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帝国 第八章 彼岸的回响 上 · 1 (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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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彼岸的回响 上
一年前。
在通往“西黎威尔”(SILVER)——彩虹帝国十三领地中,处于帝国中部,位于先民之都布雷兹洛和神殿要塞渥尔(WAR)的东侧,唯一一座以开采和熔炼秘银矿藏而闻名的银之都城的道路上。
由黑橡木制成的马车车轮在并不算崎岖的河滩与树林的间道上“扎扎”地转动着,在车后留下了两行浅浅的辙印。红色车厢的两侧窗户被华贵的珠帘所遮挡,使人看不清楚车厢里面的情景;而马车四周则是一个个骑着体格健壮的纯种高地战马,身披全身铠甲和七彩披风的伟岸骑士。
初春的日光彷如流水一般从上方那参差的树叶缝隙间淌下,隔着珍珠色的珠帘映入车厢之中。
“安卓丽娜小姐,请你务必品尝一二……这杯是由洋槐花蜂蜜以及少量牛奶,还有由皇家药剂师添加的极微量红罂粟子汁液而调制成的饮料。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种花蜜饮料于此间绝对是独一无二,在你那远东的家乡是怎么都尝不到的。”
说话的女性穿着一袭庄重的深红色日礼服,高腰、露肩的款式恰到好处地呈现了女子高贵雍容而又不失成熟迷人的美态。她那穿戴着黑色镶珠长手套的双手正优雅地捧着一杯香槟色的晶莹饮料,递到身穿东方袍服的女性面前。
身穿月白色高开衩旗袍的女性优雅地接过海伦皇后递过来的水晶杯,在嘴边轻轻地呷了一口。一种有着神秘的诱人甜味并混合着牛奶香气的可口液体顺着咽喉和食道一直滑落到小腹里,让人感到浑身舒泰,齿边留香。
“皇后陛下,这种花蜜饮料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上品佳酿,帝国的药剂师在调配这种饮料的时候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吧?东方的住民们通常会泡制一种称为‘茶’的饮料。那种饮料是茶民们冒着生命危险,从不同的高山大树上采集最嫩绿的新叶晒干制成。用之泡水后得到的液体味道微甘而清冽,却是没有这种花蜜饮料的奇特甜香……”
东方女性如数家珍般地向皇后把这一段有趣的东方逸闻娓娓道来,优雅的语句自她火红色的双唇中汩汩流出,而她那带着轻微的东方口音的语调则是犹如蜂蜜一般丰润迷人。
“呵呵,原来如此。关于东方住民的风俗习性,我也是多次听到你提及,神秘的东方大陆,确实令人心折……”海伦皇后打开丝绸折扇,一边优雅地扇着,一边抿着小嘴含蓄地问道,“……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安卓丽娜小姐你究竟是一个什么人?无意冒犯……不过你的见闻和学识,比起帝国中许多资深的书记官和图书馆员也不逞多让;而谈吐和举止,虽然与我帝国的传统贵族礼仪有颇多相异之处,但是也是极其优雅得体。难不成安卓丽娜小姐在东方的时候,也是一位出身豪门的尊爵么?”
海伦皇后的一颦一笑都极尽妩媚——尽管已经是八位公主的母亲,但是举手投足之间还依稀可以看到往昔布兰得利公爵家的那位有拥有绝世容色,足以令无数贵族倾倒的公爵小姐的影子。流逝的岁月或许逐渐开始掩盖她那曾经惊人的美貌,却怎么也带不走那愈发成熟动人的贵妇风姿。
“皇后陛下,您过誉了……”
感受到海伦皇后的注视,安卓丽娜轻轻地放下了水晶杯,视线转向了马车外,透过珠帘,她看到一位骑着棕色骏马,铠甲上描绘着由七种宝石组成的彩虹王室徽记,背后飘扬着七彩披风的彩虹骑士正不疾不徐地护卫在马车旁边。这些身披重甲的精锐骑士全都是百里挑一的优秀战士,他们是帝国中贵族阶层的中流砥柱,肩负着拱卫王室以及帝国安全的重任。
“…就如一开始的时候我跟陛下所说的那般,我只是一介出身平凡的普通女子,并不如陛下所猜测的那般曾经有着显赫的身世……能够遇上陛下并侥幸得蒙到陛下垂青,让我有机会陪侍在陛下的身边,已实乃诸神之佑。”
尽管知道皇后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话,不过东方女性还是毫不介意地把这几个月来已经重复了好多次的话语再次说出。
海伦皇后凝视着安卓丽娜,这个身上充满谜团的东方女性此时也恰好回过头来,如瀑布般的青丝柔顺地披散在她洁白圆润的双肩上,饱含东方风情的面部轮廓略显尖削但不失柔和,犹如漆黑夜空般的剪水双瞳和修长的睫毛在眨乏的时候总是闪动着诱人的微光。
安卓丽娜的语调和表情都十分恭谨有礼,但是每一字每一句中都似乎始终带着一抹无法化开的灰黯忧愁。
海伦回忆起半年前,在帝国港口都市奥尔舜(OCEAN)与安卓丽娜的的第一次碰面。
那个时候,阿克西国王正在接见从远方横渡无边之海而来的异邦商队,而海伦皇后则是从觐见的人群中一下子就发现了犹如怒放的玫瑰一般美艳夺目的安卓丽娜。从召见,到畅谈,再到决定把这个东方女性单独留在自己身边并赐予“皇后的挚友”的称号,海伦仅仅花了一天的时间。
她见过许多各种不同的贵族淑女和夫人女爵,可是无论从气质、外貌还是风姿上,似乎还没有一个人能够及得上这位东方女性的万一。即便是令她最骄傲也是让她最疼爱的八位彩虹公主,除了第七位公主莉娜的容色可以比得上安卓丽娜之外,其余的少女公主们,至少在她们完全成长起来之前,似乎暂时在各方面都无法和这位优秀的女性相提并论。或许菲蕾娜和爱玛那令七神教会也高度赞誉的武勋可以稍微抵消这一令人嫉妒的优势……还有在贤者之塔中见习,沉默但聪颖的夏洛特,以及跟大地女神的高祭司们一起正在外出接受晋升历练的凯瑟琳,或许也有希望成长为跟安卓丽娜比肩的优秀女性。
尽管安卓丽娜一直在尽力否认自己有着显赫的身世,但是像这样一位丰神绰约的女性,如果说只是出身寒微的话是怎么都无法令人信服的。尽管某些技能或许可以通过后天习得,但是那份优雅羁定的谈吐和举止,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熏陶出来的。
海伦对自己这点目光和眼力还是有着相当的自信的。
自她们碰面以来,东方女子就一直郁郁寡欢,除了跟海伦在一起的时间,其余时候,尽管对所有的人和事情都礼仪周全,但却似乎一直抱持着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即使是在彩虹之王阿克西?摩尔塔莱恩的面前也是如此。这种冷傲却高贵的姿态令皇后更加确信,这位女子一定是东方神秘大陆中某个小国的公主或者皇室贵眷,因为某种巨大的不幸或者难以启齿的事情而被迫背井离乡的。因此,即便现时她的身份是“皇后的挚友”,但海伦却是一点都没有把她当作普通的聊天解闷的女官或者贴身女侍那般看待,反而会把她当成从别国来访的尊贵特使一般。
但她却没有考虑到,像这样一位“普通”的美貌女子,在没有任何护卫跟在身边的情况下,是怎样可以毫发无伤地远渡重洋,从神秘的东方辗转来到这诸神守护的国度的。
“皇后陛下?”安卓丽娜唤道。
“啊……呵呵,真是失礼呢,居然走神了……”海伦回过神来,举起丝绸折扇轻轻地扇着,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她的尴尬。
“陛下言重了,我……”
东方女子的话语忽然止住了,脸上稍稍露出了一抹异样的神色。
“嗯?”这次轮到皇后奇怪地看着东方女性。
过了好一阵子,安卓丽娜忽然开口问道:“陛下,我们离西黎威尔还有多远的距离?”
