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六章 ~ 第二十六集 (7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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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懸著豹尾的大纛下,劉平神情越來越嚴肅。戰局雖然膠著,出擊的宋軍卻像落在火堆上的雪花一樣迅速消融,第三軍已經先後投入四個都,卻仍未能打垮這支區區二百餘人的隊伍。作為前軍的第三軍一共二十五個都,但有八個都被奸細引走,只剩下十七個都,一千五百餘人。現在兩翼有八個都列陣,四個都投入戰鬥,只剩下一個營作為中軍。三個軍六千餘人,竟然被二百餘名敵寇打得捉襟見肘,簡直是荒唐!
“從第七軍調一個營來!”
劉平道:“傳令!收攏兩翼!絕不讓這夥敵寇逃出生天!”
大纛往前一揮,偃月陣兩翼的宋軍開始朝中間合攏。不多時,第七軍的一個營調至中軍,隨行而來的還有軍都指揮使盧政、都虞侯万俟政。
盧政盯著戰場,面容微微抽動了一下。万俟政失聲道:“星月湖大營?”
“十餘年下來,還有二百多人,果然是一支強軍。”
劉平冷笑一聲,然後問道:“後軍如何?”
万俟政定了定神,“暫時沒有敵寇出現。”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道:“為何不用陣圖?”
都監黃德和氣急敗壞地說道:“劉將軍!戰有陣,陣有圖!此行陛下親賜陣圖,為何不用?”
“擺不了大陣。”
盧政提鞭道:“此地三溪並流,我軍只能沿溪列偃月陣。若用大陣,一道溪水便能讓我軍亂成一團,何況還有兩道?”
黃德和拿出一疊帛圖,匆忙翻檢著,一邊道:“便擺不了大陣,小陣亦可!有陣圖而不用,一旦敗績,便是我等的責任!”
劉平道:“區區二百餘人,不用擺陣便一口吃了他!擂鼓!”
數面載在車上的牛皮大鼓奮力擂起,兩翼的宋軍加快腳步,往敵寇圍去。劉宜孫緊盯著那些穿著奇怪黑色長衣的敵軍,心跳得比鼓聲更快。他曾經聽父親提到過一支類似的軍隊,而且還是宋軍,可父親明顯不願多提。如果這就是父親說的那支軍隊,劉宜孫便理解父親為何不願多說。這樣的軍隊,即使放在內宮,作為內殿直、龍旗直、御龍直、御龍弓箭直和御龍弩直這樣皇帝身邊的親衛軍,也令人不安,何況還是一支私軍。
張亢忽然一跤跌倒,又跘倒了幾名同伴,隊伍一陣慌亂。劉宜孫扶住張亢,“你沒事吧?”
張亢坐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雪泥。劉宜孫連忙看看其他同伴,幸好都沒有受傷。耽誤這一會兒,已經比其他幾支隊伍慢了十餘步,劉宜孫扶起同伴,“旗頭!拿好旗子!兄弟們!跟我上!”
張亢冷冷道:“急著送死麼?”
劉宜孫愕然看著他,張亢道:“把綁腿都給我解開!溼水的鞋襪都換掉!用乾布包好!”
劉宜孫急道:“你這是做什麼!”
“這一仗有的打。穿著溼鞋溼襪,用不了一個時辰腳便凍壞了。”
說著張亢先解開綁腿,拽下趟過溪水時浸溼的鞋襪,然後抹乾腳上的水跡,用綁腿的布條仔細包紮起來。
程宗揚有些納悶,他原以為崔茂會帶著手下的兄弟直搗宋軍中軍,殺個天昏地暗。沒想到星月湖軍士過了溪水之後,就停步不進,只背臨溪水,與攻來的宋軍作戰。跨在馬上的崔茂更是留在中央,紋絲不動,對周圍的交鋒視若無睹。
有宋軍試圖從後方包抄,但剛走幾步,溪面的冰層就破裂開來,數十名宋軍落水,半身浸得溼透。
馮源小聲嘀咕道:“這些宋軍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
敖潤朝他腦袋上拍了一記,“閉嘴吧!換成咱們,這會兒連渣都沒了!”
宋軍放棄從溪後攻擊的念頭,三面合圍,持續不斷地展開攻擊。作為近戰的主力,衝在最前面的是宋軍的刀手。宋軍武器製作極為精良,式樣更是集六朝之大成,陣中長刀短刀一應俱全,除了著名的筆刀、掉刀、戟刀、陌刀、屈刀、鳳嘴、眉尖、偃月這刀八色以外,還有朴刀、砍刀、雁翎、斬馬等各種戰刀。攻擊時只見刀光像雪浪一樣翻騰。星月湖軍士的裝備相對簡單許多,刀具只有一種短刀,刀身挺直,刀尖微彎,形如馬刀,每人佩備一把。長刀全部淘汰,長兵器只有矛和重斧,武器的單一性,極大的簡化了作戰模式,任何一個位置的空缺,都隨時能得到補充。
他們的攻擊同樣簡單而高效,最前面的負責抵擋敵方的攻擊,矛手和斧手從後方使出致命的殺著,一擊斃敵。鮮血一片片在雪地上綻放,飄舞的雪花還未落地,就被鮮血染紅。
最先投入的兩個都短短一刻鐘內,傷亡便達到四成,已經被打殘。另兩個都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在激烈的搏殺中,傷亡數字急劇擴大。
就在宋軍難以為繼的時候,兩翼增援的隊伍趕到戰場。速度最快的一個都首先排成進攻陣形,槍手放下肩上的長槍,朝敵寇逼去。
忽然,一名帶著上尉軍銜的軍官從星月湖隊伍中掠出,戰刀左右疾劈,破開宋軍的槍陣,接著從背後擎出長矛,抬腕擲出,一舉刺殺宋軍掌旗的旗頭,然後在同伴的歡呼聲中躍回本陣。
軍旗和掌旗的旗頭一同跌落雪地,造成一陣混亂。片刻後,都頭重新整合好隊伍,但士氣已經大受影響,前進的速度慢了許多。劉宜孫遠遠看到這一幕,不由暗暗心驚,催促張亢的話更無法開口。
隨王信出擊的四個都已經摺損半數。這會兒無論是主將劉平,還是軍都指揮使盧政,包括劉宜孫和張亢都已經看出,即使餘下八個都的軍士全部投入戰鬥,局面也不會立即好轉。畢竟這八個都都是以弓弩手為主,真正可以近戰的還不到三成。
盧政道:“將軍。不若遣鐵甲營上陣。”
劉平放下望遠鏡,向前一揮手,密集的鼓聲立即變得愈發激烈。
一面紅色的營旗挑起,中軍那支一直半跪在雪地上的步兵營數百名軍士同時起身。五個都的軍士在旗下排成方陣,朝前逼去。他們頭戴鐵盔,披著青黑色的鐵甲,甲片光滑之極,雖然沾了雪水,仍然瑩徹明亮。在甲片末端留有一小塊稜狀的突起,形如瘊子。積雪的土地在他們沉重的腳步下被踩得一片泥濘,連槍鋒在內長達六尺的長槍,如林挺出,緩慢卻毫不停止地向前推進。
徐永道:“是鐵甲軍。”
馮源道:“那是什麼甲?磨得跟鏡子一樣,還有個疤。”
程宗揚道:“瘊子甲,宋軍最精良的步兵堅甲。那不是磨的,是用錘打出來的。看到上面的瘊子了嗎?那是精鐵的厚度,鍛造的時候不用火,一錘一錘把精鐵打去三分之二。”
敖潤道:“老程,你知道的不少啊?”
程宗揚道:“打仗當然要做好功課。”
這些資料還是自己以前看過的,程宗揚還記得,一副完整的痦子甲,重量將近二十五公斤,有鐵甲一千八百片,每片重量僅十幾克。透過冷鍛,厚度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甲片表面未鍛的痦子,不僅增加了甲片的強度,還增加了表面的彎曲度,使斬開甲片更加困難。
鐵甲營出現的同時,崔茂的馬匹向前動了一下。星月湖的陣型露出一道細小的縫隙,陣中唯一一匹戰馬隨即馳出,與王信針鋒相對。
王信甲衣染滿鮮血,有敵寇的,有自己的,更多的則是來自身邊的親兵。交手不到半個時辰,他的親兵只剩下不足半數。這些親兵都是他親傳弟子,一戰傷亡如此之多,還是從未有過的慘痛經歷。
眼看敵將從陣中馳出,王信霹靂一聲喝道:“殺不死的賊寇!又作亂麼!我捧日軍在此!看爾等還能頑抗多久?”
