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一章 內鬥 ~ 第四章 商宴 (41/93)
上一篇 · 下一篇
第一章 內鬥
程宗揚小心伏在屋瓦傾頹下來的縫隙中,他怕被兩人察覺到自己的目光,只把一隻眼微微睜開一線,用眼角的餘光窺視殿內的情形。
沒想到兩個都是爽快人,說翻臉就翻臉。卓雲君那一劍去勢極快,眼看就要從齊放鶴胸口透胸而過;齊放鶴杏黃的道袍突然一蕩,掀起一片漣漪,胸前的八卦圖案旋轉飛出,擋住鳳羽劍的鋒芒。接著齊放鶴狹長的眼睛透出精光,反手拔出背後的大劍。
齊放鶴身材矮小,用的劍卻又闊又大,一劍劈出,殿內的空氣都彷佛被劍氣帶動,發出風雷般的聲音。
卓雲君右手長劍疾挑,擊飛齊放鶴的太極圖,接著左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指相扣,無名指、尾指翹起,玉白的指間騰出一團烈焰,彈指朝齊放鶴射去。
齊放鶴雙手握劍,招式絲毫未變,朝卓雲君頸側疾劈,肩頭快捷無倫地左右一挑,肩上兩個太極圖突然擴大,旋轉飛出。卓雲君擲出的烈焰被太極圖一撲,立刻火消煙滅,化為烏有。
程宗揚這下可開了眼界,太乙真宗兩位頂尖人物交手,那場面不是一般的精彩。卓雲君劍法輕捷精妙,鳳羽劍在掌中盤旋飛舞,劍脊上天然生成的鳳羽紋光華四射,華麗無匹。齊放鶴的寬刃大劍招式卻質樸之極,一招一式絕無花巧,直劈硬刺,與卓雲君鬥了個旗鼓相當。
但更精彩的還是兩人頻頻施展的各種法術。卓雲君玉指輕拈,纖掌中烈焰一收,喝道∶“斷月金!”
一道刀鋒般的白光應聲從掌中飛出,配合右手鳳羽劍的犀利攻勢,射向齊放鶴肋下。
齊放鶴狹長的眼睛似睜似閉,眼中精光偶爾一閃,猶如寒星。他袍服一震,胸前的太極八卦圖從袍上飛出。上下通連,中間斷開的離卦猛然張開,彷佛一張大口將白光吞下,化解了卓雲君的攻勢。
卓雲君拇指、中指勾起,扣在一處,其餘三指攤開,掌若蘭花,一條青色的細藤在指間蜿蜓而出,瞬間化作一條長藤,藤身數以萬計的細小花蕾同時開放,每一朵都綻出金色的花蕊,每一枝花蕊都映出黃昏的陽光,光華耀眼。
“商陽木!”
齊放鶴面無表情,身前八卦圖一轉,幹、兌兩卦迎向青藤,以金克木,將卓雲君的法術破解得乾乾淨淨。
卓雲君收回左掌,食、中二指並起,在空中一抹,喝道∶“長冥水!”
一道暗黑色的水光在虛空中浮現,隨著她玉指的動作妖幻舞動,剎那間拉開丈許。
齊放鶴跨前一步,太極圖中的陰陽魚微微錯開,周圍轉動的八卦中,屬土的坤、艮兩卦凸起,擋住卓雲君的長冥之水。
“斬蛟沙!”
“太初火!”
卓雲君空出的左掌白金、青木、黑水、赤火、黃土五行輪番施為,相生相剋變幻無窮,異彩紛呈,令人眼花繚亂。齊放鶴則是太極八卦包打天下,無論卓雲君施展的是烈焰還是寒冰,他都是一個太極八卦圖,火來水擋,土來木克,水出土掩,以不變應萬變。
程宗揚估量一下,這兩人的修為比自己可高明太多了,即便武二那廝,在兩人劍下只怕也討不了好處。自己認識的人中,能與兩人一戰的,也許只有謝藝。
至於殤侯,那老東西深藏不露,自己還沒有見過他出手,不好衡量。
兩人交手半個時辰,誰也沒有佔到上風。卓雲君姣美的面孔彷佛蒙上一層寒霜,冷冷道∶“齊師兄閉關一年,修為大有精進。”
“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無論你五行如何變化,都在我太極之中!”
說著齊放鶴鬚眉一張,厲聲喝道∶“棄劍!隨我到龍池總壇,伏首認罪!”
卓雲君心下恨極,她刺傷藺採泉不假,但藺採泉說自己搶奪九陽神功,完全是惡意栽贓。此舉可謂一石二鳥的毒計,聽說事情與太乙真宗鎮教之寶九陽神功有關,齊放鶴即便不信,也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卓雲君深知這位師兄外淡內苛,一旦被他擒住,免不了受到嚴刑拷打。另一方面,藺採泉透出九陽神功在手的風聲,不啻於暗示眾人,掌教真人親自傳經於他,好藉著王哲的聲威給自己押下一塊重重的砝碼。
齊放鶴劍勢大開大闔,接連兩劍破開卓雲君的攻勢,沉聲喝道∶“教中元老均在龍池,你隨我返回總壇,將原委剖析明白,是非曲直自有公斷。若曲在藺師兄,我齊放鶴自會主持公道!”
卓雲君挑眉道∶“以為我是三歲小兒嗎!”
齊放鶴寒聲道∶“你若執迷不悟,莫怪我下手無情!”
齊放鶴大劍一揮,劍刃透出無數電光,重重劈在鳳羽劍上。卓雲君劍勢越發散亂,忽然纖手一顫,鳳羽劍被齊放鶴一記重手震得歪斜,接著脫手飛出。
卓雲君勃然大怒,雙掌一分,玉白的掌中現出一道細細的金色光芒。接著一片火紅的光焰亮起,頃刻間化作一條燃燒的長羽。
齊放鶴失聲叫道∶“烈焰鳳羽!”
卓雲君美目光芒大盛,瞳孔深處映出那片烈焰飛舞的鳳羽,然後清嘯一聲,玉掌張開,那條燃燒的鳳羽箭矢般飛出。
齊放鶴拋開大劍,雙手一合,拇指、中指相扣,食指張開,無名指、尾指蜷起並在一處,接著暴喝一聲,道服寬大的袍袖中飛出一面金色的凹鏡,迎向卓雲君的烈焰鳳羽。
卓雲君露出驚駭的目光∶“金烏鏡!你竟然!”
齊放鶴神情一瞬間變得猙獰∶“死吧!”
那面凹鏡彷佛一輪太陽,放射出刺眼的光芒,猶如無數利箭同時射出。這一下兩人都是全力施為,烈焰鳳羽與金烏鏡撞在一處,巨大的轟鳴聲使整個大殿都為之震動,捲起的氣浪將兩人同時掀開,接著“轟”然一聲,大殿一角被氣浪摧毀,泥土和磚瓦雨點般掉落下來。
兩人同時向後飛出,倒地不起。齊放鶴道袍被烈焰焚燬殆盡,左手皮肉盡數焦枯。卓雲君唇角鮮血長流殷紅一片,臉色白得彷佛透明,淡青色的道袍被無數細小的陽光射穿,破洞間露出白膩的肌膚。
壇上的道君像在氣浪中搖晃幾下,然後倒落下來,在兩人之間跌得粉碎。
塑像後的黑袍道人用衣袖遮住頭臉,等氣浪平息,才直起腰,用袍袖拂了拂身上的灰土,一臉嘻笑地從壇上跳下。
“哈哈……哈哈哈哈……”
吳行德發出一陣大笑,一面拂著衣袍,一面好整以暇地說道∶“齊師叔,卓師叔,兩位功力精深,弟子好生佩服。”
卓雲君眼中透出一絲絕望。吳行德是藺採泉門下弟子,自己與齊放鶴兩敗俱傷,若落到藺採泉手中,必定凶多吉少。
吳行德走到齊放鶴身邊,恭敬地行了一禮∶“齊師叔。”
齊放鶴吸了口氣,“扶我起身,擒……擒……”
吳行德拾起鳳羽劍,笑咪咪道∶“沒想到齊師叔閉關這些日子,連金烏鏡都煉了出來,難怪師尊說起齊師叔的進境,每每憂形於色。可惜啊可惜,齊師叔剛剛出關,竟然就死在卓教御這逆賊劍下……”
說著吳行德提起長劍,一劍刺穿齊放鶴的胸膛,鳳羽劍血光乍現,硬生生將他釘在地上。
齊放鶴雙目圓睜,口中噴出血來,手腳抽動片刻,脖頸一歪,死於非命。吳行德拔出鳳羽劍,滿意地看了看,然後扭頭笑道∶“卓師叔,小侄這一劍施得不錯吧,是不是很有幾分師叔你的風采?”
卓雲君咳了口血,怒道∶“欺師滅祖的逆徒!有種你連我一併殺了!我在地下看著藺採泉那老狗有什麼好結果!”
吳行德提著滴血的長劍走到卓雲君身邊,一臉嘻笑地說∶“師叔這是哪裡的話?欺師滅祖這種事,弟子是不敢做的。齊教御明明是被師叔的烈焰鳳羽重傷,又被師叔的鳳羽劍一劍穿心,你瞧,師叔衣上還有齊教御的血呢。”
說著吳行德把長劍送到卓雲君身下,一臉猥褻地將血跡抹在卓雲君胯間。
卓雲君玉頰一瞬間脹得通紅,厲聲道∶“吳行德!”
吳行德行淫笑道∶“卓教御這身皮肉,真真是愛煞人呢……”
他提起鳳羽劍,放在卓雲君豐挺的胸前,劍尖伸進道袍被金烏鏡射出的破洞中,下流地撥弄著裡面白嫩的乳肉。
卓雲君美目中彷佛噴出火來,忽然身體一挺,朝劍鋒撞去。
吳行德連忙撒劍,卻慢了少許,劍鋒劃開道袍,在卓雲君乳下挑出一道血淋淋的傷痕。
吳行德一腳踩在卓雲君胸口,把她踢倒,獰笑道∶“卓教御好烈性。嘿嘿,藺師透出風聲,說掌教遺命會在玄真觀出現,就知道卓教御定會上當,這才命小侄帶了齊教御來,在此等候。”
吳行德踩住卓雲君,一劍挑開她的衣帶,一邊舔了舔唇角∶“卓教御花容月貌,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嘖嘖,師叔數十年守身如玉,今日卻便宜了小侄。識相呢,小侄便給你個快活。若是不識相……”
正說著,吳行德忽然轉身,厲喝道∶“誰!”
