇的!這村子有什麼大不了的?我走過沒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
“拉倒吧。”
石剛搶白道:“我昨天才問過,人家葉大娘說這村子十幾年沒外人來過。”
程宗揚試探道:“咱們能不能繞過村子,正東面跟花苗人會合,再一道往南走?”
朱老頭翻了翻白眼,嘴裡噓了兩聲,把頷下的山羊鬍吹得老高。
祁遠打量了一下週圍,不禁苦笑起來。面前的村落依山而建,想繞過村子等於是在山裡再開出一條路來,談何容易。
昨天已近黃昏,眾人急著投宿,沒有留意村子的模樣。這時天色大亮,眾人才發現,眼前整個村子都被巨大的蕨類植物所覆蓋,偶爾出現一座泥土壘成的房屋,上面也爬滿各種藤蔓。村內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類和動物的聲音,昨天遇到的幾個村民,此時也不見蹤影。
村口的四凶煞草結給眾人心裡留下濃重的陰影,隊伍中沒有一個人作聲,各自牽著馬匹悶頭趕路。
走在前面的祁遠忽然停住腳步,臉上露出怪異的表情。
“怎麼了?”
程宗揚趕過來,低聲問道。
“瞧。”
祁遠用手指了指,小生示意。
路邊放著一片剛砍下來的芭蕉葉,葉上放著三隻用藤條編成的筐子。一隻筐子擺著兩塊普普通通的石頭;另一隻盛著灰褐色手掌大小的皮毛,一塊一塊疊得整整齊齊;最後一隻的物口叩很零亂,幾件色澤黯淡的首飾、幾粒石子串成的項鍊,還有十幾枚古舊的銅銖。
程宗揚道:“這是幹什麼的?”
祁遠還沒回答,朱老頭已經伸過頭來,搶道:“山裡人不懂得怎麼做生意,遇到商隊路過,就把東西擺出來,人不露面。你看中就拿走,放著貨擱在筐裡。”
雲蒼峰下了馬,低頭看了看,忽然眼睛二兄,拿起一塊石頭。
那石頭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山岩,灰撲撲的不起眼。但一角卻被鑿開一小塊,對著陽光一看,裡面綠汪汪看不出有多深,竟是一塊難得的璞玉。
雲蒼峰反覆審視良久,呼了口氣道:“程小哥,單是這塊石頭,貴商館此行就不虧了。”
祁遠似信非信地接過來,眼角也突的一跳,失聲道:“龍睛玉?”
雲蒼峰點了點頭。
程宗揚拿過來,只覺那石頭沉甸甸的壓手,外表看起來跟普通的礫石沒有太多差別,但破碎的一角閃動著藍綠的光澤,猶如蒼龍的睛瞳。
“這東西值多少錢?”
祁遠咧了咧嘴。“這東西可遇不可求,我見過有御法師把它琢成戒面戴在指上的,據說能讓施法速度加倍。那價格,嘖嘖……指尖大小一塊,就要好幾百金銖,說不準還是被人用過的。”
手裡的璞石足有拳頭大,另一塊雖然沒有破口,但體積也不小,如果裡面都是龍睛玉,可算得上是一筆橫財了。
祁遠道:“雲老哥,這個怎麼作價?”
雲蒼峰搖了半晌頭,道:“老夫也沒想到此行會遇上龍睛玉。我帶的絲綢這些山民也未必想要,還是你們留著吧。把鹽巴都放下,上面抹平,不要留尖。”
雲蒼峰指點說把鹽巴抹平不留尖,祁遠是知道的,意思是這點貨並不足以支付璞石的價格,下次再來還要補償。但幾匹騾子馱的鹽巴還有三百來斤,若都放下,祁遠倒有些不捨起來。萬一這璞石裡並不是龍睛玉,或者只有看到的那麼一層,拿幾百斤鹽巴換,那吃虧就大了。
程宗揚瞧出他的不捨,笑道:“怎麼?怕上當?”