崔茂側耳聽著,然後像趕蒼蠅一樣擺擺手,“原來是捧日軍,嶽帥常說,捧日軍模樣、身段都好,就是缺了倆奶子,不然在家奶孩子正合適。”
他聲音並不高,但戰場幾千人聽得清清楚楚。此言一出,宋軍都露出憤怒的神情。宋軍禁軍挑選極為嚴格,專門用木頭製成士兵的標準形狀,稱人樣子,所有軍士都要跟人樣子比過,符合條件的才能選中,他這番話可罵到骨頭裡了。
程宗揚道:“六哥這嘴夠損的。”
徐永咳了一聲,小聲道:“這是嶽帥的原話。”
王信臉色鐵青,長吸一口氣,掄起熟鐵棍,朝崔茂攻去。棍端撕開空氣,發出一聲短促的爆裂聲。崔茂從馬後摘下兵器,“鐺”的一聲巨響,將王信的熟鐵棍砸到一旁。
程宗揚禁不住吹了聲口哨,這個八駿中排名老六的青騅,看起來充滿了藝術家的浪漫氣質,用的兵器卻是一隻粗笨到極點的混元錘。西瓜般的錘頭泛著青銅般的光澤,上面用蝕刻法刻著小橋流水的圖案。
錘棍相交本來就佔了優勢,這一記崔茂又是久蓄力道,全力出手,王信的熟鐵棍頓時被砸得彎曲如弓,無法再用。
王信拋開熟鐵棍,反手搶過一柄長刀,只見青光一閃,接著一篷熱血濺得他半身都是。崔茂左手舉起混元錘,一錘將王信戰馬的頭顱砸得粉碎。王信騰身躍起,棄馬揮刀,斬向敵將的脖頸。
斜裡一杆長矛刺來,另一名帶著上尉銜的星月湖軍士將王信逼開。崔茂則單騎迎向那一個營的鐵甲步卒。
離鐵甲營還有兩三步距離時,那些披著重甲的軍士同時舉起長槍。崔茂一扯馬韁,坐騎橫移一步,接著戰馬後腿彎曲,上身昂起,包著蹄鐵的前腿踏出,蹬在兩名軍士胸口。軍士身上的瘊子甲“卡啦”一聲,被鐵蹄踏中。這一下力道不下於被人全力一擊,雖然瘊子甲抵消了部分衝擊力,兩人仍被踏的口噴鮮血,向後倒去。
接著崔茂掄起混元錘,只一擊,便將最前列十名軍士的長槍一併砸斷,最前面一名鐵甲步卒被錘頭掃中,頓時像紙片般橫飛出去。
劉平面無表情地說道:“勇將!”
“是青騅。”
盧政道:“嶽賊手下八寇中,排行第六的青騅。”
“我去會他!”
万俟政綽矛翻身上馬,從中軍衝出。
盧政道:“還有七寇。我也去!先格斃此賊!”
劉平忽然喝道:“劉宜孫!拖延戰機者!斬!”
這聲長喝聲震全場,劉宜孫臉色一下漲得血紅,拔刀朝崔茂奔去。張亢暗罵一聲,狠狠抹了把臉,緊跟著都頭衝上戰場。
劉平對盧政道:“你回後軍。小心敵寇截斷我軍退路。”
盧政盯了崔茂一眼,帶著親兵馳回後軍。
隨著鐵甲營投入戰場,王信的第三軍已經全數出動,以六倍的兵力圍攻星月湖第四營。四營傷亡快速增加,但倒在他們陣旁的宋軍傷亡更多。幾乎每有一名星月湖軍士受傷,就有兩名宋軍戰死。可出乎意料劉平等人的意料,第三軍裝備最精,戰鬥力最強的鐵甲營始終沒有接近星月湖的陣列。他們的陣型不斷被那個披著披風的身影衝開,崔茂的混元錘帶著風聲呼嘯而過,像死亡一樣無法阻擋。
“難怪崔中校一直不出手,原來是養足精力對付鐵甲軍。”
程宗揚看了看鬧鐘,“已經半個時辰了,侯中校怎麼還不發訊號?四營的兄弟頂得住嗎?”
敖潤道:“不如我先衝一把!替兄弟們解解圍!”
程宗揚道:“老杜!你看呢?”
杜元勝道:“四營的兄弟在拖延時間。宋軍剛才趟過水,支援不了多久,打掉他們這股銳氣便疲了。”
月霜想說什麼,又忍住了。這讓程宗揚有點欣慰,這倔丫頭還不是一味的蠻橫,知道輕重。畢竟宋軍還有兩個整軍沒有投入戰鬥,盧政的第七軍在後面虎視眈眈,郭遵的第六軍更令人擔心。那是一支全騎兵,一旦及時趕回,局面立刻就會逆轉。
戰鬥從卯時一直持續到辰時,三川口是一片數里寬的平原,雙方卻在溪水間的狹小地域展開血戰。程宗揚越看越是放心,一般人很難支撐長時間的高強度運動——即使優秀運動員,也不可能一口氣衝刺一千米。像這種連續作戰,受過訓練的精銳士兵也支撐不了太久。宋軍依靠數量優勢,持續不斷地發起進攻,而星月湖軍士則利用熟練的陣型,不急不燥地與宋軍對攻,再急迫的局面,也始終有人保持休息狀態,雖然強敵環伺,卻守得固若金湯。
從中軍衝出的宋軍將領已經傷在崔茂錘下,幸好鐵甲營計程車卒拚死相救,万俟政才撿了條性命。崔茂的披風浸透鮮血,內裡的血色愈發紅得刺目。宋軍鐵甲營不懼刀矢,但他的混元錘無鋒無刃,無論刀槍劍戟,還是精鐵打製的瘊子甲,面對那隻鐵西瓜都是白饒。
崔茂像一個高明的指揮家,指揮著戰場的節奏,他每次衝擊之後,都仗著快馬遠遠馳開,鐵甲營披著瘊子甲的重灌步卒速度本來就慢,根本無法追擊。最後劉平派出一隊親兵追殺,反而被崔茂引得大兜圈子,接著趁鐵甲營立足未穩,突然從他們陣型最薄弱處殺入,再揚長而去。
鐵甲營所在的中軍距離星月湖軍士只有二百步,正常速度五分鐘就可趕到,但這五分鐘的路程卻被崔茂單人匹馬拖了半個時辰。宋軍中軍緊鄰第二道溪水,前軍放在距第一道溪水四十步的位置,原意是想趁敵軍進攻時,半渡而擊。結果星月湖軍士以偃月陣渡過溪水,隨即背水列陣,迫使宋軍主動攻擊,原來的計劃頓時成了雞肋。
宋軍前軍出擊,準備的偃月陣完全沒用上,反而與中軍拉開距離,於是中軍的鐵甲營出動之後,就給崔茂留下了衝殺的空間。可以看出,從頭至尾,宋軍的反應都在對手的算計之中。
一名年輕的宋軍迎著崔茂馳來的戰馬橫起長刀,一邊喝道:“拒馬!”
十餘名槍手挺起長槍,緊張地盯著對手,最前面一排持盾的刀手半跪下來,用肩膀扛住盾牌,其餘的軍士紛紛舉起弓弩,瞄準那個煞星的坐騎。
只剩下十餘步時,劉宜孫大喝道:“放!”
數十支弩箭同時飛出,卻見那名敵將左手抓起披風一揮,將箭矢盡數捲走,露出肩章上兩顆銀星。
十餘步的距離轉瞬即逝,已經沒有機會再放第二箭,劉宜孫橫刀大聲喝道:“殺!”
說著當先衝上前去,一刀砍向崔茂的肩膀。
崔茂清雅的面孔不動聲色,他左手掄起混元錘,磕開劉宜孫的長刀,忽然眼前烏光一閃,一枚精巧的弩箭朝他面門疾射過來。張亢這一弩放得刁鑽之極,待崔茂發現,已經避無可避。
崔茂頭一仰,彷彿被弩矢射中,接著從馬背上挺起身,口裡已經多了一枚弩矢。他“呸”的一口,吐出弩矢,然後舉錘朝張亢砸去。
張亢奮力一擋,頓時佩刀彎折,口噴鮮血,整個人旋轉著仆倒在雪地上,接著被馬蹄踐過。
劉宜孫目眥欲裂,眼看著那名敵寇踏過張亢的屍首,衝向拒馬陣,嘶聲道:“刺!”
“殺!”