“虎踞空山!”
暴喝聲中,程宗揚雙刀齊出,劈向吳行德。
單刀看手,雙刀看肘。程宗揚雙肘聲旋,凝聚多時的真氣透至刀鋒,左刀劈開鳳羽劍,右刀從吳行德頸中揮過,濺出一篷血雨。
吳行德頭顱沖天飛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神情滾到半空,看著自己無頭的屍身直挺挺倒了下來。
卓雲君玉頰濺上一串鮮血,卻鬆了口氣。她勉強抬起手,掩住破碎的衣襟∶“你是誰?”
那男子刀如雷霆,斬下吳行德的頭顱,這會兒卻一臉難受地皺起眉,片刻後才晃了晃腦袋,吐了口氣,笑道∶“卓教御,不認得我了?”
卓雲君眼中露出訝色。
程宗揚笑道∶“前段日子在草原上,卓教御還救了我一命呢。”
卓雲君想了起來,“你姓程。”
“沒錯,程宗揚。”
卓雲君道袍千瘡百孔,遮也遮不過來。程宗揚左右看了看,齊放鶴受烈焰鳳羽一擊,身上的道袍像被火燒過;吳行德斷頸血汙四澱,半身都是血跡,兩件道袍都用不成,於是解下自己的外衣覆在卓雲君身上。
卓雲君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沒想到你倒好功夫。”
“三腳貓罷了,怎入得了卓教御的法眼。”
程宗揚對卓雲君頗有好感,她性子雖然烈了點,但比太乙真宗其他人順眼得多。當日在王哲軍中,太乙真宗其他人對月霜視若無睹,只有她、夙未央與月霜親近。當然,她還救過自己一命。再則說了,就算是個陌生人,自己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受辱,因此才趁吳行德得意非凡的時候出手相救。
“卓教御傷勢怎麼樣?”
卓雲君挽住衣服遮在身上,說道∶“只是經脈受創。扶我起來,幫我推宮過血。”
程宗揚扶卓雲君起身,按照她的指點,雙掌貼在她背心,送入真氣。
卓雲君身軀一震,眼中透出驚訝的神情。接著她垂下眼睛,凝神將那股暖流引入丹田,逐一收攏真氣,打通鬱塞的經脈。
卓雲君修為深厚,不多時幾條經脈氣息通暢,真氣自行運轉起來,不需要再借助外力。
程宗揚收回手掌,看著地上兩具屍首,不禁搖了搖頭。
齊放鶴也算得上太乙真宗的高人,卻被教中一個弟子殺死,曝屍荒郊道觀。還有吳行德,偷雞不成,把命都搭進去,真是何苦來哉?
卓雲君這時已經入定,起碼也得調息半個時辰。程宗揚不便打擾,於是收好雙刀,離開倒塌了半邊的道觀正殿。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這個世界最讓自己不滿意的就是這種沒有電力照明的夜生活。不過在自己的時代,人類使用電力照明的時間才一個世紀,和幾百萬年的進化史比起來,根本算不得什麼。在自己有本事發明電力之前,程宗揚決定最好是讓自己適應這種傳統的生活。
他找了根枯乾的樹枝,折去細枝,然後從揹包中拿出一塊裁好的油布綁在樹枝頂端,打了個結,接著掏出火摺。
六朝一般升火的工具是火刀和火石,用含碳量高的鐵片敲打燧石,再用細絨引燃。雖然是個技術活,但用熟練了,也不算很難。
火摺是用厚紙捲成口紅狀,拿絲線扎得越緊越好,點燃後吹滅,用石棉扣上,讓它緩慢燃燒。用的時候取下石棉用力吹上幾口,便會升起火苗。不過這東西使用起來很需要技巧,若扣得緊,拿出來火早就滅了;扣得鬆了,火摺又燒得太快。一般有事出門才帶幾個應急。
自己拿的火摺就扣得鬆了,本來能用一天,這時已經燒了一半。程宗揚用力晃了幾下,把火摺晃亮,然後點燃油布,一根簡易的火把便做好了。
卓雲君仍在殿內調息,小紫那死丫頭也不見蹤影,眼看天色越來越暗,程宗揚也不免有點心急。但自己來清遠玄真觀還有件重要的事要做,耽誤到現在還沒有來得及辦。
程宗揚將火把卡在香爐旁,摸出王哲交給自己的錦囊,取出裡面的信箋。
紙上依舊一片空白,有過殤侯的經驗,程宗揚胸有成竹地撥開爐內的浮萍,把信箋浸在水中。
紙上透出淡淡的字跡,接著越來越濃,最後彷佛要破紙飛出。
程宗揚在火光下慢慢讀著,嘴巴越張越大。
信箋上果然是王哲的手筆,信中只有一個意思∶委託自己清理門戶!
十五年前,王哲振臂一呼,帶領親信弟子和太乙真宗大批精銳投身軍旅,成立左武軍團。從此戎馬倥傯,無暇處理教內事務,卻令教中沉渣泛起。王哲想盡辦法在教中維持平衡,六位教御中,夙未央、卓雲君、林之瀾都由他一手擢拔,但夙未央生性疏淡,卓雲君性子執拗,無法支撐大局,而他寄予厚望的小師弟林之瀾,近年來的作為更令他失望透頂。
太乙真宗教中精英都隨王哲從軍,數萬弟子竟無人可以委以重任。而太乙真宗本身又是延續數百年的大教,教中勢力盤根錯結,即便王哲以掌教之尊,也輕易撼動不得。
信箋末尾,王哲寫道∶“程君身具生死根異能,未必不能成為第二位嶽帥。你我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激濁揚清,清理門戶,使我太乙真宗重入正道,此等重任,便委之程君。九陽口訣,君已盡知,異日有可造之材,當由程君傳授。紫陽絕筆。”
程宗揚反覆看了兩遍,清理門戶?你好歹給我個名分啊!從頭到尾都沒有提掌教之位傳給誰,更沒有說自己是他親傳弟子,拿著什麼了不起的信物,太乙真宗從上到下,一看到就立刻拜服。清理個鬼啊!
忽然一隻素手伸來,將信箋奪了過去。
卓雲君一目十行地看過信箋,然後打量程宗揚幾眼。
程宗揚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強笑道∶“卓教御,你傷勢大好了?”
卓雲君披著他的外衣,玉容一片冷漠。她纖指一彈,信箋飛開,冷冷道∶“掌教真人竟然把九陽神功傳給了你?”
程宗揚還沒有來得及答話,卓雲君突然側身一掌劈來。程宗揚倉促間舉臂封擋,臂上頓時劇痛,臂骨幾乎折斷。接著一股烈焰般的真氣攻入曲池穴,程宗揚手少陽、手太陽、手厥陽三條經脈劇痛欲裂,“哇”的吐出一口鮮血,隨即被卓雲君制住。
卓雲君重傷之餘,真氣本就不足,如果正面對敵,未必能勝過程宗揚。但她突施殺著,招式精妙,真氣凝聚不散,打了程宗揚一個措手不及,一招之間,勝負已分。
卓雲君一掌重創程宗揚,也被他反震之力擊傷,唇角湧出一縷血跡,身體搖搖欲墜。但程宗揚經脈受制,喉頭一片腥甜,“哇”的又吐出一口鮮血,連手指也動不了一下。
他這會兒又痛又恨又惱,王哲信中明顯透出對卓雲君的不滿,自己卻疏忽大意。誰知道這賤人下手會這麼毒辣,自己剛救她一命,她就立即反咬自己一口。
卓雲君抹去唇角的血跡,鳳羽劍抵在程宗揚喉頭,星眸寒光閃動∶“說出九陽神功的口訣,我給你一個痛快。”
說出來還要死?這賤人也太毒了吧!程宗揚咳了口血,叫道∶“死八婆!你就這樣恩將仇報啊!”
卓雲君玉頰微微一紅,她本來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但對於太乙真宗的門人來說,九陽神功是每個修行者夢寐以求的秘寶,足以令任何人鋌而走險。這男子不過是在草原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卻得到掌教親傳,手裡有九陽神功的口訣,就像一個無知的孩童捧著價值連城的珍寶走在暗巷,每一個過路人都禁不住會引發貪念。
剎那間的羞愧之後,卓雲君被心底的貪念征服。她硬起心腸,劍鋒一挑,刺破程宗揚喉頭的皮膚,寒聲道∶“剛才你助我推血過宮時,本座便有懷疑。九陽神功是我太乙真宗不傳之秘,你非我太乙真宗門下,知道神功口訣,便是死有餘辜!”
這賤人強詞奪理,明擺著拿到口訣也絕不會讓自己活在世上。程宗揚也不再客氣,破口罵道∶“死八婆!給我一個痛快?你怎麼不給我一個快活!死賤人!早知道我就不救你!讓那個姓吳的給你來個先奸後殺!”
卓雲君眼中透出怒火,冷笑道∶“你以為你不開口我就沒辦法了嗎?”
她鳳羽劍抵在程宗揚眼下,充滿威脅地說道∶“你若不說,我就先刺瞎你的眼睛,再割去你的耳朵,削去你的鼻子,敲掉你牙齒,讓你零零碎碎受苦……”
眼下一涼,染血的劍鋒撥開眼瞼,抵在眼球下方。程宗揚心臟都提到嗓子眼裡。這賤人身為太乙真宗的教御,也是白道數一數二的人物,行事卻比鬼王峒的人還惡毒幾分。
“等等!”
長劍略退少許,卓雲君姣麗的面孔因為貪慾而微微扭曲,讓程宗揚想起那個貪婪成性的蘇妲己。
程宗揚吸了口氣,然後吼道∶“死丫頭!還不滾出來!”
第二章 雲落
簷上傳來一聲嬌笑。卓雲君玉體一震,旋過身去。只見大殿生滿荒草的屋簷上,立著一個纖美的少女。她戴著一個精緻的碧玉眼罩,紫色的衫子褪在腰間,兩副龍角狀的黑色皮甲左右對稱,裹住她纖細的腰肢,龍角向上托住她圓潤的雙乳,黑色的皮革緊貼著雪嫩的肌膚,雙臂和肩膀都裸露在外。
“死丫頭,還裝神弄鬼!”