祁遠苦笑道:“倒不是怕上當。山裡人樸實,沒有咱們那麼多花花腸子。只不過我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不過幾百斤鹽巴,不如賭一把。”
程宗揚對雲蒼峰道:“雲老哥,這石頭我們白湖商館留著,到內陸再剖開,如果有賺頭,咱們一人一半。賠了錢,都算我的。”
雲蒼峰道:“無功不受祿。我若拿了,那不就白撿五成利潤?”
“怎麼是白拿?如果不是雲老哥的慧眼,我就是拿在手裡也不識貨。這五成利潤,就當雲老哥的簽定費好了。”
雲蒼峰略一思索,展眉笑道:“那就卻之不恭了。”
祁遠在另一隻筐子裡翻了翻,“是些鼠皮。不值多少錢。”
程宗揚道:“也留著吧。放幾樣東西,不吃虧就行。”
說著程宗揚隨手翻揀最後一口筐子。筐裡的物品多半是山民從外面得來的,不知放了多少年頭。幾件首飾都黯無光澤,銅銖也鏽跡斑斑。忽然他目光一閃,接著心頭狂跳起來。
筐子一角放著一個不起眼的物體,它是一個不規則的長方形,黑色的表面積滿灰土,背面光滑,正面排列著幾行大小不一樣的按鈕──如果自己沒有認錯,這該是一支遙控器!
程宗揚心裡怦怦直跳,脫口道:“這是哪裡來的?”
祁遠和雲蒼峰搖了搖頭,都露出茫然的表情,顯然從沒見過類似的物品。倒是朱老頭在旁看了兩眼,老氣橫秋地說道:“這是山裡人用的小東西,拿來砸核桃的。”
砸核桃?程宗揚徹底被震驚了。山裡人砸個核桃還把工具做的這麼講究?
“老頭兒,你不會以為這東西是……”
程宗揚還沒說完,朱老頭就拿過遙控器,掄起來往筐上一砸。
“……是鐵的吧?”
“啪!”
遙控器背面的蓋子鬆開,掉出兩枚奇怪的電池。
“咦?”
朱老頭納悶地說道:“怎這麼輕呢?”
說著掄起來還要砸。
“停!”
程宗揚一把攔住他,不由分說地把那支酷似遙控器的物品搶過來,塞進揹包。
“這個我要了。”
璞玉被祁遠貼身收好,那些不值錢的鼠皮隨便塞進行李。商隊把所有的鹽巴都留在芭蕉葉上,頂部抹平。雲蒼峰又加了一串銅銖在上面,眾人這才離開。
程宗揚緊緊搗住揹包,腦中亂紛紛的,一時理不出頭緒來。雖然看不出這件東西到底是什麼物品,但它的形制、曲線、結構,握在手中的觸感,無一不告訴程宗揚,這是一支自己最熟悉不過的遙控器。問題是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在自己之前,曾經有人穿越到這個世界?
程宗揚回過頭。那個小小的村寨隱藏在群山間,周圍都是莽莽大山,沒有一條通往外界的道路。昨天他們開出的小路,只二僅時間,就被新長的藤蔓和蕨葉掩沒。如果不是朱老頭領著,誰也想不到這裡還有人居住。
“老四,四凶煞是什麼東西?”
祁遠臉色微變,低聲道:“當心,在南荒這可是禁忌,不敢亂說的。”
他朝左右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道:“四凶煞是南荒流傳的四種惡鬼:炎煞、江煞、陰煞和虎煞。傳說這四種凶煞在南荒山水間遊蕩,帶來各種災禍,平常人都避之不及。”
“那他們還紮了草結?”
