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六章 隨波 ~ 第八章 百戲 (5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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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隨波
“這些本來是石灰窯。”
祁遠道:“工匠從山裡開出石灰石,放在窯裡,鋪一層木炭,再鋪一層石灰石,堆到七八層然後封窯鍛燒,出來就是石灰。”
窯中燒出的坯料還在散發熱氣,灰撲撲有股嗆人味。
祁遠道:“程頭兒,你說的水泥我問過工匠,誰都沒燒過。我怕石灰窯不夠熱,讓人把窯重新砌了一遍,照瓷窯的溫度來燒。然後按你的吩咐,三份石灰加一份黏土,拌勻再加四成水,入窖燒乾就成了這模樣。”
程宗揚道:“這不挺好嗎?你怎麼一臉吃大便的表情呢?”
祁遠苦著臉道:“這東西不好用,還不如燒出來的磚結實。我讓人試過,用它疊出來的東西脆得很,承不住力。”
程宗揚哈哈大笑,“沒錯!就是這麼用的。你讓人把燒好的水泥全部磨碎,磨得越碎越好,然後用箱子裝起來,千萬不能淋水。”
祁遠道:“程頭兒,都磨成胡椒還怎麼用?”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程宗揚道:“老四,你也不用在坊上守著,就讓他們這樣燒,燒好了磨碎,裝箱備用。你還是回城裡,咱們買的那塊地,吳大刀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你去招工人準備開工。”
祁遠聽得一頭霧水,摸著下巴猶豫道:“能行嗎?就這點水泥粉兒,再加上沙子、竹子……”
“你就放心吧,肯定比木頭結實。”
程宗揚笑道:“大不了咱們把跨度減少點,免得你擔心樓頂掉下來。”
見程宗揚說得篤定,祁遠不再多說,自去安排工匠燒窯、磨製、裝箱儲存。程宗揚在周圍轉了一圈,等祁遠安排完,三個人一同趕往秦淮河畔的盛銀織坊。
一過橫塘,遠遠便看到大火燒過的那片空地。建康民居都是平常的泥坯房,過火後廢棄物不多。這時堆積的瓦礫已經清除得差不多,吳戰威正和易彪帶人平整土地,看來要不了幾日就可以動工。
程宗揚拉住黑珍珠的韁繩,喊道:“吳大刀!”
盛銀織坊是從蘇妲己手裡騙過來的,此前祁遠已經在蘇妲己手下打理過一段時日。吳戰威在坊裡也沒有多少事情可做,倒是易彪來了之後,兩人整天吹牛論刀,算是找了個伴。
一見著程宗揚,吳戰威跑過來叫道:“程頭兒,你可來了!”
程宗揚笑道:“可算跟彪子在一塊兒了,怎麼樣?這兩天你沒把彪子給煩死吧?”
易彪消瘦不少,臉頰的絡腮鬍子顯得更長,聞言只憨厚地一笑。
吳戰威咧開大嘴:“哪兒能呢!”
說著他一臉興奮地嚷道:“程頭兒,是不是有活要給老吳啊?我跟你說,這些天可把我憋壞了……”
程宗揚止住他:“吳大刀,我不是讓你守著織坊,怎麼溜到工地幹上了?”
吳戰威大倒苦水:“那些都娘兒們的東西,讓我在哪兒,不是寒摻我老吳嗎?程頭兒,你讓我到工地扛包都成啊。彪子,你說是不是?”
“得了吧,讓你看個織坊都不想幹。”
吳戰威道:“織坊裡都是女人,老吳混在裡面算什麼事呢?”
程宗揚笑咪咪道:“我差點忘了,咱們老吳是有媳婦的人了。說不定出來的時候嫂子交代過什麼……”
吳戰威低頭吭哧兩聲,臊眉搭眼地說:“瞧你說的,哪兒能呢……”
“得了吧,瞧你那點德性!”
程宗揚朝他肩上揮了一鞭子,“少廢話!我先去織坊看看。”
盛銀織坊並不大,只有十幾架織機;織坊的工藝水準自己已經領教過,織出的絲襪幾可亂真。這時一進織坊便看到一溜水缸,幾個婦人正用木叉挑著細絲在裡面清洗、理順,再按顏色分開,然後一束束掛起來晾乾。
坊裡十幾架織機同時工作,那些比髮絲還細的霓龍絲在織娘手中像變魔術一樣,一絲絲連結起來,成為雲絲般的片狀,然後按顏色和形狀小心地收放,送到簾幕遮掩的內室。
織坊雖然是吳戰威在管,祁遠卻比他熟悉,說道:“這裡一共十六張織機,每天能織各色絲片三到五匹。”
程宗揚對匹數沒概念,直接問:“一天能織出多少件?”
“絲襪、褻褲、抹胸各二十件左右。”
程宗揚失望地說道:“這麼少?”
說著伸手準備掀開內室簾幕,看看裡面是怎麼裁剪的。
祁遠有些尷尬地攔住他:“程頭兒,不能隨便進去。”
“怎麼了?”
祁遠小聲道:“外面這些是織娘,裡面剪裁、縫紉的都是未嫁人的黃花姑娘,不好讓男人進去。”
程宗揚納悶地問:“怎麼還有這講究?剪裁用有經驗的人不是更好?”
“這是盛銀織坊自己的規矩。”
祁遠低聲解釋道:“裡面的姑娘都是黃媼挑的,手特別嫩,每天歇工都要用牛乳泡過,一點重活都不做,到了年紀就打發出去,免得她們手指把織物磨花。這樣做出的衣物才光鮮。”
程宗揚笑道:“老四行家啊。那咱們就不進去了。”
祁遠在外面叫道:“黃媽媽!黃媽媽!”
簾子掀開,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婆從裡面出來。她白髮猶如銀絲,滿臉都是皺紋,眼睛卻極亮,穿著一身乾乾淨淨的深色衣裳,手裡拿著一片織物,正在翻檢上面的針腳。
祁遠道:“黃媽媽!你看這是誰?”
黃媼向眾人福一福,看著程宗揚:“這位是……”
祁遠笑道:“你天天看著那兩套絲物都快瘋魔了,怎麼正主來了反而不認識?”
黃媼手一抖,把那些織物拋開,急切地問道:“那織物是你的?它們是怎麼做出來的?”
這個可把程宗揚問住。沒等他作聲,黃媼又道:“那些絲物老婆子仔細看過,所用的絲線既不是蠶絲也不是麻絲,不僅細如蛛絲,而且每根都一般粗細,究竟是哪裡來的?”