“这个……不清楚呢,我也是第一次跟阿克西陛下出行。不过我们从布雷兹洛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了,银之都城,恐怕也是马上要到了吧……安卓丽娜小姐,难道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只是好奇……”东方女性敷衍地回答着,旗袍下一双包裹着轻薄的白色丝质长袜的长腿调整了一下放置的角度,高开衩的旗袍下摆闪过一抹诱人的春光,洁白浑圆的臀部和结绳内裤的丝绸系带在名贵的月白色丝绸布料的摆遮掩下一闪而逝。
海伦也注视着安卓丽娜,后者虽然似乎在跟她讲话,可是很明显地,就在刚刚,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某些东西,某些不属于这架马车内的东西完全吸引走了。
皇后顺着安卓丽娜的视线,看向了马车外面,那位一直不知疲倦地护卫在马车一侧的彩虹骑士出现在二人的视线中,身上的钢制铠甲在在斑驳的日光下闪闪发光。
“呵呵,原来如此……”海伦皇后抿嘴笑道。
东方女子依旧出神地看着车外,似乎在仔细地倾听着什么,一语不发,对皇后那促狭般的微笑也毫无觉察。
“安卓丽娜小姐,”海伦思考了一阵,然后用低沉而略带暧昧的语调问道,“你在我帝国已经有半年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似乎……我尚未听说过你有订婚的配偶或者倾心的对象,是这样吗?”
“……对的……陛下……”安卓丽娜继续敷衍地回答着,语气却似乎逐渐变得疑重起来。
海伦皇后却只是好像洞察了东方女子的心事般地笑着。
“果不其然……不过安卓丽娜小姐你也不必担心。其实像你这么一位有教养的贵族淑女,或许只有武勋卓著,久负盛名的帝国骑士才可以配得上吧……”海伦皇后想要捉住安卓丽娜的注意力,“你看,波顿男爵大人如何?”
“……什么?”东方女性好像吃了一惊,愕然地转过螓首看着皇后。
海伦好像少女般地耸了耸肩,顽皮地用丝绸折扇比了比车外的彩虹骑士,露出了一抹彷如洞悉人心般的优雅微笑。
“波顿爵士是彩虹骑士团中武勋和剑术不下于骑士副团长詹姆士的优秀骑士。他可是连续几年在骑士团内部的剑术和马术竞技中保持着第六名的优异战绩哦。上一年,陛下和我也亲自过去观摩了彩虹骑士们的竞技,波顿爵士的出色表现当场就倾倒了好几位未婚的贵族小姐呢……”
海伦一边一介绍着,一边掀开了马车的珠帘,让初春的温煦微风从窗外吹进了车内。
“陛下,别!”安卓丽娜伸手要制止海伦。
“呵呵,安卓丽娜小姐,请不要紧张……波顿爵士——”此时皇后已经掀开了窗帘,对着车外的骑士叫道。
“陛下……”名叫波顿的骑士控制着马匹靠近了马车,右腕的手甲响亮地敲击在金属的胸甲上,恭敬地低头行礼,“请问有何喻示?”
“爵士,可以冒昧地请你摘下头盔,稍微陪我们聊聊天么?”海伦掩嘴笑道。
“当然,我高贵的女士们,不胜荣幸!”骑士昂扬地回答道,他伸手到颈下,就要摘掉把脸庞完全遮盖住,银灰色的椭圆形钢板头盔。
“安卓丽娜小姐,请千万不用害羞,我们现在只是跟波顿爵士说说话而已,如果之后你觉得……”海伦发现安卓丽娜抓着她右手的手掌正逐渐变得僵硬,便连忙微笑着安抚道。
在那一瞬间,海伦皇后看到东方女子的黑色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脸部原本秀美的线条忽然绷紧。
“趴下!”
东方女子忽然把海伦整个人扑倒在车厢内,就在皇后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毫无征兆地,车队的四周响起了尖锐破空声,伴随着一阵“笃笃”的钝响,五六支短小的弩箭,射穿了车厢的厢板,钉在了二人刚才坐着的地方,并把桌子上的水晶杯射得粉碎,杯里的香甜液体四溅在车厢内。钉入了座椅,短小弩箭的那黑色的尾翎还在不停地颤抖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由卫兵和随行仆人们发出的凄厉惨叫声,而马车也在一阵马匹的惨呼声中猛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敌、敌袭……呜啊!!”