槍手挺起長槍,齊聲高呼,朝敵寇的胸口、大腿、馬腹刺去。
誰知崔茂一勒戰馬,硬生生停在槍鋒前半尺的位置,那些軍士刺了個空,連忙收槍,重新結陣。
眾人都有些不懂,他為什麼會停在槍陣之外,混元錘再兇猛,也只有三尺多長,勒馬對戰,長槍自然佔足了便宜,不等他錘到,十幾支長槍就能在他身上、馬上戳幾個窟窿。
崔茂舉起混元錘。青銅的錘瓜上沾滿血跡,錘上蝕刻的小橋流水淌著鮮血,宛如地獄的修羅血池。出乎那些軍士的意料,敵寇手臂一抬,那隻青銅錘瓜以雷霆萬鈞之勢直轟過來,越過丈許的距離,將數名軍士砸得筋斷骨折。
崔茂回臂一收,錘柄飛出的鐵鏈一匝匝繞在臂上,血淋淋的錘瓜宛如血河。
他冷笑一聲,縱馬闖入敵陣,將那隊宋軍殺得四散奔逃,這才撥轉馬頭。
一個都上百名的宋軍,這會兒只剩下那個年輕人孤零零立在戰場上,雙手握住一支撿來的長槍,對著自己。
崔茂拍了拍戰馬的脖頸,小步朝那名宋軍奔去,目光卻落在他背後的鐵甲營上。這個都頭級別的小人物,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殺!”
劉宜孫大喝著,長槍如蛟龍出水,刺向崔茂的胸膛。
崔茂生出一絲訝異,這年輕人頗有幾分銳氣,如果不是遇到自己,很可能會前程似錦。崔茂瞟了他一眼,舉起混元錘。就在戰馬馳過的剎那,地上一具屍首忽然翻身,一刀刺進馬腹。
崔茂踢開馬鐙,飛身躍起,一截刀鋒從鞍側伸出,帶出一篷滾熱的馬血。
崔茂珵亮的馬靴踏在雪地上,黑色的披風不住滴下血跡。他冷冷盯著張亢,“很好。難得宋軍有你這樣的人才。”
“青騅崔茂,天下英豪。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張亢握著雁翎刀,毫無懼色地說道:“不知崔中校是不是有傷在身,一直未見將軍用右手?”
崔茂伸出右手,手上一道傷疤一直延伸到袖中,傷痕從中指和無名指之間筆直穿過,似乎整個右手都被劈開。
崔茂道:“能接我一招,便饒你不死。”
張亢活動了一下手腳,然後提刀道:“來吧!”
崔茂旋風般掠過雪地,張亢彎下腰,似乎要迎上去,忽然側身一滾,揮肘砸開冰層,游魚般消失在冰下。
溪水並不深,但要砸開冰層找到張亢,也沒那麼容易。何況崔茂已經失了戰馬,隨時可能被敵軍纏住,只好放過這個不知名的宋軍小卒。
“這傢伙夠狡猾的。”
程宗揚道:“杜元勝!”
那個曾經的魚販雙腳一併,“到!”
“你帶……”
程宗揚剛說了兩個字,宋軍中軍忽然響起一陣鑼聲,廝殺的宋軍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鮮血。
程宗揚訝道:“打了一個多時辰,一千多人連兩百人都沒吃掉就退了?他們不會是認輸了吧?”
杜元勝道:“恐怕是出現凍傷了。劉平為人豪勇,免不了有些氣傲,這口氣必定咽不下去。此戰宋軍處處失算,撤軍重整陣腳,不失為良策。”
“老杜,你對宋軍挺熟悉啊?”
杜元勝微微一笑,“我們最熟悉的就是宋軍了。”
程宗揚拍了拍腦袋,“忘了你們當年也算宋軍。嘿嘿,估計你們嶽帥沒少欺負過人家禁軍吧?”
趙譽在旁邊滿不在乎地說道:“算不得欺負。技不如人,有什麼好說的?”
捧日軍內部正爆發一場激烈的衝突,黃德和拿著帛圖大聲道:“劉將軍!我軍陣圖精於天下!為何棄而不用!”
種世衡道:“偃月陣乃古之名陣,劉將軍臨溪結陣,並無不妥。”
黃德和立即頂了回來,“我朝有常陣、平戎萬全陣、方圓牝牡八陣!哪裡來的偃月之陣!以古為上,這是抱殘守缺,泥古不化!”
和世衡耐著性子道:“八陣之雁行陣,就是偃月陣變化而來。”
“既有變化,為何不變?以數千精卒對數百寇賊,損兵折將,不正是偃月陣的過失嗎!”
劉平止住種世衡,“都監大人意思如何?”
“山中倉促而戰,便以常陣對之!”
種世衡忍不住道:“常陣要九陣並用,都監大人如何分派兵力?”
黃德和指著陣圖道:“其一先鋒之陣‘御奔衝,陷堅陣,擊銳師’,便以鐵甲營為之;其二策先鋒陣‘置於先鋒陣後,以騎將一員統之,制敵奔突’,便以王將軍為首,領二都策應先鋒;其三中軍大陣,以第三軍十個都,第七軍十個都為之;其四前陣乃奇兵,出中軍大陣之前,選一營為之。”
種世衡道:“四陣已經用掉六營人馬,還餘五軍,如何為之?”
黃德和厲聲道:“若第六軍在此,何需捉襟見肘!東西柺子馬陣、無分地馬三陣需用騎兵。既然無騎可用,只能棄之。殿後、策殿後陣,各用一營,有此六陣,尚堪一戰!”
劉平看著黃德和,良久道:“就依都監大人所言。鳴金!”
種世衡急道:“將軍!切切不可!敵寡我眾,正需一鼓作氣!一旦鳴金,我軍銳氣必折。”
劉平冷哼一聲,“哪裡還有銳氣!傳令!調盧政神射營為中軍!”
宋軍重新結陣,以鐵甲營在前,王信帶領兩個都在旁策應,第三軍剩餘的十個都以及盧政的兩個營結成中軍大陣,第七軍餘下三個營分別為前陣、殿後陣和策殿後陣。
三川口有三道溪水,星月湖軍士據守第一道溪水,宋軍中軍大陣有四個營的兵力,無法全部放在第一道、第二道溪水之間,只能退過第二道溪水,在第二道和第三道溪水之間結陣。最後面的殿後陣,更是放在第三道溪水之後。
劉宜孫匆忙收攏自己的隊伍,一邊尋找張亢,但天寒地凍,根本無法往溪中打撈,看到營旗招展,招集散亂的隊伍,劉宜孫只好放棄,帶兵回撤。
雙方都獲得了一絲難得的喘息機會,抓緊時間休整部署。程宗揚看看這邊的徐永和趙譽,又看看另一邊的杜元勝和臧修,“你們以前打仗也是這樣打的?”
一個不滿員的步兵營,與宋軍捧日軍幾千精銳打得不分勝負,程宗揚都不明白這一仗是怎麼打的。
徐永道:“劉平是地方將領調到禁軍的。對我們不熟,對捧日軍也不熟,才一錯再錯。如果只用鐵甲和神射二營,四營的兄弟就麻煩了。”
敖潤道:“宋軍也是,怎麼不一傢伙全壓上來?”
“他們不敢。”
趙譽道:“宋軍的騎兵被引走,又少了八個都。只剩下第三軍三個半營,第七軍五個營。大概是三千五百人上下。宋軍不慣雪戰,戰鬥力要打個八折,想吃掉四營的兄弟,至少要投入四個營,但四營兄弟背後有冰溪,宋軍沒辦法展開陣型。如果後軍也壓上來,再來一隊人馬,就把他們衝散了。劉平這樣做,是在防著我們伏兵。”
杜元勝道:“大雪是天時,冰溪是地利。我軍背溪作戰,後顧無憂,再加宋軍不敢投入全力,崔中校的混元錘又正克宋軍的鐵甲營——便是這樣了。”
程宗揚默算了一下,宋軍四個營名義上是兩千人,實際大概有一千八百人,戰鬥力打過折,算一千四百。星月湖軍士不足三百人,與宋軍的比例是一比五。
再加上溪水,承受的壓力在一比三左右,看來這個比例並沒有數字上那麼懸殊。
尤其宋軍的鐵甲營並沒有實際投入戰鬥。這樣算下來,星月湖一個營獨鬥捧日軍兩個半營還遊刃有餘,也不奇怪了。
星月湖軍士損傷達四成,數量雖然不小,但情況明顯比宋軍好得多。宋軍一退卻,他們並沒有趁亂追擊,一半人坐下來,打坐調息,恢復體力,另外一半在前列陣戒備。傷者在佇列中就地救治,沒有一個撤到溪水之後。
生死關頭,雙方軍士的素質便顯露出來,星月湖許多傷者都是在要緊關頭避開要害,戰歿者並不多。相比之下,宋軍的傷亡數字就足夠劉平皺眉了。王信第三軍的三個營加兩個都全部投入戰鬥,包括鐵甲營在內,傷亡達三成,比例看似比星月湖低,但戰死不下三百人,尤其是最先投入的一個營被徹底打殘,只能把散兵編入中軍大陣。
星月湖軍士抓緊時間休息,卻不願讓對手也能休息。崔茂提著銅錘踏雪走向宋軍堅陣,朝大纛下的宋軍將領揚聲道:“劉平,敢與我一戰麼!”