“有些村子跟人結仇,被欺負得狠了,把整個村遷到山裡,全村人都拜這些凶煞。那些草結是用來給凶煞指路的,指望它們幫自己復仇。這些村子的人怨氣大,把外面的人都當了仇人。外人不知底細,進了村子,少有能活著出來的。”
祁遠心有餘悸地呼了口氣,“咱們算是運氣好,沒沾惹到村裡的人。”
說著又不放心地去摸那塊龍睛玉。
凝羽仍騎在馬上。她的傷勢遠比預料得嚴重,三天來仍沒有多少起色。那天她與鬼王峒武士纏鬥了一日一夜,雖未受傷,但真元幾乎耗盡。
西門慶留在她體內的陰寒之氣,已經在她子宮內蟄伏良久,與程宗揚交合時,這股陰寒之氣已蠢蠢欲動,但因為程宗揚真陽太過濃郁,將它強行剋制下來,未曾發作。她真元一弱,這股陰寒之氣趁機肆虐,重創了凝羽的經絡。
花苗新娘給凝羽留了幾丸丹藥,用來調理她受創的經脈,但凝羽丹田的氣息仍是一片紊亂,即使再過十餘日也未必能夠運用自如。
凝羽回過頭去,遠遠看到那老媼坐在那幢孤零零的石屋前,籃子放在手邊的地上,那頭光亮的長髮散在膝上,一手挽著,一手拿著那把黃楊木梳慢慢梳理。
與凝羽目光一觸,那老媼滿是皺紋的臉龐慢慢笑了起來,嘴唇輕動著,彷彿在說著什麼。
凝羽無由地感到一陣惡寒,整條脊骨都彷彿浸在冰冷的水中,忍不住嬌軀發抖。
“怎麼了?”
程宗揚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凝羽。
凝羽咬住發白的唇辦,良久搖了搖頭。
程宗揚鬆了口氣,“你看你,還說能撐得住呢,差點就摔下來了。”
凝羽不敢回頭再看,但身後葉媼那兩道目光像冰剌一樣,彷彿要穿透她的背脊。
第二章 旱洪
林間遠遠傳來花苗人用樹葉吹出的啃聲。祁遠扯了片葉子,用啃聲回應。
“他們在林子裡等。”
祁遠臉色發黃地苦笑道:“早知道我也不進村了,一晚上都沒閤眼。”
朱老頭興致不錯,騎著他的瘦驢眉飛色舞地說道:“昨晚我可做了個好夢,夢到一個仙女從天上飛下來,死乞白賴要給老頭我做老婆。仙女頭髮那個長啊,味道那個香啊……我飛啊飛啊……”
吳戰威砍開一片巨大的蕨葉,笑道:“你不會是夢到姓葉的老太婆了吧。”
朱老頭“吭哧”幾聲,惱羞成怒地說道:“胡說!”
祁遠道:“朱老頭,你那會兒說人家兒女雙全,子孫成群──那不是當面罵人家的嗎?”
“怎是罵人呢?怎是罵人呢?”
朱老頭不高興地嚷嚷道:“我說的不都是好話嗎?”
“好話?”
祁遠嗤了一聲,“人家無兒無女,老公也早死了,你還說她往後兒女雙全,那不是找罵嗎?”
朱老頭悻悻然說道:“老公死了怎麼著?難道不能再嫁?”
“成,你去跟她說去。”
朱老頭“哼哼”兩聲。“說就說!俺走南闖北幾十年,怕過什麼!”
說著他忽然兩手抱住肚子,慘叫一聲:“哎喲……我的親孃哎……”
朱老頭從驢背上滾下來,捂著肚子連滾帶爬鑽進蕨叢,片刻後“澎”的一聲悶響,一股臭氣瀰漫著飄來。
“呸!呸!”
吳戰威等人笑罵道:“朱老頭,要出恭你也不滾遠點兒。”
朱老頭在蕨叢裡“哼哼唧唧”老半晌,才勉強提著褲子出來。他那張瘦臉顏色發青,一邊走一邊彎腰吃力地捧著肚子,哼哼道:“親孃哎……這是吃著啥東西了?差點把腸子都拉出來……”
“該!”
