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五章 清談 ~ 第七章 調教 (4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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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清談
小紫對赴宴毫無興趣。她自小在碧鱸灣長大,海中異寶見得多了。雲家的遠洋艦隊怎比得上捉弄卓雲君有趣!
小紫塗上厚粉、貼上黑痣,然後用布帕包住秀髮,打扮成婦人的樣子,推門進入內室。
室內光線全被遮住,空氣中有股發黴的味道,眼前的黑暗讓小紫想起鬼王峒的日子……近得似乎就在昨天。小紫拿著油燈卻沒有點亮。以她的眼力,這樣的黑暗對她不會有任何影響。
那道姑青色的絲袍已經襤褸不堪。小紫輕蔑地一笑,這個女人太不知好歹,那個大笨瓜救了她,她反而狠狠咬那個大笨瓜一口。這麼好的玩具,不好好調教一番,可太對不起她了。
卓雲君在暗室已經被囚禁兩天多,在她的感覺裡,也許是五天甚至更長時間。
幾天來,小紫用戲譴的心情看著這個曾經驕傲的女子陷入絕望,最初的矜持被一點一點打碎。那模樣像極了碧鱸灣那些耀武揚威的海蟹,一旦失去堅殼就軟弱不堪。
黑暗中,卓雲君的姿勢顯得很奇怪,她身體俯臥,頭頸卻微微抬起,彷佛懸在半空。
小紫目光一跳,拉起卓雲君的肩膀。只見她臉色慘白,雙目緊閉,兩手軟綿綿垂在地上,本來縛在手腕的麻繩,此時卻懸在頸中。
海蜃樓只有兩層,樓面卻極為寬闊。樓上堂內整整齊齊擺著十幾張三尺寬、一尺闊的漆幾,幾後是六寸高的紫檀木榻,上面鋪著白色的藤席。
雲家出面相陪的是一箇中年男子,左側第一席是駙馬王處仲,在他對面是一個年輕公子,往下是張少煌。蕭遙逸坐在左側第五席,程宗揚緊鄰著他坐在第六席,對面是那個胖子石超。
看得出席位的安排十分講究,王處仲對面的多半就是謝家的人。張少煌雖然是晉帝的小舅子,仍然只能坐在王謝兩家的下首。而金谷石家雖然有錢,但在這些貴族世家中依舊排不上號,只能忝陪末位和自己面對面,倒是自己白混了一個席位。
席間幾位賓客正在高聲交談。王處仲對面的年輕人拿著一柄奇特的毛扇,柄部是白玉雕成,扇體則是毛茸茸的動物尾巴編成,底部平圓,前端狹長,頂端一根長尾毫毛雪白而柔軟。
他朗聲說道∶“才、性一同!品性高潔,才能自然非凡,才能出眾,品性自高。”
“非也!”
坐在他下首的一個世家子弟高聲道∶“才、性各異!有才未必有德,有德者未必有才!”
拿著毛扇的年輕人把毛扇向前一揮,扇尖充滿彈性的白毫一陣搖盪∶“才能由何而來?聰明天授,博學自成。《易經》雲∶‘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才、性名稱雖異,無非順應天道而已。無德之才,何以稱才!”
“非也。”
另有人道∶“才、性相合!人先天受氣不一,秉賦天性各異,所以有賢愚善惡之別。雖然有才未必有德,有德未必有才,但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萬石所謂君子自強不息,正是君子修德,乃使才性相合。”
持扇的年輕人介面道∶“人道即天道,逆天而行事,有才而無德,於世人無善,其才不足以稱才。是以才、性一同!二程宗揚看了看旁邊的蕭遙逸,蕭遙逸朝他翻了個白眼∶”謝飯桶又在大放厥辭了。“
“謝家的?”
“謝萬石。”
蕭遙逸氣哼哼道∶“藝哥的從弟。要不是看在藝哥的面子上,我早就打扁他的嘴了。”
“他拿什麼東西?”
“玉柄塵尾。那是用大鹿的尾巴編成,本來是領兵作戰用的。這幫飯桶說什麼——毫際起風流,清談時也拿來亂用。”
蕭遙逸不屑地說道∶“這幫傢伙清談成性,不管什麼場合都要清談一番。瞧著吧,後面還有的說呢。”
“才、性相離!”
又有人道∶“才能雖自天授,不學不足以成才。品性雖自己天成,不琢不足以成德。《詩》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曾子每日三省其身,為友為學。若才性一同,何雲三省?故才、性相離!”
謝萬石還要再辯,上首那個雲家的中年人朗笑道∶“諸君言辭犀利,新意迭出,讓人慾罷不能。今日小女自海外歸來,帶回幾件有趣的東西,不如拿來給諸君助興。”
他起身拍了拍手,堂側琴瑟樂聲傳來,接著幾名僕役用漆盤抬上兩株五尺多高的珊瑚樹。
綿延兩千多公里的珊瑚礁程宗揚曾見過,自然不會把珊瑚當成了不起的寶貝。可這兩株珊瑚樹顏色赤紅,表面佈滿細小的金星,被陽光一照,通體寶光流動,連程宗揚也不禁稱奇。
秦檜悄悄遞來一張紙,上面按席次寫著各人的家世名姓。程宗揚暗贊這傢伙辦事有一手,短短時間就打聽清楚。
雲家的席位寫著雲棲峰的名字,旁邊註明是雲家老五,也是唯一一個有官職在身的雲家人。他這會兒正和眾人一邊觀賞遠洋異寶,一邊滿面春風地說笑。
眾人交談雖然被他打斷,但云棲峰插話的時機恰到好處,眾人都盡抒己見,又沒有誰落在下風,若有些許不盡興,也因眼前的珊瑚寶樹而拋到了九霄雲外。
雲棲峰又特地送了謝萬石一顆大珠,謝萬石雖然沒有在席間一逞辯才,也大為高興。
談笑間婢女送來酒菜,幾名舞姬在堂中輕歌曼舞,為客人助興;僕役們川流不息來到堂中,將船隊帶回的貴重寶物陳列席間,供客人觀賞。
程宗揚對那些東西並不怎麼感興趣,隨便看了幾眼就在琢磨如何趁雲大小姐還沒來,趕快找藉口離開。
雲棲峰離開席位,舉觴逐席勸酒。他交遊廣闊,又有官職在身,眾人多多少少都給他點面子,連一直不苟言笑的王處仲也舉觴略一沾唇。
程宗揚冷眼旁觀。這些世家子弟都是紈褲居多,每人身邊都圍著一群侍女,為他們遞酒獻餚。最誇張的還是石超,他身邊的侍女足足有十六個之多,連酒都要人喂,難怪會長成大胖子。
雲棲峰向蕭遙逸敬過酒,然後舉觴道∶“程兄,請。”
說著一笑,舉觴一飲而盡。
程宗揚心頭雪亮,自己與雲蒼峰交往甚密,但到建康之後一直沒有至雲家登門拜訪。想來是雲家當家的六爺還沒有對雙方的關係做出最後的決定,不過自己的身份在雲家已經不是秘密。
“多謝五爺。”
程宗揚徐徐飲幹,放下酒觴。
石超正在說曲水流觴的雅事,雲棲峰過來也舉觴與他對飲一杯。眾人興致漸漸高漲,席間胱籌交錯;蕭遙逸來者不拒,喝得又痛快,讓張少煌連連鼓掌。
蕭遙逸倚在一個侍女身上,低聲道∶“怎麼樣?”