“這眼罩是吳三哥送我的,好看不好看?”
那少女說著掩住嫣紅的唇角,嬌笑道∶“程頭兒,你嚇得尿褲子了呢。”
“誰尿褲子了!少廢話!快給我滾下來!”
小紫抱著手臂,撒嬌一樣扭著腰說∶“程頭兒,你說嘛。你要不說你尿了褲子,人家就不下去。”
程宗揚眼裡冒出火來∶“我幹!我褲子都溼透了!你還不滾下來!”
小紫朝腳下看了看,有些為難地彎起唇角。“好高哦……”
卓雲君見來的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心中戒意不免少了幾分。她沒拿到九陽神功口訣,還不想殺了程宗揚,於是撒回鳳羽劍,對小紫寒聲道∶“這裡不關你事,快滾!”
小紫蹲下身,一手攀住簷角,笨拙地試探著想跳下來。卓雲君輕蔑地哼了一聲,這等技倆也敢來現醜!忽然那少女手掌在簷角一按,雙足一點,燕子般從簷角飛起,雙掌猶如飄飛的蝴蝶拍來。
卓雲君看她美貌年幼,本來不想動手,此時一不做二不休,挽起長劍,從她雙掌中刺入。
小紫嬌笑道∶“老太婆,你力氣沒有啦。”
說著小手一伸,在卓雲君握劍的手上蜻蜓點水般掠過。
卓雲君右手一麻,被她指上的戒指劃破,隨即失去知覺,長劍“鏘”的一聲落在地上。
卓雲君雖敗不亂,左手揮出,聚起所餘無幾的真氣,朝小紫腰間劈去。
小紫身子游魚般一滑,避開卓雲君的手掌,瞠道∶“好不要臉,還穿著主人的衣服。”
接著抓住卓雲君的衣領,將那件外衣扯了下來。
卓雲君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這丫頭年紀雖小,修為卻不比程宗揚弱了多少,而且身法怪異,猶如水中的游魚,滑不溜手。若在平時,自己擒下她不費吹灰之力,但重傷之餘真氣散亂,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那丫頭對這一點也心知肚明,她不慌不忙,從卓雲君身側一滑,扯下她被劍鋒挑斷的衣帶,接著擰住她的左腕。
小紫外衣褪在腰間,上身只留一副內甲,穿得清涼無比。程宗揚想起自己在馬上低頭看時,還以為這死丫頭沒穿內衣。
卓雲君右手被毒針劃破,無法使力,左手再被制住,胸前頓時空門大露。她道袍敞開,露出裡面同樣千瘡百孔的小衣。眼看那少女抓住自己衣角,卓雲君屈膝一腿踢出。
小紫足尖一點,嬌軀弓起,輕盈地翻到卓雲君身後。她一手擰著卓雲君的手腕,一手還抓著她衣角,這時身子一翻,手上頓時“嗤”的一聲,將卓雲君小衣撕開,露出裡面白色的內衣。
小紫抬起腳上小牛皮製成的靴子,在卓雲君膝彎重重一踢,將那美婦踢得跪倒在地。她擰住卓雲君的手腕,迫使她上身抬起,一面笑道∶“老太婆,年紀這麼大,奶子還這麼挺呢。”
卓雲君一身武功此時能使出來的不過一二成,她雙膝跪地,上身挺起,雙乳撐起破碎的內衣,在胸前高高聳起。小紫眼中透出興奮的神情,一手撿起鳳羽劍貼著卓雲君的玉頸,伸到她豐挺的雙峰之間,然後向外一挑,卓雲君內衣應刃綻裂,兩團白光光的美乳立刻裸露出來。
卓雲君臉色慘白,忽然張口朝自己舌上咬去。
牙關剛一鬆開,一團衣物便塞了進來。小紫趁機塞住她的嘴巴,鳳羽劍則在她乳上平拍一記,打得她雙乳一陣亂跳,笑道∶“程頭兒,你看好玩不好玩?”
說著小紫一手握劍,一手抓住卓雲君的手腕,戲謔地左右扭動。卓雲君上身被迫來回搖擺,兩團又圓又大的乳球光溜溜聳翹著,在胸前一陣搖晃,蕩起一片白花花的肉光,沉甸甸的乳球不時碰撞在一起,發出淫靡的肉響。
卓雲君嘴巴被衣物塞住,像個嬰兒般被那少女戲弄,不禁羞憤欲絕。可身後的少女還不罷休,那柄鳳羽劍貼著卓雲君的小腹,向下伸進腿間,要將她褻褲一併劃開……
“死丫頭!你玩上癮了啊!”
小紫吐了吐舌頭,在卓雲君臉上捏了一把,隨手一掌切在她頸中。卓雲君羞恚的面孔扭曲一下,癱軟在地。
小紫放開昏迷的美婦,拉起程宗揚,一邊幫他打通受制的經脈,一邊笑道∶“這個女人很好玩呢。”
程宗揚體內經脈像被扭散一樣劇痛,丹田氣輪也受到重創。雖然卓雲君為了九陽神功的口訣沒有要他性命,下手可一點不輕,她這一掌使得自己這些天的修練都白費了。
程宗揚咬牙道∶“這賤人!我非乾死她!”
小紫涼涼的手指在他臉上颳了幾下,羞道∶“主人最好色了,看到美人兒就暈頭暈腦。”
程宗揚尷尬地咳了一聲,板起臉道∶“胡說!我是一片好心,遭人暗算!”
“程頭兒,你剛才眼都直了哦。”
“這說明我是男人!”
程宗揚說著岔開話題,“你的內甲哪兒來的?不會是偷了我的龍皮吧?”
“什麼啊。”
小紫聳了聳胸乳,兩球雪乳輕顫著,那副黑亮的皮甲在乳上搖搖欲墜,直看得程宗揚兩眼發直。那丫頭呵氣如蘭地說道∶“這是人家從你的坐騎上扒下來的,你瞧,這皮又黑又亮,很好看吧。”
程宗揚頓時嚇了一跳,連忙朝黑珍珠望去。
黑珍珠身形融入夜色,只能看到一個淺淺的輪廓,正勾著頭在悠閒的吃草,馬身毫無異狀。
剛鬆了口氣,小紫又笑著細聲細氣地柔聲道∶“我只剝了它另一邊的皮,你在這邊當然看不到啦。”
剝了一半的皮還怎麼活?可這死丫頭真有這手段也說不準……
程宗揚半信半疑地朝黑珍珠張望,小紫在身後發出一串嬌笑,往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大笨瓜!”
雖然知道這丫頭是故意的,程宗揚還是有點不安,支撐著爬起來去瞧瞧自己的坐騎是不是真被小紫扒了皮。
耳邊傳來流水的聲音,身下的木板起起伏伏。卓雲君從昏迷中醒轉,隨即意識到自己置身在船艙中。
那個額角帶著傷痕的年輕人坐在她面前,一臉陰沉地說道∶“卓教御心腸夠歹毒啊,讓我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差點兒連門上的字都能看到。幸好老天有眼,王掌教保佑,在下才撿了條性命。”
卓雲君神情無憂無喜,淡淡道∶“要殺便殺,何必廢話。”
程宗揚擺出兇狠的面孔,“死賤人!哪有那麼便宜就讓你死!哼哼哼哼,聽說卓教御守身如玉,幹起來肯定過癮……”
說著程宗揚毫不客氣地伸出手,伸到她衣襟內,一把抓住她豐挺的乳房。
卓雲君這時早已鎮定下來,她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嘲諷道∶“你們男人,只有這點下流的手段而已。”
程宗揚手指停住,“嘿,都落到這地步,你竟然還嘴硬啊?”
卓雲君微微揚起下巴,月光下,雪白麵孔猶如雕塑,輕蔑得連眼珠也不屑於轉一下。
本來自己是正義的復仇使者,可她這副貞潔烈女的樣子一擺,卻弄得自己彷佛是個大惡魔。程宗揚有心強上了她,又有點拉不下臉,眼看她眼珠轉都不轉,真要霸王硬上弓,自己倒像是個氣急敗壞的小丑了。
僵持片刻,程宗揚經脈間隱隱作痛,那點慾念早飛到九霄雲外,最後無趣地收回手,悻悻道∶“死賤人!今天大爺心情不好,先饒你一次。”
說完場面話,程宗揚用小紫的手法,一掌切在卓雲君頸側的大動脈上,讓她昏迷過去。
滿腹懊惱地鑽出船艙,就看到小紫坐在船頭,一邊踢著清澈的江水,一邊吐出舌頭,白嫩的玉指在臉頰上畫著羞他。
“主人真沒用,她兩句話就把你打發啦。”
程宗揚長嘆一聲,“我這人的缺點就是太裝君子了,只要流氓那麼一點點,別說她了,就是你這死丫頭,也早把你給就地正法。還讓你逃到現在?”
小紫笑吟吟勾了勾手指,挑逗道∶“來啊。”
程宗揚氣哼哼道∶“大爺今天心情不好,先饒你一次。”
小紫做了個鬼臉,然後小聲笑道∶“大笨瓜,你不會就這麼放過她吧?”
程宗揚賭氣道∶“要不你按著她,我給她來個霸王硬上弓。”
小紫皺了皺鼻子∶“笨死你了。”
程宗揚打量她幾眼,“死丫頭,你有辦法?”
小紫抱著膝,得意地挑起下巴∶“這種女人驕橫慣了,沒吃過什麼苦頭。落在小紫手裡,用不了幾天我就能讓她乖乖的,要扁就扁,要圓就圓。”
“怎麼不早說!”