“在树林里…小心……”
车外混乱的人群中响起了卫兵们和仆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惨叫声,然后在车队的前方,响起了卫队统领凯利爵士的浑厚的嗓音:“彩虹骑士所属,迅速护卫阿克西陛下和海伦陛下离开,其余卫兵……”
他的话也才说到一半,就被一阵短促的弩箭劲射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打断,然后曳然而止。
接着车外的惨叫声和混乱的武器交击声更甚。
“陛下,陛下!”就在海伦脑袋空白的一瞬间,拉着她一下倒在名贵的白色毛皮地毯上的安卓丽娜把她摇着她的肩膀,把她从失神中唤醒。
“安、安卓丽娜小姐?这……这是怎么回事?”车外那令人心胆俱颤的惨叫声不断地钻入二人的耳中,原本纪律严明的皇家卫兵队似乎被着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昏头了,队伍完全乱成了一盘散沙。
“陛下,我们现在要马上离开马车,往阿克西陛下的方向靠拢!”安卓丽娜看了看车外的波顿爵士,他的身躯和胯下的战马一起压倒在马车的窗口位置上抽搐着,鲜血从他身上的盔甲缝隙处汩汩地涌出。也幸亏这位忠心耿耿的骑士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身穿重铠的身躯挡住了窗口方向,不然她和海伦中至少有一个人要被从窗户射来的弩箭命中。
“波、波顿爵士他……”海伦此时也看到了那位彩虹骑士的惨状,吓得六神无主。
“陛下……快走……”这句话成了波顿爵士离世前的最后遗言,他的背上插着七八根穿透了铠甲保护的弩矢。
“皇后陛下,爵士他已经不行了,我们得赶快离开。”
安卓丽娜拉着目瞪口呆、手脚发软的海伦皇后,奋力踢开了车厢门,并首先跃出了马车。
此刻狭窄的山道上一片混乱,卫兵和仆人们插着弩箭、匕首以及短剑的尸体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一个个浑身覆盖在黑色斗篷中,好像从阴影中突然出现般的刺客把车队彻底分割了开来,残忍地狙杀着陷入了混乱的皇家卫兵。车队前面,留着一头灰色短发,身披淡金色锁甲的彩虹帝国国王阿克西?摩尔塔莱恩以及十位彩虹骑士率领着几十名卫兵,举着插满了弩箭的盾牌,被压缩在一个圆圈里战斗着,缓慢地试图向着马车这边靠拢。
这些刺客似乎并不是普通的佣兵或者赏金猎人。他们每一个都是训练有素,深谙杀人艺术的大师。占据了突袭和数量的优势的他们,即便是对付一名训练有素的皇家卫兵也用不了几秒钟,就算是身穿重铠,临危不惧的彩虹骑士们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埋伏打得手忙脚乱。而车队的后方,只有寥寥四个浑身浴血的彩虹骑士和十几名卫兵拼死地战斗着,想要把这些黑衣死神抗拒在马车之外。
“邦尼尔爵士!”海伦皇后认出了四名护卫骑士中身材最魁梧的一人,大声喊了出来。
“陛下勿慌!”
那位身高起码有六尺的魁梧骑士听到了皇后的召唤,挥舞着染血的链枷,一边呼喊着,一边向皇后的方向后退。可是他的对手——两个浑身覆盖着黑色斗的篷和兜帽,双手各持着一柄惨绿色涂毒匕首的刺客揪准了巨人骑士分神的机会,俯身翻滚躲过了呼啸的链枷,迅速逼近巨人,并把匕首从骑士的腰间和胁下的盔甲缝隙处准确地插入,切开了骑士的内脏的同时,匕首上致命的毒素也迅速顺着血液开始麻痹他的心脏。重伤垂死的骑士抛掉了武器,像一头发狂的巨熊一般地死死地抱住其中一个躲避不及的刺客,扭打在地,而另一个人则是浑然不顾和濒死骑士一起倒地的同僚,冷漠地拔出了身上的另外两柄匕首,朝安卓丽娜和海伦的方向冲了过来。
“爵、爵士……”看到这一幕的海伦皇后脸色苍白,双唇颤抖。其余的卫兵和骑士尽管都听到了皇后的惊叫声,但是都被这些恐怖的刺客杀得手忙脚乱,在这一刻间,居然无人能够前来保护皇后。
“陛下,快躲在我身后!”安卓丽娜拉住海伦,把她藏在自己的后面,她的声音冷静得犹如严冬的冰雪。
“不,安卓丽娜小姐,你快逃……”海伦皇后仿佛已经可以看到东方女子要被刺客残忍杀死,血溅三步的可怖场面。刺客在兜帽下的脸目逐渐变得清晰可见,毫无任何怜悯之情的双瞳中倒映着白色旗袍的东方女性的妙曼身影。海伦想拉着这位东方女性一起转身逃跑,可是双脚发软,愣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居然是‘死士’吗?想不到连这里也……”
东方女子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出那剑气激荡下,花瓣飘零,血色缤纷的庭院,还有那一张张凝固着凄美表情的俏脸。同样的恶魇在这一年来不断地出现在她的梦中。
“……”毫无感情般的刺客举起了右手的匕首,猝身扑上。
安卓丽娜骤然矮身,差之毫厘地让过了刺客致命的一击,左手里已经多了一柄一直暗藏在身上的短剑,却是怎么也刺不出去。
“丽娜,快走……到西面的异邦之国度…‘宗门’鞭长莫及的地方……然后从此…从此再也不要用剑,彻底忘却……”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昔日的鬼魂在她的耳边低语着,徘徊在她的身侧。
“傲晴……”
刺客的匕首再度落下。
安卓丽娜巧妙地用肩膀撞中了刺客的手腕,后者由于一下子失去平衡而打一个趔趄,恰好越过了东方女子的阻挡而来到了海伦的身边。
“安卓丽娜小姐,在、在后面!”躲在她身后的皇后惊呼道。
“诡杀之道,如鸷鸟之疾,如激水之凶!”
东方女子的贝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和怜悯。蓄势已久的短剑彷如雷霆一般地刺出,带着昔日的哀伤和怨忿,在空气中留下了一抹令人目盲的冰冷闪光,以及武器破空的刺耳尖啸。
“哇……!”黑色斗篷的刺客不可置信地看着似乎连动都没有动过的安卓丽娜,那柄短剑已经没入了自己的胸口,激荡的“气”从短剑里直接被送入了刺客的身体,使得他背后剑尖突出的部位喷出了一股好像薄雾一般的鲜血,“蓬”地喷洒在空气中。
一切犹如往昔,鲜血的气味似乎还是那样甘甜。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回到了昨日,往昔间情如姐妹,美艳且高贵的舞姬们毫不留情地相互搏杀,以各自的高超绝艺,迷人的舞蹈和甜美的生命来取悦那无情而又严酷的天之苍龙。
“安、安卓丽娜小姐,想不到,您、您竟然还是一位战士……”惊魂未定的海伦皇后呆呆地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刺客。
“战士吗……”
东方女子好像作梦一般地喃呢道,忽尔又讽刺地笑了起来,哀怮的笑声让人听得心里发酸。
少顷,又有两个刺客摆脱了卫兵的阻拦,无声地逼近。
“丽娜,快走……”
“快走啊……”
“走……”
“……”
“又、又来了!安卓丽娜小姐……阿克西陛下……卫兵……骑士们……”海伦惊慌地叫唤着每一个人的名字。
“对不起,傲晴……但是今昔,我便要跨越藩篱……”
刺客们的靴子踏在泥地上的声音密集地响起,溅起了混合着血液和土粒的泥浆。
“陛下……请跟紧我……由我来带着你突围……”安卓丽娜扭过头,露出了被黑色的刘海所遮盖的半张俏脸,面上那层忧郁的面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嘴角边那一抹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哀伤的微笑。
“其实,有件事情其实您从开始一直都猜对了,不过,还请您一定要为我保密,无论是对阿克西陛下还是其他人……”
东方女子艰难地吐出了一口气,乌黑的发丝和月白的裙裾开始在空气中无风飘扬。
海伦皇后注视着她的眸子,那漆黑的双瞳中仿佛有电光激闪,星辰骤落。
恍惚中,她听到东方女子沙哑地说道:“我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吾之东方讳名,乃为丽娜?夏,东方人无上的‘宗门’国度中,‘气’、‘术’、‘天’三宗十九万五千子弟,皆唤吾等存在乃……”
“……苍龙之舞姬!”