程宗揚笑道∶“這酒比起當日的畫舫,似乎淡了點。”
“哼哼,你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芝娘那裡的花雕怎麼比得了雲家佳釀。”
蕭遙逸道∶“一會兒別人敬酒,你不想喝就不喝。但石超敬的,一定要喝。”
程宗揚笑道∶“他面子那麼大?”
蕭遙逸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果然,過了一會兒,石超開始勸酒。他本來是客人,但眾人你來我往,也不分那麼多。
謝萬石已經喝得差不多,依他的身份,石超的敬酒他喝了是給石超面子,不喝也無所謂。但石超晃著胖大的身體過來,一揮手,旁邊一個美貌侍女捧酒舉過頭頂,謝萬石苦笑著拿起來喝完。
蕭遙逸裝作半醉的樣子,歪在一個侍女膝上,衣袖垂在紫檀木榻上,靠近程宗揚冷笑道∶“好戲來了。”
石超敬過謝萬石,又去給王處仲敬酒。王處仲面無表情,那侍女獻上酒,他連看都不看,冷冷道∶“本侯酒已盡興。免了。”
跪在地上的侍女臉色一下變得蒼白,舉著酒觴低聲道∶“請駙馬。”
一連三請,王處仲都不肯飲。石超手一擺,一名護衛上來,將那名侍女拖下去,又換了一名侍女敬酒。
程宗揚看得納悶∶“這是做什麼呢?”
蕭遙逸冷笑道∶“金谷石家的規矩,客人不飲,就殺勸酒的侍女。”
程宗揚一驚,抬眼朝堂上看去。另一名侍女二請之後,王處仲仍是絲毫不加理睬。眼看又要換人,謝萬石在對面看不過去,醉醺醺道∶“王駙馬,不如便飲了吧。”
王處仲不動聲色,淡淡道∶“他殺自家人,幹你何事?”
謝萬石碰了一鼻子灰,這邊石超更是下不了臺,一揮手讓護衛把那名勸酒的侍女又拖了下去。石超眼睛轉了轉,指著一名侍女道∶“你來。”
那侍女不過十五、六歲年紀,是石超身邊侍女中最美的一個,生得雪膚花貌,惹人憐愛。被石超點中,她身子顫抖了一下,然後走到王處仲席前,跪下來捧起酒觴,小聲道∶“請駙馬……”
這杯酒再勸不下去,這個美麗的小侍女免不了又要身首異處。可王處仲仍然鐵石心腸,既不把石超放在眼裡,更不把這個我見猶憐的小美人兒放在眼裡。
程宗揚吸了口涼氣∶“這姓王的心腸夠硬啊。”
蕭遙逸低聲道∶“當日公主下嫁,把宮裡規矩帶到王家。這位駙馬入廁時看見漆盤裡盛著幹棗,不知道是塞鼻的,隨手拿來吃了,還把洗手的清水也喝了,引得公主的侍女在背後說笑——你猜他後來如何?”
蕭遙逸冷笑道∶“後來,王駙馬去外地做太守,正遇上叛匪作亂,城池危在旦夕。駙馬爺一聲令下,把公主的侍女盡數賞賜給軍士,一個不留,又親自登城作戰,大勝叛軍。”
“這麼做,晉帝會饒得了他?”
“打了勝仗還有什麼好說的。這事傳到建康,朝中重臣都稱他臨危不亂,是大將之才,還因功被封為漢安侯。”
蕭遙逸鄙夷地說道∶“石超這笨蛋,這回可要丟臉了。”
那名小侍女已經三請,王處仲仍然不理不睬。這會兒宴席已經冷落下來,眾人都看著王處仲和石超。王處仲神情泰然,只怕石超的十六名侍女殺完,他也未必會動一動眉毛。
這會兒石超連個下臺的臺階都沒有。王處仲家世顯赫,本身又是漢安侯兼駙馬,他不肯飲,誰都沒辦法。謝萬石已經碰壁,其他賓客身份都不及謝家,更不好勸說。雲棲峰身為主人,一時間也找不到解勸的說詞,席間一時尷尬萬分。
石超一跺腳,吩咐旁邊的護衛∶“把她拖下去!”
程宗揚朝秦吳二人使了個眼色,然後起身向雲棲峰施了一禮∶“今日貴府盛宴,在下冒昧赴會,有幸見到諸位名門高士,令在下大開眼界。”
這會兒席間氣氛尷尬,有人出面,雲棲峰求之不得。雖然不知道他的意圖,但他反應極快,立刻離席挽住程宗揚的手,笑道∶“這位是盤江程氏的少主,一向在南方。我們雲氏這點東西比起程家的珍藏可差得太遠了。”
一個少年笑道∶“可是與小侯爺夜飲秦淮的程公子?”
果然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自己的形象往後只怕就要和蕭遙逸的荒唐劃上等號了。
蕭遙逸甩開扇子,大刺刺道∶“桓老三,程兄的酒品可比你強多了。”
程宗揚咳了一聲,堆起笑臉∶“難得今日群賢畢集,在下有件小東西,請諸位一觀。”
雲棲峰在他手上按了按,回到席間。
秦檜走到席間,從袖中取出一根彎劍式樣的物品捧在手上。那物品通體光滑瑩白,長及兩尺,呈現細圓的錐形;錐身略帶弧線,前狹後粗,只在末端裝著一個精巧的護手。
接著秦檜拿出一柄寬刃短劍,“叮”的擊在錐上。那細錐絞絲未動,精鐵製成的劍刃卻迸出一個缺口。然後他提起尖錐,朝短劍上一刺,看似無鋒的錐尖卻銳利無比,輕易將短劍斬成兩段。
王處仲眼角微微一跳∶“龍牙錐?”
程宗揚微笑道∶“侯爺果然識貨。”
在南荒殺死的那條巨龍體格太過巨大,龍牙有一人多高,又結實得要命,程宗揚用珊瑚匕首切了一個時辰,才在上面劃了道細痕,不留心還看不出來。
這東西讓他傷透腦筋,誰都不可能揹著一人多高的龍牙當兵刃,最後雲蒼峰要走兩枝龍牙,準備裝在艦首作為衝撞的武器。
好在巨龍靠近咽喉的部位還有一對新長不久的小齒,齒形細長,連打磨都不用,裝上護手便是一對天然的利錐。
謝萬石那樣的文人雅士倒也罷了,張之煌一看到這枝龍牙錐,眼都直了,衣袖碰翻席上的酒觴,酒液淌了滿袖也顧不上擦,叫道∶“程兄!這枝龍牙錐我買了!價錢你隨便說!”
石超同樣看得心動,但張侯爺已經先開口,只好嚥了口唾沫。
桓家那個少年也性喜射獵,聞言道∶“張侯爺,你不是看中我那匹絕羽馬了嗎?這龍牙錐你讓給我,絕羽我立刻送到府上!”
張之煌拂袖道∶“絕羽你留著吧。這枝龍牙錐我說什麼也不會讓!”
秦檜將斬斷的短劍往空中一拋,單手作勢,龍牙錐如刺軟革,將兩截斷劍並排穿在錐上。這一手亮出來,眾人目光越發熾熱,桓家少年叫道∶“程兄,這龍牙錐你開個……”
他還沒說完,蕭遙逸就叫道∶“我出三千金銖!”
程宗揚心道,蕭遙逸這邊鼓敲得真不錯,一口就把價錢抬到三千金銖這個嚇人的高價,既顯得這件異寶奇珍難得,又是在座世家子弟能承擔的範圍內。
雲棲峰也撫掌誇讚道∶“程公子身邊竟然帶著這等至寶!雲某這些小玩意與這龍牙錐一比,直如砂礫棄瓦。”
張之煌叫道∶“程兄儘管開出價錢!我絕不還價!別說三千,就是五千我也要了!”