石剛道:“把一肚子的壞水都拉出來,你就消停了。”
朱老頭用手指戳著石剛:“石頭,你就學壞吧,我這麼大歲數,還咒我,缺德不缺德啊……哎喲!”
一句話沒說完,朱老頭又提著褲子,屁滾尿流地鑽進蕨叢。
眾人一陣轟笑,祁遠也齜了齜牙,笑容卻有些發僵。
還沒走到花苗人的地方,朱老頭就拉了五六次。最後一次從林子裡出來,老頭連腰都直不起來,眼窩也陷了下去,走路直打晃。
程宗揚道:“雲老哥,情形有些不對啊。”
雲蒼峰拈鬚低笑一聲,“這就對了。朱老頭這會兒吃點苦頭,總比糊糊塗塗送了命強。”
“是姓葉的老媼做的手腳?”
祁遠道:“萬一朱老頭拉肚子走不動路,咱們陷在這大山裡,可就麻煩了。”
雲蒼峰搖了搖手,“不妨。那老媼若是動了殺心,他豈能活到此時?如今只是拉拉肚子,這朱老頭已經是運氣了。”
朱老頭死狗一樣趴在驢上,只剩下哼哼的力氣。石剛把水囊遞過去,“早上燒的熱水,還溫著呢,喝一口。”
朱老頭哼哼道:“石頭啊,我就知道你心好……這水大爺不暍了,給大爺拿點酒……”
石剛氣不打一處來,“都這時候上了還饞酒,洩死你拉倒!”
面前的蕨葉忽然“嘩啦”一聲,倒了下去,一名胸口剌著紋身,肩膀包著繃帶的精壯漢子現出身來。
“卡瓦!”
程宗揚叫道。
趕來接應的花苗漢子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山神庇佑,我們打了一頭野豬,已經燒好在等你們。”
林中的空地上生起一堆篝火,上面架著一頭比牛犢還大的野豬。武二郎赤膊立在火邊,正拎著刀,兩眼緊盯著火候,將烤透的豬肉一片片切下來,挑在蕨葉上。
這廝在商隊裡屬於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和花苗人在一起立刻換了副嘴臉,殷勤得令人齒冶。程宗揚諷刺道:“二爺,勤快啊。”
武二郎嘿嘿笑了兩聲,對程宗揚的諷刺毫不在意,顯然心情不壞。
程宗揚笑咪咪道:“二爺這是給花苗當上門女婿了?往後不打算跟咱們一起走了吧?”
武二郎小心切下野豬後腿一塊烤得金黃油亮的好肉,對躍躍欲試的阿夕道:“這是給族長的,別碰!”
阿夕哼了一聲,又白了程宗揚一眼,嘟著嘴走開。
武二郎這才說道:“反正順路,到了白夷族再說。”
“什麼叫到了白夷族再說?”
武二郎不耐煩地說道:“反正誤不了你的事。喂,再給我一個銀銖。”
這些日子程宗揚大致瞭解到貨幣在這個世界的購買力。在南荒一枚銀銖差不多能買一百斤稻米,或者夠一個人一個月基本生活費用的開銷。事實上南荒流通的大多是成串的銅銖,每串一千枚,稱為一貫。由於銀銖稀少,一枚銀銖差不多能換一百一十枚銅銖,比內陸的折換率還高了百分之十。
程宗揚戒備地說道:“做什麼?”
“少廢話,給不給吧?”
“不給!”
見程宗揚態度堅決,武二郎軟了下來,“大不了二爺多給你幹一個月。快點兒,二爺有急用。”
“急用個屁啊!這荒郊野外,你拿銀銖往哪兒花?”
“你管我呢!有用就是有用,就一個!”