II.追逐
忏悔
碍难之抉择
装潢讲究的白金色房间中弥散着沁人心脾的花香。这种提取自苍翠之都格林所处的青翠平原上的,唤作诺尔布(NOBLE)的粉色鲜花的香精被添加在精致的蜡烛里,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悠悠地燃烧着。皇宫中的仆人们大都知晓,高贵的耀金之公主酷爱着这种鲜花的芬芳,不论是居住的房间,穿着的衣物以及出行时使用的香水,都离不开这种馥郁的味道。
几个女侍刚刚为沐浴洁净完毕的耀金之公主梳理着她那淡金色的微卷长发,用诺尔布的香精在她的耳后,手腕,乳尖和樱色的双唇下都轻轻地抹上一抹,然后取出了名贵的丝质内衣为她穿上,最后是皇家匠人所裁制的白金色的奢华礼服。
“你们……先出去吧……”耀金之公主忽然对正在俯身打理着有着多重蕾丝褶边的厚缎裙摆的女仆们说道。
“……遵命,殿下。”尽管满腔疑惑,但是几个女仆没有多言,都先后行礼离开了房间。
“……”
未曾全部穿戴完成的爱玛看着房间外的露台,那里同样摆放着由仆人们悉心照料的诺尔布鲜花,而露台外则是宽广的皇宫草坪和优雅的喷水池。
穿着充满东方风情的高开衩裙服的女性正双手交叉在胸前,上半身慵懒地斜倚在露台的大理石柱子上,出神地看着翠绿的草坪,姣好的身段和流水一般的红色旗袍在日光的辉映下熠熠生辉。
“安卓丽娜小姐……你这是在……”爱玛提着裙子,被光洁的肤色丝袜所包裹的纤足踏在厚重柔软的地毯上,慢慢地走向露台的方向,似乎早就已经知晓大剑姬的所在似的。
“只是回忆一些往事而已……”东方女性也半回过头来,黑色的如瀑长发遮住了她的半张俏脸。
残留着的伤感神色从大剑姬的脸上一闪而逝,但是还是被爱玛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过公主很明智地没有继续追问。
“阁下,未经许可,擅自闯入帝国公主的寝室可是帝国律法中严重的罪行,”耀金之公主彬彬有礼地说着,“尊贵如您,该不会不懂得这个法令吧。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剑姬阁下你在取得我的许可之前,贸然进入我的房间了。”
“……话虽如此,殿下你还是遣走了所有的仆从不是吗?我可是对殿下的好意感恩戴德呢。”大剑姬毫不介意地走入了爱玛的卧室,黑色的高跟陷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安卓丽娜小姐,有什么事情请你尽快说,我现在马上要出发到荷里圣殿做祈祷了……”爱玛没有回应大剑姬的话语,侧过了脸庞,眼睑微垂,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安卓丽娜静静地注视着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公主,忽然发话道:“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殿下?”
“逃避什么?”脸上一直波澜不兴的耀金之公主似乎被戳中了心事似的吃了一惊。
“我们一直没有好好谈过,自从平安归来之后,你就一直用各种借口躲着我……即使是我不请自来的那几次,也会被你以各种理由搪塞……”安卓丽娜说道,“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们在魔神的领域里发生的事情,我与你之间……”
“……”爱玛低下了头。
东方女性那一针见血的话语令爱玛再也避无可避,完全处在了下风,而她那灼灼的目光更是似乎要把公主深藏在心底的每个微小念头都要看穿。公主甚至觉得,大剑姬的语调里似乎还掺合着一种淡漠的哀愁,想要被竭力遮藏却又无可奈何地流露出来的压抑情感。
曾几何时,这位风姿绰约,对所有事情都似乎是智珠在握,抱有戏谑姿态的女子是爱玛隐隐地仰慕的存在,即便是她的武勋受到了七神教会的赞誉,被册封了耀金之威名之后。
她本以为自己或许永远都无法看透这位女性,自己与她应该一直都会保持着王室公主与帝国要臣之间的相敬关系,直到在七神的圣殿里,她向着备受煎熬的剑姬伸出了手。
大剑姬的面具在挣扎间不断地剥落着,尤其是面对着自己的时候,她可以窥探到这个东方女性那强大的外表下不断摇摆而翼动着的内心,还有彷如普通女性一般的脆弱情感。
“殿下?”