程宗揚板起臉,“這賤人就交給你了。給你七天時間夠不夠?如果你牛皮吹破了,到時候她還是不聽話,你就來代她,嘿嘿,把你扁的圓的都給我好了。”
小紫颳了刮臉∶“程頭兒,你好下流哦。”
“行了,你一聽就懂,還跟我裝什麼天真呢。”
程宗揚擔心太乙真宗再有人來,不敢在玄真觀多留,把齊放鶴、吳行德的屍體都扔在道觀裡,只帶上卓雲君,連夜離開清遠。
從清遠到建康一路順流而下,速度比來時快了一倍,天亮時分,船隻便駛入大江。
程宗揚很懷疑這條江就是長江,但六朝地名雖然還沿用舊稱,地理卻大相逕庭。眼前這條江的江面比自己想像中更寬,中流四望幾乎看不到邊際,如果說這是入海口,自己還信幾分。可這裡明明是大江中游,離大海還有近千里的水路。
程宗揚僱的船隻並不大,船後載著馬匹,中間是船艙。船東是江上操舟弄帆的老行家,一路順風順水,不到午時,建康城已經在望。
臨近建康,船隻越發密集。江面聚滿各式各樣的船隻,小的只是一個舢板,大的則高及數丈,桅杆直入雲霄。有兩條船隻並排駁接成的舫船,還有長達數十丈的龐然大物,泛江巨炯。有簡單的獨木舟,還有精巧的畫舫。有專門載貨不設客艙的漕船,還有壁起板牆,上覆艙蓋,有如水上人家的房船。更有一些大船,吃水的船舷幾乎貼近水面,滿載貨物在江中穿行。此來彼往,絡繹不絕,彷佛天下的船隻都彙集到此處。
建康江河湖泊交相連線,水網密佈,無法築造大城,而且有江河做為天然屏障,晉人對築城也不怎麼重視。直到三十年前,江邊只有幾道竹籬作為防禦。年深日久,竹籬多有殘破,往來的商賈、使者,尤其是來自北方三朝,見慣雄關大城的官員私下每每譏笑,晉國才沿江築起一道城牆,同時在入城的江口兩岸架起浮橋,對通行的船隻進行審查。
江口的浮橋與朱雀橋一樣,都是用船隻連線而成。中間相距五十丈的位置,兩側各沉下三頭數千斤的石牛,上繫繩索,用來固定江面兩座浮關。船漕司的官員就乘著小舟,在江中檢查對過往船隻。
程宗揚留心觀察,晉國的商稅倒不重,自己僱的這條船約好四天時間十枚銀銖的價格,相當於一貫銅銖,或者普通人一個月的收入,商稅只收了十個銅銖。收來的商稅用以疏浚河道、修築江堤,甚至還有官方設立的獎金,來獎勵江中遇險時來救援的船隻人員。
正等待入關的時候,遠方傳來一陣喧譁。一條五丈高的樓船從遠方馳來,巨大的船體彷佛一座移動的城堡,桅杆上有人搖動旗幟,要前面的船隻讓路。
江上的船隻對這條大船似乎都很熟悉,看到旗號紛紛馳向兩邊。船漕司的官員乘舟馳過去,遠遠便招手致意,笑容滿面。
那船不只一艘,前後十餘艘編成一列,氣勢恢弘,所有船隻都張滿了帆,風助船勢,速度極快。塗過桐油、樹漆的船舷不知在水中浸過多久,上面一層層佈滿了海藻、貝殼,挾裹著濃濃的海洋氣息撲面而來。
程宗揚的船隻本來在江面等待入城,這十餘條大船一來,所有船隻都往兩旁退避,有幾條船碰在一起,一時間亂成一團。
程宗揚走上船頭,問那個上了年紀的船東∶“這船是什麼來頭?”
船東揉了揉被江風吹壞的眼睛,然後笑道∶“這是雲家的船隊,一向在海里討生意,聽說過了夜叉珊瑚,還要行上萬裡,來回一趟就要兩年時間。那船上帶的東西可多了,聽說上次返航,單是六、七尺的紅珊瑚就帶回來十幾枝。還有一隻大龜,龜殼有幾丈寬,龜背的骨節裡每節都有一顆拳頭大的明珠。聽說雲六爺親手剖了龜殼,給在座的貴客每人一顆,價值上萬金呢。”
居然是雲家的船隊,程宗揚笑道∶“雲家真夠有錢的,這樣的海船一艘可不便宜。”
船東笑道∶“這是雲六爺會做生意。這艦隊十五條大海船,雲家佔了七條,剩下這些都是建康城裡的商家湊出來,跟著雲家的船隻出海。雲家還專門設了商號,城中人不管貴賤,只要夠十吊錢都可以遞到商號來湊上一分。咱們讓路不為別的,這城裡不少人家都有錢在船隊裡面,讓它也是給自己的生意讓路。”
一吊一千銅銖,十吊一萬,折一百枚銀銖,這筆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殷實些的人家都能湊出來。程宗揚暗自嘖嘆,雲氏這位當家的六爺真夠精明的,這一招把半個建康城都綁在雲氏的船隊上,官府、商戶帶民間全部擺平,豈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不對啊,只有十二條船。”
“看來是沉了三條。”
船東道∶“這遠洋的生意,船少了不成,海上風高浪大,沉船的事天天都有。一旦沉了船就血本無歸。以前雲家有六、七條海船,也只敢在近海跑跑生意。自六爺招集商家入股,船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生意也越做越遠。現在跑遠洋生意有兩三倍的利,就算沉了幾條船,大夥兒把損失一併扛起來,也能有一兩倍的利。”
船東絮絮叨叨還在說,程宗揚心神卻被船頭一個倩影吸引。
最前面一艘鉅艦破浪而來,船頭立著一個女子。她身材修長,肩上披著一條遮風的斗篷,斗篷內是一件精緻的銀鱗細甲,銀亮的甲片又細又密,由腰及胸,勾勒出身體美好的曲線。
那女子身後還立著幾名大漢,一個個都剃光了頭,披著鐵鑄的肩甲,露出肌肉糾結的手臂,神情剽悍,看來是雲氏船隊的護衛。那女子一手扶著橫欄,腰背挺得筆直,在船頭迎風而立,在人群中猶如鶴立雞群。她身材高挑,較之身後的大漢也矮不了多少,杏眼丹唇,鼻樑挺直秀美,五官彷佛用刀刻成,線條清晰分明,別有一番英姿勃勃的美態。身上的斗篷外黑內紅,江風一吹,彷佛掀起重重血浪,更顯得英姿颯爽,鋒芒畢現。
程宗揚吹了聲口哨∶“這女子是誰?”
船東還沒來得及答話,船頭的女子便美目一閃,目光朝這邊掃來,狠狠瞪了自己一眼。那海船載滿貨物,船頭離開水面有丈許高,兩條船更是隔著七、八丈的距離,江上又風大浪大,沒想到她竟然聽得清楚。
那女子一雙美目黑白分明,目光卻鋒利如刀,帶著殺伐決斷的銳氣。平常人被她掃一眼,當即噤若寒蟬。程宗揚卻不在乎,既然是雲家的艦隊,那也不是外人;他也不客氣,手指放在嘴裡用力吹了聲口哨,還擠眉弄眼地朝那女子招了招手。反正那海船張滿帆,速度正急,總不能停下來找自己麻煩吧。
誰知這幾天真見鬼了,遇上的女子火性一個比一個大。那女子美目含怒,接著斗篷一揮,一腳踏上船頭。
後面的老船東臉都嚇白了∶“客官!客官!可別亂來啊,這可是有名的雲家大小姐雲丹琉,死在她手下的海賊,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眼看雲丹琉從疾馳的船頭飛身躍下,程宗揚當機立斷,一頭扎進水裡。
雖然自己跟雲蒼峰熟得不能再熟,但這位大小姐卻是頭次打交道。這會兒自己傷勢未愈,八成打不過她,如果被她當成流氓抽上一耳光,那臉可丟大了,到時見著雲蒼峰,沒處訴冤不說,說不定白捱了打還得給人家賠禮道歉。
雲丹琉來得極快,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準確地落在船上。她身材比凝羽還高上幾分,也就是說比程宗揚還高上一點點,雙腿修長有力。她靴尖在船上一點,血紅的斗篷飄舞而起,貼身的銀甲燦然生光,猶如一個英武的女神從天而降。
船身微微一沉,接著一道勁氣劈入水中。程宗揚早已潛到水下,他還記得水的阻力極大,隔著三尺多深的水,連衝鋒槍的子彈都傷不了人。
可雲丹琉一刀劈出,江水應刃分開,直劈程宗揚的背心。
程宗揚拼了命地閃避,緊接著肩頭一沉,彷佛被一柄千斤重錘擊中,經脈劇震,痛徹心肺。他水性本就一般,還沒躲到船底,手腳便像灌了鉛一樣,朝江底直沉下去。
雲丹琉本來只是教訓一下這個不長眼的登徒子,沒想取他性命,見他沉到水底也不再追殺。冷哼一聲,從船頭掠起,在水面一借力,飛身躍上海船。這幾下動作不但乾淨俐落,而且姿態優美,頓時贏來一片喝彩聲。
可惜程宗揚這會兒正在水底掙扎,沒有聽到;如果聽到自己成為雲丹琉顯露威風的道具,只怕會再氣得吐一次血。
一隻小手提住他的衣領把他從水底拖出,一個美妙的聲音像唱歌一樣在耳邊響起∶“主人,好丟臉哦……”
在水裡還能說話的也只有小紫了。程宗揚傷勢尚未痊癒,被江水一浸,禁不住打了個咚嗦。
這一趟真是窩囊透頂,程宗揚懷疑是否因為自己和蕭遙逸光著屁股胡鬧,傷了氣質,才會這麼倒黴。
不過幸好雲丹琉不屑在船上多停留,沒有發現船艙裡的卓雲君,不然再把自己當成拐賣婦女的蠡賊,那就太冤枉了。
第三章 宮詭
“該死的娼婦!還裝死!”
身上重重捱了一腳,痛得卓雲君渾身一顫,從昏迷中醒來。
眼前是一個小小的斗室,牆上懸著一幅筆觸粗糙的影象,油漆已經剝落的案上放著一盞油燈,中間擺著一隻香爐,裡面插了幾枝劣香,煙霧繚繞。窗欞掛著幾條可疑的紅紗,不知多久沒有替換過,上面積滿灰塵。
卓雲君身體動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手腳都被麻繩捆著,身下的地面用磚石鋪成,上面沾滿汙漬,早已斑駁不堪。
這樣骯髒破敗的房舍,自己平常莫說入住,就是看一眼都覺得噁心。卓雲君厭惡地皺起眉頭,勉強撐起身體,離開地上那片油汙。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死娼婦,你叫什麼名字?”