程宗揚咳了一聲,“就是霓龍絲!”
“掌櫃的不用騙老婆子!”
黃媼道:“這些絲與祁管家帶來的霓龍絲雖然有些相似,實是兩物。”
她匆忙返回內室,接著出來,將兩件織物放在程宗揚面前:“這是坊裡用霓龍絲織出的長襪;這是公子的原物。”
程宗揚打了個哈哈,“很像嘛,黃媼的手藝真是巧奪天工啊。”
“這是老婆子親手縫的!”
黃媼翻過那條霓龍絲襪,露出襪後一條細細針縫;接著翻開程宗揚的原物,“這件織物全無剪裁的痕跡,絲身首尾相連,竟似天生之物——老婆子織了五十多年的布從沒見過這等織品!究竟是哪裡織出來的?”
她聲音發顫,顯然對這種織物激動萬分。
如果是幾個月前剛來寶境時,程宗揚也許會騙個故事好混吃混喝一番;這會兒只能兩手一攤,老實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做的。”
黃媼難掩失望之色,又問道:“公子是怎麼得來的?”
在商店買的,一點都不便宜,如果不是給紫玫……
程宗揚心頭像被撞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道:“有一天我一覺醒來,包裡就多了這兩件東西。”
旁邊的祁遠、秦檜、吳戰威、易彪都瞪著他,顯然不信他這番鬼話。程宗揚正容道:“真的!”
黃媼怔了一會兒,嘆道:“天衣無縫……也許真是天衣吧……”
程宗揚寬慰道:“黃媽媽也不用難過。這兩條絲襪別說建康的織坊,就是整個天下都沒人能織出來。像黃媽媽這樣的手工已經是世間難尋了。”
說著又笑道:“黃媽媽覺得這些款式怎麼樣?”
黃媼笑道:“豔致了些。不過坊裡的女孩兒都愛煞這種長絲襪,寧可拿一年的工錢來換一雙。”
程宗揚笑著問祁遠,“坊裡一年工錢多少?”
祁遠道:“每人每月一貫銅銖,一年十二貫。在建康算是頂高的了。”
每月十枚銀銖確實不低。沉吟間,祁遠朝他擠擠眼,走到一旁,“程頭兒,現在坊裡織出的有一百餘件,公子覺得一件賣多少合適?”
程宗揚道:“這霓龍絲是南荒運回來的,成本可不低。你算算剩下的絲有多少、總共能做多少套。去南荒一趟開銷有多少、織娘和裡面那些小姑娘的工錢、織坊運營費用,全部加起來。”
他摸了摸下巴,“把成本加個十倍應該差不多了吧?”
比起走南荒的九死一生,翻上十倍真不算暴利。祁遠道:“那些絲還剩六成多。只不過這個帳還要算建康多少人能買得起,這個老祁可不在行。”
程宗揚也覺得頭痛。自己身邊真是沒多少人,打架、廝殺還行,現在一下子收了三處作坊,只一個祁遠能用,剩下的吳戰威等人都是趕鴨子上架。祁遠算帳不在行,難道要自己來算嗎?
程宗揚腦中忽然一亮,想起一個人。
“老四,你把帳本都拿來。進了多少絲、出了多少貨,還剩多少絲,包括織裡的人工、經營……”
祁遠不解地看了看他,見程宗揚胸有成竹的樣子,於是答應一聲,過去整理帳本。
“走!”
程宗揚招呼吳戰威和易彪,“咱們看看工地。”
火場清出的空地毗鄰橫塘,堤外便是秦淮河。這是蘇妲己精挑細選的地段,位置果然不錯,既有鬧市的繁華,又鬧中有靜。程宗揚來過幾次,這時看了一會兒,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祁遠抱著一疊帳本過來,裝在黑珍珠鞍旁的掛袋裡。程宗揚叫道:“老四!我打算先把樓建起來,讓大家見識見識咱們商號的實力。”
提到用水泥粉、沙子、竹子建樓,祁遠心裡有些犯嘀咕。這位程頭兒卻沒有半點擔心,興致勃勃地說道:“先挖地基。嗯,挖一丈深吧。一邊挖一邊收沙子和毛竹。我看官府每年都派船在江口清沙,挖出來的沙子堆都沒地方堆,你把那些都收過來。”
嘿嘿,咱們替官府排憂,暫時不向他們要錢。毛竹要四年以上的,都劈成長片,越長越好,每四片紮成一束,紮結實點!“
祁遠硬著頭皮答應道:“是。”
程宗揚回憶著說道:“嗯,還有,竹蔑全部要曬乾,外面最好再上些蠟,免得受潮腐爛。”
吳戰威在旁道:“程頭兒,你真打算這麼幹啊?”
祁遠也道:“頭兒,你說的這活兒真沒人做過。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程宗揚道:“砌牆總沒問題吧?我看宮裡的城牆都有五丈多高,那些牆磚也挺結實。”
吳戰威道:“程頭兒,城牆有兩丈來厚呢。咱們這樓要是兩丈多厚的牆,裡面也不用住人了。”
“有水泥就用不了那麼厚。”
程宗揚道:“外牆最多三層磚,內牆兩層。每層磚之間都用水泥黏緊,絕對結實。嗯,最難的是房頂。”
程宗揚走了幾步,估算距離:“大廳最少要十五步,算下來是六丈。牆體建成以後先在頂上造一個大木殼,再用最長最結實的竹篾排成網狀,然後用一份水泥、三份沙子加水攪拌勻,澆到木殼裡面,和竹蔑凝在一起,結成房頂。厚度就按一尺吧。”
幾個人對視一眼,祁遠道:“那要流出來呢?”
程宗揚笑道:“等它曬乾就行。不放心,明天你可以澆一塊,讓老吳拿鐵錘砸幾下試試。”
吳戰威嘟囔道:“一尺厚的石頭我也砸得碎。”
程宗揚笑嘻嘻道:“吳大刀,我跟你打個賭,你要能砸碎,我給嫂子送一整副純金頭面。”
吳戰威大喇喇道:“成!”
“別急啊。你要砸不碎,罰你成親那天揹著嫂子在院裡轉三圈。”
祁遠、易彪都鬨笑起來,吳戰威嘟囔道:“怎扯到成親了……”
程宗揚壞笑道:“再不成親,說不定娃娃都有了。”
眾人大笑聲中,吳戰威非但不惱,反而摸著頭眉開眼笑,“可不是嘛!”
引得眾人又一通大笑。
“彪子!”
