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全國各地掀起了一場打黑除惡的風暴,各地警方先後打掉了一批破壞社會和諧穩定、危害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黑社會及惡勢力團伙。其中,原江風市政法委書記張霖一案將數十名黨政幹部拉下水,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反響。自2000年春至案發前,張霖利用職務之便,收受人民幣、美元及價值不菲的首飾、手錶、相機、古玩字畫等賄賂,摺合人民幣1.2億元,此外,張還夥同其情婦白小潔開設名為“視點”的夜總會,採用暴力、威脅等手段組織、容留婦女賣淫,並採用性賄賂的方式拉攏、腐蝕多名高官,為其斂財撐起保護傘。案發後,張畏罪自殺,其情婦白小潔面對確鑿的證據,對其二人所犯罪行供認不諱。經過審理,法院一審判處白小潔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組織賣淫罪,強迫賣淫罪,非法拘禁罪,故意傷害罪,數罪併罰,判處白小潔死刑,白未提出上訴。經有關部門許可,我們在江風市女子看守所見到了等待終審判決的白小潔。
自擔任江風電視臺《法制縱橫》欄目記者以來,我多次出入這個看守所,每次採訪後的心情都很沉重。也許正因為此,此番再次探訪高牆內的待決犯,心情倒放鬆了些,不過一想到即將採訪這個魔鬼似的女人,不免還是有些隱隱的不安。嘩啦,嘩啦,嘩啦……,腳鐐撞擊地面發出的聲音提醒著我,我們的採訪即將開始,我簡單整理了一下思路。“報告”,這一句清晰而柔弱的聲音將真實的白小潔帶到了我們的眼前。管教民警點點頭,示意她可以進入審訊室。她低著頭,緩緩地走進來,也許是用餘光看到了我們的攝像機,遲疑了一下。管教民警命令道:“坐下”,她本能地按照命令走到審訊椅前,坐了下來。將審訊椅的隔板鎖好後,民警檢查了一下白的手銬和腳鐐,隨後轉身離開了審訊室,在外面等候,把接下來的時間留給了她和我們。
剛開始的一分鐘,我們都沒有說話。我仔細地打量著她,具有看守所特徵的齊耳短髮、幾分清秀的面容、黃色的馬甲套在灰色的號衣外。可能是案情重大,加之正在等待終審判決的緣故,鐐銬加身自然是免不了的事情。於是,話題就從這裡開始。
“你好,我們是江風電視臺《法制縱橫》欄目的,今天來對你進行一個採訪,主要是請你談談夜總會的這個案子。”見她並未開口,我繼續問道,“在這裡生活這麼久,鐐銬加身,習慣嗎”?
她微微抬起頭,無精打采地看了看我,喃喃道:“之前很多記者要求見我,我都拒絕了。我的日子不多了,今天恐怕是我唯一也是最後一次接受採訪了。”她長嘆了一口氣。“我進來快一年了,這副鐐子一直陪伴著我,其實我剛到‘視點’的那段日子,就領教過這它的厲害了。”
聽到這裡,我一愣,我和攝像面面相覷。“怎麼?”,我下意識地問道。她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能給我支菸嗎?”她問道。在爭得民警同意之後,攝像掏出一支菸,點著後,透過鐵柵欄遞給她,她起身用戴銬的雙手接住了煙,吸了幾口。“我大專畢業那年,為了留在大城市,急於得到一份工作,在人才市場看到‘視點’在招聘,就留下了一份簡歷,不久後通知我去面試,之後立即就被錄用了,那時我就是一名普通的服務生。我想努力掙錢,讓父母都過上好日子。但沒想到,‘視點’看似是個豪華的夜總會,實際上卻是一座不折不扣的人間魔窟。”
她再次拿起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皺起了眉頭。“一進去,身上的一切證件、財物都被強行收走,連自己的衣服都被扣下,只能穿他們提供的工作服。‘視點’的地上一層是大廳和辦公區,二層是娛樂中心,有KTV、檯球、棋牌等,三層是洗浴中心。而地下的景象與地上大相徑庭,地下一層是員工吃住的場所,地下二層是個名副其實的地獄。”