劉平冷冷道:“射!”
宋軍張開弓弩,箭矢雨點般飛向那個孤零零的身影,崔茂大笑道:“劉平小兒!無能鼠輩!”
說著又闖上前去,接連擊殺數名宋軍,在先鋒陣合圍之前,逸出重圍。宋軍雖然吃了些虧,但他們緊守陣腳,星月湖如果強攻,勢必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戰局一時陷入僵持。
第七章
程宗揚看了看時間,時針接近十點,大雪已經埋到小腿的一半,還沒有停歇的跡象。這樣的天氣裡,宋軍嚴陣以待,只會讓體力白白流失。
王信馳回中軍,“將軍,不能再拖下去了!兄弟們不耐風雪,這會兒衣甲都溼透了,再待下去,只怕鐵甲營的甲片會凍在一起。”
剛才劉平接納了自己結陣的主意,讓黃德和很是鬆了口氣。捧日軍不依陣圖而戰,即使打勝自己也不能免責,一旦打敗,斬首的可能都有。他說道:“既然戰不得也守不得,不如緩緩退卻。”
種世衡嘴張到一半,又閉上了。
劉平道:“說吧。”
種世衡簡單說道:“郭指揮使。”
“沒錯!”
王信一拍大腿,“老郭去了兩個時辰,也該回來了!”
黃德和道:“如果敵寇是以主力攻擊郭指揮使的第六軍呢?”
種世衡道:“不可能。敵寇精心挑選三川口,就為了在此與我軍一決勝負。他們以數百兵背水列陣,有恃無恐。末將認為,這周圍至少還有三個營的敵軍潛伏。”
黃德和不鹹不淡地說道:“但願都虞侯能看準吧。”
遠處劉宜孫忽然站起來,招手道:“張大哥!”
張亢已經脫了溼衣,不知從哪兒剝了身帶血的衣甲,從山林中鑽出來。
“張兄去哪兒了?”
張亢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低聲道:“給兄弟們找條逃生的出路。”
劉宜孫愕然看著他,半晌才道:“我軍雖然初戰不利,哪裡就輸了呢?”
“你還看不出嗎?”
張亢道:“敵寇步步設計,先是小股襲擾,令我軍心浮氣燥。我軍本來三個軍,六千餘人,結果郭遵的騎軍輕易出動,王信軍被引起八個都。這便少了一半的人馬。這夥敵寇你也見了,尋常敵寇被十倍軍力包圍,早逃之夭夭,他們卻敢背水而戰。嘿嘿,如果我沒猜錯,這三川口,便是我們捧日軍第三軍、第七軍的葬身之地!”
劉宜孫打了個寒噤,一時說不出話來。
“敵寇處心積慮,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始來一戰。既然如此謹慎,此時出陣定是有了必勝的把握。”
張亢道:“好在敵寇人手不足,未必能把我們全留在這裡,想要逃生,還有機會。如果伏兵出現,我們先往北逃往山上,再往東繞個圈子……”
“不要說了。”
劉宜孫打斷他,“我劉宜孫絕不會當逃兵!”
……
十點二十分,程宗揚幾乎懷疑雙方會不會就此罷兵的時候,崔茂軍忽然全軍起立,除了受傷無法行動的數十人以外,其餘軍士列成錐陣,沉默無聲地朝宋軍逼來。
劉平立刻道:“策先鋒陣、前陣、策殿後陣戒備!”
黃德和道:“敵寇在前,為何動用側翼?”
種世衡冷冷道:“敵寇棄水來攻,不理後路,必然側翼有援軍出現。”
他轉過身,抱拳道:“將軍!都虞侯種世衡請戰!”
“兵出何處?”
“北山!北風正急,敵寇不來便罷,若來,定會順風而襲。”
劉平點了點頭,“前陣交給你了。”
種世衡徑直出了中軍,率領前陣的一個步兵營在北面列陣,人人刀出鞘、弓上弦。前面先鋒陣的鐵甲營廝殺聲不斷傳來,種世衡卻看也不看一眼。那夥敵寇雖然勇悍絕倫,但以不足半數的兵力,想撕開鐵甲營的防守絕非易事。要緊的是側翼隨時會出現的敵寇生力軍。
程宗揚放下望遠鏡,“宋軍學聰明瞭,竟然沒有上當。”
杜元勝道:“這幾員將領還不差,指揮都有章法,就是運氣差了些,遇到了侯中校。”
大雪變成鵝毛狀的雪花,大片大片飄落,前陣的宋軍迎風而立,寒風吹在臉上,如同刀割。宋軍不耐苦寒,不少人被凍得臉色發青,種世衡有些懷疑,如果敵寇不出現,自己的軍隊還能在這樣的天氣裡支撐多久。
忽然一面戰旗出現在山林中,火紅的旗面在風中獵獵飛舞。那面旗幟不知上過多少次戰場,邊緣已經破損,但上面一個繡金的“嶽”字依然色澤鮮明,彷彿隨時都能從旗上躍出。
種世衡微微眯起眼睛。武穆王,嶽鵬舉。時隔十餘年,又見到星月湖大營的戰旗,他不禁手心出汗,這一仗究竟是生是死,種世衡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毫無把握。
從林中出來的只有一匹棗紅色的戰馬,馬上的騎手穿著與崔茂同樣的軍服,單手持著旗杆,從容踏雪而來,如果不是他手中的大旗,簡直就像踏雪尋梅的文人雅士。
騎手簡短說道:“八駿第七,朱驊王韜。”
種世衡在陣後看著他,一邊道:“放箭!”
就在弓弩手放箭的同時,王韜右手舉起大旗,用力向前一擲,旗杆標槍般直射而來,掠入宋軍陣中,從一名槍手頸中刺入,帶著血雨牢牢刺進泥土數尺。接著王韜縱馬向前,一邊從鞍側取下一柄大斧,雙臂一揮,巨大的斧輪帶著火光轟然而出,掃過丈許的距離。激射的箭矢被烈焰捲住,頓時化為灰燼。
崔茂在幽長老交手時右手受傷,無法使出全力,此時王韜的出手,才讓種世衡真正見識了星月湖八駿的實力。
前排十餘名刀手同時舉盾,合力擋住王韜的焚天斧,兩名刀手被斧輪劈中,包鐵的木盾頓時碎裂,濺出無數火星。宋軍嚴密的陣型被他這一斧撼動,露出一個缺口。後面的槍手匆忙舉起長槍,刺向王韜。後面陣內的軍士則試圖奪下那面軍旗,但旗杆入地數尺,幾名軍士聯手,都未能拔出,反而使陣型更加散亂。有軍士揮刀試圖砍斷軍旗,但拼盡全力也沒能砍動旗杆。
種世衡厲聲道:“不必理會!全軍聽令!殺!”
趁著軍旗引起的混亂,王韜的戰馬像楔子一樣攻入前陣,巨斧烈焰狂舞,以一人之力,撞開宋軍的陣型。
程宗揚這才知道為什麼早在夜影關時,臧修說起幾位校官,對烈山這一戰信心十足。星月湖八駿,真的是夠猛。不過王韜這種打法極耗真元,能支援一刻鐘已經很了不起。宋軍再怎麼說也有幾千人,等他氣勢一弱,踩也踩死他。已經等了快一上午,約定的訊號始終沒有出現,難道孟非卿和侯玄商量好了,讓自己來觀戰的?
轉眼間,王韜已經攻進宋軍陣中,那面軍旗仍牢牢釘在雪地上,反而是宋軍兩面都旗被他的焚天斧斬斷,連旗子都燒了個乾淨。
種世衡沒想到敵寇只出來一騎,就讓己軍士氣大挫,再讓他橫行下去,整個前陣就徹底亂套了。種世衡擎出眉尖刀,催馬上前,雙手一送,刀尖捲起風雪,挑向王韜的咽喉。
就在這時,種世衡眼角的餘光看到一隊軍士悄無聲息地掠上戰場。
王韜的第五營採取了與崔茂軍完全相反的戰術,崔茂的四營是列成戰陣,以集團方式作戰,而五營則以以班為單位,徹底打散,十人一組,趁營長吸引了宋軍全部注意力的機會,以隱蔽的方式接近,然後突然出手。等種世衡覺察出他們的戰術,二十個班就像快刀切牛油般,將整個前陣切開。
五分鐘。僅僅五分鐘,嚴陣以待的宋軍前陣就徹底崩潰。程宗揚與敖潤互視一眼,後者也一臉愕然。程宗揚聳了聳肩,“風向實在太好,雪這麼大,宋軍連眼都難睜開。老杜,你說是不是?”