大剑姬往前又走了一步,微微地弯下了腰,伸出了手,仿佛要搂住爱玛那盈盈可握的纤腰。
“别……”爱玛忽然紧张地推开了大剑姬。
“阁下,我、我需要先告辞了……我的马车还在等着我……”
公主一手拿过在桌子上叠好的手套,一手提起在床前摆放整齐的白色高跟鞋,匆匆转身推开房门并离开了房间,留下了身后神色复杂而哀愁的东方女性。
她现在不想,也不能面对安卓丽娜。她还清楚地记得,在那个禁忌的魔域里,为魔神的爪牙所胁迫下,她们之间做出了怎样的奇怪而羞耻的事情。
对,一定是因为受到胁迫的缘故,安卓丽娜小姐肯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她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可是最终她们不还是脱险了吗?这不都证明了安卓丽娜小姐所做的事情,在那种困窘的情形下,其实都是“正确”的选择吗?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安卓丽娜小姐为了要让诸位姐妹们脱困而想出来的计策吗?她们之间,根本……
更何况,她们沦陷与魔神领域的这一个月以来,帝国的局势竟然已经变得岌岌可危。先民之都布雷兹洛,苍之都城格林先后消失,然后是伴随着的是大量的帝国臣民的同时失踪,关于七神抛弃他们的子民的谣言也从帝国的四境里野火一般地蔓延着。作为帝国与教廷所倚重的耀金之骑士,在这最后一次在荷里圣殿祈祷完之后,爱玛也将要马上离开王都米尔顿,带领一部分的彩虹骑士到各地镇压不断爆发的暴动和愈演愈烈的叛乱。
或许下一次再见面,会是……很久很久之后了吧。公主不禁这样忧郁地想着。
爱玛跌跌撞撞地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往脚上套着高跟鞋。好几个路过的仆人吃惊地想要上前帮忙,但是都被窘迫的爱玛喝退了。他们不明白这个平日娴静优雅的骑士公主,为什么会在没有仆人服侍的情况下如此狼狈地在走廊上自己穿着鞋子。耀金之公主可不比资历和年纪尚轻的莉娜和夏莉丝公主,这位爱玛殿下可是接受了七神圣殿“耀金”之名冠以及备受战神宠爱的神眷之女,身份和地位仅在帝国的未来女皇,长公主菲蕾娜之下。
公主神不守舍地登上了宫门口的四轮马车,来到了七神的圣殿,并浑浑噩噩地在神官们的接引下,来到了艾伦的圣室。面目模糊的黄金巨人矗立于巨大的战车上,威严地俯视着每一个前来祈拜的信徒。若是往日,爱玛一定可以迅速地进入空灵的冥想状态,用自己的感知去接触虚空中那冥冥的伟大存在。可是今日,无论如何,只要当她一闭上眼睛,东方女性的倩影便会走入她的脑海,完全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虽然离她们从魔神的领域里脱困已经有好几个星期,可是,那铁牢中发生的情境仍然深深地烙印在她的思绪当中。无论是睡觉、吃饭还是其他,那一幕幕让她身躯发烫的情境还是不愿从她的脑海中褪去。
“……就像这样……”大剑姬如此宣布着,烈焰般的双唇深深地吻了下来。
“唔……”爱玛从地上站了起来,颤颠颠地抱住了双肩,努力摇着头要把那些记忆的片段都驱赶走。在艾伦圣像前的祈祷中居然不断地回忆着这些令人不堪的事情,令耀金之公主心中充满了浓重的负罪感。她提着裙子,匆匆地走出了圣室。
“殿下?”站在门前服侍的神官对刚进入圣室不到半个小时的公主奇怪地发问道。
“请帮马上我安排聆听忏悔的牧师……”低着头的公主如是说道。
“凡人皆有罪。”
至高神的教典开篇明义,在第一页里便已这样写道。无论是位高权重的王公大臣,还是庸庸碌碌的贩夫走卒,只要信仰至高神的教义,都要不时地向至高神的牧师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孽,以求在死后获得宽恕,然后被接纳到七神的乐土中,即便是高贵的彩虹公主们也并不例外。
耀金的公主安静地坐着,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不安地在小腹前绞动着。直到现在为止,她都不确定是否真的要向聆听的修女倾吐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那不伦的情感。不过马上地,忏悔室的小窗就被拉开了,来聆听的修女已经坐在了她的对面,中间只隔着薄薄的木质墙壁。
“殿下,可有烦扰?”
聆听修女的声音出奇地悦耳,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便已经擢住了公主的心弦。
“修女阁下……”爱玛犹豫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无妨,殿下自便。”对面看不到面目的修女那慵懒中性的声音让人心潮荡漾,即使是连爱玛也不禁好奇,不晓得七神的圣殿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优雅的聆听神官。
两位女性就这样隔着木质的板壁,安静地相对了好一会。
“阁下,要是我……我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那该怎么办?我是说假如……假如的话……”公主终于还是勇敢地说出了心里的困惑。
“爱恋是人世间一切最美好也最瑰丽的事物,不知道殿下为何烦恼?况且以殿下的资质,难道还有你不该爱上的人吗?”
“可是……我喜欢上的……是……是一个……女人啊。”爱玛小心翼翼地说着。
预期中吃惊或者斥责的声音并没有到来。
“不伦的禁忌之恋吗?被至高神和其余六神所摒弃的和禁止的美妙欢愉么?”出人意料地,修女用毫不意外的语调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阁下?”这次倒是爱玛吃惊了。
“这没什么值得羞耻的,你跟那位高贵的女性对视的时候,有着心跳加速的感觉吗?你和她酮体交缠间,能感受到不坠的快感吗?”聆听修女发问道。
“这……这……”爱玛支支吾吾。
“我相信那位女性,也应该有着跟你一样的情感吧。”修女继续追问。
爱玛的脑海中,闪过了大剑姬那欲言又止的忧愁神色。
半响,爱玛才又继续接话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殿下,”修女耐心地说着,“要是觉得这么困扰的话,那末,看来我刚才问的所有问题,在你的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了。”
“但是……但是这种不伦的恋情,是被至高神大人和艾伦大人,还有其余的上神们所否定的啊,况且,普通的人们,根本也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感觉吧!”公主极力争辩道。
“不伦与否,只是至高神与其他六神所赋予尔等的教义,然后再被世俗愚昧所固化为朽木一般的教条而已。你那炽烈而渴求的内心,才是你所需要的向往。”修女毫不讳忌地说着。
“那阁下的意思竟然是……我竟然应该……应该接受这一份……不伦的感情……”爱玛瞪大了眼睛。
“殿下,你会后悔吗?如果一味逃避,你会因为今日的抉择而使得自己遗憾终身吗?”
我会后悔吗?
要是安卓丽娜小姐以后都不在身边的话……
……
公主再度低下了头。
聆听修女也没有再继续说话,忏悔室里被无言的安静所笼罩。
“尽管阁下如此说……”爱玛的嘴里溢满苦涩的味道,“可是,无论如何,我身为帝国公主,作为几十万臣民的表率,违反诸位神明的教诲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做到……”
说完这句话之后,爱玛觉得心里面似乎有什么绷紧的东西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鼻翼两侧的微微酸楚的感觉。
“是吗?因为被七神狭隘和偏执的教义所束缚而抱憾终生的话,你不会觉得既可悲又可怜吗?”忏悔室里的修女提高了语调。
“阁下,您……怎么可以这么说!无论如何,至高神大人和其余六位大人都是我们所有人的最终归宿和唯一救赎,您身为至高神的仆人,怎么可以说出这样亵渎的话语?”公主察觉到了修女话语里毫不掩饰的揶揄和嘲讽。
公主质疑的话语说出之后,木质板壁的里面却传出了的“格格”不绝的娇笑声,幽媚的笑声里蕴含着的奇特魔力让人不禁心跳加速,脸红耳赤。
“阁下,你笑什么?”一种被轻视和侮辱的怒气从爱玛的胸腔里涌出,不过公主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语气。
“呵呵呵呵,殿下……我本认为您的不凡资历会令您的眼界变得更加广阔,但想不到七神对尔等的荼毒居然严重于斯……人生的真谛在于直面自身真实的勇气。对于你和你所倾慕的那位女性尤其如此,这都是比之在意世俗的目光而更加重要的事情了。”修女说着,“更何况,你早就受到了启示,帝国即将万劫不复,再不好好把握,恐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启示……不对……”
爱玛忽然醒悟道,“你,你……究竟你是谁!”