程宗揚叫來易彪,“你去找家瓷器坊,給我下一筆訂單。我要兩尺乘兩尺的正方形瓷磚,鋪地用的,越結實越好!”
眾人又是一愣,哪兒有用瓷器鋪地的?從沒聽說過啊。
易彪老老實實應道:“是!”
又問道:“要多少錢的?”
程宗揚道:“不用怕貴!咱們這座樓要把名頭打出去,要的就是不同凡響的奢侈和華麗。樓名嘛……大夥都想想!”
祁遠道:“頭兒,你把樓建這麼高,不如叫臨風樓。”
吳戰威道:“在樓上喝風有個什麼勁兒?咱們建十幾丈的高樓,站上面心裡那個得意——不如叫得意樓!”
“俗!”
程宗揚扭頭道:“彪子,你說。”
易彪道:“聽說公子要在樓頂建大佛,或者叫佛光樓。”
“不好不好!”
程宗揚連連擺手,“咱們又不是開佛堂的,叫這個名字,客人怎麼好意思在這兒樂呢?”
秦檜道:“賓客盈樓,飛羽流觴,不若叫羽觴樓。”
程宗揚摸著下巴道:“太雅了點兒。不說別的,那個觴字,咱們金谷石家的石大少爺就未必認識。唉,金錢豹這麼絕的名字卻讓八爪章魚搶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明白這名字絕在哪裡。
程宗揚把起名的事放在一邊,指著橫塘道:“堤邊要建一個碼頭,用長廊跟樓接起來。客人從船上下來就能直接上樓。當初雲老哥說過,十幾丈的高樓,客人未必願意上,我想了想,咱們就做一個電梯!”
“電梯?”
又是一個聞所未聞的名字。
“錯了!錯了!”
程宗揚連忙道:“說順口了。其實是用水車當動力,在河邊樹兩部水車,樓裡每三層做一個木製的小亭子,用水車連線的齒輪帶動鐵鏈,把亭子升起來。客人只要坐在亭子裡,不用走就能升到樓上。”
秦檜第一個反應過來:“公子奇思妙想,在下佩服。”
程宗揚笑道:“會之,我就喜歡你這麼拍馬屁,又快又準!”
秦檜毫無慚色地說道:“公子這主意發前人所未想,在下讚揚之辭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得了吧,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見我輕鬆兩天,口氣恨鐵不成鋼,就差給我上諫書了。”
眾人都大笑起來。程宗揚擺擺手,“其實建房子是小事,最要緊的是裝修。除了鋪地的瓷磚,還要有牆上的裝飾品、門窗玻璃,對了,還有水管!我看陶製的就挺好。水車汲上來的水也不用浪費,直接送進水管。唉,最麻煩的是燈光!怎麼照明呢……”
祁遠和秦檜都是心思靈動之輩,這會兒也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只能在一旁聽著。程宗揚自己也說得頭大起來。“這樣吧,大家先幹著,裡面的裝飾我仔細想想,列個單子出來。”
祁遠提醒道:“程頭兒,這樓建下來,花費只怕不少。”
程宗揚拍了拍那堆帳本,笑咪咪道:“這筆帳等我回去再仔細算。下面該哪個了?哦,銅器坊!”
眾人上馬欲行,忽然吳三桂打馬沿橫塘奔來,叫道:“公子原來在這裡!家裡有急事!請公子速回!”
眾人都是一怔,什麼急事讓吳三桂這樣著急?
幾片梧桐落葉在庭院中隨風翻滾,書房內,一個鬚髮斑白的老者正坐在椅中,拿著一冊書卷慢慢翻看。
程宗揚急步進來,遠遠抱拳道:“原來是丞相大人!相爺身份貴重,怎麼親自到我這麼個草民家裡來了?”
王茂弘放下書卷,淡淡道:“民為貴嘛。”
程宗揚一疊聲道:“會之!看茶!”
王茂弘擺了擺手,“免了吧。”
他起來捶了捶腰身,咳嗽道:“我年紀大了,這胡床怎麼也坐不慣。”
王茂弘說的胡床就是一般的椅子。程宗揚早就受夠跪坐的苦頭,但建康人用的大都是坐榻,如果不跪坐就只能用箕坐的方式;沒人看到也就罷了,如果是當著別人的面,這種粗俗坐姿簡直跟罵人差不多。因此程宗揚一到建康就把家裡的坐榻都換成椅子,免得在自己家裡受罪。
這會兒程宗揚對這個糟老頭半點輕視心思都沒有,恭恭敬敬道:“丞相大人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我一個糊塗老頭子,能有什麼指教的。”
王茂弘道:“看不出你也是個好讀書的,書房倒不是擺擺樣子。”
程宗揚瞧了一眼,老頭拿的是本《四民月令》這是本農書。自己想看有什麼食物是自己這個穿越者可以“發明”出來的,但翻了幾頁就沒興趣。沒想到一向崇尚玄談的晉國士族竟也有人對此有興趣。
“閒得無聊才翻翻。”
程宗揚笑道:“有謝萬石那樣的大才子,做學問我是不想了。”
“謝二自有其好處。”
隔了一會兒,王茂弘慢吞吞道:“你心裡多半在說我昏贖吧?”
程宗揚幾乎賭咒發誓:“沒有!真的一點都沒有!我對相爺實實在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王茂弘撫膝嘆道:“這是說我對王家庇護太過了。”
程宗揚啞口無言。自己沒往這方面想,不過說佩服,總不能說佩服他老人家大公無私吧。這老頭心思敏捷,自己只怕連一成也趕不上。
“難道讓我盡誅駙馬三族,無分長幼一律斬首,把琅玡王家連根拔起才對嗎?若果如此,旁人說我昏聵,便昏聵吧。”
王茂弘嘆道:“晉國世族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族敗亡雖是小事,禍亂百姓卻是大事。蕭侯父子雄心勃勃,行事未免急切。雖然蕭侯在軍中威望素著,但若沒有我琅玡王家,只憑蕭侯未必能彈壓下其餘世家。到時一旦輕啟戰端,免不了兵連禍結,了無寧日。”
程宗揚忍不住道:“蕭侯也不一定就想打仗。”
“說的不錯。”
王茂弘點頭道:“蕭侯是有分寸的人,要不然在湖上也不會退讓。”
程宗揚笑道:“我怎麼聽說那天是相爺放了蕭侯一馬?”
王茂弘訝道:“還有這等傳聞?”