杜元勝道:“就是讓宋軍自己跟自己打,站在上風的一隊也能輕鬆取勝。”
種世衡的眉尖刀以快見長,此時前陣已亂,他索性放手一搏,一時間刀光霍霍,連王韜的焚天斧也難以斬開他的刀網。
前陣的突然崩潰,令宋軍大為震動,位於最後方的殿後陣試圖回援,但有溪水相隔,只好停下,隔溪等待。幸好盧政親率策殿後陣的一個營,加上中軍大陣派的兩個都,重新穩住陣腳。
就在這時,遠處號角聲響起,程宗揚精神一振,“幹!終於想起我們了!兄弟們!該出手了!”
“程頭兒!”
敖潤叫道:“宋軍在這邊!”
“是郭遵的騎兵!你以為咱們備馬是幹什麼用的?”
江州坐騎都是從外地販來,蕭遙逸多方蒐羅,把自己私養的馬匹都湊上,數量也不足五百匹。這次卻交給程宗揚三分之一,除了自己帶的星月湖五個班,兩隊僱傭軍也有半數乘馬。
程宗揚躍上馬背,一連串道:“徐永!你帶隊去協助四營的兄弟!趙譽!你在後協助,無論如何把他們趕過第二道溪水!杜元勝!你帶雪隼的兄弟們過溪,在四營後面列陣!郭遵的騎兵肯定要回歸本陣,能不能擋住他們第一波攻擊,就看你們的了!”
山丘上人聲鼎沸,戰馬嘶鳴,那些僱傭兵已經等了一上午,又見宋國禁軍沒有想像中那麼強,都有心殺過去大撈一把,軍令一下,立刻歡呼起來。三人帶著人馬分頭行動,戰馬的鐵蹄在雪地中劃出幾道相背的弧線。敖潤也跟著杜元勝去溪水列陣,馮源卻留下來,待在程宗揚身邊。
月霜踢了臧修一腳,臧修連忙道:“報告程少校!我們呢?”
程宗揚抬手指道:“看到那座山丘了?蘇驍帶的一隊僱傭兵就在後面,我們去另一側。等郭遵軍的前鋒一來,就從兩邊衝出,把他們截斷。”
“是!”
臧修的聲音分外宏亮,然後轉身向月霜敬了個禮,“報告班長,我們的任務很重啊!”
月霜皺了皺眉,程宗揚把人都調走了,身邊只剩下自己這一個班,用這點人去攔截禁軍的鐵騎,簡直是笑話。可自己前面說得太滿,這會兒提出質疑,未免顯得比這個膽小的混蛋還膽小。
月霜一磕馬刺,坐騎驀然加速。臧修提醒道:“班長!地上有雪,萬一有凹坑,馬蹄就廢了。”
月霜沒好氣地說道:“我在北疆,一年八個月都是大雪。”
“屬下明白了,”
臧修用崇拜地口氣道:“班長很厲害啊。”
程宗揚壓低聲音道:“臧和尚。”
“請程少校指示!”
“我有點明白你從哪兒騙來的一妻一妾了。”
臧修悄聲道:“哄女孩嘛。嶽帥也誇過我,說老臧這不叫本事,叫本能——喂,程頭兒,本能是啥?”
“閉嘴吧,你個花和尚。十方叢林瞎了眼把你撿到廟裡。”
……
白皚皚的雪原上伸出一面軍旗,厚厚的積雪掩蓋了蹄聲,只能看到戰馬的鐵蹄不斷踐開雪花。
擔任前鋒的是第六軍輕騎,為了儘可能減輕負重,他們只在肩頭和胸前的要害披著輕甲,每人備著一張角弓,一柄馬刀和一杆短槍。
前面是一條百餘步長的坡道,越過這處隘口,就是三川口了。郭遵天不亮就全軍出動,途中遇到一夥敵寇,追逐多時卻被引到一處山谷。他派出的探馬始終沒有迴音,眼看大雪封山,迷失路徑,又與中軍音訊斷絕,郭遵心生疑惑,立即率軍撤返。結果歸師途中連續遇到小股敵寇的狙擊,等趕回三川口,已經是三個時辰之後。好在禁軍戰馬都是一等一的良馬,冒雪賓士百里,劣馬已經力竭,這些戰馬卻正跑到勁頭上。
最前面一個都的輕騎已經馳上山丘,騎手往三川口方向望去,不禁露出驚愕的表情。領隊的軍使看清戰況,立即回馬奔來,高聲道:“郭指揮!敵寇……”
話音未落,一支利箭破空飛來,將他脖頸射了個對穿,那名軍使重重跌下馬來。
一名騎手從半丘處馳出,白色的氅衣彷彿與雪原融為一體,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如飛而至。他舉起雕弓,快捷無倫地彎弓搭箭,戰馬衝出七步,便放了四箭。宋軍來不及反應,便有一名軍使,三名旗頭被射落馬下。最遠的一名旗頭還在一百六七十步外,騎手射出的箭矢卻如靈蛇,準確地射中那人咽喉。
三面都旗跌落雪地,宋軍的前鋒頓時大亂。此時最前面一個都的騎兵已經馳上山丘,坡道上聚集著兩個都。失去旗號指引,軍使只能大聲喝令,整頓隊伍。
接著山丘上傳來一陣吼叫,來自雪隼傭兵團的僱傭兵一擁而出,跟著那名騎手殺出來,與宋軍絞殺成一團。
郭遵在後面看得清楚,那群賊寇毫無陣列,根本就是烏合之眾,但他們從半丘處攻擊,倚仗地勢和勇悍的身手,竟然一下把自己的騎兵衝開。兩個都的騎兵被攔截在山丘上,戰死的馬匹和軍士不斷從山坡上滾落,堆積在一起,阻礙了後軍的衝鋒。
那個白氅的騎手在雪地上賓士如飛,射空箭囊之後,他將箭囊連同雕弓一併扔開,從鞍側摘下一支長戈,一刺一挑,將兩名宋軍刺下馬背。
忽然有人認出那個身影,“蘇驍!”
“他不是在秦軍嗎!”
“他是嶽賊的餘黨!”
“不對!這些賊寇不是他手下那些!”
一直沒有作聲的郭遵喝道:“揮旗!”
說著他挽起鐵鞭,親自催馬出戰。
第六軍被堵在山丘上的兩個都全是輕騎,此時軍使和旗頭先後被殺,都中的副軍馬使接管了指揮權。看到郭指揮使的旗號,兩個都的騎兵立刻調轉馬頭,一個都守在山丘上,另一個都向下衝鋒,前後合擊那夥大膽的賊寇。
那夥敵寇數量並不多,又膽大妄為,竟然敢楔入大軍中間。宋軍前後合擊,要不了一刻鐘就能全殲這些賊寇。
就在這時,守在丘上的捧日軍騎兵發生混亂,一小股騎兵突然從側面出現,最前面一名騎手雖然穿著皮甲,但美目丹唇,膚色白淨,竟是個女子。
月霜騎術嫻熟之極,她越過一堆被大雪覆蓋的亂石,直接闖入那個騎兵都的中間,雙手握住矛杆,右手手背挺直,長矛筆直刺出,將一名宋軍刺倒。
她看著崔茂和王韜兩人縱橫披靡,覺得宋國禁軍也不過如此,只用了五分力氣,長矛刺出,才發現那名騎兵身手矯健,被她刺中不僅沒有一命嗚呼,反而一把握住矛杆。月霜索性丟開長矛,從腰側拔出真武劍,盤馬側身,擋住旁邊一名騎兵的馬刀。接著雙腿一夾,坐騎向前縱出半步,憑藉馬勢,將那名騎兵斬落馬下。
宋軍騎兵並沒有一窩蜂地衝下去救援,留在山丘上這一個都有八十騎,而月霜身邊只有一個班的兵力,就算能以一當十,也是一場惡戰。
很快宋軍的數量優勢就體現出來,山丘上的兩個都先後穩住陣腳,無論是月霜還是半山丘處的蘇驍都陷入苦戰。
臧修緊跟著月霜,替她擋住側方的攻勢,一面調動手下。這十騎就像一個整體,月霜衝到哪兒,他們就跟到哪兒,一時間把宋軍撞得人仰馬翻。
可月霜毫不領情,氣惱地說道:“你們總跟著我幹嘛?”