耀金之公主站了起来,那一刹那,虽然手上没有武器,但是她已经后退了一步,裙下穿着高跟鞋的双腿交叉,右腿踏在左腿前面,身子微微侧曲,做出了标准防御姿态。
在她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之前,忏悔室的木质屏障无声无息地倒下。
一位女性正玩味地着看着她。
黑色的流苏从女性的双肩上披洒而下,衬托着她那姣好修长的身段。而她那漆黑的双瞳似乎是有着勾魂夺魄的魔力,使得爱玛只能感觉到她那魅惑双瞳的凝视,而对她脸部的轮廓却只有模糊不清的印象。女性的身上穿着黑色低胸日礼服,腰部还有一条深紫色的缎带,膝盖裙摆下的修长小腿上裹着同样是黑色的半透明丝质长袜,镂空的长袜上绣满了神秘的罂粟花图案。
耀金之公主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你不是至高神的聆听修女!你是……黛博拉?”爱玛声音干涩。
在黑色女性的身后,一位穿着午夜蓝色庄重的神官服的修女倒在地上,身上被黑色的绳索整齐而紧密地绑缚着,把她捆成了好像蚕蛹一般。修女的眼睛和鼓胀的嘴巴上都被黑色的布料覆盖着,让人不晓得她究竟是醒着还是昏迷了过去。
“这里是至高的神殿的荷里……你竟敢侵入到这里?”爱玛又后退了一步。
“至高神的荣光早已不再,他的秩序正在迅速腐朽,很快你和你的帝国子民们便会完全知晓……”黑色的女性一语双关地说着。她虽然拥有着形似黛博拉的轮廓,可是四肢颀长,身段优雅,外观面貌都似乎成熟了许多,不复此前的无邪少女的模样。
“而且,黛博拉只是我此前凡人躯壳的名字……”黑色的女性用手梳理着肩上的两股长发,嘴角骄傲地微微上扬,“而如今,我已脱胎换骨,敬爱的女神的大人的一部分,现在就在我的体内,与我合为一体,我便是女神大人,女神大人便是我……要是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唤我作……奥克塔薇尔……”
在女性说出最后一个名字之时,她四周的虚空仿佛在分崩离析,巨大的魔纹在女性的背后隐隐浮现,伴随着无数处子少女们的娇吟爱喘。
“……”爱玛第三次后退,娇躯也因为震惊而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直面一位把自己称作远古之时便已经失落的上位魔神的人,不论真假,都令耀金之公主无比地紧张。
她所持有的圣具“恩迪斯”巨盾被她放在了皇宫的武器库中,现在的她只是一位手无寸铁地来神殿祈祷的女性而已。
不过自称为魔神的女性并没有继续进逼,而是半闭着眼睛,涂着紫黑色唇彩的双唇轻轻地张合着:“阁下,我已经让你听到了你所珍爱的公主殿下那宝贵而脆弱的心声,为何到了现在还要继续躲藏?”
“阁下?”爱玛忽然意识到黑色女性的这句话并不是对着她讲的。
忏悔室里还有第三者?
回应她的话语的,是一道从一侧的廊柱阴影中倏然而至红色人影,人影手上的冰冷闪冽的长剑直抵魔神的背心。
不过在剑刃碰到女性的背心之前,银质的长剑便已经被一堵无形的障壁所阻挡,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嗨!”红色的身影低低地喝了一声,娇斥如雷,“破秘之道,乃为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
火红色犹如流云一般的华丽旗袍伴随着女性的身影肆意地飘扬着。
一瞬间,黑色的女性四周便已布满了因为迅疾移动而留下的红色残影,银色的长剑不断地刺击在她四周的虚空障壁上,发出了奇怪而骇人巨响,与虚空障壁持续撞击而流散的“气”在忏悔室内激起了一股猛烈的风旋,吹得爱玛几乎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
最后一剑,虚空中那看不见的障壁甚至还发出了好像石英破碎的般的声音。
“……唔……能以凡身肉躯做到这种程度的话……已经很不错了……不愧是我选中的凡人……”黑色的女性含糊地说道,几缕黑色的秀发从肩膀上飘下,原本白皙的颈脖侧边上还多了一条浅浅的红色伤痕,却是一丝鲜血也没有渗出,仿佛长剑割破的不是人体,而是一个精致的人偶一般。
“殿下,你还好吗?”大剑姬已经横剑挡在了爱玛的跟前,微微地喘着气。
“安卓丽娜小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爱玛满脸通红,几乎连话也说不稳妥了。
想不到自己挣扎了这么久,所有的心声最后还是让大剑姬全部知悉了。难道这就是诸神们所说的“戏弄凡人的命运”吗?
“我、我只是不放心殿下你,所以偷偷跟着过来了……可是真的并没有故意要偷听什么的……”大剑姬支支吾吾地辩解着,话语中带着隐约的心安和窃窃的喜悦,不过她的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黑色的女性。
魔神的化身抚摸着自己的颈脖,在二女吃惊的注视下,红色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愈合着。
“两位,我来这里并不是要为了要对你们做些什么……”黑色的女性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连嘴巴和眼睛都被严密束缚着的修女,“事实上,我来这里,是要为了向你们提供‘帮助’……”
“什么帮助?”爱玛深呼吸着,慢慢地让自己的心跳回复到正常的水平,同时竭力将全部的注意力,从旗袍女性的妙曼身影上挪开,集中到这位自称魔神化身的女性的身上。忏悔室外的护教军士兵以及神官,应该已经有所觉察,很快就会赶来。可是,即便是再加上他们,就真的能够对抗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魔女吗?
大剑姬似乎也怀抱着跟公主同样的心思,手上的银质长剑好像蜂鸟的翅膀一般微微地震颤着,躁动的“气”不断地通过安卓丽娜的手灌注到银质的剑刃中。
“正如我所说,帝国倾颓在即,而你们却迥然不知。”魔神毫不在意二女的戒备举动,伸手往虚空中一点,空气里便浮现出了一副朦胧的图像。
“这个是……”公主眉头紧皱,随即深吸了一口凉气。
图像中,两座巨大的都城好像海岛一样在灰暗的云层中漂浮着,黑色的闪电在都城的四周不断闪烁着。其中一座都城,在地表以下还有着巨大无比的古老螺旋形建筑,因为图像并不是十分清晰,所以看不清建筑的外貌。
不过,爱玛还是认出了第一座巨大的都市的形象。因为那是在被魔法师公会称作“黑暗之潮”现象中失落的先民之都——布雷兹洛。
“古尔克艾雷勒斯的浮空魔都在阴影的遮蔽下,已经逐渐逼近了你们的所钟爱的王都米尔顿,而你们却犹如深陷美梦般恍然不觉。”魔神化身悠悠地说着,好像事不关己般,“不过也难怪,七个伪神早就抛弃了你们,任何神恩以及魔法力量都无法使用的你们,只是一群在旧秩序里苦苦挣扎的渺小凡人而已……”女性嬉笑道。
“闭嘴!”爱玛愤怒地斥责,“你休想再蛊惑动摇我们!”