卓雲君心頭一怒,抬起眼睛。只見案旁的椅上坐著一個婦人,她頭髮用老媼常用的繡邊黑遮巾攏住,臉上塗滿厚厚的白粉,看不出多大年紀,臉上一個銅銖大的黑痣卻怎麼也遮不住,痣上隱隱還有毛髮。
卓雲君厲聲道∶“你是什麼人!”
“哎喲!死浪蹄子!你還敢頂嘴?”
那婦人揪住她的頭髮,抬手給了她一個耳光,打得卓雲君半邊臉都火辣辣的作痛。
卓雲君又驚又怒。這婦人掌上力道連自己都吃不住,不知她是從哪裡來的邪派高手。
“千人睡萬人騎的死娼婦!老孃花了四個銀銖,買了你這賤蹄子來!還敢跟老孃頂嘴!”
那婦人言語粗鄙之極,滿口的汙言穢語,卓雲君卻越聽越是心驚。這婦人是個在路邊開私娼窠的老鴇,從一個過路商人手裡花四個銀銖把自己買來,留她在娼窠接客。
沒想到那商人卻騙了她,說是個二八佳人,卻已半老徐娘;說是睡著了,卻昏睡一天一夜都不醒。這娼窠是路邊供行腳的漢子們消遣用的,要的是皮厚肉糙、身子結實的壯婦,她卻病懨懨,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那老鴇又氣又恨,跳著腳地罵了半晌,又回來把一肚子氣都撒在她身上。
“住手!”
卓雲君手腳都被捆著,躲閃不開,被她打了幾下,身上痛楚不堪,只好忍氣吞聲地說道∶“你且放開我!莫說四個銀銖,便是四十個、四百個又何妨!”
“喲,還在老孃面前說大話,你只是個跟人私奔的道姑,身上除了件破道袍,屁都沒有,還說什麼四百個銀銖!”
卓雲君怒道∶“誰說我跟人私奔!”
婦人舉起手停在半空∶“那是你做什麼的?”
“我……”
卓雲君張了張口。如果說自己是太乙真宗教御,教中數萬弟子,身份顯赫,倍受崇敬,所到之處能與王侯分庭抗禮……莫說這毫無見識的粗鄙婦人不信,自己又怎麼能張開口?
以教御之尊墜入娼窠,即便未曾受辱,自己也只能一死洗去恥辱。
“浪蹄子!敢睜著眼跟老孃撒謊!看老孃不打死你!”
卓雲君已經看出這婦人身手虛浮,並沒有武功在身,可她一掌拍下,自己便身體劇痛,這是自己藝成以來從未有過的情形。
卓雲君雙手使勁掙動,她手上縛的只是一條不起眼的粗麻繩,若在平時,自己根本不必用力就能掙斷,然而這時卻磨得手腕刀割般痛疼。
她勉力一提真氣,頓時呆住,一時間連那婦人的毆打也忘記了。
丹田內空蕩蕩沒有一絲真氣,經脈間更是一片空虛,自己辛勤不輟、苦修數十年的真元竟然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怪不得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都能打得自己無法招架,原來自己的修為已經喪失殆盡!卓雲君驚痛之餘,心頭升起無窮寒意。那人竟然這麼狠毒,竟把自己廢去武功,賣入娼窠……
卓雲君怔了半晌,那婦人忽然一記耳光,將她打得仆倒在地。
武功盡失,受辱於無知婦人之手……卓雲君悽聲道∶“你殺了我吧!”
“你這個欠打的賤奴才!”
婦人抄起一根手腕粗的門閂,朝卓雲君劈頭蓋臉一通痛打。
卓雲君沒想到武功被廢會是這般滋味,以往她一掌拍出,即便是堅硬無比的青石也應手破碎,然而此時,一根沾滿油灰的門閂就打得她死去活來。那門閂落在臂上,臂骨劇痛欲折;落在肋下,肋骨彷佛一齊折斷。周身肌膚寸寸作痛,彷佛遍體鱗傷,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肉。
如果在她面前啼哭求饒,自己也不用活了。卓雲君堅守著最後的尊嚴,死死咬緊牙關,在婦人的毆打下生生痛得昏迷過去。
“啊嚏!”
程宗揚嚷著鼻子,有氣無力地說道∶“夏日傷風,讓老哥見笑了。”
雲蒼峰訝道∶“程小哥修為不淺,如何會染上風寒?莫非是與小侯爺喝醉了,在船頭跳水,不慎染上風寒?”
程宗揚苦笑道∶“雲老哥,你就別笑話我了。看來建康城這訊息傳得真快,我幹了那麼點荒唐事,雲老哥就知道了。”
雲蒼峰繃了半晌,忍不住大笑道∶“秦淮河畫舫如織,小哥在船頭跳水的壯舉,圍觀的何止百艘!這兩日半個建康城都傳遍了,說小侯爺已經風流絕世,如今又出了個程公子,風流起來可是毫不遜色。”
“什麼風流,是荒唐吧?”
程宗揚又打了噴嚏,揉著鼻子道∶“蕭遙逸那傢伙,酒量太猛了!還說別人是酒囊飯袋,我看他就是頭一個酒桶!雲老哥,我這傷風一時半會兒只怕好不了,咱們約定的事只能延期了。”
林清浦微微欠身∶“讓小道來試試如何?”
程宗揚訝道∶“你還會治病?”
林清浦一笑,說道∶“冒犯了。”
然後一掌按在程宗揚額頭。
掌心縷縷真氣透入顱骨,帶來一股清涼的寒意。程宗揚頭痛立減,等他真氣執行一周天,堵塞的鼻孔隨即恢復通暢,不多時便神清目明,感冒的症狀消失無蹤。
“哈,林兄這一手比吃藥可快多了。”
程宗揚滿意地揉了揉鼻翼。
林清浦卻臉現憂色,低聲道∶“程兄,你的傷勢……”
“你看出來了?”
林清浦點了點頭。
“也沒有什麼要緊的。”
程宗揚不在意地說道∶“現在已經好了大半,再睡一覺就好,不過白練幾個月就是了。”
林清浦沉默半晌,長嘆道∶“公子這分胸懷果然非常人可比。清浦暗自揣度,公子至少損了半年的修為。人生數十載,不過百餘個半年。程兄如此灑脫,令在下汗顏。”
程宗揚打了個哈哈。
半年?半年前自己還在公司當小職員呢……自己的修為多半都是撿來的,損了便損了,就當少撿幾塊錢,說不定明天又能撿票大的。
雲蒼峰關切地說道∶“小哥不若休養幾日。”
程宗揚擴了擴胸,抖擻精神笑道∶“清浦妙手回春,還休養什麼?我們就依約,今晚去瞧瞧宮裡的景緻!”
雲蒼峰知道程宗揚去了清遠,但他沒提做什麼事,也不多問。三人當即乘上一輛不帶徽記的馬車,趕往宮城。
為了便於使用靈飛鏡,林清浦在緊鄰宮城的位置買了處不起眼的民宅。宅院的陳設一切未動,只有頂上的閣樓收拾得乾乾淨淨;室內除了一張蒲團,別無他物。
林清浦珍重無比地開啟玉匣,取出那面靈飛鏡遞給程宗揚∶“時間甚長,公子不必著急,我和雲先生在外面等候。”
程宗揚握住那隻遙控器,隨即感到一陣靈力波動。
他先按了幾下,找到目前的位置,然後慢慢向前移動。鏡中畫面由遠及近,現出一道城牆。其實一般的宮城都不怎麼堅固,真要被人打到皇宮,那也不用再打了,把皇宮修成碉堡也沒用。但這座臺城是個例外,它修建之初,就是作為建康城的核心,利用堅城消耗敵軍的力量而設計的。
城牆是用尺許長的青磚疊成,高度超過七丈,上面城堞森然林立。程宗揚小心調整靈飛鏡,畫面從城下升起,映出一座巍峨的城門。門上的匾額刻著宣陽門三字,再往上是一對木雕的龍虎,氣勢崢嶸,俯視著門下三條大道。這便是城中最寬闊的御道,向南直通朱雀門,兩旁槐柳成行。
畫面越過城頭,能看到鍾甲整齊的禁軍正在城上巡邏,戒備森嚴。程宗揚不理會兩旁的景物,沿著御道一路向北。前面又是一道城牆。
這便是內城了。程宗揚記得雲蒼峰說過,內城西為太初宮,東為昭明宮,裡面有神龍、金烏兩處正殿。晉帝處置朝政、召見群臣,都在這兩處正殿進行。但近年來晉帝既不處置朝政,也極少召見大臣,宮門一閉,這內宮便是內外斷絕的城中之城了。
程宗揚暗自奇怪,這靈飛鏡好端端的,林清浦怎麼會看到鬼呢?他左右看了一下,然後越過內宮的城門,遠遠看到宮中一座大殿燈火通明,隱約還能聽到鏡中傳來的笑語。
程宗揚推近靈飛鏡,忽然看到鏡面邊緣,一處假山似乎有東西微微一動。他連忙轉過畫面,只見一個披著斗篷的身影從假山下鑽出,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垂首弓腰,一扭一扭地朝大殿走去。
程宗揚暗暗稱奇。這是什麼鬼?他剛推動遙控器,假山下又鑽出一個身影,那人身形粗壯,穿的衣物與江上打雜的苦力相似,布料粗劣。
程宗揚好奇地往那人臉上看去,只見那人生著絡腮鬍子,衣服半溼,倒像是一個打漁的舟手,不知道怎麼回事迷了路,莫名其妙闖入皇宮內院。
依照帝王家法,內宮除了皇帝本人,不允許任何男子居住。宮中后妃以外便是太監、宮女,連太子也是年滿六歲就別立太子東宮,不在內宮停留。這漢子深更半夜在內宮出現,如果被人發覺,就是族誅的大罪。
程宗揚正在納罕,那人似乎察覺到什麼一樣,突然抬起眼,陰狠的目光彷佛一條惡狼,穿過靈飛鏡,射入自己心底。
鏡中剎那間騰起黑霧,畫面消隱。程宗揚心頭狂跳,捧著靈飛鏡大汗淋漓。
這一刻程宗揚才知道林清浦為什麼不敢輕易施展法術。影月宗的心月之法一旦施展,靈臺便全部放開,心神稍有波動便遭到法術反噬。所以影月宗的傳訊之術,多在知根知底的同門,或是絕對信任的人旁邊施展,輕易不會獨自使用。
就像剛才,如果自己不是使用靈飛鏡,而是和林清浦一樣以法術遙窺,此刻已經被法術反噬,心神盡失。
程宗揚閉目休養半個時辰,這才穩住心神。他起身找到林清浦,把靈飛鏡交還給他。
林清浦和雲蒼峰異口同聲地問道∶“怎麼樣?”