程宗揚索性道:“我還聽說,相爺和謝太傅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所以蕭侯才不敢輕舉妄動。”
王茂弘嘆道:“傳聞未免失實。蕭侯是晉國第一猛將,勇武無雙,老朽卻是手無縛雞之力。琅玡王氏,何時以勇武知名過?”
程宗揚暗想:手裡模著錢袋還說自己不是賊。說你不會武功,蕭侯第一個不相信啊。
“不是有駙馬爺嗎?”
王茂弘神情慘淡:“王駙馬這些年深居簡出,誰知會與妖人為伍。如今落敗身死實是咎由自取。”
這老狐狸還真是穩如泰山,擺出一副金剛不壞玻璃球的態度,滑不溜手。程宗揚索性笑道:“難道當日朝中重臣齊聚玄武湖,不是相爺的主意?”
王茂弘滿意地舒口氣:“好膽量,竟然問及此事。”
他在室內走動幾步,慢慢道:“此事疑惑者頗多,都以為老夫與王駙馬有所勾結,無一人敢面詰老夫。不錯,當日邀叢集臣是我和太傅的意思。王駙馬與蕭侯各自擁兵,都以為穩操勝券,勢成水火;謝家的小兒子那時還在途中,若雙方在城中激戰,免不了生靈塗炭。我與太傅商議,此戰既然難免,不若以我等為質,讓雙方鏖戰湖上,庶幾可以少些罪衍。”
程宗揚道:“相爺算無遺策,難道不怕王駙馬劫持群臣?”
王茂弘反問道:“蕭侯會就範嗎?”
程宗揚愣了一下。蕭侯怎麼會就範?如果王處仲兇性大發,一口氣把那幫大臣都幹掉,他恐怕笑還來不及呢。
“我做丞相已經有三十年了。”
王茂弘低嘆道:“王與馬,共天下。當日先帝繼位曾邀我同座,共受群臣朝拜。晉國這天下我如果想拿,也不用等王駙馬發難。”
王茂弘這麼坦白,自己也不好說什麼。不過他說的也是實情,晉國世家只怕最弱的反而是司馬氏。王茂弘真想篡位,三十年裡有的是機會。
王茂弘道:“蕭侯不滿世家盤據朝政,卻不知晉國偏安一隅,如果沒了這些世家,只會人心散亂,難以收拾。”
“相爺既然知道這些,怎麼不想辦法改變呢?”
“我已經做了三十年。”
王茂弘道:“所以我這次才給了蕭侯兩個州。我們老了,年輕人想做事就讓他們做做看吧。”
程宗揚暗道:小狐狸道行還是淺了點,他那點兒心思,王老頭清楚得很呢。
“如今內亂平定。作亂者已經梟首,蕭侯晉位大將軍,陛下雖然略受驚嚇,卻無性命之憂。”
王茂弘道:“陛下現在也有幾個皇子,待陛下百年之後便由太后指定新帝。此番至少能保晉國二十年太平。能讓晉國百姓休養五十年,茂弘已經做了自己能做之事。五十年以外,非吾所能知。”
王茂弘說著,慢慢走下臺階。程宗揚連忙扶住他,一邊走,一邊思索他的話,一不小心險些撞上廊柱。
王茂弘道:“在想什麼?”
“我開始在想,丞相深謀遠慮,才識超凡,為什麼不和謝太傅一道定下一套更公平的制度呢?”
“哦?”
“不過我又想,如果真能讓百姓休養五十年,恐怕比什麼寫在紙上的制度都好吧。”
“你知道這點就好。”
王茂弘道:“謝二常好論德才之辯,卻不知德望只是一節。德行高潔之人未必有治國之才,宋襄公前車之鑑猶在,豈可不慎?像你這樣好色無行,倒不見得於國有害。”
程宗揚尷尬地說道:“我其實……”
王茂弘淡淡道:“陛下身體不豫,人心惶惶,能有人安定人心未必就是壞事。”
“相爺,你也太直白了吧?”
程宗揚苦笑道:“我怎麼感覺你有點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呢?”
王茂弘道:“到我這年紀,你便知道說空話輕鬆,做實事著實不易。想法雖好,做出來未必盡如人意。”
王茂弘長嘆一聲,“我年紀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無為而治乃是休養的不二法門……你明白了?”
能明白才見鬼。程宗揚道:“我還以為相爺是來規勸我……坦白點說,相爺別見怪!相爺好像不怎麼把忠義放在心上啊。”
“你說我不是忠臣?”
程宗揚老老實實道:“說實話,我覺得不管忠的奸的,老百姓不受苦就行。不過大人身為丞相,又輔佐幾代晉帝,我總想相爺會不會對我說一通忠君愛國的大道理。”
“昔日先帝曾問司馬氏何以立國,吾細陳高祖創業始末,先帝以面覆床,愧日:若如公言,晉祚復安得長遠?”
王茂弘道:“你該知道晉國為何只講孝道,從不提忠義二字了吧。”
程宗揚明白過來。司馬氏欺負人家孤兒寡母得到天下,下手又狠辣,難怪子孫自己都底氣不足,不好意思提忠義。換過來想想,宮裡這點事,王茂弘一方面根本不把它當成事,另一方面恐怕早就見怪不怪。對他來說,只要晉國能夠太平,誰坐上這個帝位都無關緊要。
一直走下臺階,程宗揚才想到,“相爺,你不會就這麼走吧?”
“哦?”
王茂弘回過頭。
程宗揚道:“相爺日理萬機,突然大駕光臨,不會是為了說幾句閒話吧?”
王茂弘以手加額,像被他提醒一樣頻頻點頭:“老了,老了……正事都忘了交代。”
程宗揚小心道:“相爺,有什麼事要我辦的?”
王茂弘沒有提什麼事,反而問道:“你可聽說過嫪毒此人?”
“嫪毒?聽說過,是秦始……秦國人對吧?”
王茂弘滿意地點點頭:“見聞很廣博啊。那麼你對此人有何看法?”
程宗揚心念電轉,老傢伙這是什麼意思?嫪毒跟秦始皇的娘勾勾搭搭、不乾不淨,他是想拿嫪毒來諷刺我?裝糊塗,我也會啊。
程宗揚“刷”的伸出大拇指:“嫪毒!了不起的大英雄啊!聽說他陽物能舉起車輪,堪稱世間第一偉男子!實為我輩楷模!”