蕭遙逸一拍案∶“五千就五千。”
桓家少年道∶“五千!再加一匹馬!”
一個聲音冷冷道∶“不管他們出多少,我都加一千金銖!”
張之煌怪叫道∶“駙馬爺,你又不打獵,跟我們搶什麼啊!”
王處仲雙眼望天,用鼻孔哼了一聲。
程宗揚見火候已經差不多了,於是笑道∶“久聞漢安侯是我大晉不世出的名將,今日一見,果然豪氣干雲。在下初來建康,無以為敬,這件護身利器便請侯爺收下。”
王處仲冷冷道∶“索價幾何?我明日讓人送到府上。”
“分文不敢取。”
說著程宗揚從那小侍女手上拿起酒觴,捧到王處仲面前,一邊拿過自己的酒觴∶“借石兄的酒,程某隻請與侯爺對飲一杯。”
王處仲冷漠的面孔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他舉觴與程宗揚一碰,一口喝乾,“謝了。”
程宗揚把酒觴放回侍女手中,那侍女感激地看他一眼,起身退到一邊。程宗揚拉住石超∶“石少主,我敬你一杯。”
石超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條細縫,連忙與他對飲一杯,小聲道∶“程兄,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石超的事!”
雲棲峰見機道∶“恭喜駙馬爺得此至寶,在沙場必定如虎添翼,來,在下再敬駙馬爺一杯。”
兩人一唱一和,把一場尷尬化為無形,席間又重新熱鬧起來。
程宗揚回到席上,蕭遙逸低笑道∶“程兄惜花憐香也是大手筆。嘖嘖,那龍牙錐你可真捨得。”
程宗揚低聲道∶“龍牙錐是一對,還有一枝長一些的,一會兒送到你車上。怎麼樣?夠意思吧?有沒有感動得想以身相許?”
蕭遙逸扮出羞色∶“原來你是看中人家的姿色,才跟人家親近。”
“我汗毛都豎起來了。我可是喝了一肚子酒,你再說,我吐你一臉。”
“程兄知道梁山伯和祝英臺吧?”
蕭遙逸嘿嘿笑道∶“程兄可知道,自從梁山伯知道祝英臺是女兒身,就不再喜歡她了。”
“只有你這種變態才編得出來吧!”
程宗揚推開蕭遙逸,到張之煌席前遞了杯酒。
張之煌一臉沮喪地長吁短嘆∶“程兄,你這可太不夠意思了。我打獵的鷹犬不如小侯爺,馬匹不如桓家老三,好不容易遇到件難得的利器,你連機會都不給我。本侯這杯酒怎麼喝得下去?”
“龍筋做成的弓怎麼樣?”
張之煌一口嗆住,眼睛瞪得老大。
程宗揚歉然道∶“可惜沒有石少主彈弓那麼華麗,也值不了幾個錢……”
張之煌一口酒咳在胸前,侍女連忙用巾帕抹拭。張之煌理也不理,一把按住程宗揚,壓低聲音道∶“小點聲,可別讓蕭哥兒聽到了。多少錢,我買了!”
程宗揚為難地說道∶“本來這杯酒就夠了,可侯爺咳出來一半……再罰一杯吧。”
“那怎麼行!”
張之煌一把推開他,怒道∶“我把這一甕都給喝了!剩一滴我就從樓上跳下去!”
雲棲峰遠遠朝程宗揚舉觴,微微一笑,絲毫沒有因為他的喧賓奪主不悅。
這邊石超又拉住他∶“程兄,小弟敬你一杯。”
奉酒的侍女還是剛才那個,她把酒觴舉到頭頂,柔聲道∶“請公子滿飲。”
程宗揚笑道∶“我要不飲,你是不是也把她殺了?”
“那怎麼會!”
石超臉上肥肉擠成一團,擠眉弄眼地說道∶“程兄是不是看中雁兒了?程兄喝完這杯,我就讓她跟你走。這雁兒我可是連碰都沒碰過她一根指頭。程兄要不信,一會兒散了宴,到車上給雁兒開苞驗貨,她要不落紅,我賠你十個絕色!”
同樣是直爽,蕭遙逸直爽得可愛,這石超就直爽得粗鄙了。眼看雁兒羞得滿面通紅,程宗揚拿起酒觴∶“免了吧。活人又不是大白菜,這麼送來送去的。”
石超擠著眼笑道∶“程兄一個侍女都沒帶,莫非是……嘿嘿,要不小弟再送程兄兩個標緻的孌童!”
程宗揚一陣惡寒∶“你自己留著吧!”
剛才程宗揚出手不凡,用一枝龍牙錐替自己解了圍,這分人情可不小。又見他和蕭遙逸、張侯爺、雲家都關係菲淺,石超心裡既感激又有意結納,連忙道∶“雁兒,還不見過新主人?”
那侍女又羞又喜,俯身道∶“奴婢見過主人。”
程宗揚看著那侍女的羞態,也有幾分心動。小紫既然沒指望,有個聽話的小丫鬢也不錯……石胖子家大業大,一個侍女也不放在眼裡,況且落在他手上還真不如給了自己。於是不再客氣,帶了雁兒回到席上。
第六章 閉月
與諸人又喝了幾杯,程宗揚離席出來透透風。秦檜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吳三桂正在門外,這時上前道∶“已經和石家的護衛說了,讓他們先不要動手。在下按照公子的吩咐,留了張名刺。”
程宗揚點了點頭。用殺人來敬酒,這些人也真做得出來。無論是石家還是王處仲都一副不把人命放在眼裡的樣子。謝萬石等人空自把德性說得嘴響,也沒有一個人出來說句公道話。程宗揚實在看不過眼,才出面解圍。
王處仲的事程宗揚聽著耳熟,但想不起是誰。不過既然是領過兵的,對武器兵刃總是留心的多,一試之下果然投其所好。他剛才讓秦檜在席間獻錐,已經先一步讓吳三桂去阻攔石超的護衛。這會兒自己幫了石超一個大忙,讓他饒了那兩個敬酒的侍女,這點面子總會給的。
程宗揚左右張望,秦檜在旁立即道∶“那邊圍著錦幛的就是溷廁。”
程宗揚笑道∶“會之,你比我肚子裡的蛔蟲還明白。”
秦檜垂手道∶“這點察顏觀色的本事,我們做手下的總要有幾分。”
海蜃樓外靠近院牆的位置,一片紫色的錦幛重重疊疊圍著,便是供賓客使用的廁所。雲家人細心,把入口設在遠離海蜃樓的另一側,免得衝撞客人。
程宗揚繞過錦幛,正在找廁所入口,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
“……謝家、桓家、袁家,還有張侯爺和小侯爺。”
接著一個帶著金玉般清音的女聲冷冷道∶“一群酒囊飯袋!”
剛才說話的婢婦道∶“大小姐,五爺說,你只要去打個照面就成。再過一會兒,那些人喝醉就不好來了。”
程宗揚一肚子的酒都變成冷汗流了出來。自己一路小心翼翼帶著秦、吳二人,偏偏上個廁所就撞上這位雲家大小姐。雖然自己也是客人,但這位大小姐似乎對這邊的客人沒什麼好感。說不定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此時狹路相逢,順手給自己來個手起刀落,那就冤枉了。
逃進廁所也許是個好主意,可這雲家的廁所也太華麗了,只看到錦幛重重,硬是找不到入口。程宗揚急中生智,那錦幛是軟的,不好借力,乾脆攀住院牆,一個虎躍跳了過去。
“誰!”