“確實有異狀。但看不清楚。”
程宗揚慢慢說道。他仔細把看到的情形告訴兩人,著重描述那大漢的形貌,最後道∶“他們既然有所察覺,再用靈飛鏡是不成了。林兄、雲老哥,你們不妨查查宮裡的禁軍侍衛,看有沒有和他一樣的人物。”
“好,我立刻便去查。”
雲蒼峰一邊起身,一邊說道∶“你上次說的帳目初步有了眉目,這一年來宮裡的胭脂水粉、綾羅綢緞都用量大增,還進了一批上等的檀香木,不知作何用途。再過幾日細目列出來,我再和小哥仔細參詳。”
程宗揚心神不寧,又交談幾句便告辭離開。他連路也沒精神走,乘了雲蒼峰的馬車返回住處。
窗外仍然黑沉沉的,不知道是長夜未過,還是又一個黑夜已經來臨。
卓雲君手腳一直被繩索縛著,此時又僵又硬,幾乎沒有知覺。
門簾的縫隙中透過一絲微弱的燈光,片刻後,那個包著頭髮、塗著厚粉的粗鄙婦人掀簾進來。
“死娼婦!下賤的淫材兒!”
那婦人一進來就滿口汙言穢語地大聲辱罵,又用力踢了她幾腳,直把她當成豬狗一般。
卓雲君何曾受過這種羞辱,恚怒地瞪著她,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嘿!你這個不要臉的浪騷貨!老孃臉上有花嗎?讓你瞪著瞧!”
婦人被她瞪得氣惱,抬起手掌“劈劈啪啪”給了她幾個耳光。
卓雲君被打得眼冒金星,銀牙咬了半晌,最後無奈地閉上眼睛。這會兒自己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白白被這操持賤役的婦人羞辱。
“養條狗還會看門,養個雞還知道下蛋!你這娼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推不得磨,拉不得纖。就肚子下面三寸賤肉能讓漢子們快活快活,還裝得烈女一樣!花了老孃四個白亮亮的銀銖,養了你這個吃材!”
那婦人叫罵幾句,轉身掀開簾子出去。
過了一會兒,一股熟悉的香味飄來,卓雲君這才發現自己早已飢腸轆轆。昏迷幾次後,她已經無法確定時間,大概有三、四天的樣子。以前修為仍在時,自己可以十幾天甚至數十天辟穀不食,只飲清水仍然神采飛揚……
那都是以前。現在自己彷佛從雲端跌入泥潭最深處,所有法力盡失,淪為一個忍不得飢、挨不得打,身上沒有半絲力氣,螻蟻一樣毫無用處的凡人。
那婦人火氣似乎消了,擺出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道∶“道姑啊,你都幾天水米沒打牙了,餓壞身子可怎麼辦?”
那婦人說著衝卓雲君一笑,臉上脂粉撲撲擻擻落下來,一半都掉進碗裡。
卓雲君又氣又恨又是噁心,皺著眉轉過臉去。
那婦人把碗遞過來,嘴旁的黑痣一動一動∶“道姑奶奶,來嘗一口,這小臉怪疼人的,可莫餓瘦了。”
卓雲君索性閉上雙眼,一言不發。
“死浪蹄子!裝什麼樣呢?”
卓雲君僵硬的雙手擰住麻繩,使盡力氣也無法掙開。
“喲,一個私奔的娼婦,還當自己是烈女呢。莫非還想讓官家給你立個貞潔牌坊不成?”
那婦人拿起筷子,夾了菜放在卓雲君唇上。
卓雲君美目猛然睜開,朝婦人臉上狠狠啐了一口。
婦人臉色一變,丟下碗筷,揪住卓雲君的頭髮,左右開弓一連給了她十幾個耳光,打得卓雲君頭暈眼花,耳中轟轟作響。
婦人跳著腳罵道∶“狗不啃的爛婊子!真當自己是奶奶了!活該餓死你個不要臉的賤貨!有本事你一輩子不吃飯!”
婦人一邊叫罵,一邊又抄起門閂朝卓雲君身上一通痛打,這才氣呼呼地出去。
那些飯菜都潑在地上,一片骯髒。卓雲君身上痛楚難當。門閂打在身上的部位又腫又痛,連骨頭也似乎斷裂。她咬著唇,艱難地吸著氣,一顆心越沉越深,一點一點陷入絕望。
自己突然失蹤,必然會在太乙真宗惹起軒然大波。卓雲君可以想像,無論是維護自己的門人弟子,還是欲殺了自己而後快的藺氏門徒,這些天都在想盡辦法尋找自己。
但誰能想到,堂堂太乙真宗教御、六朝王侯的座上貴賓、天下有數的高手,竟然會躺在一間破陋不堪的路邊娼窠中求死不得……
那盞油燈留在案上,一點黃豆大小的火光微微搖曳,那幅畫像彷佛隨著火光的搖曳在粗糙的牆上浮動。畫中繪著一個看不清面目的人物,線條粗劣而模糊。黑暗中,就像一個不知名的惡魔,獰笑著狠狠盯著自己。
卓雲君閉上眼,一時間江湖中那些隱密的傳聞浮上心頭。
九華劍派的凌女俠被義子出賣,丈夫遇刺,自己淪為仇家的玩物。三個月裡受到數百人輪番姦淫,嚐盡汙辱。最後還被強迫改嫁給仇家的兒子——一個天生的白痴,為仇家傳宗接代。
還有飄梅峰的風女俠。她被一個詭秘的幫派擒住,那些惡徒與她無冤無仇,卻因為她小師妹的緣故砍斷她的手腳,把一個貌美如花的女俠當成母畜百般玩弄,甚至還讓她當眾與野狗交媾……
黑暗中,傳來一陣“格格”的輕響。
過了一會兒,卓雲君才意識到是自己的牙關在打顫。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多少年沒有嚐到過恐懼的滋味,直到這一刻恐懼突然襲來,鮮明而又震撼,將自己的心防衝得支離破碎。
自己因為一時貪念,打傷了那個年輕人。沒想到他的報復如此狠毒,把自己廢去武功,賣入娼窠。像凌女俠、風女俠的遭遇,被人恣意姦淫玩弄,讓仇家幹大肚子,當眾被畜類汙辱供人觀賞,砍去四肢……
卓雲君不敢閉眼,一閉上眼睛就噩夢連連,彷佛看到自己正在經歷那些不堪入目的一切,卻無力掙脫。
時間過得分外漫長,卓雲君感覺像過了一天、一年,窗外仍是一片黑暗。最後連案上的油燈也油盡燈枯,火光微微一閃,整個房間隨即被黑暗吞沒。
卓雲君絕望地睜大眼睛,努力想看清一件東西。隨便什麼東西都好,只要能佔據自己的視線,讓自己忘掉那些地獄般的場景。可失去武功的自己,甚至連近在眼前的飯粒都看不清楚。
原來做個凡人竟是如此辛苦。如果自己的修為能恢復一刻鐘,甚至只要能重新開始修行,讓自己拿什麼交換都可以。
卓雲君一遍又一遍在丹田搜尋,曾經充沛無比的真氣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她竭力調勻呼吸,從最初的築基開始,試著凝鍊真元。當年自己用了多久?兩年、三年,還是五年……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卓雲君緊緊咬住唇,絕望的淚水卻奪眶而出,在黑暗中無聲地滑過臉頰。
第四章 商宴
“程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蕭遙逸搖著摺扇,朝程宗揚臉上左瞧右瞧∶“眼白髮青,眼底發暗,額骨發赤……不會是撞見鬼了吧?”
蕭遙逸只是開個玩笑,程宗揚卻苦笑起來。
“真的撞見鬼了?”
蕭遙逸頓時來了精神,“男鬼還是女鬼?”
“一臉的大鬍子,你說呢?”
“一臉的大鬍子?”
蕭遙逸煞有其事地說∶“那是大鬍子女鬼。”
程宗揚被他逗得笑了起來,這小子看出自己心情不暢,才故意來逗自己。
鬧鬼的事牽涉到宮禁隱密,雲家和影月宗的人為臨川王私下調查,沒有向外界透出絲毫風聲。但程宗揚很想聽聽蕭遙逸的主意。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道∶“有件事,希望蕭兄不要外傳。”
蕭遙逸合起摺扇,正容道∶“這是程兄信得過我。”
程宗揚把事情原委詳細講述一遍,但略過雲氏、影月宗和臨川王的關係。
蕭遙逸一邊傾聽,一邊拿著摺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最後聽到假山下出現的兩個人影,他手中摺扇“刷”的一收,眼睛閃閃發光∶“程兄,有沒有興趣夜探宮禁?”
“少來!”
程宗揚一口回絕,“臺城我也看了,裡面的禁軍起碼有幾千,而且戒備森嚴,明哨暗哨都有,我瞧連蒼蠅都飛不進去。”
“那當然。”
蕭遙逸道∶“宮裡的禁軍都是我老頭一手練出來的,裡面的戒備佈置花了他半輩子的心血,能不周全嗎?我敢擔保,整個建康城除了我蕭遙逸,誰都別想輕易混到宮裡。”
“那我更不敢了。真要冒名混進去,誰都知道是你小侯爺乾的好事,一抓一個準。”
“冒什麼名啊。我若拉你換身禁軍的衣服混到宮裡,那才是往火坑裡跳呢。有我這知根知底的大行家在,保證咱們兩個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去,再輕輕鬆鬆溜出來,連根草都不碰著。”
“那你自己去不行嗎?”