王茂弘像被天雷劈了一記,身體一晃,臉色頓時垮下來。程宗揚一手扶住他,笑咪咪道:“莫非丞相大人對嫪毒這位前輩也有興趣?哈哈,大家還真是臭味相投啊。”
王茂弘勉強打起精神,無力地搖搖手:“不是這個。嫪毒穢亂秦宮,與太后生有兩子。後來秦帝親政,用蒸籠將其二子蒸殺。唉,秦帝終究是殘苛了些,梟首即可,何以非刑論死……”
王茂弘拍了拍他的手臂,語重心長地說道:“年輕人,留心啊。”
程宗揚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王老頭提醒自己不要搞大別人的肚子。如果別人也就罷了,芸娘她們身份不同,萬一再生個一男半女可是晉國朝野的一大丑聞。如果王老頭也用上蒸籠……程宗揚打了個突,那是我兒子啊!
程宗揚半晌才道:“相爺專程來,原來是說這個?”
王茂弘無奈地拍拍他的背,嘆道:“此事關乎國體,法不傳六耳,少不得老夫親自跑一趟。年輕人,該節制還是節制一些,慎之、慎之啊……”
程宗揚黑著臉送王茂弘出門。玉雞巷雖然偏僻,但丞相親至,早有間人在遠處圍觀。王茂弘也不迴避,在門前拉著程宗揚的手諄諄交談幾句,才上了自己的青蓋牛車緩緩駛去,給足程宗揚面子。
果然,王茂弘一離開就有人來找門口的護衛攀談,打聽這位程少主怎麼跟當朝丞相拉上關係。
程宗揚無心理會,吩咐秦檜打發閒人,自己回書房。一邊走一邊想王茂弘剛才一番話。說到這步田地,看來這位丞相大人是準備把稀泥和到底,大家得過且過,就這麼湊合吧。管你上邊鬧成什麼樣,只要不波及黎民,隨你們鬧騰。這算是尸位素餐,還是真正的名士轄達呢?
拋開這些自己不想管也管不了的事,未來的日子似乎很舒心啊。晉國的內亂在幾乎不為人知的情況下戡平,把一場風波的危害減到最小。
黑魔海有蕭遙逸那邊星月湖的兄弟頂著,幾個作坊的工作都有條不紊地順利進行,既無內憂也無外患,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似乎可以愜意地過段時間。趁著天氣還沒有轉冷,在別墅娛樂身心似乎是個好主意。至於王茂弘說的節制……嘿嘿,王老頭不知道有種東西叫保險套吧?問題是數量不太多了……
程宗揚正在琢磨,一抬頭,看到秦檜那張滿面正氣的臉,忍不住叫道:“我幹!我只是想想,你又給我苦諫?”
秦檜笑道:“會之豈是那種煞風景之人?在下過來只是想問公子,準備去湖上散心還是在宅中休息?要不要我去喚卓奴來伺候?”
程宗揚訝道:“你怎麼這麼貼心了?”
“為主公分憂,是屬下職分所在。公子血氣方剛,有所調劑也未嘗不可。”
程宗揚點頭道:“挺齷齪的事讓你這麼一說就光明正大,簡直可以裱起來掛到外面。說你有奸臣的天分,沒冤枉你吧?你說你一個奸臣,整天扮什麼忠義呢?”
秦檜正容道:“夫泛駕之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
程宗揚沉著地點點頭,然後說:“什麼意思?”
“這是漢武帝求賢詔。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夫泛駕之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
秦檜道:“臣子如何,只在君主駕御之道。秦某遇明主以忠義待之,若昏庸嫉惡之主,以奸術自保也不在話下。”
程宗揚琢磨一會兒,恍然道:“好你個秦檜!也太奸了吧?怎麼把責任都推我這兒了?”
秦檜笑著一躬身,“屬下不敢。”
程宗揚無奈地說道:“算了,我就在這兒待著吧,明天再去湖上。對了,你把那些帳本給我拿來。還有!上次跟你說的橡膠樹,趕緊給我找!”
秦檜道:“公子還要用樹汁做車輪?”
“不是!”
程宗揚道:“我要作保險套!”
秦檜露出怪異表情,最後還是忍住沒問,一躬身,朗聲道:“是!”
翻開帳本,程宗揚頭就大了。織坊帳本紙張質地平常,發黃的紙頁上打成線格,一筆筆記著各色絲線的粗細、數量;每張織機用絲多少,出織物幾匹,各人的工錢、茶水費用……
程宗揚把帳本放在一邊,在書架上找了幾本書收到一處。祁遠說起算帳,他就想起雲如瑤。那丫頭對數目極有心得,幾萬的數字都能隨口道出,偏生又整天在樓上足不出戶,寂寞得簡直和坐牢差不多,不如找她幫忙。
另一方面,自己也挺喜歡跟雲如瑤說話。以前每次見她都是半途溜出來,沒多少時間,不如趁夜間專程去一趟,能多說幾句。只不過上次見面,她突然關門的舉動有些古怪,不知道怎麼回事。
自從那日從蘇妲己手下死裡逃生,程宗揚信心大漲。深宮內院自己都獨自去了,雲老哥家裡更不在話下。即使被抓到,自己什麼都沒做,應該也沒事吧。
忽然,一隻毛絨絨的雪球竄進來,魚雷一樣衝到自己椅下,飛快地蜷起身縮成一團。
程宗揚勾下頭:“喂,小賤狗,跑這兒幹嘛?”
小獅子狗白了他一眼,往椅下藏得更深。接著外面傳來一個嬌嫩聲音:“雪雪,不要藏了,你跑不掉的……”
程宗揚抬起頭,沒好氣地說:“死丫頭!搞什麼呢?捉迷藏嗎?”
小紫穿著一襲淡紫色衫子,一手扶著門框,俏生生依在門口,笑盈盈道:“程頭兒,你怎麼沒去找你那對婆媳粉頭呢?”
程宗揚板著臉道:“你把她們怎麼了?”
“當然是送回去了。”
小紫笑咪咪道:“那個麗娘姐姐好乖呢,已經認我做乾孃。還有那個叫芸孃的,真好玩。”
程宗揚冷笑道:“她們中了死太監的毒,過幾天毒性解了,看不咬死你!”
小紫笑道:“程頭兒別忘了,死太監死之前把什麼都告訴我了。”
湖上一戰,古冥隱傷而未死。當時蕭遙逸受傷又與王、謝劍拔弩張,無暇他顧,秦檜和吳三桂輕鬆把人帶回來。說起來他們兩個和小紫底細都是殤侯一支,出自黑魔海毒宗,對巫宗這位同仁沒有什麼好客氣。自己也不知道他們做了些什麼,反正死太監挺了兩天才氣絕,小紫從他嘴裡得到多少東西,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咦,你在看書啊?”