不等程宗揚暗自慶幸自己反應夠快,雲丹琉的聲音便從身後響起。程宗揚低著頭,施出踏雪無痕的輕功,貼著院牆一溜疾跑,鑽進一個月洞門裡,再騰身躍出丈許,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同時揮袖拂去足印。
這一連串動作乾淨俐落,如果讓殤侯看到肯定贊他修為大有精進。但程宗揚還嫌離得不夠遠,瞧著旁邊一個院子大門緊鎖,立即縱身越過院牆,一溜煙鑽到院中一幢小樓裡,藏好身形。
程宗揚抹了把冷汗,心裡怦怦直跳。竟然被一個丫頭片子嚇成這樣,小紫知道肯定笑死。
等了片刻沒有聽到外面動靜,程宗揚才鬆了口氣。這裡離海蜃樓已經隔了兩個院子,危險程度大大降低。雲丹琉這會兒是去樓中會客,程宗揚打定主意就在這裡躲半個時辰,等她走了再回去。
剛才被嚇了一跳,此時心神一鬆,尿意更顯急迫。程宗揚進來時留心看過,這個院子雖然乾淨,但大門緊鎖像是沒人住。樓前種著一池花草、幾竿修竹,幽靜雅緻。
程宗揚不敢離開小樓,索性就在樓門口拉開褲子,對著樓前的花池痛痛快快地方便起來。
大概是那些酒都嚇了出來,這泡尿分外長,程宗揚一邊尿一邊左右打量這座小樓。
院中像是時常有人打掃,青磚鋪成的地上片塵不染。門內兩側各擺著一隻一人多高的大花瓶,白瓷的瓶身上繪著踏雪尋梅。畫中一個少女穿著大紅的氅衣,纖手攀著一枝紅梅正在輕嗅。
在她旁邊,一張雪白的面孔掩在毛茸茸的狐裘中,春水般的美眸怯生生看著自己。
程宗揚一手提著褲子,正“嘩嘩”地尿得痛快。忽然間渾身打了個寒顫,猛地回過頭。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卓雲君打了個冷顫,咳嗽著醒來。
那婦人站在她面前,雖然臉上塗著厚粉,仍能看出她臉色不善,陰沉得彷佛要下起暴雨。
這幾日卓雲君在她手下吃了無數苦頭,看到她的神情心下先自怯了,禁不住身子微微發抖。
那婦人沙啞著喉嚨道∶“想死?”
說著她抬腳踩住卓雲君的手指,又問了一遍∶“是不是想死?”
那婦人穿著一雙木屐,屐齒踩在卓雲君修長的玉指上,用力一擰。
十指連心,卓雲君身體一顫,臉色一瞬間變得灰白,接著發出一聲悽叫;叫聲透過門窗被外面厚厚的被褥吸收,在外面聽來就和小貓的哀鳴差不多。手指的骨骼彷佛寸寸碎裂,與血肉碎成一團,痛得卓雲君渾身都滲出冷汗。
悽叫聲中,婦人罵道∶“不要臉的臭娼婦!這麼便宜就想死?”
卓雲君只覺手指在她屐齒下格格作響,正一根根在她腳下斷裂。她本身是用劍的高手,對手指分外關心;劇痛和恐懼潮水般湧上心頭,卓雲君不由失聲道∶“求你不要踩了!不要踩了!”
“喲,道姑奶奶在討饒呢。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
那婦人嘲諷著,腳下沒有絲毫放鬆,反而用力一擰。卓雲君手指彷佛盡數碎裂,破碎的指骨刺進血肉。卓雲君呼吸一窒,瞳孔放大,正痛得要昏迷過去,那婦人木屐忽然一鬆,接著又再次用力。
卓雲君爆發出從未有過的尖叫,身子像觸電一樣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婦人似乎摸準了她的感受,每次她接近昏厥的時候都略微放鬆,等她喘過氣,再加倍用力,使她始終處於能忍受的劇痛之中。
卓雲君散亂的髮絲被汗水打溼,一縷縷貼在蒼白的臉上。她用了不知多久時間才終於掙開腕上的麻繩。卓雲君本來想趁機逃走,可她腳上的麻繩打了兩個死結,無論怎麼用力都無法解開。
心灰意冷下,卓雲君在麻繩系在桌子下面打了個結,採取自縊的方式來脫離這種絕望的境地。可她伏在地上,身體並沒有懸空,自縊的過程分外漫長,剛昏迷過去就被人救起。
從死亡邊緣回來的卓雲君心防已破,劇痛下更是風度盡失。她雙手被木屐踩住,痛得悽聲慘叫,一邊哀求討饒。
“浪蹄子!你不是想死嗎?”
那婦人惡狠狠說著,拿起麻繩繞在卓雲君昂起的頸上,用力一絞。
卓雲君正尖聲慘叫,被麻繩一勒,頓時呼吸斷絕,慘叫聲噎在喉中。粗糙的麻繩在頸中磨擦著絞緊,彷佛將生命一點一點擠出體外。
卓雲君雙手仍被木屐踩住,玉頸昂起,強烈的窒息感使她眼睛充血,被勒得凸起,肺部像要爆炸一樣劇痛,身體每一絲肌肉都在痙攣。她神智變得恍惚,瞳孔因為死亡的逼近,一點點擴大。
卓雲君曾經嘗試過自盡,但當死亡真來臨的一刻,她卻發現自己竟是如此恐懼。她拼命伸長頸子,竭盡全力呼吸著,此刻只要能吸進一絲空氣,她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來換,只要能夠活下去、擺脫死亡的痛楚。
忽然,麻繩一鬆,空氣湧入火辣辣的肺中。卓雲君顫抖著,已經模糊的視野漸漸變得清晰。
“死娼婦!還想不想死!”
那婦人一聲厲喝,使卓雲君打了個咚嗦。她無力地搖了搖頭,臉上曾經的高傲和英氣蕩然無存,就像一個陷入絕境的平常女人一樣崩潰了。
那婦人罵道∶“老孃好心好意養著你,竟然想死?己她一手挽著麻繩,一手抓住卓雲君的頭髮,把她面孔按在沾滿飯粒的地上,吵啞著聲音威脅道∶”舔乾淨!“
卓雲君顫抖片刻,然後張開嘴,用蒼白的唇舌含住那些已經潑出來一整天的飯粒。
如果可能,她寧肯自絕心脈,也不願在這地獄般的黑暗多活一刻,但自己甚至連死亡的自由也沒有。絞頸的痛楚摧毀了她的意志,既然連死亡都是無法企及的奢望,驕傲如卓雲君也不得不低下頭顱。
卓雲君屈辱地含住飯粒,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那婦人木屐一緊,卓雲君慘叫聲中,脖頸又被麻繩勒住。剛才可怕的經歷使卓雲君刻骨難忘,不等麻繩勒緊,她就拼命搖頭,然後俯身一口一口把飯粒舔乾淨。
“賤貨!老孃好言好語你當成耳邊風,非要捱打才聽話!”
那婦人抄起門閂朝卓雲君一通痛打,最後把麻繩往她臉上一丟∶“你想死就接著死!吊死了就拖出去餵狗!”
卓雲君臉色灰白,雙手一陣一陣痙攣,身體不住咚嗦。她散亂的目光掠過地上的麻繩,就像看到一條毒蛇一樣,露出無比的懼意。
程宗揚張大嘴巴,看著花瓶旁一個裹著狐裘的小美人兒。現在正值八月,天氣剛剛開始轉涼,她卻穿著厚厚的狐裘,一張精緻的小臉白得彷佛透明,眉毛彎彎的,纖秀如畫。難怪自己剛才把她當成瓶上畫的美女。
程宗揚脫口道∶“你是誰?”