正說著,一個女子從林中出來。她身材頎長,細腰豐臀,鳳目紅唇,容貌比鬢側的鮮花還要豔麗。她披著一條嶄新的絲綢,整匹緞子沒有裁剪,綢端從肩頭繞過,然後從背後橫纏,裹住高聳的酥胸。再從腋下折了一彎,斜著從白滑的腰肢掠過,束在腰間。綢尾低垂掩在她修長的小腿中央。
那匹絲綢是純白的顏色,上面繪一朵碩大的牡丹花,花枝金紅交錯,色彩豔麗奪目。這樣的絲綢只能用來做外衣,絲綢質感強,又是白色,若是身材略差一些,皮膚稍暗一些,都難以穿出那種華美的效果。而花苗的女族長卻把這絲綢當成褻衣,直接拿來貼身穿著。她身材出眾,雪白的肌膚與絲綢華麗的光澤交相輝映,未經裁剪的綢緞隨便往身上一披,就彷彿是給她量身定製的一樣精美絕倫,襯著她雕塑一樣豔麗的五官,更顯得體態豐穠合度,雪膚花貌豔光四射。
程宗揚羨慕地悄聲道:“武二,原來你拿了我的絲綢,是討好族長來了。看不出你這傢伙傻大黑粗的,竟然還有這種手段。好豔福啊,武二。”
武二郎得意洋洋地說道:“你以為呢。”
接著又虎起臉,“給個銀銖!不給就搶了啊。”
“我就不明白了,這鬼地方有錢也花不出去,你要銀銖幹嘛?”
說著程宗揚目光一閃,看到蘇荔胸側嵌著一枚亮晶晶的物體。那絲綢一角掖在她胸口,兩團飽滿而充滿彈性的乳峰高高聳起,露出胸部白嫩的乳肉。上次給武二郎的那枚銀銖,這時就嵌在她胸側絲綢交疊的地方。銀銖中間打了個圓孔,被作成一枚鈕釦,防止絲綢光滑的表面從胸前滑脫。
“哦!原來……”
程宗揚豎起手指,一瞬間恍然大悟。
武二郎一把捂住程宗揚的嘴,飛快地朝四周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別說!”
武二這廝看起來生猛,心思可夠活的。看到花苗人對絲綢的喜愛,這廝就動了心,從程宗揚手裡敲了匹上好的絲綢來討好蘇荔。蘇荔果然愛不釋手,地處荒郊,無處裁剪,她直接拿整匹絲綢做了衣物,大大方方就穿了出來。
絲綢本身柔軟光滑,既沒有繫帶又沒有釦眼,根本無法固定。武二好人做到底,把自己唯二枚銀銖拿出來,送給蘇荔作鈕釦。但銀銖只有一枚,這會兒只繫了絲綢上面一角,下面還沒有系。也就是說,蘇荔絲綢下面的身子都是光著的。這也難怪,對於生長在南荒的蠻夷來說,多半還沒有內褲的概念。
程宗揚忍笑摸出一枚銀銖,低聲道:“武二,這釦子不會是你幫她系的吧?手可夠巧的。”
武二郎一把搶過銀銖,手一揮,把程宗揚扔了出去。好在程宗揚現在身手比當初來的時候敏捷了許多,落地晃了兩步,總算沒有當場出醜。
搶到銀銖,武二郎立刻搖頭擺尾地跑過去找蘇荔。蘇荔笑著接過銀銖,兩人一同走進樹叢。
再出現時,蘇荔下身的絲綢已經摺成裙狀,綢尾從裙內掖起。那枚銀銖綴在她腰側,上面打了孔,用細皮繩穿著。
程宗揚遠遠朝武二郎豎起拇指,又比了個不懷好意的手勢。武二郎揚起臉,只當沒看到。
接下來一連幾天,眾人都在朱老頭帶領下跋山涉水。這一路都是沒有人跡的荒野,即使雲蒼峰這樣的老江湖也沒走過。除了前幾天那個掛著四凶煞的村子,再沒有遇到半個生人。
隨著往南荒腹地的深入,身邊的景物也不住變化。連綿的山脈阻擋了潮暖氣流的進入,蕨葉叢生的雨林漸漸被裸露的紅土所代替,土地的貧瘠使植被漸漸稀少,不多的灌木也越來越矮,這裡每一寸土地都彷彿從來沒有人行走過,充滿了洪荒氣息。商隊行走在寂寥的荒野中,身後只有一串零亂的腳印,彷彿他們是這片天地間唯一的行人。
朱老頭拉了兩天才止住,整個人像是丟了半條命。整天有氣無力地趴在驢背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不過一到吃飯的時候就精神抖擻。
“人是鐵,飯是鋼!”