“蛊惑?呵呵呵呵……”黑色女性用手归拢了一下耳边垂下的流苏,优雅地踱着步子,雪白半裸的酥胸一荡一荡的,高跟鞋与地面碰撞发出“咯咯”的响声。
“那我再给你们看一个……你们一定很关心的事物……”
甚至不需要像魔法师那样进行吟唱或者做手势,黑色的女性眨了眨眼,景象中的图像便再次变换,巨大的浮空魔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暗的斗室。模糊的斗室里,一个双目紧闭,只穿着贴身内衣的褐色卷发少女被粗大的银色镣铐封锁着四肢,关押在一个狭窄的铁笼中。少女的背上生出了一双像是蝙蝠模样的肉翅,咬着黑色的马具状棍形口枷的小嘴里还伸出了两枚血色的獠牙。
“克莱儿!”爱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喊出了这个失踪多时的妹妹的名字。这位与她的契约精灵在大陆以冒险者的身份四处游历的公主,此前失踪于布雷兹洛,生死不明,连诸神高祭司们的占卜也揭示不了她的行踪和遭遇。王室中的诸人,虽然不肯明说,但是却早已对她的生还不抱太大希望,海伦皇后为此已经哭了好几次,其他的姐妹们也是郁郁不振。
安卓丽娜也被虚空中的图像所震惊。
待得爱玛想要伸手触摸那副景象的时候,却被安卓丽娜一下拉住了手臂。
“殿下,别……”
无人碰触的模糊图像在空中飘浮了一阵子之后,很快便化作紫色的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黛博拉……或者是……奥克塔薇尔……克莱儿她……她现在怎么样了?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爱玛被手套包覆下的小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古尔克艾雷勒斯的阴影遮蔽了所有的真相和占卜,即使是我也无法继续深入窥探。不过……我却可以帮你们救出她,甚至免除整个凡间被新生的暗夜秩序所统治的命运……”魔神化身说道。
“你不是在远古之时便已被七神所击陨的邪恶魔神吗?凡间的命运,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了?还有……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大剑姬说着,虽然被自己的克莱儿公主身体上的变化和依旧存活的真相所慑,但是却一点也没有放松对黑色女性的警戒。
“因为我也不喜欢冰冷哀伤的长夜,没有了处子少女们的欢愉爱恋,即便是高坐于昏玉王座之上,我也不会觉得满足。”魔神化身说着,一边慢慢地绕到了大剑姬的身前,好像情人一般,伸手为身体僵硬的剑姬理了理瀑布般的黑发,紫色的蔻丹调戏般地拂过东方女性优美的颈脖。
“换句话说,用你们的凡人词汇,我可以成为你们的‘盟友’。”
“你……”在安卓丽娜做出更加激烈的反应之前,黑色的女性嬉笑着再度走开了。
感受到安卓丽娜因为紧张和羞怒而绷直的身体,爱玛几乎是下意识地坚定地握住了她垂下的柔荑,就好像那天,在众圣之厅她对她伸出了援手一般。
“那你……可以怎么‘帮助’我们?而我们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公主发代替了大剑姬,冷静地发问道。
“我可以让浮空的魔都现出行迹,并且短暂地消除古尔克艾雷勒斯对王国中所有的魔法师和神官们的暗影遮蔽,可以让他们再次借用抛弃了你们的那‘七神’的力量……不过最为重要的是……”
女性顿了顿,绕到了爱玛的面前。
千面的爱欲之女神从不会被凡人看到她真正的全貌,皆因凡人只会在她的身上找到自己心中所最挚爱之女性的影子。
公主似乎看到了东方女性在她的面前张开了双臂,要温柔地把自己拥入怀中,然后用她那甜蜜的私语说道:“与你所挚爱的女人灵肉合一,成为我的双子武圣,然后我便可以赐予尔等,冲破一切‘障碍’的力量。”
III.食物
不朽者
黑暗等待
冰冷的冬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帝国的冬季原本不会那么快就到来。在这几个月里,本应是各大领地的农民们在各自的土地里忙碌地收割的动人季节。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下,勤劳的人们把一捆捆的粮食从一望无垠的金色麦田里搬出来,放到马车或者驴车上运走,然后在送往各大领地的都市,作为赋税上交给领主廷,或者直接在市场卖掉。而位于南部靠近奥罗拉联邦的某些领地上,还甚至可以出产只有奥罗拉的农业领地才可以种植的甘甜水果和蔬菜,用作酿造香醇的水果酒或者制作贵族宴会上的可口甜食。
即便是曾经敌对的暴雪帝国,在这个季节也会派出商团来到奥罗拉联邦,间接地向彩虹帝国大量换购度过严冬的时所需要的粮食。这些夏实秋收的鲜美蔬果,也俨然成了漫漫严冬中暴雪帝国的领主们的桌上佳品。
那个姓欧尼斯特的商人就是从这种贸易中连年获利,成为了这个迅速积累可观财富的圈子中的一员。也因为如此,他在彩虹帝国境内购买了一处风景优美的奢华庄园,把家人从奥罗拉联邦全部迁移到他位于帝国境内的庄园中。最忙碌的时候,偌大的庄园里有起码五十个仆人在随时听候着他的差遣,经常来往庄园赴宴的宾客所搭乘的马车则是会把庄园前方的一条林荫大道全都停满了。
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再是这个奢华的庄园的主人了,我才是。
伯尼恶毒地想着,纤细苍白的右手提起了一杯血红色的液体,举到嘴边舔了舔,然后一饮而尽。
“呜……”一个身上只穿着贴身的内衣,腿上裹着红色吊带长袜的女性正侧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她的脖子一侧,还有两个小小的圆形孔洞,甘美的处子鲜血正从那两个小洞上不住渗出。
年轻的伯尼满足地长叹了一声。处子少女的甘甜味道,根本不是那群在魔都中被圈养的低等血食所可以比拟的。再有两天,等地窖里那些被囚禁的女人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启程回去了。传承悠久的帕斯卡尔宁家族根本不是那些新生的低等眷族所可以比拟的,那些凡是被惊吓过度的,受伤未愈的,得病的,脸黄肌瘦的或者是近期被污浊的男性凡人碰触过的女性,都不能作为家族的血食,更遑论那些被圈养着的粗鄙肮脏的男性凡人血食了。
在新月之圣仪的当晚,据说圣女小姐葛佳丝塔芙还亲口品尝了一位帝国公主的味道。虽然没有机会亲眼目睹,但是那种令人销魂蚀骨的甘甜滋味,即便是只能想象一下,也足可以令伯尼全身兴奋得发抖。
只要圣女小姐能够攻下彩虹王庭的话,作为古老的五大执政家族之一的帕斯卡尔宁家族,无论如何都一定可以得到一位彩虹公主作为奖赏。撇开赤红、耀金、苍黄、翠绿这四位声名遐迩的公主不说,即便只是得到以海蓝、幽紫和绯钻称号为代表的另外三位美貌的少女公主中的任意一位,也足够令人满意了。