那少女粉頰微紅,細聲道∶“你……是誰?”
程宗揚原以為這裡沒人,又怕撞上雲丹琉,才大模大樣站在樓門口方便。誰知道會被這個精緻如畫的小美人兒碰個正著。這會兒自己剛尿了一半,想收也收不住,索性厚起臉皮,嘩嘩尿完再說。
少女暈生雙頰,鼓足勇氣道∶“那是我的蘭花……”
程宗揚厚著臉皮移了移位置,避開那些蘭花。
那少女像是快哭了一樣小聲道∶“那是我的竹子……”
“……施了肥才長得更旺啊。”
程宗揚開始有點佩服自己,臉皮竟然這麼厚,在別人家門口隨地小便,被女主人撞上還能臉不紅心不跳。
“咦?誰挖的小溝?還放著幾個小泥人?”
“……那是竹林諸賢和曲水流觴。”
竹林諸賢是魏晉風流的開山人物,曲水流觴剛才程宗揚在席間聽了不少。晉國文人聚會時,常在溪旁席地而坐,將盛了酒的羽觴放在水中順流而下。羽觴在誰面前打轉或者停下,誰就舉觴暢飲、即興賦詩,是一等一的風流雅事。
那幾竿翠竹間被人細心地挖出一條小溪,溪旁坐著竹林諸賢的小泥人,溪裡還有一個小小的帶耳羽觴。這會兒羽觴也浮了起來,但怎麼浮起來的,就不必再說了。
程宗揚狠狠打了個尿顫,一身暢快地提上褲子,這才轉過身,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在下姓蕭,蕭遙逸。蕭某去也。”
程宗揚回身就跑,便聽到雲丹琉的聲音∶“門怎麼鎖了?還不開啟!”
程宗揚立刻竄了回來,他也不敢開口,雙手合十朝那少女拜了幾拜,就一頭鑽進樓裡。
“大小姐,瑤小姐這些日子正發寒。老爺吩咐過不讓人來打擾。連湯飯都是遞進去的。”
“我兩年才回來一趟,就不能見見姑姑嗎?”
僕婦道∶“只需過了這幾日,瑤小姐每日就能見半個時辰的客。院門的鑰匙在老爺手裡,大小姐就是要進,我們也打不開。再說,瑤小姐的身子大小姐也知道,每月發寒的幾日,我們這些下人都提著心,只怕吹口氣就化了的。”
程宗揚躲進樓內,才發現這座小樓窗戶都是封死的,雲丹琉不進來便罷,一旦闖進來就是甕中捉鱉,一逮一個準。
穿著狐裘的瑤小姐站在門口,靜靜聽著外面的交談。不知為何,程宗揚看著她的背影,心頭泛起一絲悽清的落寞感。
雲丹琉終於還是沒有硬闖,她在外面說道∶“姑姑,丹琉給你帶了些東西,讓她們給你遞進去。過幾日姑姑身體大好,丹琉再來看你。”
程宗揚鬆了口氣,雲丹琉明明要到前面見客,不知道怎麼又繞到這裡。被那個丫頭片子嚇了兩次,腿都有點不好使。程宗揚索性坐在扶手上滑下來,然後小心翼翼繞開那位瑤小姐,陪笑道∶“打擾了,蕭某……”
瑤小姐慢慢抬起臉∶“我才沒有那麼弱……剛才我就沒有昏倒……”
她秀美的面孔半掩在雪白的狐毛間,眉眼間寂寞的神情讓程宗揚心頭一空,升起一絲憐意。
瑤小姐低聲道∶“你幫我拿來,好不好?”
“唔?”
程宗揚扭過頭,才發現院門一角有個活動的門板,一隻細心打理過的包裹放在門邊。
“這是什麼?”
程宗揚一泡尿毀了人家的竹林諸賢和曲水流觴,讓蕭遙逸背黑鍋事小,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人實在說不過去。索性好人做到底,把包裹取過來,幫那個瑤小姐開啟,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
看不出雲丹琉還頗為細心,每件東西都用小木盒裝著,淡黃的木盒是用上好的檀香木製成,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裡面裝的都是小孩子喜歡的貝殼、海星、小珊瑚之類的物品。
“這是鸚鵡螺。”
程宗揚道∶“裝上杯耳能做成漂亮的小酒杯。”
“這個呢?是琥珀嗎?”
程宗揚拿起那個透明的物體,有點不確定地說∶“是海底的琥珀吧。”
“我看書上說,琥珀是虎睛沉到地下變成的。海里也有老虎嗎?”
程宗揚笑道∶“琥珀是滴下來的樹脂變成的,有些裡面還有小蟲子。用力磨擦,能聞到松脂的香氣。”
那少女悠悠嘆了口氣∶“那些小蟲子好可憐……”
一個人孤零零待在院裡,也像極了囚在琥珀中的蟲子。程宗揚開啟一隻狹長的木盒,裡面是一根白色的物體,看起來和他的龍牙錐有點像,不過更長一些,質地輕而柔軟。
“這是什麼?”
程宗揚試著彎了彎,那根物體極富彈性,彎成圓形也能輕易彈直,手感有點塑膠的感覺。自然界裡像這樣天然的彈性物體並不多見,程宗揚想了一會兒,忽然道∶“鯨鬚!嘿,這條鯨鬚快有三尺了吧,他們居然獵了這麼大一條鯨!”
“是海里大魚的鬍子嗎?”
程宗揚費了半天工夫,給她講了鯨的樣子和習性。那少女聽得悠然神往,輕嘆道∶“不知我何時才能見到那樣大的鯨。”
程宗揚越來越感受到她的寂寞,自己那會兒的舉止不只是唐突,把人家精心佈置的曲水流觴毀了,簡直粗魯到令人髮指,這個瑤小姐卻沒有生氣,也許很久都沒有外人來過與她說話了,此時對著一個陌生人都聽得津津有味。
程宗揚說完鯨鬚,又開啟另外一隻木盒。那木盒四四方方,裡面裝著一塊琥珀色的不規則物體,體積約拳頭大小,像一塊髒兮兮的泥土,貌不驚人。
程宗揚把它拿起來惦了惦,大概有一斤多重,瞧不出是什麼東西。看著瑤小姐殷切的眼神,程宗揚遺憾地想∶祁遠這會兒要在,肯定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他放下那塊東西,隨手摸了摸鼻子,忽然聞到手指上一股異香。程宗揚心裡一動,從衣下的揹包中拿出火摺用力搖亮。
那東西燃點極低,火苗剛遞過去,便騰起一層細微的藍色火焰,一股濃郁的異香隨即飄散開來,將整座小樓都染得香氣撲鼻。
“龍涎香!”
程宗揚終於敢斷定,這就是來自海洋深處的龍涎香。
雲丹琉對這個瑤小姐還真好,這麼大一塊龍涎香,大概要價值幾倍重量的黃金才能換到。
“真的好香……”
瑤小姐輕輕說了一句,然後軟綿綿倒了下去。
程宗揚連忙扔下龍涎香,一把扶住她。瑤小姐臉色雪白,口鼻間只有一縷遊絲般微弱的氣息。
程宗揚試了試她的額頭,手掌彷佛摸在雪上一樣,一片冰涼。
第七章 調教
程宗揚回到住處,把馬鞭丟給秦檜,風風火火闖進後院。
這會兒正是下午最熱的時候,小紫沒有在房間待著。程宗揚找了半天,才在假山後面找到她。
那丫頭正在午睡,她倒會找地方,假山後的樹蔭下有一塊青石,她便躺在上面,一雙木屐也放在石旁。
小紫身上蓋著一片芭蕉葉,一條雪嫩的手臂伸出來,指上戴著紫色的水晶戒指。翠綠的蕉葉和白玉般的肌膚交相輝映,讓人怦然心動。
對誰心動都好說,對小紫心動那是找死。程宗揚粗著嗓子叫道∶“死丫頭!太陽都曬到屁股了,還不起來!”