朱老頭振振有辭地說:“我老人家活這麼大歲數,靠的就是胃口好!甭管什麼病,只要放開吃,都能降得住!小程子,這可是我老人家的不傳秘方,你可記住了,千萬別告訴旁人。”
“你就放一萬個心吧。我丟不起那臉。”
程宗揚沒好氣地說道:“朱老頭,這都是第五天了,咱們這會兒在什麼鬼地方?我可打聽過了,白夷族那地方山清水秀,這荒山野嶺的,連耗子都沒有,你不是領錯路了吧?”
“你聽誰說的?”
朱老頭嗤之以鼻,“白夷那地兒就是個大水池子,挨著個破山,什麼山清水秀?那不扯的嗎?”
程宗揚沒打算跟他爭辯,“問題是咱們離白夷族還有多遠?你沒見雲執事那麼穩重的人,這兩天都有些著急嗎?”
朱老頭大剌剌道:“他急不急的,關我屁事。”
程宗揚道:“恐怕還真關你老人家屁股的事。如果耽誤了我們辦事,雲執事一怒之下,往你主子那兒告一狀。嘿嘿……”
朱老頭臉上變色,小心說道:“不會吧?雲執事可是個厚道人啊。”
程宗揚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吧。他厚道,我不厚道。嚮導的錢我還出了一半呢。一天二十個銀銖,你怎麼不去搶呢?”
朱老頭苦著臉道:“我不就是想多走兩天,多掙點兒錢當棺材本嗎?”
“這會兒說實話了?”
程宗揚道:“我就看著你這老傢伙不老實,帶著我們在山裡瞎轉呢。一句話,明天到不了白夷族,你的棺材本兒就可以省了。咱們直接刨個坑,把你一埋,要什麼棺材。”
“要去白夷族還不簡單?”
朱老頭突然間振作精神,快跑幾步竄上驢背,扯開喉嚨喊道:“快跑啊!過蛟了!”
眾人沿著一條幹涸的山澗行走,腳邊只有一股涓涓細流。朱老頭突然來這一嗓子,大夥兒都是一驚。程宗揚正要開罵,卻見清澈的溪水像混了泥沙一樣,突然變得渾濁。緊接著,一陣悶雷般的聲音從上游傳來。
眾人立刻反應過來,花苗人動作最迅速,四名漢子猿猴一樣攀上河岸,將族人一一接應上來,戴著面紗的新娘裙子太長,不小心絆住,險些摔倒,被蘇荔一把扶住。
白湖商館剩下的人已經不多,但一半都是走過南荒的,動作也不慢,祁遠、吳戰威、小魏分別拽著一名奴隸爬上了河岸,又拽住騾馬的韁繩往岸上扯。雲氏商會的軍士雖然訓練有素,卻沒經歷過山洪,突遇變故,他們都習慣性地望向易虎,等待首領的命令,動作反而落在了眾人之後。
易虎迅速發出指令,易彪背起雲蒼峰,手腳並用爬到河岸高處,接著軍士牽著馬蜂擁上岸。忙亂中,兩名軍士落在後面。那陣悶雷般的轟鳴越來越近,已經上岸的易虎暍道:“棄馬!”