臧修一點都不含糊,“報告班長!班長去哪兒,我們就跟到哪兒!”
“我只說兩個字。”
月霜道:“滾開!”
說著月霜一勒馬匹,從臧修等人的空隙間衝出。負責指揮的副軍馬使看出她才是為首的賊寇,立即調動手下擋住臧修等人,自己提槍殺來。
月霜孤身陷入重圍,手中只有一柄真武劍,勉強可以防身,想破敵就沒那麼容易了,一個不小心,被宋軍亂刀分屍也不是不可能。她憑藉嫻熟的馬術,接連閃過兩股宋軍。
那名副軍馬使緊追著月霜,一面摘下角弓,把箭支扣在弦上。月霜似乎也感受到背後的威脅,一拉韁繩,坐騎側身躍上積雪山坡。
副軍馬使緊追不捨,他在疾馳的坐騎上拉開角弓,瞄向月霜的背影。忽然馬匹猛地向前一栽,卻是踏到積雪下一塊亂石,頓時馬失前蹄,撞向地面。副軍馬使極力甩脫馬鐙,忽然面前一個影子疾掠而過,月霜從馬背上斜過身,真武劍輕輕一劃,斬斷了他的脖頸。
山丘下,郭遵與蘇驍交手的想法並沒有實現,那個悍匪向下衝殺十幾步,將宋軍前後徹底斬斷,便撥轉馬頭,逆著山勢迎向剛衝下來的宋軍騎兵。郭遵已經看出他們打的主意是山丘上的兩個都。但敵寇數量不過百餘人,吃掉兩倍的宋軍精騎豈是容易。何況他們還有一半的人沒有馬匹,即使兩個都全部被他們吃掉,也逃不出十倍兵力的追擊。
月霜巧妙地利用地勢,斬殺了宋軍的副軍馬使,引來臧修一陣喝彩,接著他大喝一聲,用手臂擋住宋軍的馬刀,接著雷霆戰刀咆哮著撕開對手的衣甲,將他手臂連同軀幹砍成三截。
兩名宋軍騎兵圍攏過來,月霜心無旁鶩,與兩騎交手七八個回合,才將他們刺落馬下。月霜胸口微微起伏,一邊暗自驚訝於捧日軍的強韌。接著月霜一眼看到山頭上那個混蛋。他神情悠閒地看著自己在下面廝殺,還有臉在笑。月霜一怒之下,摘下弩機,對著那個混蛋射了過去。
程宗揚看著弩箭從臉旁飛過,咧嘴對馮源笑道:“馮大法,你們副隊長髮脾氣了。”
馮源有些緊張地說道:“程頭兒,行不行啊?”
“行不行要看你的本事了,還問我?”
“程頭兒,匡神仙可比我強。”
“匡大騙子被孟老大調走,幹別的活了。不管行不行都是你了。”
馮源咧了咧嘴,使勁攥著拳頭。
軍使、副軍馬使、旗頭全部戰死,那一個都的騎兵仍沒有崩潰,反而將月霜等人團團圍住,四面攻擊。臧修和魯子印牢牢守在月霜身後,既要讓她這一仗打得痛快,還要避免她受傷,這兩個尉官可是使盡渾身解術。
那支輕騎弓馬精熟,臧修接連替月霜擋了三箭,雖然連皮都沒破,但這樣近距離混戰,一個疏忽就可能致命。
程宗揚見宋軍已經不再顧及陣型,最後幾名警戒兵力也挽弓加入戰局,立刻揚手一擺。
林中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喝殺聲,如同數百伏兵同時出現。接著兩支騎兵分別馳出,朝宋軍的輕騎殺來,後面戰旗飄揚,看不出有多少兵力。第一波攻擊之後,失去指揮的宋軍輕騎終於崩潰,騎兵開始撥轉馬頭,往三川口的戰場逃去。
月霜等人驅散剩餘的騎兵,立刻居高臨下,朝山坡間那一個都殺去。宋軍在被截斷後,立即前後合擊,沒想到這時反而被對手圍住。眼看著山丘上一個都的騎兵被一掃而空,這些騎兵也失去鬥志,前後都有敵寇,不少人棄馬朝兩側的山林逃去。
月霜舒了口氣,這才朝援軍看去。那個膽小鬼竟然還藏的有伏兵,到底是哪裡來的?
兩股騎兵匯合在一起,來的卻是呂子貞和俞子元。他們休整多時,這會兒能動的全部拉來,也不過十四人,林中搖旗吶喊,聲勢洶洶,其實只是些不能參戰的傷兵。
但這點人馬已經足夠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頃刻間兩個都的騎兵死的死,逃的逃,在山坡上拋下數十具屍體和百餘匹無主的戰馬。
在坡上阻擋宋軍的僱傭兵已經支援不住,在宋軍的衝擊下不住退卻。月霜等人從山丘上馳下,與蘇驍合兵一處,雙方聯手,朝宋軍攻去。宋軍抵擋不住,前面十幾騎轉身後撤,被敵寇銜尾追殺,一直退到山坡下。
這種擊潰戰最為輕鬆,對手完全把後背暴露出來,而且沒有還擊的餘地,月霜接連斬殺了兩名騎兵。正打得順手,臧修卻拉住她的韁繩,“班長!程少校命令我們立刻撤退!”
“為什麼要退?這個膽小鬼!”
臧修壓低聲音,“敵軍勢大,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山坡下,第六軍的騎兵一列列秩序井然,一眼望不到隊尾。雖然失去了兩個都,還有一個都的騎兵遭受重創,但第六軍總共有二十五個騎兵都,就算放手讓她去殺,殺到天黑也殺不完。
月霜氣惱地啐了一口,停止追擊。
“驍騎營!卸甲!”
隨著郭遵一聲令下,一隊騎兵卸去戰甲,接著催馬上前。他們的坐騎是清一色的高頭戰馬,比旁邊的同伴明顯高出一截,此時戰馬邁開步子,鐵碗般的馬蹄踐起雪泥,如同風雷湧動。
蘇驍等人殺開一段距離,掩護沒有馬匹的僱傭兵撤退,一旦被驍騎營追上,攻守之勢逆轉,他們就成了被追擊的物件。沒想到郭遵的調動來得如此之快,那些卸了甲的騎兵速度極快,殿後的部隊還沒有撤回就被追上。蘇驍且戰且走,他白色的大氅被箭矢穿透,露出裡面一套黑色的皮甲。
臧修等人擁著月霜一路狂奔,月霜不甘心地回頭望去,正好看到蘇驍的坐騎被追兵射殺,他躍下馬背,挽戈立在當道,然後伏身一掃,前面兩匹戰馬前腿碎裂,嘶鳴著翻滾過來。
月霜一扯韁繩,就要回去。臧修拽住她,“班長!程少校命令我們……”
“你給我閉嘴!有人在後邊被敵軍纏住了,有膽量的跟我殺回去!沒膽量的都給我滾!”
“是!”
臧修挺起胸膛,一邊滿口答應,一邊道:“請班長放心!程少校有辦法截住那些追兵!”
“那個膽小鬼!”
月霜氣得七竅生煙,“啐!哎,你們住手!”
臧修和魯子印不由分說,一個牽著馬頭,一個踢著馬屁股,挾著月霜撤離。
那些僱傭兵剛才在前面頂了片刻,知道宋軍的騎兵不好惹,他們來得快,去得也快,聽到命令撒腿就跑,這會兒一大半都撤回到山丘上,只剩下蘇驍、俞子元幾人在後支撐。幸好山路狹窄,沒有被驍騎營圍住。
程宗揚拍了拍馮源的肩,“馮大法,看你的了。”
馮源拳頭攥得緊緊的,活像要從他身上割掉一塊肉,捨不得撒手。
“馮大法,夠摳的啊。是這塊破石頭要緊,還是兄弟們的命要緊?”
馮源一臉肉痛地說道:“你說的啊,是不是真有拳頭那麼大的龍睛玉?”
“有。”
“是不是真給我啊?”
“是。”
馮源咬著牙,心痛得眼淚都快下來了,最後叫了聲,“拼了吧!”
然後雙掌將龍睛玉夾在掌心,喝了聲“疾”!抬手將龍睛玉扔到坡下。
那粒小小的龍睛玉在雪泥中滾了幾下,接著被驍騎營的戰馬踐過,消失在雪泥中。
程宗揚與馮源面面相覷。片刻後,程宗揚道:“火牆呢?”