蕭遙逸涎著臉道∶“我不是怕黑嗎?不瞞程兄說,要沒人陪著,我連半夜撒個尿都不敢出門。”
程宗揚沒想到又給自己找了樁差事,無奈地說道∶“你看什麼時候吧。”
“這又不是娶妻納妾,還找什麼黃道吉日。”
蕭遙逸一臉興奮地說道∶“擇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晚就挺合適!”
程宗揚伸了個懶腰∶“昨晚我只睡了兩個時辰。這種偷雞摸狗的事,養足精神才能幹。趁現在我先睡會兒,夜裡你再來叫我吧。”
腳步聲直到貼近耳邊,卓雲君才聽到。她勉強抬起眼,看到那婦人一張塗滿白粉的臉像面具一樣慘白。
那婦人把油燈忘在案上,見燈油燃盡不禁心痛,唸叨半晌才添了油,點上燈。為著省油,她把燈草又去了一根,本來就微弱的燈光越發黯淡。
那婦人舉著油燈,朝卓雲君的臉上照了照,然後啐了一口∶“下流的淫賤材兒,竟然還知道哭!”
卓雲君手腳都被縛著,臉上的淚痕也無法擦拭。被這個粗鄙的鄉野村婦看到自己流淚,不禁羞憤難當。
卓雲君吸了口氣∶“你究竟想做什麼?”
“做什麼?老孃花了四個銀銖買你來,當然是要你掙錢的!”
婦人叉著腰罵道∶“左右不過是肚子下面三寸賤肉,有什麼金貴的!你若想明白了,前面就是木榻,只要往榻上一躺、撇開腿,讓那些漢子趴在你肚子上,在你賤肉裡拱上幾拱便是了。嫖一次十個銅銖便拿到手裡,去哪兒找這麼輕省的掙錢手段?”
卓雲君心頭冰涼。自己在太乙真宗錦衣玉食,單是一隻襪子就超過這價錢百倍。十個銅銖一次,只有最下等那些土娼窠裡的丐婦才會這樣廉價。
卓雲君又羞又怒,聲音也顫抖起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我寧肯餓死,也不會為你掙一文錢!”
“你這個下流胚子!做過道姑就金貴了?還不是千人騎萬人壓的爛婊子!”
婦人也不和她廢話,抄起門閂又是一通劈頭蓋臉的痛打。卓雲君痛餓交加,那婦人又專打她小腿正面最痛的地方,門閂落下,小腿的骨骼彷佛折成兩段,骨髓都迸濺出來。卓雲君禁不住發出一聲慘叫。
那婦人聽到慘叫,下手越發厲害;卓雲君毫無抵抗能力,被打得滿地亂滾。她本來一直死死承受,這時叫開聲便再也忍不住,在婦人粗魯地毆打下痛叫連連,最後又一次昏死過去。
院中,昏黃的陽光照在牆頭,正是薄暮時分。一道掛著厚氈的房門推開,那婦人拿著油燈從房內出來,抬手撲滅。
程宗揚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摸著下巴∶“這就是你的手段?我還以為多高明呢,原來就是往死裡打,這也太簡單粗暴了吧?打就打吧,還用門閂,你換條鞭子也多少有點品味不是?”
那婦人吐了吐舌頭,露出與她粗鄙裝束絕不相稱的嬌俏笑容。她放下油燈,摘下嘴旁的黑痣,然後洗去臉上厚厚的脂粉。
“你才不懂呢。”
小紫一邊洗去脂粉,露出一張寶石般精緻的面孔,一邊說道∶“像她這種女人,武功高,身份又顯赫,一向頤指氣使,心高氣傲慣了,你把她當成個了不得的人物,認真嚴刑拷打,她真當自己是個寶,越打越傲。用門閂打,她才知道自己是窯子裡的妓女,不是什麼高貴的人物。”
程宗揚瞧瞧那根閂閂。“也不是鐵的。她怎麼連這個都受不了?叫的我都聽不下去了。你不會是真下毒手了吧?”
小紫把指上的水跡彈到程宗揚臉上,笑吟吟道∶“程頭兒心痛了呢。”
“我是怕你真把她打死。給她點教訓就行了,你把她打個半殘,我對王真人沒辦法交代。”
小紫撇了撇嘴∶“人家根本就沒用力。你放心,她身上好端端的,連傷痕都沒有。”
“那她怎麼叫這麼慘?”
小紫眨了眨眼。“是她太沒用啦。”
程宗揚哼了一聲∶“你若不眨眼,說不定我就信了。說吧,你這死丫頭又使什麼花招了?”
小紫笑道∶“我不過是趁她昏迷的時候給她紮了幾針,讓她對痛楚感覺更清楚些。這個女人好厲害呢,痛暈兩次,捱到今天才叫出來。”
真不知道小紫在鬼王峒跟殤侯都學了些什麼東西,花招層出不窮。前天抓住卓雲君,她用兩根細針擰成彎鉤形狀,釘在卓雲君頸脊部位,制住她的功力。以卓雲君的修為,真元也無法動用分毫,以為自己武功盡失。接著又刺激她的痛覺神經,使她痛覺倍增。
落在小紫手裡,只能說卓雲君上輩子欠她太多了。
程宗揚道∶“你把我的被褥都用了,讓我怎麼睡?”
小紫摸了摸程宗揚的臉頰,細嫩的手指像軟玉一樣光滑,嬌聲道∶“主人可以和小紫睡一張床嘛……”
程宗揚被她摸得心頭一蕩,好在靈臺還留有一點清明,立即道∶“免了。”
小紫滿眼失望地收回手∶“人家等主人好久了呢。”
程宗揚戒備地說∶“你是等我死吧?”
小紫吐了吐舌頭∶“主人要死了,小紫給主人陪葬好不好?”
“你是整我有癮吧?死了都不肯放過我?”
“程頭兒,你好無聊哦,一點情趣都沒有……”
房舍位於宅院東北,緊鄰著花園,旁邊便是院角的小樓。由於沒有人住,房舍只在搬來時清掃了一遍,沒有重新粉刷。這時房舍門窗都用被褥遮蓋著,無論外面風和日麗還是月上柳梢,室內都一片黑暗。
卓雲君以為時間已經過去數日,其實她被囚禁在這裡僅僅兩天半。小紫算好時間,每六個時辰去一趟,讓她誤以為已經過去一天。卓雲君真元被制,視力、聽覺以及忍耐力、自制力都大幅減退,抵抗力連常人都有所不如。小紫用厚粉敷面,又故意把燈光調得極暗,再改變聲音,卓雲君面對面竟然沒認出她是那個與自己交過手的少女。
“別忘了,七天時間,你現在只剩下四天半了。”
小紫笑吟吟道∶“她現在已經捱不住叫起痛來,再餓她一天,到第四天她就會乖乖吃飯。到第六天,我能讓她對我叫媽媽。”
程宗揚關切地說∶“生這麼大個女兒,可辛苦你了。”
小紫啐了一口,然後側過耳朵∶“那個姓蕭的來了。”
程宗揚道∶“你也出去見見他吧。他這幾天沒見你,我看他牽腸掛肚的,一趟一趟往這兒跑,別落下什麼病了。”
小紫翻了個白眼∶“我才不見他。哼,他和謝藝一樣,一點都不安好心。”
“得了吧,這世上壞心眼兒最多的就是你!還有臉說別人。”
蕭遙逸一見面,還沒開口就是一愣∶“程兄你……”
程宗揚看了看自己身上∶“怎麼了?”
蕭遙逸指了指臉頰,程宗揚一摸,臉上竟然多了一個大黑痣。
程宗揚哭笑不得,那死丫頭真夠狡猾的,一不留神就著了她的道。她剛才摸自己臉,多半就是故意把黑痣貼到自己臉上。
程宗揚揭下那顆假痣,笑道∶“怎麼樣?夠醒目吧。既然是入宮,當然要化妝。”
“程兄心思細密。”
蕭遙逸歉然道∶“不過今晚是不行了,我特來向程兄道歉,孟大哥已經抵達,我要去接他。”
程宗揚道∶“孟老大來建康,不會是專門來見我的吧?”
“當然不是。”
蕭遙逸道∶“孟老大這趟半年前就定好的,本來說明天到,因為藝哥的事才趕在今晚。”
程宗揚見蕭遙逸神情又黯淡下去,便岔開話題∶“孟老大來建康有什麼事,竟然半年前就定好了?”
蕭遙逸抹了抹鼻子,勉強笑道∶“雲家的艦隊回來了。明天雲府大邀賓朋,孟老大是座上賓,當然要來。”
“雲家和你們星月湖還有關係?”
程宗揚覺得奇怪。雲蒼峰與謝藝素不相識,甚至連蕭遙逸的身份也不清楚,可雲家請客卻邀來孟非卿,難道他們早有關聯?
蕭遙逸一怔,“怎麼會?”
接著他明白過來,笑道∶“孟大哥是鵬翼商號的大東家,手裡的車馬行和船行生意一直做到長安,雲家請客,當然要給孟老闆這個面子。”
程宗揚這才明白,嶽帥死後,星月湖的人隱身市井,都換了其他身份。難為他們保密這麼好,連手眼通天的雲蒼峰也不知底細。
蕭遙逸忽然笑道∶“程兄可聽說一樁趣事?前日雲氏商會的馬隊返回建康,不知道哪個傢伙吃了熊心豹膽,竟然在江上調戲雲家大小姐。”
程宗揚訝道∶“竟然還有這種事?可惜我那天還在清遠,錯過這場熱鬧。可惜可惜。”
蕭遙逸笑道∶“雲大小姐十五歲就跟著船隊出海,這一趟還是她親自帶隊,她可是建康城裡響噹噹的女中豪傑。那人也不知什麼來歷,竟敢調戲,結果被雲大小姐痛打一頓,丟到江裡。”
程宗揚乾笑道∶“那人可真是不長眼啊。哈哈。”
兩人笑談幾句,蕭遙逸道∶“程兄和雲家三爺關係不錯,明天的帖子少不了你一份。等散了宴,我帶程兄去見孟大哥。”
程宗揚一聽頭就大了,雲家的帖子自己早就收到,卻不知道是因為雲家船隊返航請客。這會兒一聽,明天筵席上肯定少不了那位雲大小姐,自己堂而皇之的登門赴筵,如果在席中被雲大小姐認出來,那臉可是在六朝都丟遍了。
這會兒當著蕭遙逸的面,程宗揚連藉口都找不到,只好硬著頭皮堆起笑容∶“好說好說。”
雲家在建康城南臨近秦淮河的延屬巷,略顯古舊的宅院佔據整條巷子,宅後便是碼頭。那些泛海鉅艦無法進入秦淮河,都泊在江口,早有舟楫從艦上卸下貴重的貨物,直接運進雲家。
雲蒼峰親自在大門前招呼客人。他穿了一身靛青色的長袍,腰側又懸了一塊翠綠的玉佩。至於是不是龍睛玉,程宗揚就看不出來了。
程宗揚剛入巷子,雲蒼峰便遠遠迎了過來∶“程小哥,姍姍來遲啊。”
雲宅門前賓客如雲,巷內車馬排出兩裡多路,見雲蒼峰對這個年輕人如此親切,那些客人都暗自奇怪,不知道這是哪位鉅商的親屬。
程宗揚跳下馬,笑道∶“雲老哥,恭喜發財。”
雲蒼峰挽住程宗揚的手,連聲道∶“託福託福,程小哥快請!”