小紫好奇地眨眨眼。
“別亂動。”
程宗揚拿過揹包,把帳本和挑出的幾本書都塞起來,一邊踢開椅子,“呶,你的小賤狗在這兒呢。”
小紫笑逐顏開,一手抓住小狗的後頸把它拎起來,抱在懷裡。雪雪哭喪著臉,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程宗揚看得納悶:“你們幹嘛呢?”
小紫把臉貼在小狗雪白絨毛上,柔聲道:“雪雪最乖了,一點都不怕痛,聽話啊,人家只要雪雪一點血就夠了。”
“哼哼,我看你能搞出什麼東西!”
程宗揚看著雪雪,又補了一句,“最好把這小賤狗弄死得了。”
雪雪憤怒地瞪著他,委屈地鑽到女主人懷中。
第七章 夜訪
程宗揚從牆頭翻下,輕輕落在小院中。雖然沒有小狐狸輕捷無聲,但比落葉的聲音大不了多少,足可自得。這會兒已經是點燈時分,樓上的軒窗透出一絲燈光,牆角幾竿修竹在粉牆上留下淡淡影子。
程宗揚對院子已經熟門熟路,知道僕婦、丫環除了白天到院中打掃,入夜只有雲如瑤一人,不怕有人撞見。程宗揚屈指在樓旁瓷瓶上一彈,清越的瓷響嫋嫋傳開,給樓裡的人提醒,然後拾階而上。
雲如瑤坐在樓梯高處,手邊放著一盞紗燈,白皙如玉的面孔掩藏在厚厚狐裘間,眼睛像星光一樣璀璨。
她嫣然一笑,像一朵花在夜色間柔柔開放:“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程宗揚露出一個大大笑臉。“猜錯了。雲老哥沒請客,我也可以來嘛。”
“我聽說你準備要離開建康。”
雲如瑤微笑道:“原來是傳話的人錯了。”
這丫頭不會打聽蕭遙逸的去向吧?現在誤會已深,解釋起來太麻煩。倒是小狐狸滾蛋正好,免得自己穿幫。
程宗揚笑道:“那是瞞別人的。你在這裡,我怎麼捨得走呢?”
他只是開句玩笑,雲如瑤卻紅了臉,低頭起身,一言不發地回到內室,然後關上房門。
程宗揚有點後悔。這幾天跟那些女子調笑慣了,一見得漂亮女人就口花花,隨口說出來。人家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跟麗娘她們不一樣。
程宗揚小心敲了敲門:“別生氣啊。我只是隨口一說,不是成心的……你若不原諒我,我只好從樓上跳下去了!”
門裡沒一點動靜,也不知道雲如瑤聽到沒有。
程宗揚貼在門縫上說道:“喂,我真跳了啊!”
過了一會兒,程宗揚一聲慘叫:“哎喲……”
房門吱啞一聲開啟,粉臉脹紅的雲如瑤迎面看到程宗揚嘻皮笑臉的樣子,她啐了一口扭頭回房,這一次倒沒關上門。
程宗揚閃身擠進房門,陪著小心道:“你別生氣啊。你若還生氣,我只好再跳一遍給你看了。”
雲如瑤背對他沒有作聲。
程宗揚想起上次見她的異樣,有些不放心:“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雲如瑤沉默一會兒:“公子是蕭府的小侯爺,如瑤只是商人家的女兒,請小侯爺自重。”
程宗揚愣了一下,接著反應過來。小狐狸啊小狐狸,你在建康城的名聲不是太好。瞧瞧人家這戒心,你以前得幹過多少缺德事啊?
“喂,咱們又不是第一次見面。你覺得我有那麼壞嗎?當然,頭次見面是我不對,澆壞了你的小人。我後來不是幫你重新擺好了嗎?而且每個我都洗過,真的!”
雲如瑤低頭道:“我是說,如瑤是商人家女兒,與小侯爺身份懸殊……”
程宗揚明白過來。這丫頭是對自己假冒的身份有了心結。這也難怪,晉國士族與寒門之間的界限深如鴻溝,聽說有位門第不怎麼高計程車族把女兒嫁給商人,結果被人一通好罵,連賣女求財的話都出來了,最後混不下去,只能灰頭土臉地辭官不幹。雲家如果不是有個當官的雲棲峰,就算再有錢,蕭遙逸、張少煌等人也未必會登雲家的門。
比起自己所在的時代,不知道這該說是商人的不幸,還是士族的驕傲?
“商人家怎麼了?”
程宗揚道:“商人也沒有什麼不體面的吧!”
雲如瑤咬了咬唇:“工商之民,邦之蠹也。”
程宗揚等了一會兒,小心問:“什麼意思?”
雲如瑤有些訝異這位世家公子竟沒聽說過,仍是解釋道:“這是《韓非子·五蠹》一篇,說商人是邦國的害蟲之!”
程宗揚隱約想起來以前似乎看過一眼,什麼文以儒亂法,俠以武犯禁,加上門客、說客、商人,一共是五蠹。
“韓非那個不算數。王丞相還說了,國有三寶,大農、大工、大商。嘿,不信你問問雲老哥,他那會兒也在場。”
雲如瑤訝道:“王丞相讀六韜嗎?”
天知道這是哪本書裡的。程宗揚乾笑兩聲,“管他呢。實話跟你說,我其實也經商的。”
雲如瑤訝然舉目。
“不信?”
程宗揚拉開揹包,拿出一疊帳本、“我這次來就是請你幫忙的。不是我偷懶,實在是不專業,想來想去只有你能幫我了。你放心,肯定不會讓你白忙;這些書,還有這釵子……”
程宗揚掏出帶來的書籍,還有一枝充滿南荒風情的攢珠髮簪,笑嘻嘻道:“都是給你的。”
雲如瑤接過來,好奇地看著那枝尾部攢成大象形狀的珠簪:“這是簪子,不是髮釵。”
程宗揚抓了抓頭:“有區別嗎?”
“釵是雙股,簪是單股。”
雲如瑤看著帳本,“你真的經商嗎?”
“那當然。好幾本帳呢!”
程宗揚長嘆道:“這東西看得我死去活來,痛不欲生。”
雲如瑤被他逗得笑起來,接過帳本翻了一下,“是織坊生意?”