小紫閉著眼睛,口齒間帶著濃濃的睡意,軟膩地說道∶“程頭兒,你好煩哦……”
小紫翻了個身,一條雪白的小腿從蕉葉下露出,微微蜷起。程宗揚抓住她的光潔小腿,用力摸了兩把——先佔點便宜再說。
“死丫頭,快起來,我帶你去見個人!”
“人家要睡覺……”
“睡個屁啊。我還不知道你是屬夜貓子的,一天睡一個時辰就夠了。你知道我去見……”
“不就是孟非卿嗎?我才不願意見他呢。”
“咦,你還真明白。他可是你老爸最鐵桿的手下,一會兒見面,說不定會封個大大紅包給你。你難道不想要?”
小紫像是沒有聽見,她細聲呻吟道∶“程頭兒,你摸得人家好舒服……人家屁股也想讓你摸摸呢……”
程宗揚收回手,冷笑道∶“以為我傻啊!上次你讓我摸,結果紮了我一手的刺,這會兒又來玩這一手!”
“膽小鬼!”
小紫掀開蕉葉,露出雪嫩的圓臀朝他搖了搖,然後飛快地跳到一旁披好衣服。
程宗揚一陣眼暈,還沒看清,那死丫頭已經穿戴整齊,讓他只剩扼腕的份。
小紫吐了吐舌頭,笑道∶“程頭兒,我去玩那個道姑,你要不要看?”
“你以為我和你一樣閒嗎?”
程宗揚板著臉道∶“最後問你一遍,孟非卿你見不見!”
“不去!”
木屐聲格格傳來,每一聲都彷佛踩在心頭,帶來火烙般的恐懼。
燈光一閃,映出地上那條未曾動過的麻繩。那婦人冷笑道∶“怎麼不死了?這娼窠裡出個烈女那該多光彩!”
卓雲君努力想維持自己的尊嚴,但觸到那婦人的目光,身體頓時一陣戰慄。
那婦人把油燈放在一旁,拿起麻繩∶“賤娼!你不死,老孃幫你死。”
卓雲君僅剩的傲骨都化為懼意,連忙搖了搖頭。
那婦人拎起麻繩,放在卓雲君面前,冷笑道∶“你可想清楚了。老孃這裡不養閒人,你要不願意做活,還是早些死了乾淨!”
卓雲君蒼白地嘴唇緊緊抿著,良久才顫聲道∶“我可以賣藝。四個銀銖,我唱曲能掙……”
不等她說完,那婦人就把麻繩勒到她頸中。這次那婦人下手極狠,麻繩絞住脖頸竭力收緊,分明是想生生勒死她。
卓雲君伏在地上,脖頸被勒得伸長。她雙手緊緊抓住麻繩拼命掙扎,那婦人力氣不過尋常,可自己卻怎麼也掙不開。
卓雲君張開嘴,舌頭吐出,卻怎麼也吸不進一絲空氣。她雖然睜著眼睛,卻看不到任何物體,眼前一片片冒出金星,耳中嗡嗡作響,嘴唇發紫。
掙扎中,卓雲君破碎的道袍鬆開,一團肥白的乳房裸露出來。她雖然吸不進一絲空氣,胸口卻拼命起伏,那豐挺的雪乳在胸前一抖一抖,顫個不停。
忽然,卓雲君身體一鬆,一股液體從身下湧出,淌得滿腿都是。
那婦人鬆開麻繩,嘲笑道∶“死娼婦!還硬挺嗎?”
卓雲君已經徹底崩潰,她伏在地上拼命搖著頭,散亂的長髮下,毫無血色的面孔一片灰白,身體抖得彷佛風中的樹葉。
這死丫頭扮得可真像,那模樣作派,活脫脫就是個心狠手辣的老鴇。
程宗揚在簾後看著,心裡嘀咕道∶這才三天時間,卓雲君就像換了個人,不知情的會以為是娼窠裡捱過打的妓女,哪裡還有半分英姿勃發、絕世高人的風采?不過,那奶子真夠誘人的……
卓雲君此時風度全無,剛才被那婦人勒得失禁,甚至也顧不上羞愧,就像一個脆弱的女子一樣伏在地上不住啼哭。
她一團美乳滑落出來,雪團般在地上微微顫抖。那婦人伸出腳,用屐齒踩住她殷紅的乳尖。卓雲君如受電擊,失聲慘叫。
那婦人抓住她的頭髮,把她拉得抬起頭,然後拿起一隻水瓢對著她華美的面孔傾倒下去。
冰冷的井水濺在卓雲君臉上,順著她修長的玉頸流淌,濺得滿身都是。那婦人嘲諷道∶“瞧你這身破爛衣服,身上又是土又是尿的,還不快洗洗!”
那婦人木屐鬆開,卓雲君吃痛地撫住乳尖,接著臀上捱了一腳,只好撐起身體,朝桌旁的水桶爬去。
那婦人傲慢地用門閂敲了敲木製的水桶。每次反抗都伴隨的痛毆使卓雲君意志盡失,她跪在桶旁,顫抖著解開破爛不堪的道服,露出光潔的玉體。
小紫的手段自己在鬼王峒就曾經見過,只用了一根細針就把蘇荔製得服服貼貼,這時在卓雲君身上故技重施,將這位太乙真宗的教御擺佈得如同嬰兒。
卓雲君自己並不知道,但小紫動手時,程宗揚在旁邊看得清楚。她這次用了兩根細針,加起來還沒有當初釘在蘇荔身上的一半大,分別刺在卓雲君的頸後和脊中,連針尾也一併按進肌膚,從外面看不到絲毫痕跡。
卓雲君年紀已經不輕,但修道者最重養生,看上去如同三十許人。她肩寬腿長,腰身細圓,肌膚白膩豐腴,光滑勝雪,別有一番熟豔的風情。
那婦人上下打量著她,笑道∶“道姑,這身子腰是腰,腿是腿,就跟畫兒似的。”
說著她用門閂頂了頂卓雲君的乳房,“奶過孩子沒有?”
被門閂一觸,卓雲君就禁不住身子發顫。她忍氣吞聲地說道∶“沒有。”
小紫還要戲弄,程宗揚在外面低咳一聲。她哼了一聲,放下門閂,啞著嗓子罵道∶“臭娼婦!還不快把身子洗淨!”
卓雲君垂下頭,撩起清水,在桶旁一點一點洗去身上的汙漬。
小紫笑道∶“早這麼聽話不就好了,白白吃了那麼多苦頭。道姑,你既然不想死,便好生做個娼婦。”
卓雲君臉色蒼白地抬起頭,顫聲道∶“不,我不……”
那婦人沉下臉,拿起門閂重重打在卓雲君腰間。卓雲君慘叫一聲,合身撲倒在地。黑暗中,那具白膩的肉體痛楚地抽動著。
那婦人一連打了十幾下,卓雲君吃痛不住,連聲哀叫道∶“不要打!不要打了!好痛……”
“死丫頭,你還真有點手段。”
程宗揚一臉興奮地說道∶“還不趕快把她叫出來,大爺幹完好去辦事!”