“呜呜……”身旁的少女又再痛苦地呻吟了几声,挪动着娇躯。
“欧尼斯特小姐,只要能够让我满意的话,回到魔都之后,我便可以请求家族的准许,让家里的下等仆人为你赐下永生之礼,正式加入到祀奉高贵的帕斯卡尔宁家族的行列……并且在我高兴的时候,便可以像今晚这样,来到我的睡房中服侍我。”
年轻的侯爵伸出苍白如骨的瘦削手指,轻轻地在少女的颈脖上滑下,一直滑过被六股麻绳上下束缚的鼓胀酥胸,然后是布满了交叉绳网的小腹,被粗大绳结勒住的穿着红色蕾丝内裤的胯下。
被病态的手指所触摸的少女,痛苦而绝望地呻吟着,她的嘴巴被一块洁净的黑色丝绸包裹着,黑布下是帕斯卡尔宁家族制作的,专门用作拘束女性血食嘴巴,带着小孔的红色圆球状口塞。少女的眼睛也同样被黑色的滑腻布料遮蔽着,以防止她在被主人吻食的时候过度惊慌,使血液变得酸涩而难以下咽。
就在此时,侯爵的房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伯尼不耐地从床上站了起来,优雅地走到房门边,打开门。一位面色同样苍白的仆人正站在门前。
“主人,冒昧打扰,不过我们有客人到访了。”
“为了这种琐事,就要打扰我的进食吗?”侯爵的脸上现出了极度的不悦。
“万分抱歉,不过主人您应该来看一下。虽然这次来的似乎是两位冒险者,不过却应该是连贾伯斯公爵老爷也会满意的凡人女性。”
“哦?”年轻的侯爵一下子被引起了兴趣。
那个苟活了超过一千年的老怪物对凡人血食的口味极其挑剔,简直是挑剔到了令人发指的苛刻地步,要是找到能够让他也产生食欲的凡人女性的话……
“很好,查理斯,要是让我发现你所言不实的话……你知道我会怎么做。现在把欧尼斯特小姐带回她的妈妈和姐姐那里去。”
“是的,主人。”名为查理斯的仆人鞠着躬,让开了道路。
热情好客的仆人们把两个旅行者从庄园的大门外迎入了庄园的门廊中,为他们脱去被冬雨打湿的厚重斗篷,拿到仆人房间的火炉上烘干。沉甸甸的行囊也有其余的仆人帮忙提着,一直拿到庄园主人的会客室里。
会客室里的壁炉此时也温暖地燃烧着,四周的墙壁满是垂下的红色名贵羊毛挂毯。被火焰所舔食的香料不时地发出“必剥”的声音,放出了奥罗拉联邦特有的干椒以及松实等辛辣香料的愉悦气味。
“两位一路辛苦了……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还在野外赶路,真是十分不容易呢。”庄园主人此时穿着一件做工讲究,剪裁合身的名贵衣服,翘着大腿优雅地坐在两个旅行者面前,手里还捏着一只银质的杯子。
“对了,真是十分失礼,居然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伯尼,这所庄园的现任主人。还不知道两位小姐芳名呢?”
主人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掌,想要跟两个旅行者握手。
“我是来自北面铁之都城艾尔(IRON)的冒险者安露丝,要去奥罗拉联邦办点事……这位就是我的委托人爱薇儿小姐……”黑色长发的旅行者用下巴比了比坐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个旅行者,悠然地对尤金说道,用手指不断地梳理着搭在肩膀上的湿漉漉秀发,却是没有半点要跟伯尼握手的意思。
“呵呵,原来这样……”略显尴尬的主人缩回了手,被冒犯的愠色微不可察地一闪而过。
本来他的仆人们打算在两个旅行者进门的时候的一刻便要把他们杀死,然后再偷偷啜饮他们的滚烫鲜血,可是在他们脱掉斗篷的那一霎那,所有的男人们都被两位女性的身姿和美貌迷倒了。面对如此高雅的食物,不敢擅作主张的查理斯于是连忙来到了伯尼的卧室,冒着要被心胸狭隘,敏感易怒的侯爵主人责罚的风险,禀报了这件事情。
“露丝,我有点累了……”金色卷发的女性温柔而恬静地对安露丝说着。
“两位小姐,仆人们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饭菜,就请两位去用餐吧。你们的卧室我会吩咐仆人们准备好的了。”有着病态英俊的主人笑着,露出了洁白得骇人的整齐牙齿,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手势。
“嗯……”金色卷发的女性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应答道,目光却一直犹豫地徘徊在黑发女性的身上,然后又不自然地迅速挪开。倒是那个黑发的护卫道谢之后,就拉着她的委托人,跟随者仆人的脚步出去了。
“哼……”在两个旅行者离开房间之后,伯尼把手上盛满酒的银质水杯狠狠地摔到了地上,刚才那两个凡人女性的态度,令他甚为不悦。因为自他成为了不朽者之后,这种姿态,他已经有好几百年没有在卑贱的凡人身上看到过了。
“主人,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对付她们?”发现了主人的怒气,查理斯好像幽灵一般在伯尼的身边出现,小心翼翼地问着。
“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姐明显就是一个刚刚从家里出来,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应该还比较容易对付,你找几个人扑上去把她按倒,捆了手脚就行了,就像对付欧尼斯特家的那些女眷一样,不过记得千万不要露出你的原态吓着她了;那个黑发的女性护卫看上去似乎有点棘手,就让我先亲自把她引开吧。”伯尼说着,翻涌的怒气逐渐平息,白皙的脸上再度回复了那枯死一般的冰冷。
“知道了,主人。”查理斯回答道。
体贴好客的主人除了为两位旅行者准备了简单却可口的晚餐之外,居然还吩咐仆人为她们准备了洗澡用的热水。盛情难却的爱薇儿和安露丝感谢了庄园主人的好意之后,便一起进入了房间。
“那个……露丝小姐,你……你先出去吧,我要洗澡了。”金发的女性突然有点局促不安地对着黑发的护卫说道,手里还捧着将要换洗的干净衣物。
“是吗?那……我知道了……”女护卫一边卸下行囊,一边装作毫不介意地回答道,“这样也好,或许我们最后真的不需要‘她’所提供的那种协助也说不定……这样的话,你也不需要再继续烦恼了……”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不想、不想现在就……”看到了黑发女性那同样复杂的表情,爱薇儿连忙辩解道。
“没有关系的。你的不安和芥蒂我都十分清楚。说实话,其实即使是我,也没有完全准备好……”黑发的护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