程宗揚道:“剛開張,所以來找你幫忙。”
雲如瑤一目十行地翻看帳本,不多時便看完一冊,然後又拿起一冊,過了一會兒道:“你織的東西好古怪。”
“也沒什麼古怪啦,就是些衣服、襪子。”
程宗揚拍了拍揹包,笑道:“我帶了樣品,一會兒給你。”
不到一刻鐘,雲如瑤便看完四冊帳本。她合起帳本:“前面三冊都是以前的。因為棉絲漲價,原主人一年下來虧空五百來貫,難怪做不下去。”
五百貫折五千銀銖,不是個小數目,程宗揚道:“怎麼虧空這麼多?”
“尋常織坊都是織造,織出絲綢、布匹販賣。這家盛銀織坊不只織造,還有剪裁成衣,人手比尋常織坊多了許多,工錢又高出許多。遇到年景不好,免不了要賠錢。”
這就是貪大求全的惡果。但如果盛銀織坊不帶剪裁,那妖婦未必會買。程宗揚道:“我接手有一個多月,現在虧空有多少?你折成銀銖吧。”
雲如瑤應口道:“一共是二千一百七十八銀銖。”
程宗揚嚇了一跳:“有這麼多嗎?我才接一個多月,怎麼快趕上人家半年的虧空了?”
“原主人雖然賠錢,還有賣出貨物的進項貼補,你這裡一筆收入都沒有。”
雲如瑤沒有再翻帳冊,隨口列出數字:“織坊有織工三十二人,每人每月八個銀銖;裁工十二人,每人每月十個銀銖;雜役十四人,每人每月五個銀銖。加上坊裡幾位主管,一個月下來,工錢一共是五百六十六銀銖。織機修護、房屋粉刷,茶水炭火,還有牛乳,一共用去二百一十二銀銖。最要緊的是上月購買織物的貨款,帳上還有一千四百銀銖的欠債。”
程宗揚叫道:“上月買什麼織物了?”
雲如瑤翻開帳本,指著上面的帳目道:“上月初購買一批衣物,都是上好的綾羅綢緞,看價格頗為貴重。”
程宗揚黑著臉看著那筆帳,這會兒他八成已經猜到,那是蘇妖婦為了醉月樓開張,給樓裡姑娘們購置衣物都列在織坊帳內,結果現在落在自己頭上。
“有幾樁奇怪的事。一個是上月進了批絲料卻沒有購置的款項,不知道是不是記錯了;其次是改動織機,把以往的織料全停了,都在織這些霓龍絲,卻沒有售賣;第三是織出的成品數量少了許多,用料反而是襪子最多。”
程宗揚心知肚明。蘇妲己接手後,織坊全力趕製霓龍絲,為了紡織那些比繭絲還細的絲料,肯定要改進織機。至於織出的情趣內衣,內褲用料最少,其次是胸罩,絲襪用料最多。雲如瑤只從帳上分析,當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雲如瑤抬起眼:“一雙襪子用一尺布就夠了,什麼襪子要將近七尺的布?”
“就是這個。”
程宗揚從揹包裡拿出一個紙袋,“這是給你的。”
雲如瑤開啟紙袋,不由一愕,“這麼細的絲……是上面寫的霓龍絲嗎?”
“怎麼樣?”
程宗揚得意地說道:“漂亮吧?”
“好長呢。”
雲如瑤拿出襪子看了看,不解地說道:“這麼薄的絲,只能做窗紗的,怎麼能穿呢?”
“你試試就知道了。”
程宗揚笑道:“這可是號稱女人第二層皮膚呢。愛美的寧肯不吃飯也要買一雙來穿。”
雲如瑤將信將疑:“男人為什麼不穿呢?”
“這個……”
男人只有變態才穿吧。
這事兒解釋起來太麻煩,程宗揚打了個哈哈,轉移話題,“沒想到你算的這麼快。”
說著他把那堆書遞給雲如瑤,笑道:“這些書是給你的,你先看,我把你說的都記下來。”
雲如瑤不在意地放下紙袋。程宗揚要了張紙,記下雲如瑤算出的結果。毛筆自己一直用不慣,但沒有別的筆可用,只好趕鴨子上架;字雖然沒錯,但寫得歪歪扭扭,有些不堪入目。
雲如瑤起初覺得有些好笑,等他寫到紙上卻露出訝色:“你用的是阿拉伯數字嗎?”
程宗揚停下筆,“你怎麼知道?”
“聽說這種數字是從天竺傳來的。因為記數方便,商人們私下使用,不知為何叫阿拉伯數字,平常很少有人用的。”
程宗揚笑道:“現在你相信我真的經過商吧。”
雲如瑤算出的帳目精確到個位,自己直接抄下來就行,不用費半點腦子。程宗揚暗自慶幸自己請的幫手夠水準,等他抄完,雲如瑤正坐在旁邊,翻看自己帶來的一冊書。
她柔頸低垂,一縷髮絲從鬢側垂下,嬌俏鼻尖像白玉雕成一樣秀美;纖軟玉手握著書卷,星眸流露出迷人的光彩。燭影搖紅,燈下玉人猶如一幅靜謐的圖畫,程宗揚不知不覺看得出神。
漸漸的,雲如瑤青黛般的彎眉微微顰起,露出一絲迷茫神情。
程宗揚嚥了口口水,“怎麼了?”
“這段好奇怪……”
程宗揚伸過頭,只見那是冊手抄本,發黃書頁上寫著——兩人摟過脖子來親嘴咂舌。婦人便舒手下邊,籠攥漢子玉莖。彼此淫心蕩漾,漢子乘著酒興,從袋內取出銀托子來使上。婦人用手打弄,見奢稜跳腦,紫強光鮮,沉甸甸甚是粗大。婦人解去小衣,翹起兩條粉嫩的白腿,露出白馥馥的牝戶,任那漢子捫弄把玩。婦人乃蹺起一足,以手導那話入牝中,兩個挺一回。那漢子摸見婦人肌膚柔膩,牝毛疏秀,先令婦人仰臥於床背,把雙手提其雙足,置之於腰眼間,肆行抽送……
程宗揚一把搶過那本書,翻過來一看,封面赫然寫著“金瓶梅”三個大字,旁邊小字注著:第三冊。
程宗揚瞪著封面,感覺像被雷劈過一樣。
這套《金瓶梅》一共六冊,秦檜買的時候還奇怪,書肆掌櫃聽說客人要收購地攤讀物,從櫃裡鬼鬼祟祟抽出這套手抄本,足足要了六十枚銀銖的天價。自己拿到書,當時認真學習過,結果發現書裡的地名、人名大部分被改掉,情節倒是沒動,至於大家最喜聞樂見的部分更是大幅增加,內容之火辣足以讓人血壓升高,鼻血狂飄。
程宗揚心裡暗自佩服。不知道是哪位穿越的前輩造詣夠深,硬是把一整本小說穿了過來,靠這一手混飯吃。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特別把這套書放在書架最裡邊一排,天知道怎麼突然飛出來一本混在自己帶的書裡,而且正好被雲家這位未出閣的小姐看到。
雲如瑤不解地問道:“銀托子是什麼?”