“程頭兒,你好急色哦。”
小紫帶上房門,把卓雲君的哭泣聲關在房內。
“她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程宗揚道∶“算你贏了。嘿嘿,這賤貨上了床,一看是我不知道會不會羞死。”
小紫皺了皺鼻子∶“她這會兒都嚇破膽了,就是上了床也和死魚一樣,有什麼好玩的?我原來以為她能撐到第五天呢,誰知道她這麼不頂用。”
今天程宗揚過得很鬱悶。那個瑤小姐說著說著突然昏迷過去,讓自己手忙腳亂,好不容易確定她沒有生命危險,把她放在臥室的榻上,自己溜回去赴宴,連和自己新得的那小侍女調情的心思都沒有,匆匆散了席就和蕭遙逸一道離開。
說起來之所以瑤小姐會昏迷是因為自己跟她說話的時間太久;之所以說話的時間太久,是因為自己毀了人家的曲水流觴;之所以毀了人家的流水曲觴,是因為自己撒了泡尿,之所以撒了泡尿,是因為在躲避雲丹琉;之所以躲避雲丹琉,是因為自己在江口被雲丹琉劈過一刀,都跳到水裡還沒能躲開;之所以沒能躲開,是因為自己受過傷;之所以受傷,是因為卓雲君拍了自己一掌,差點兒連命都讓她拍沒了;之所以被她拍一掌,是因為她覬覦自己的九陽神功口訣!自己堂堂一個大男人,被一個丫頭片子逼得狼狽不堪,歸根結底都是因為這賤人!
幸好老天有眼,讓她落在自己……和小紫手上。如果不狠狠幹她一回,把自己吃的苦頭加倍補償回來,不但對不起自己,也太對不起老天了。
可那死丫頭明明已經把卓賤人收拾得服服貼貼,還不肯讓自己上,說還沒有調教好,玩起來不盡興。
盡興?只要能幹到這個賤人,自己已經夠盡興了,難道還能幹出感情來?
程宗揚惱道∶“不讓我幹,你廢什麼話啊!難道就讓我旁邊幹看著?”
小紫笑吟吟道∶“好不好看?”
程宗揚明白過來∶“死丫頭,又來耍我!”
他咬牙道∶“小心我看得火起,把你的小屁股幹成兩半!”
小紫羞答答道∶“程頭兒,你好粗魯……”
說著她依過來,嬌聲道∶“人家最喜歡這樣粗魯的男人了。來啊,誰不幹誰是雪雪。”
雪雪是蕭遙逸送來的獅子狗,這幾天小紫有了卓雲君這樣一個好玩具,沒顧上逗雪雪玩。
程宗揚板著臉喝斥道∶“知不知道我很忙啊?誰和你一樣,天天白吃飯!連個臭女人都擺佈不好!”
小紫呵氣如蘭地說∶“一說到跟人家上床,你就跑,一點都不男人。”
我都男人一百多次了,結果連你這死丫頭的屁股都沒摸到。這事兒不能提,一提就讓人肝腸寸斷。程宗揚重重哼了一聲,端著架子轉身離開。
臨走時又想起來,回頭板著臉道∶“家裡新來了幾個侍女,這會兒會之正給她們安排住處。你沒事可別去欺負她們。”
一輛馬車停在宅前,趕車的是個陌生漢子,沒有看到蕭府的人。
程宗揚上了車,蕭遙逸埋怨道∶“大哥,你怎麼去了這麼久?不會是趁這會兒工夫,把那個新收的侍女給用了吧?”
真上了那就好了,自己這一肚子火氣也不至於沒地方洩。石胖子人雖然不怎麼樣,出手卻大方,除了雁兒,把那兩個奉酒的侍女也一併送來。左右是要殺的,不如做個人情。這些姑娘落到他手裡算是糟蹋,程宗揚也沒客氣,一併留了下來。
程宗揚嘆了口氣∶“哪兒有閒工夫啊,我連她長什麼樣都沒看清呢。”
蕭遙逸肅容道∶“如此也好,等程兄回來就可以一箭三雕了。”
說著擠擠眼,“金谷園的侍女都是精心調教過的,保你明天腿都是軟的。”
“少來。”
程宗揚道∶“我正頭痛呢。我讓會之把那幾個侍女都安排到中庭附近,外面是跟我在一起的幾名兄弟,大家進去出來相熟了,說不定還能湊成幾對。可惜……”
程宗揚長嘆一聲,“狼多肉少啊。”
蕭遙逸納罕地搖著扇子∶“程兄這念頭夠詭異的。平常人家對這種事都只怕防得不嚴密,內宅和外院絕不來往,你倒好,還特意讓他們毗鄰而居,生怕他們不勾搭成奸?”
程宗揚也覺得納悶∶“你這想法才奇怪,按你的意思,我應該把這那些侍女都收了,自己左擁右抱,外面卻放著十幾個精壯的光棍?不怕他們啐你啊?”
蕭遙逸看了他半晌,然後拿扇子指著他嘆道∶“我這會兒才明白,原來你把那些下人都當成兄弟。若非我蕭遙逸在星月湖混過才知道程兄這分心意,換成張飯桶、石飯桶他們,還不把後槽牙笑掉。”
這些貴族世家主僕之間涇渭分明,不過站在程宗揚的角度,別說吳戰威和小魏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就是秦檜和吳三桂,自己也沒把他們當成僕人看待。
蕭遙逸嘖嘖嘆道∶“程兄果然夠義氣。不過你既然存了這分心,還有什麼頭痛的?把這幾個侍女一分不就完了。”
“開玩笑。”
程宗揚道∶“你也得問問女方願不願意吧?”
蕭遙逸愣了半晌,最後頹然道∶“你贏了,你說我蕭遙逸怎麼就瞎了我這雙狗眼,沒看出來程兄你是聖人呢?”
程宗揚苦笑起來。晉國世家大族奴僕成群,誰會去理會一個婢女的心思。但對自己來說,男女平等、自由戀愛,這些不是那麼容易就扔掉的。
蕭遙逸揶揄道∶“程聖人,往後小弟可不敢再叫你去喝花酒了,免得壞了你的道行。”
“少羅嗦,這個還堵不住你的嘴?”
蕭遙逸立刻閉嘴,雙手接過程宗揚遞來的龍牙錐。
“奶奶的,真傢伙啊!”
蕭遙逸叫道∶“我還以為你蒙人呢!”
那枝龍牙錐比王處仲的長了少許,蕭遙逸左看右看,愛不釋手,興奮地恨不得往自己身上捅一下試試才過癮。
“孟老大呢?”
蕭遙逸戀戀不捨地收起龍牙錐,在車板上敲了敲。車伕揚起手腕,鞭子在空中一抖,“啪”的一聲脆響,兩匹馬立刻同時起步。
“鵬翼商號的車馬行在建康有兩家分號,”
蕭遙逸道∶“但孟大哥來建康,一直住在玄武湖。”
玄武湖在城北,湖水與宮城相鄰,面積遠比後世廣闊,因在燕雀湖以北,又稱北湖。湖水來自鍾山北麓,由於玄武湖是晉國訓練水兵的地方,專門開鑿青溪與秦淮河相連,即使戰船也可以從江上直接駛入湖中。
那車伕一言不發,嫻熟地駕著馬車趕到湖邊,然後兩人絲毫沒有停留,隨即換乘小舟,朝湖中一處淺洲劃去。
玄武湖有十幾處泥沙淤積的沙洲,此時蘆葦生得正盛,小舟悄無聲息地劃入湖中,隨即被茂密的蘆葦遮蔽。
操舟的漢子與車伕相仿,一頭寸許長的短髮,筋骨結實如鐵。六朝人認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無論男女都蓄髮。這舟子卻把頭髮剪得短短的,彷佛受過髡刑的犯人。
蕭遙逸看似荒唐,心思卻七巧玲瓏,他一眼瞧出程宗揚疑惑,說道∶“嶽帥軍中都是短髮,以長不盈指為準。這些兄弟都習慣了,蓄髮反而覺得麻煩。”
程宗揚頓起知音之感,他對蓄髮也是一肚子的不樂意,但連祁遠、吳戰威這些粗漢都蓄髮,怕自己顯得太過另類,才不得不留起來。在南荒熱的那幾天,程宗揚不時後悔,恨不得自己是天生的禿頭才好。
“你們那位嶽帥也是短髮?”