馮源期期艾艾道:“在啊……我花兩天時間才注進去的……剛才施法的時候還在啊……娘哎!”
馮源跳起來就要往山下衝,程宗揚扯住他,“你瘋啦?”
“我的玉哇!”
馮源伸出手,一副要拚死鑽到驍騎營的馬蹄下撿寶的模樣。
就在這時,雪泥中轟然一聲巨響,一道火牆拔地而起,將山道截成兩段。
幾名騎兵被火牆吞沒,隨即變成一團火球,翻滾著撞下山坡。後面幾名騎兵眉毛頭髮都被燒得蜷曲,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著朝一邊逸去。更多的馬匹嘶鳴起來,奔逸跳踉,試圖避開烈火。
無論牲畜都天生懼火,面前的火牆足有兩丈多寬,飛騰的烈焰升起丈許,熱浪滾滾,受驚的馬匹四處亂踢,驍騎營的追兵頓時大亂。
臧修咧開嘴道:“我就說吧!程少校心裡有主意!”
月霜冷著臉道:“卑鄙小人!無恥狡計!搶別人的功勞,帶著一群馬屁精的不要臉的骯髒懦夫!”
臧修和魯子印對視一眼,然後正容道:“我覺得班長總結得很好。”
那道火牆只持續了半盞茶時間,便化作一股煙霧。但這點時間已經足夠眾人撤退。等宋軍拉住受驚的戰馬,只看到火牆前方十幾名驍騎屍橫就地,那夥敵寇早逃之夭夭。
第八章
風雪漸止,從空中望去,三川口白皚皚的雪原彷彿綻放出無數大大小小的梅花,令人觸目驚心。三道溪水中,兩道已經被鮮血染紅,宛如滴血的梅枝從雪原蜿蜒淌過。
星月湖四營與鐵甲營的碰撞慘烈無比,經歷兩刻鐘的殊死搏殺,雙方的傷亡都超過一半,但無論是面對宋軍的鐵甲,還是星月湖的長槍重斧,都沒有一方退卻。事後連崔茂也不得不承認,捧日軍的鐵甲營確實是強軍,能以一營之力抵抗四營全力攻擊,不分勝負。
王信身上受創七處,幾乎是浴血而戰,趁敵寇攻勢稍減,他返回中軍,向劉平道:“將軍!兒郎們撐不住了。”
劉平眉毛微微挑起,連王信都這麼說,看來真是難以支撐了。
王通道:“天時不對,打了這一上午,兒郎們一大半都凍傷了腳。”
劉平撫著腕上的皮甲,遲遲沒有作聲。
一名親兵忽然道:“敵軍!”
側方的山丘後馳出一隊人馬,數量有百餘人之多,其中一多半都是騎兵。這點數量在這些將領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但和數百名敵寇交戰至今,任誰也不敢輕視這支突然出現的生力軍。
戰局的轉折點卻是出現在遠離戰場的第三道溪水。
劉宜孫先是被編入中軍大陣,由於前陣被王韜的第五營迅速切割,他和張亢被調去支援。
這夥敵寇與前方的列陣對戰完全不同,相同的是他們驚人的殺傷力。他們全部分成小股,最大也不超過二十人。這種敵寇本來是最容易消滅的,宋軍每陣都有一個營,近五百名軍士,完全是壓倒性的多數。可那些敵寇就像利刃一樣,從不同的位置切進宋軍陣列,將宋軍完整的陣型切割開來。
劉宜孫手下的一個都僅剩下半數軍士,他們追著一小股敵寇淌過溪水,卻被對手甩開。眼看手下的兄弟在雪地上跋涉,疲憊不堪,劉宜孫只好讓眾人歇息片刻。
張亢道:“逃不逃?”
劉宜孫喘著氣道:“不逃!他們這種流寇戰術,是自取滅亡!”
“這麼高明的流寇戰術,普天下也沒幾支軍隊能做到。”
張亢毫不客氣地說道:“那些敵寇總共二十股,攻擊前陣的時候是從三個方面進擊,看似雜亂,實則先分後合,嚴密之極。前陣空有五百人,被他們切開時,一多半都守在原地,真正交鋒的不到三分之一。”
劉宜孫打了個寒噤,臉色一下變得蒼白。
張亢冷冷道:“看出來了?”
劉宜孫回想起前陣崩潰的一幕,一個整營對只有自己半數的敵寇,卻在交鋒中被切得七零八落,空有兩倍的數量,被切割的部分卻是以少對多。看似散亂的敵寇就像一隻冰冷的狼,每一口只咬下一小塊,連續幾口,就將一個前陣完全撕碎。可是這樣的縱橫分合,多達二十支的敵寇怎麼能配合得如此默契?
“軍旗。”
張亢道:“那面軍旗的位置,就是他們攻擊的方向。嘿嘿,武穆王的親衛營,果然不同凡響。”
張亢搓了搓手,“劉都頭,此時不走,恐怕就來不及了。”
劉宜孫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多謝張兄。但我劉宜孫絕不會逃!”
張亢冷笑一聲,“你不逃,自然有人要逃。”
戰場後方,孤立在第三道溪水之後的殿後陣忽然放下旗幟,全軍開拔。劉宜孫渾身一震,叫道:“不好!”
種世衡的眉尖刀被巨斧劈斷,剛搶過一杆長槍,重新上陣,便看到這一幕,頓時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廝殺的雙方都已經接近極限,殿後陣的變動,使雙方不約而同地分別向後退卻。
戰場上的鐵甲營已經不足兩個都,他們的瘊子甲沾滿泥土、雪水、血跡,依然明亮如鏡。四營也好不了多少,他們撤出二十步的距離,重新整合隊伍。
另一股賊寇也脫離戰場,王韜一手提著戰斧,一手挽著軍旗,在距離宋軍中軍大陣不足三十步的位置昂然走過。他手中的軍旗已經成為宋軍避之唯恐不及的煞星,軍旗所向,宋軍士卒都為之變色。在他身後,五營的軍士血染戰衣,如同一柄柄浴血的戰刀,散發出逼人的殺氣。
王韜和崔茂都沒有理會遠處殿後陣的變故,而是抓住時機合兵一處。他們兩個營減員達四成,餘下的三百餘人幾乎人人帶傷,但高昂計程車氣和嚴密的陣型,無不顯露出百戰之師的強悍和武勇。……
“都監大人!”
劉宜孫一把拽住馬韁。
黃德和厲聲道:“你是何人!來人啊!”
張亢從後面一腳踏住劉宜孫膝彎,劉宜孫腿一彎,被他踩得跪下,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在陣中阻攔主將的戰馬,當場格殺也算不得冤枉。
他順勢行半跪禮,一手仍拉住韁繩,“卑職第三軍第二營步兵都頭劉……”
“一個微末的都頭就敢攔本監的坐騎!滾開!”
劉宜孫大聲道:“都監大人!我軍與敵交戰正殷,勝負只在毫釐之間,都監大人怎能棄軍逃生!”
黃德和怒道:“廂都指揮使劉平剛愎自用,指揮無方,本監多次規勸,仍置若罔聞。留在這裡,難道等死麼?”
“大人!敵寇不過數百,雖然破我數營,但已是強弩之末!大人若在,敵寇必敗!大人若走,我軍危在旦夕!”
“荒唐!”
黃德和喝道:“難道三軍六千餘眾生死,都在黃某一人肩上?你這等胡言亂語,是何居心!來人!把這廝叉出去!”
黃德和踢開劉宜孫,打馬便行,一邊道:“再敢囉嗦,便將他斬了!”
幾名親兵把劉宜孫推到一旁。望著黃德和的背影,劉宜孫急怒攻心,“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張亢拉起他,一邊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泥。
劉宜孫抬起頭,“你說的出路,在哪裡?”
……
盧政馳回中軍,向劉平道:“看到了吧?我就說那幫孫子靠不住!”