聽到此處,我的腦海中浮現出“視點”案中有關強迫婦女進行性交易的情節,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隨口問道,“原來那裡才是傳說中的人間魔窟?”她聽後面無表情地搖搖頭,“其實,‘視點’有一整套管理手段,有的時候你會覺得它像監獄,有的時候像軍隊,有的時候甚至覺得像皇帝的後宮,並不是說只有地下二層才是魔窟,而是整個‘視點’是個徹頭徹尾的地獄。新員工剛來的時候,要接受一個月的崗前培訓,不但要學習一整套制度,還要訓練日常禮儀。每個新人都要過的第一關就是熟悉規章制度,‘視點’的員工按照職級,分為勤雜工、服務員、領班、副經理、經理,不同的職位有不同的著裝及工牌,職位低的見到職位高的要行禮,差一個級別要點頭微笑,差兩個級別要鞠躬,差三個以上就要跪,職位高的員工可以任意對職位低的進行懲罰。”說著,她把煙扔到地上,用腳踩了踩,弄得腳鐐也跟著響了幾聲。“熟悉完制度後,要過的第二道關就是練習日常禮儀,站姿、走姿、坐姿、蹲姿、跪姿、微笑等。練習站姿時,頭頂一杯水,兩膝間夾一張紙或一個硬幣,同時要穿著統一配發的8釐米以上的高跟鞋。練習走姿時,頭上要頂一本書。練習微笑時,嘴裡咬著一根筷子,連續笑幾個小時,兩頰的肌肉都沒知覺了。練習跪姿是最苦的,上身保持直立,頭頂上同樣要頂一杯水,穿著高跟鞋一跪就是一個小時。無論是杯子掉了,水灑了,還是硬幣或紙掉了,不僅要重新計時,還要扣分。一天訓練下來,扣分達到上限,就要受到懲罰,輕則當著所有人的面被打耳光,重則蹲半個小時馬步,頭上還要頂一杯水,雙手各舉一個1kg的啞鈴。假如在規定的時間內,馬步蹲得不夠標準,還要在別人睡覺時罰站或罰跪,罰站的要求與白天訓練站姿一樣,有時還要在鞋裡放幾粒豆子,使痛苦加倍,罰跪則不是跪普通地面,而是跪搓板或鐵鏈。白天完不成任務,晚上就要受罰,休息不好,轉天白天很容易又犯錯誤,晚上繼續受罰,惡性迴圈。所以,大家都不敢怠慢,即使這樣,總還是有人被雞蛋裡挑骨頭,成為殺一儆百的物件,特別是相貌出眾的,更容易成為懲罰物件。結束了一個月的培訓後,考試合格的員工就成為正式員工,不合格的便淪為勤雜工。勤雜工的工作環境較差,而且勞動量比較大,所以誰也不願意做勤雜工,哪怕訓練時多吃一點苦。”
“你在那裡領教過鐐銬加身的厲害?”,我回想起她開始時無意中提到的細節,並試圖將她剛剛描述的魔鬼式訓練與她的經歷聯絡在一起。
她抬起頭看了看我,微微一笑,把戴銬的雙手舉了起來。“是的,我手上這種土銬和腳上戴的這種加重型腳鐐是對我這類人的特殊照顧,罪有應得。長年累月戴著這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自己的身心,讓整個人都絕望了,比死還難受。不過,與號裡的其他人比,我還算比較習慣,因為是‘視點’給了我今生今世第一次體驗鐐銬的機會。‘視點’雖然沒有我身上戴的這樣的,但普通的警用鐐銬卻屢見不鮮。一個月的培訓後,我正式成為了一名服務員,負責二層KTV的包間服務。我盡力做好每一件事情,開始的日子過得並不算艱難,偶爾還能拿到小費。然而有一天來了幾位客人包了一個房間,剛開始他們唱歌、喝酒,一切都很正常,後來其中一個人提出要我坐過去。由於‘視點’規定服務員在包間內必須跪式服務,是不允許站或坐的,一經發現會受到嚴懲。因此,我向那位客人做了解釋,不過他執意要我過去,幾次三番,他見我無動於衷,便按了呼叫按鈕叫來了領班。領班進來之後,二話沒說就跪下了,而後徑直挪到那位客人面前,盡力向他道歉。沒想到客人酒興大發,非但沒有領情,反而揚手給了領班幾記耳光。孰料此情此景正巧被路過的經理撞上,經理推門進來,客人開始大罵,經理好話說盡,給客人免了單,這才罷了。送走客人後,經理轉過身看了看依舊跪在房間裡的領班和我,吩咐身邊的幾個隨從將我和領班拖出了房間,乘電梯直接來到了地下二層。這是我第一次光顧這一層,電梯門一開啟,一股陰森恐怖的氣息撲面而來。從走廊深處不時傳來幾聲慘叫,我們被拖著走過了十幾個‘單間’,在一間較大的房間門口停了下來。在這裡,幾個人嫻熟地為我們戴上了手銬和腳鐐,瞬時間我感覺失去了自我,平常易如反掌的行走也變得困難重重。隨後,我和領班分別被關進了單間,單間很小,甚至無法躺下,只能蜷縮著身體。不知過了多久,我們被拖到了一個很大的房間,定睛一看,所有的員工都跪在下面,而我和領班被帶到了臺上。這時,經理不知從哪裡走了出來,來到臺中間,向所有人通報了今天的事情,隨後揮了揮手,示意對我和領班的懲罰現在開始。