程宗揚知道這是雲蒼峰在眾人面前給自己面子,能得到雲三爺的認可,將來自己的商號在建康便有了立足之地。
雲蒼峰拉著程宗揚,一邊招呼道∶“秦兄、吳兄,請!”
程宗揚對秦檜和吳三桂多少有些戒心,平常很少帶他們出門辦事。但這一趟情況特殊,如果真被雲丹琉認出來,在席間大打出手,自己身邊多兩個高手,逃起來也安全些。
“雲老哥好生保密,如果不是小侯爺說起,我還不知道是老哥家裡的船隊回來了。”
雲蒼峰一邊走一邊向賓客們打招呼,一邊低笑道∶“這點小事,何必讓你分心呢。”
“不小了吧,十二艘大海船,這次雲老哥肯定能賺個盆滿缽滿。”
雲蒼峰笑著提高聲音∶“程小哥若是有意,不妨也湊了船隻出海。就怕這幾條海船,小哥不放在眼裡,”
此言一出,果然就有人過來寒暄,“雲三爺,恭喜恭喜。”
“王大掌櫃客氣。”
“雲三爺發財,就是咱們建康人發財。我們這些小號都指著雲家過活,雲家生意越大,咱們賺得越多。這本帳我老王可算得清楚。”
王掌櫃說笑幾句,然後道∶“這位公子倒有些眼生……”
雲蒼峰拉起程宗揚的手∶“這是程家的少主人。程家一向在南方做生意,雖然在建康名頭不響,身家卻是不凡。”
雲蒼峰有意借這個機會替程宗揚在建康揚名,他一片好意,但怎知程宗揚心裡有鬼,這趟來只求越低調越好。眼看過來寒暄的賓客越來越多,程宗揚臉上堆笑,暗中卻扯了雲蒼峰的袖子。
雲蒼峰心下會意,談笑幾句便領著程宗揚進了大門。
雲蒼峰走進側院,低聲道∶“有什麼不妥嗎?”
程宗揚愁眉苦臉地說道∶“我的病還沒全好,這會兒只覺得頭暈眼花,不如先回去吧。”
“這怎麼成?”
雲蒼峰道∶“我專門給小哥安排座席,在內宅的海蜃樓。席間有琅琊王家的駙馬爺王處仲、陳郡謝家的謝萬石、金谷石家的少主石超、舞都侯張侯爺,還有穎川庾家、陳郡袁家、河家柳家、譙國桓家的貴客。至於你認識的小侯爺當然也在座。這幾家都是建康有數的世家,小哥若要做珠寶珍玩的生意,這可是個親近的機會。”
程宗揚聽到這串名字更是頭大如鬥,正在找藉口推託,忽然聽到一聲長笑∶“程兄!”
蕭遙逸一身華服,頭上戴著金冠,就和建康城那些執褲子弟一樣讓兩個侍女扶著,一臉賴皮地正朝自己招手。
程宗揚只好過去,苦笑道∶“小侯爺,你倒來得早。”
雲蒼峰客氣地向蕭遙逸拱了拱手,自去招呼客人。程宗揚身後,吳三桂一雙鷹眼戒備地看著四周,秦檜則踏前一步含笑施禮∶“小侯爺。”
“免了吧。”
蕭遙逸道∶“怎麼來雲家赴宴還帶著護衛?你也太小心了。”
我防的不是別人,就是雲家大小姐。可惜這話不好明說,程宗揚笑道∶“我帶會之和長伯來見見世面。”
蕭遙逸擠了擠眼,小聲笑道∶“你怎麼不把那個俏婢帶來呢?這些飯桶就喜歡炫財鬥富。剛才我還聽說,石超那胖子用十斛明珠換了個美婢,得意之極。你那個俏婢一來,把他們都給震了。”
程宗揚笑咪咪道∶“你要覺得她出頭露面合適,我是無所謂。”
蕭遙逸頹然道∶“當我沒說好了。”
蕭遙逸揮開侍女,與程宗揚並肩走到樓旁的花園中,看似從容地說道∶“筵後我和程兄一道走。”
“孟老大已經到了?”
蕭遙逸點了點頭,“這樓裡都是世家子弟,孟大哥在外面參加筵席。”
正說著,一個華服男子帶著僕役走入院中,遠遠看了蕭遙逸一眼,便昂首闊步踏入海蜃樓。接著又進來一個身材肥胖的公子哥兒,他身後帶著數名護衛,旁邊簇擁著十餘名花枝招展的侍女,隔著十幾丈,一股脂粉的濃香便撲面而來。
“剛才那個不就沒帶侍女?”
“廢話。他是駙馬,總不好帶著侍女招搖過市吧。”
蕭遙逸道∶“王處仲,琅琊王家的。是個人才。”
“你那個七哥王韜和他是一家的?”
蕭遙逸知道他對這些貴族世家譜系不甚清楚,解釋道∶“王謝雖然並稱,但王氏其實是兩家。七哥是太原王家,門第比起琅琊王家差不了多少。”
說著蕭遙逸指了指那個肥胖的年輕人,低笑道∶“那個門第就差遠了,金谷石家雖然富可敵國,但沒出過什麼高官。他家的金谷園號稱建康第一華園。碰上王家這位駙馬爺,有好戲看了。”
一個男子從樓上傾出半個身子,叫道∶“蕭哥兒!怎麼跑到那邊去了?我正跟你說,過兩日我們去西山射獵怎麼樣?一起去試試你的海東青!”
程宗揚認出那是舞都侯張少煌,蕭遙逸還沒有開口,金谷石家的石超便鼓掌笑道∶“這可巧了,我新打了一枝彈弓,正愁沒地方用呢。”
張少煌和他也熟不拘禮∶“什麼彈弓?”
那胖子一揮手,後面一名護衛急跑兩步,開啟隨身的皮囊,取出一枝金燦燦的彈弓,挾上彈丸遞給少主人。
那彈弓用金絲擰成,通體金光耀目,用的彈丸更是一顆龍眼大的明珠,貴重無比。石超擺好架勢,使力拉開彈弓,眯著眼朝著一個捧酒的小丫鬢打去。
蕭遙逸不動聲色,程宗揚眉頭卻挑了挑。石超力氣並不大,打到頭上頂多腫一塊,可他瞄的卻是那小丫鬢的眼睛,這一彈要是打中,未免要留下殘疾。
彈丸飛出,眼看那小丫鬢嚇得花容失色,忽然人影一閃,吳三桂一把撈住用作彈丸的明珠,屈指朝石超彈去。他這一指力道與那公子哥兒不啻雲泥之別,明珠帶出的風聲又勁又急,一旦擊中,程宗揚敢保證能在石超額頭上打個十足十的透明窟窿。
石超身後的護衛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只看著那顆明珠帶著銳響破空而至。程宗揚心叫∶好嘛,這傢伙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毛病真是生到骨子裡了。這一彈把石家的少主人打死,大夥就可以收拾收拾離開建康繼續逃命了。
電光火石間,秦檜長身而起,反手接住明珠,手掌略微一緊,化去珠上的力道,動作如行雲流水,不帶半點菸火氣。他從容抬手,把明珠遞到石超面前,微笑道∶“石公子好彈技。這顆明珠價值不菲,還請公子收好。”
石超渾然不知自己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反怒道∶“多事!”
蕭遙逸怫然道∶“石胖子,你打狗還得看主人吧!我在這兒站著,你就當著我的面罵人?”
吳三桂臉頰抽動一下,程宗揚連忙道∶“那傢伙不是這個意思。長伯,別往心裡去。”
蕭遙逸是建康城有名的風流侯爺,正人君子視之荒唐,這幫執褲子弟卻一個個與他臭味相投。無論鬥犬走馬還是吃喝嫖賭,蕭遙逸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雖然年紀不大,在這幫人中威信卻不小。這時橫眉豎眼地一番教訓,石超連嘴都不敢還,臉上的肥肉抖了抖,委屈地說∶“我又沒罵人……”
蕭遙逸用摺扇在石超頭上拍了一記∶“就你這破彈弓還有臉拿出來現眼!金子是軟的,擰成彈弓能用嗎?還拿珠子當彈丸,你怎麼不用魚眼呢?”
石超對著蕭遙逸一點脾氣都沒有,陪笑道∶“蕭哥別生氣,這珠子就給他,當我賠禮,成不成?”
“不敢。”
秦檜臉上笑容不改,“這樣的珠子鄙主人車載斗量,不需石少主破費。”
說著手一翻,將那顆明珠丟進護衛的彈囊中,垂手恭敬地退到一旁。
石超沒把這些下人放在眼裡,只纏著蕭遙逸道∶“蕭哥、小侯爺!你們打獵帶我一塊兒去吧,吃的喝的我全包了,打到的獵物我一隻都不要!我再出一千銀銖當彩頭,行不行?”
蕭遙逸用摺扇頂住下巴,俊目微轉∶“程兄,你看呢?”
宮裡鬧鬼,商號開門,星月湖的人要見面,家裡還放著個卓美人兒,哪兒有時間去打獵?
程宗揚敷衍道∶“也好。”
石超大喜過望∶“多謝多謝!這位是程兄?咱們初次見面,往後可要多親近親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