劉平露出一絲苦笑。殿後陣的主將由都監黃德和擔任,這一營軍士都來自盧政的第七軍,如果是他以前所在的邊軍,第七軍的軍都指揮使沒有下令,任何人都不敢私自撤退。但這是禁軍。都指揮使以上的高階將領不過是臨時委派,負責指揮五個營的軍事。黃德和身為都監,他要走,盧政也攔不住他。
劉平摘下頭盔,露出花白的頭髮,笑著搖了搖頭,“這一回咱們的臉可是丟大了。三個軍,竟然敗在幾百名敵寇手下。”
盧政道:“不算冤。八駿來了兩個,老盧的面子是夠了。老劉,退吧,大不了給夏夜眼磕個頭,最多挨幾記軍棍。嘿,你有個進士身份在,我琢磨著夏夜眼不大好意思讓你扒掉褲子捱打。”
“以六千對五百,大敗虧輸,砍頭都有份。”
“你是按著陣圖打的,我們都能作證。沒打勝,那是陣圖……”
劉平攔住他,“陣圖是御賜的。”
“呃,陣圖不會錯,咱們也盡力了。得,愛說什麼說什麼吧。這會兒咱們還有三個半營。我來殿後,你先走。等退出烈山,整好軍馬,再來找他們拚命。”
劉平笑道:“我要活著回去,臉皮也未免太厚了吧?”
“你們讀書人就是想的多。我跟你說,你就是想那個啥,也得把我們這些兄弟送回去。我還沒活夠呢!”
劉平呼了口氣,“哪裡便敗了呢?”
他話語雖然平淡,口氣中不甘卻溢於言表。……
王信兩個都的策先鋒陣已經損失殆盡,剩餘的鐵甲營撤過第二道溪水,與中軍大營匯合,接著盧政的策殿後陣也全軍趕來,宋軍全面收攏。
那隊騎兵渡過溪水並沒有投入進攻,而是臨溪列隊,背對著宋軍主力。劉平皺了皺眉頭,忽然眉峰挑起,眼中透出一縷光芒。
一名親兵叫道:“郭指揮使!”
一彪人馬出現在遠處山丘上,黃色的軍旗在風雪中招展,看旗號,正是郭遵的第六軍。
劉平以下,盧政、王信、種世衡、万俟政都如釋重負,郭遵的騎兵在最要緊關頭終於趕回,有這兩千精騎對敵軍數百疲軍,己方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眾人心頭的重石還沒落地,山丘上突然一陣混亂,持旗的旗頭跌下馬來。接著看不出多少敵寇四處衝出,那隊騎兵勉強支援片刻,就徹底潰散,敗兵從丘上馳下,朝大營逃來,但還未接近第一道溪水,就被守在溪旁的敵寇射殺,沒有一人能活著回來。
眾人心都沉了下去。這夥敵寇的狡詐,遠出於己方的意料。這時劉平才隱約明白,為何對付一夥流寇,賈太師卻不惜調動上四軍的兩支禁軍。
劉平目視良久,然後道:“撤吧。”
眾人都鬆了口氣,雖然沒能打勝,但自己的兵力仍超過敵寇五倍,攻敵固然不足,自保仍然有餘。……
程宗揚和馮源越過溪水,迎來一片歡呼。臧修口沫橫飛地說道:“老敖!你剛才是沒看到!兄弟們被驍騎營的野狗咬住,甩不脫,走不掉,一個個都急紅眼了。全靠老程,一把火將他們都留在山下,姓郭的急的直跳腳,也只能吃我們的馬屁。”
敖潤道:“真的假的?老程哪兒學的這手藝?副隊長,你說……”
“假的!閉嘴!”
敖潤閉上嘴,忽然又想起來,“哎,副隊長,你還沒吃東西吧?正好我帶的有。你嚐嚐!嚐嚐……”
程宗揚笑道:“老敖,你還敢給人拿東西吃啊?”
敖潤訕訕收回手,月霜卻一把將他手裡的紙包奪過來,撕下一塊牛肉,大口大口吞了下去。
程宗揚小聲對敖潤道:“我就喜歡看月丫頭生氣的樣子。”
“老程,你這可不對……”
“怎麼,你覺得她生氣的樣子不漂亮?”
敖潤偷偷看了一眼,“漂亮是漂亮,不過這事不能這麼說……”
程宗揚曖昧地擠了擠眼,還沒開口,半包牛肉就連紙帶肉朝自己臉上飛來。
月霜拔出真武劍,要斬這個混蛋,臧修和敖潤連忙攔住,一個說:“班長息怒!”
一個說:“別跟老程一般見識。”
程宗揚做了個鬼臉,把月霜氣得半死,這才一溜煙跑掉。月丫頭動不動就拿鞭子抽人,害得自己嚐了馮大法的老鼠油,不氣氣她,自己心裡實在平衡不了。……
崔茂和王韜並肩立在一處,兩人的披風吸滿鮮血,沉甸甸拖在地上,肩頭的校官銀星卻分外明亮,在兩人背後,那面繡著“嶽”字的血紅戰旗在風雪中獵獵飛舞。
程宗揚向兩人敬了個禮,“崔中校!王中校!”
然後笑道:“頭次見面,多多關照。”
崔茂道:“上次在建康,聽說你嫖妓去了?”
程宗揚一陣尷尬,玄武湖一戰之後,自己在宮中胡混,與八駿失之交臂,沒想到一見面就被他拿出來說。
崔茂淡淡道:“下次記得叫上我。”
程宗揚鬆了口氣,笑道:“一言為定!”
星月湖大營解散後,八駿隱身草莽,崔茂的身份是畫師,王韜則僻居荒村,作了名教書先生。他攏手向程宗揚長揖一禮,“程兄千里迢迢送回三哥的遺骸。王某深銘五內。”
程宗揚連忙還禮,“七哥太客氣了。”
崔茂道:“你送回三哥的遺骸,我們兄弟本來該給你磕個頭。但老崔的頭你未必稀罕,這樣吧,往後嫖妓,我請你。”
程宗揚笑道:“多謝多謝。”
郭遵軍隨時都會投入戰場,崔茂直入主題,“你的人馬有多少?”
“五個班,二百名傭兵。”
程宗揚補充道:“可惜沒有法師。”
“這個當然。”
程宗揚有些好奇地問道:“聽說各營都有兩三名法師,為何沒見到呢?”
崔茂舉手一劃,然後道:“你以為這場雪是哪裡來的?”
“什麼!”
王韜道:“為了這場雪,侯二哥把整個大營的法師都調去了。要不哪兒有這麼巧?”
程宗揚有些頭痛地抓起一團雪,握成雪球,在太陽穴上揉著。這裡的死氣太濃了,太陽穴的傷疤一跳一跳,像要漲開一樣。天駟侯玄在八駿中排名僅次於孟老大,因為名頭太響,想藏也藏不住,索性跑到秦國,作了一名客卿邊將,一直在邊疆作戰,沒想到回來之後,一出手就是一場天馬行空的雪攻。這場雪對於己方的價值,無論怎麼說都不為過。恐怕宋軍到現在還以為運氣不好,哪裡知道遠在交戰之前就受到了對手無孔不入的攻擊。反觀星月湖大營,上陣之前就拋棄甲冑,早有準備地換成過膝的長軍服,交戰前就勝了一半。
程宗揚道:“看來宋軍準備撤退了,要不要放郭遵與中軍匯合,晚上再來襲營?”
崔茂露出一個富有魅力的笑容,“我倒是想走,就怕劉指揮使不會輕易放過咱們。”
王韜道:“他能忍這麼久還不動用神射營,真是好耐性。”
程宗揚道:“你們說的是神射營,是不是神臂弓?”
“不錯。”
程宗揚倒抽一口涼氣,劉平還有一個營的神臂弓?他們與宋軍只隔了一道溪水,不過二百步的距離。崔老六和王老七這麼談笑風生,竟然是坐在生死線上!
自己對神臂弓的威力印象極深,以神臂弓的射程,輕易就能覆蓋這片戰場,難怪後面的星月湖軍士即使休息,盾牌也絕不離身。
程宗揚嚥了口吐沫,“宋軍既然有神臂弓,為什麼不拿出來?”
“他在等二哥的直屬營。”
崔茂讚道:“劉平文武雙全,有名將之稱,果然有幾下子。”
王韜也道:“劉平到這會兒還沒亂了陣腳,打著主意想用這點殘兵把我們一口吞掉,如此能戰,算得上是悍將了。”
就在這時,一支穿著輕甲的宋軍出現在視野中,他們隔溪列陣,接著三百張神臂弓同時舉起。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在三川口浴血的雪野上。
第二十六集
【簡介】月霜在戰場上險遭挾持,更遇寒毒發作,苦不堪言。
在月霜休養之際,程宗揚膽邊之惡未及生,竟受到月霜持劍武力威脅,不得不獻出肉體以養其寒毒,生平首次如此喪失男性氣魄……
北府兵掌權者謝幼度動向未明,晉國各大世家首腦對江州之戰作壁上觀。
以商人為職志的程宗揚決心以經濟策略拖垮宋軍,聯盟建康雲家齊指最不可缺的“糧食”;與此同時,星月湖大營定下的“斬首行動”亦隨之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