當時的我誠惶誠恐,不知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恍惚中,感覺自己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隨後雙手被吊起,自己被迫彎腰,雙手越吊越高,腰已經彎到了極限,劇烈的疼痛開始襲來,自己被迫踮起腳尖,然而雙手還在升高,自己竟被吊起來了,身體的重量完全集中在了兩隻手和肩上,疼痛似乎已經麻痺了自己。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領班,她與我一樣強忍著疼痛,不過他們並未就此罷手,領班的腳下被綁上了一個空的竹筐。這時,經理說了句‘老規矩’,之後臺下跪著的員工們紛紛起身,排著隊來到臺上往領班腳下的竹筐裡放紅磚頭。一些平日裡與領班關係不錯的姐妹看到領班受苦,不願同流合汙往筐裡放磚頭,但是迫於無奈,也不得不照做。由於領班平日裡的管教,得罪了一些員工,她們趁機報復,有些人往筐裡扔好幾塊磚。不一會兒,竹筐被紅磚填滿了,只見豆大的汗珠從領班頭上流下,順著身體一直淌到腳尖,一滴滴落在紅磚上。不知什麼時候我們被放下來的,當我再次醒來,已經是轉天清晨了。我強忍著疼痛,與往常一樣去上班,卻驚訝地發現領班彭小云已經降職為普通服務員,始料未及的是,前一晚往領班腳下的竹筐裡放磚最多的人——馮娜,竟然成了領班。”
“雖然我們知道如今的領班是個惡人,但礙於‘視點’的制度,我們對上級還要保持足夠的尊重。然而,這個惡人卻變本加厲地迫害小云。一次,一位客人提出要玩點新鮮的,馮命令小云陪侍,小云深知這是個陰謀,但只好從命。當我再次見到小云時,她躺在床上,遍體鱗傷,淚流滿面地對我講述了前一天晚上那位客人對她的百般凌辱與虐待。不久後,小云便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強忍悲傷,暗暗發誓要為小云報仇,為了自己不再受制於人,一定要尋找一切升職的機會。也許是上天對我的眷顧,也許是小云的保佑,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結識了‘視點’的真正老闆張霖,與他的關係發展得很順利,我處心積慮,藉助他的提拔,只用了2年便坐到了經理的位子上。此時,張娜已經成為副經理。一天,一位很有來頭的客人提出要體驗刑罰的刺激,我假意要張娜去詢問客人的需求,實際上已和客人說好在地下二層的刑罰室等待。張娜進入刑罰室後,客人便提出開始,張娜見狀不對,就執意離開,這激怒了客人,作為領導,自然由我出面解決,我二話沒說,給了張娜幾巴掌,她下跪求饒。我決定一不做,二不休,讓她品嚐一下‘視點’十八般刑具的滋味,我還投其所好,建議這位客人親自執行。在開始其他刑法之前,我先令人將其反吊起來,而後組織大家往她腳下的大竹筐裡扔紅磚,我告訴大家,誰扔的磚多,就給誰升職,扔的最少的,要受懲罰。大家爭先恐後,眨眼的工夫,已經填滿了兩竹筐。我走到張娜面前,看著她痛苦萬分的表情,輕聲對她說,‘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隨後,她先後品嚐了拶指、老虎凳的厲害,懂得了痛不欲生的涵義。令張娜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最後出場的一出好戲是木馬,她坐上木馬之後,表情很平淡,我命人將剛剛用過的兩筐紅磚取來,掛在她兩腳下,忽然之間她的慘叫聲不絕於耳。我心裡默唸,‘小云,我替你報仇了。’”
聽完白小潔的講述,我的心情很是沉重,呆呆地坐在那裡。此時,管教民警進入審訊室將她帶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轉過身衝我微微點了一下頭,似乎是對我表示感謝,感謝我給了她這個傾訴的機會。嘩啦、嘩啦、嘩啦,腳鐐聲響徹整個看守所,漸行漸遠的腳鐐聲彷彿也在預示著一個年輕的生命即將走向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