“怎麼會?”
蕭遙逸道∶“嶽帥平時的享樂之一就是躺在榻上,讓姬妾們給他洗頭,剪短了怎麼過癮。”
“嘖嘖,你們嶽帥還真會享受。”
日色偏西,正照在眼睛上,程宗揚隨手從揹包中拿出那副煙茶水晶的墨鏡,戴在臉上。
蕭遙逸看著他,嘻笑的目光變得深邃。良久他說道∶“嶽帥臨行前,把這副墨鏡留給藝哥。”
程宗揚摘下墨鏡遞過去∶“你要嗎?”
蕭遙逸搖搖頭∶“你戴上挺合適。”
“那就好。”
程宗揚道∶“我只是客氣一下。這麼好的墨鏡,我才不捨得送人呢。”
蕭遙逸憤然道∶“剛說你夠義氣,你這不是打我臉嗎?”
“反正你臉皮夠厚。”
程宗揚搖著墨鏡,壓低聲音,“我可警告你,以後少在小紫面前說我壞話。小心我翻臉。”
蕭遙逸叫道∶“我說的可都是真話!紫姑娘那麼嬌怯稚嫩的女孩子,我就怕她吃了你的虧還不敢說。”
程宗揚抬起頭,鼻孔抬得高高的,恨不得從後腦杓哼出一聲,來表示自己的輕蔑。嬌怯稚嫩是在說誰呢?
蕭遙逸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行了,程聖人,真以為我信不過你?我就是想和紫姑娘多說幾句話。我這當哥哥的,總不能對她說:那傢伙是個好人,你就從了他吧。當然要罵幾句才能顯出我的關心不是?”
“彼此彼此,”
程宗揚低笑道∶“我沒事也在她面前罵你。對了,雲家有位小姐,你知不知道?”
“雲丹琉嘛。怎麼不知道。那丫頭是庶出的,早些年在家裡不太受寵,才遠遠打發出海。沒想到那丫頭在海上卻幹得有聲有色。昨天她來席間的時候,你正好不在。”
程宗揚嘆道∶“這可太遺憾了。”
蕭遙逸笑道∶“錯過一次有什麼要緊的,反正以後有的是見面的機會。”
“什麼!”
程宗揚脫口而出,又怕蕭遙逸起疑,連忙換了種口氣,十二分真誠地說道∶“是嗎?”
蕭遙逸點了點頭∶“聽說她這次回來,可能要入宮。”
“就她?”
程宗揚叫了起來,“雲家瘋了?把她送到宮裡當妃子?是不是覺得晉帝好欺負啊?”
“誰說是當妃子?”
蕭遙逸道∶“那丫頭在海上搞得風生水起,不知道宮裡怎麼聽說她的名頭,指名要她入宮,掌管宮裡的御前殿直。你沒看過昨天雲老五樂得眼都快睜不開了。雲家再有錢也是寒門,別說把女兒嫁到宮裡,就是二三等計程車族也未必願意和他們結親。”
程宗揚在建康待了幾天,已經對晉國的門閥深有感觸。所謂高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像王謝這樣長期把持朝政的世家是一等一的大族,再往後是庾氏和桓氏,其餘還有袁氏、柳氏、羊氏……這些貴族世家出身的子弟多半一生下來就帶著官職爵位,像謝萬石,一介文士,卻是朝中正經的鎮東將軍,而且還不是虛銜,實打實的正三品高階將領,手下管著幾萬勁卒。至於謝大將軍能不能開弓、會不會騎馬、知不知道軍營的大門朝哪邊開,那就是末事了。而寒門出身的文士武將,終其一生也未必能升到五品以上的職位。
公平嗎?
不公平,但這也許是晉國最好的選擇。
究其原因,晉國的教育遠不及唐、宋兩國普及,貴族世家不但壟斷權力,佔據大量財富和土地,同時也壟斷數量不多的教育資源。除了這些大大小小的貴族,受過教育的平民數量微乎其微。晉國只有儘可能從貴族中選拔人才,來治理國家。
事實上這種模式在晉國相當成功。晉國推行權臣政治,丞相權力極大,即便這些貴族世家出一百個廢物,有一兩個英才執政,也能保證權力的正常執行,以至於世家大族名望之盛,連皇族司馬氏也瞠乎其後。
也正是因此,雲家才不遺餘力地支援臨川王,同時對雲家的女兒能夠入宮極為重視,不惜暫時放下利潤高昂的遠洋生意,召回雲丹琉。
但程宗揚想的是另外一個人∶“我說的是雲家另外一位小姐,嗯,名字好像叫瑤的。”
蕭遙逸想了一會兒∶“沒聽說過雲家還有一位叫瑤的小姐啊。”
程宗揚也在奇怪,雲丹琉叫她姑姑,難道是雲蒼峰的妹妹?可瑤小姐看起來比雲丹琉還小,和雲蒼峰差四十歲都不止。如果真是雲三爺的妹妹,雲家這位老孃太能生了。
輕舟在灑滿夕陽餘暉的湖面上穿行,水上浮光耀金,光影流動,優美得彷佛一首詩。半個時辰後,小舟駛入一片蘆葦蕩。
“到了。”
蕭遙逸提醒道。
小舟微微一頓,停在蘆葦深處一個不起眼的青石碼頭前。
玄武湖有不少沙洲,由於春夏多雨,湖面水勢往往暴漲,略小的沙洲都會被水淹沒,無法住人,大多都荒棄掉了,洲上荒草叢生,與蘆葦連成一片。不過這處沙洲卻有人移來樹木,在蘆葦中顯得一片蔥籠。
樹叢中有一處奇怪的建築。說它奇怪,是因為這座建築與程宗揚在六朝見到的樓堂庭院都不相同。所有的房間都連在一起,形成一整幢結構緊密的建築,屋頂也沒有飛簷斗拱,而是闢出一半,做成一個精緻的花園。
這也是程宗揚第一次在六朝看到石材建築。六朝人認為用岩石為材料的房屋不利於人生存,因此房屋大多是木構建築,石材只用來鋪地。也因此發展出一整套木構建築的規範,例如六朝建築用來承重的都是樑柱而非牆壁。像羅馬和希臘那樣完全用岩石砌成的建築,在六朝只有佛窟和墳墓才可以見到。
眼前這座建築是用整齊的花崗岩建造而成,上下分為兩層,門前有圓形的臺階。如果自己沒有眼花,這應該是一座現代別墅的仿作,畢竟那位嶽鵬舉不是建築師,最多隻能畫個圖,讓工匠照著樣子去建造。
自從來到沙洲,自己還沒有看到一個人,甚至也沒有感覺到窺視的目光,但程宗揚知道,肯定有人在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請。”
蕭遙逸瀟灑地抬起手。
程宗揚也不客氣,當先踏上石階。厚木製成的大門將近三米高,天色剛剛暗下來,室內已經燈火通明。
程宗揚抬起頭,看著屋頂懸下的巨大吊燈,不禁張大嘴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