一邊躍了下去。
身在半空,易虎就展臂揮出背後的尖槍。一名軍士揚手攀住槍桿,易虎腰身一擰,將他甩到岸上。這邊易彪也跳了下來,河道里還有幾匹騾馬沒來得及拉上來,他一把扯斷馬匹的揹帶,將貨物甩到岸上,然後去扯另一名同伴。
程宗揚已經牽著黑珍珠上了岸,凝羽一手挽住韁繩,一手扶著他的肩膀。奔騰的水聲越來越近,仍留在河道里的馬匹都嘶鳴起來。接著一股混著泥土紅色的河水從河道拐彎處衝出,彷彿狂奔的烈馬,吼叫著闖入河道,將兩側的岩石都帶得滾到水中。
水一向給人溫柔婉靜的感覺,然而一旦形成山洪,卻有著山崩地裂的威勢。剛才還是涓涓細流的小溪水位一瞬間升到丈許高,奔騰的怒流彷彿要將腳下的河岸撕碎。
巨大的轟鳴聲震耳欲聾,令人為之色變。
易虎已經挺槍刺進巖縫,只需要一縱身就能上岸。而易彪和那同伴還留在河道間,身後就是一人多高的洪峰。易虎吸了口氣,把尖槍從巖縫中拔出,迎著洪水躍去,抬槍一挑,槍鋒準確地從易彪腰側刺過,穿透他衣內的戰甲,接著力貫雙臂,將易彪高大的身體甩了起來。
山洪來得極快,易彪還在半空,浪頭已經卷過他剛才立足的位置。那名沒來得及上岸的同伴身影一晃,像根稻草般被山洪捲走。易虎本來還有機會脫身,他卻大暍一聲,手臂陡然伸長尺許,從水中將那名軍士撈出,拋到岸上。
那軍士蒼白而年輕的面孔一閃而過,與雲氏商會的其他護衛相比,他身材單薄了許多,人在半空,他四肢徒勞地掙扎著,想抓住什麼憑藉。
山洪捲來,易虎沉腰坐馬,腳下使出千斤墜,釘子一樣牢牢釘在土中,挺身硬生生捱了洪峰一擊,腳下沒有挪動分毫。
眾人緊懸的心臟略微鬆懈一些。易彪張臂抱住那名軍士,推到河岸高處。他顧不上喘息,就返身去接應易虎。就在這時,一塊半人大小的岩石夾在混濁的浪花中,從上游滾下,重重砸在易虎胸口。那名剽悍的漢子悶哼一聲,嘴角湧出一股血絲。就在眾人注視中,易虎雄壯的身軀慢慢向後坐倒,隨即被洪水吞沒。
易彪衝到岸邊,奮不顧身地想要跳下去,卻被吳戰威攔腰死死抱住,吼道:“你想死啊!”
浪頭打在岸上,腳下的山岩也彷彿在抖動,眾人紛紛往高處躲避。水流漫過河岸,只有易彪和吳戰威兩個在齊膝深的水中扭打著。
良久,易彪不再掙扎,他跪在水邊,虎目緊緊盯著洪水。那名被易虎捨命救上來的軍士渾身都溼透了,在岸上身體發抖。
山洪來得極快,去得也快。前後不到二十分鐘,洶湧的洪峰就奔往下游,只留下滿是泥沙的河道。留在河道里的幾匹健馬走騾都被洪水捲走,其中一匹戰馬被衝到岸邊的亂石上,渾身的骨骼都被撞碎,蜷成一團。
吳戰威低聲道:“別看了。說不定已經衝出了二一十里。”
說著他咧了咧嘴,“走南荒是刀口舔血的勾當,比的就是誰命大。運氣不好,二十年後還是一條好漢!”
“他是我哥。”
易彪的聲音像破了的風箱一樣沙啞。
吳戰威去拍他肩膀的手僵在半空。
雲蒼峰微嘆一聲:“南荒之行九死一生,但貴主人心意已決……”
易彪久久跪在岸邊,最後他重重磕了個頭,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水跡,頭也不回地朝岸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