程宗揚支吾道:“大概是種首飾吧?”
“玉莖呢?”
程宗揚深深低下頭。
“那話兒呢?”
程宗揚恨不得把頭扎到褲襠裡,半晌才努力說道:“這本書……你還是不要再看了……”
“為什麼?寫得很好啊。”
雲如瑤拿過書,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程宗揚想死的心都有。不用問,肯定是死丫頭做的手腳;不知她怎麼看出端倪,故意塞了本黃書擺自己一道。這下真是害人不淺,販黃販到閨房裡來了。雲如瑤又不笨,剛開始不懂,再看下去遲早會明白。到那時自己這臉可丟大了。
唯一聊可自慰的是,目前丟的還是蕭遙逸的臉。那傢伙敢發酒瘋在船頭光屁股跳舞,早就不要臉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程宗揚立刻揣起帳本,滿臉堆笑地站起身:“瑤小姐,時間不早了,我先告……”
話音未落,只見正在看書的雲如瑤身子一晃,軟綿綿歪到一邊,突然昏厥過去。
程宗揚怔了一會兒,慘叫道:“小紫你個死丫頭!真被你害死了……”
程宗揚抱起雲如瑤,心裡怦怦亂跳。
不會是內容太火辣,超過她的承受能力吧?如果雲如瑤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只好一頭碰死在雲老哥面前;在此之前,自己一定掐死小紫為自己報仇、為世間除害。
幸好雲如瑤鼻間還有氣息,一時半會沒有生命之憂。程宗揚急忙把她送到臥房,放在榻上。
那張繡榻上被褥雪白,淺紅紗帳散發淡淡香氣。透過紗帳,隱約能看到壁上一幅風景畫。
程宗揚顧不上多看,把昏迷的雲如瑤放在榻上,小心地托起她的玉頸輕輕放在枕上,然後拉開被子幫她蓋住身體。
好不容易直起腰,程宗揚才發現雲如瑤狐裘下襬滑開,從榻上垂下一角,只好重新拉起被子,幫她把狐裘掖好。
雲如瑤狐裘內穿著一條月白色紈絝,褲腳散開,猶如裙狀。程宗揚裹好狐裘時,手指不可避免地按到她腿上。隔著紈絝能感覺到裡面光潤涼滑的肌膚透出冰涼寒意。程宗揚目光霍然一跳,禁不住試了試她的體溫。
雲如瑤肌膚又細又滑卻出人意料的冰涼,就像寒冰般沒有一絲溫度。手掌放在上面,身體的熱量很快被吸收,讓程宗揚不得不催動真氣,與她身上的寒意抗衡。可無論自己怎麼運功,雲如瑤肌膚都沒有溫暖的跡象。
程宗揚並不吃驚。如果這麼容易就把雲如瑤身體的寒意怯除,還用等自己出手?雲氏有的是錢,真要拼出血本,就是一派的宗主也請來了。
程宗揚呼了口氣,正準備收手,雲如瑤卻撥出一口寒氣:“好冷……”
人家這麼冷,自己倒不好收回手。反正湖上一戰自己吸收的死氣有的是,丹田內真陽充沛。程宗揚想了一會兒,決定從雲如瑤的足厥陰肝經開始。先除去她的鞋子,掌心貼著她的腳趾,向上沿纖足內側循著經絡慢慢推動,儘可能地催動她氣血執行。
雲如瑤體內氣血其冷無比,經脈彷彿凍結的小溪,又細又澀;不僅緩慢,而且似乎隨時都會斷絕。
程宗揚暗道:難怪雲老哥把這個妹子藏得嚴嚴實實。雲如瑤這樣的體質,莫說出門,就是旁邊的聲音大些,心神微有波動就免不了昏厥。何況第一次接觸加料版《金瓶梅》這麼刺激的讀物。
雲如瑤腳掌小小的,又軟又嫩,光滑得彷彿白玉雕成。這時程宗揚才對“冰清玉潔”這個詞有更深的瞭解。雲如瑤的纖足不就是冰雪一樣嗎?
程宗揚按下自己想入非非的念頭,真氣沿著經絡逐寸上行。自從達到內視的境界,可以在入定中目睹自己體內的經絡,程宗揚對穴道的認識逐漸加深;雖然到現在還不能記全所有穴道的名字,方位卻分毫不差。掌心溫暖的氣息從纖足內側的行間、太沖開始,執行到小腿的中都、曲泉,然後經過膝彎,來到大腿內側的陰包穴。
打通這處穴道分外艱難,少女冰涼的氣血像在穴道內凝結一樣,難以通行。自己對經絡的認識連半瓶水都算不上,程宗揚不敢強行用蠻力打通,只好多花點時間,慢慢推拿。
陰包位於大腿內側正中間,手掌摩擦時,能感覺到雲如瑤冰涼肌膚在衣下滑嫩無比。程宗揚嚥了口唾沫,接下來是足五里,在大腿根部的內側。足厥陰肝經再往下便要進入恥骨接縫處,環繞陰部而過。
如果自己連這些穴道也推拿一遍,被雲老哥知道可能會砍下自己一隻手。程宗揚雖然有些捨不得,但還是決定先放開足厥陰肝經,改走手太陰肺經。
這條經脈是從胃部開始,先向下到腹部,然後上行,由肺至肩,再到手臂的天府、尺澤、太淵諸穴,最後到拇指末端的少商穴。
程宗揚看雲如瑤還昏迷不醒,小心解開她的狐裘。雲如瑤裡面的衫子也是月白色,胸部隆起圓潤曲線,胸側衣襟滾著緋紅細邊,上面鑲著珍珠做成的鈕釦。他手掌貼在雲如瑤腹上緩緩摩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滑到她胸前的隆起上。
這丫頭身材嬌小,平常總裹著厚厚狐裘,看起來柔柔弱弱,瞧不出身材。這會兒看胸部似乎還有點料。只不過身子仰臥,不太好判斷大小……
程宗揚偷偷看了雲如瑤,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醒不了,於是壯起膽子在她乳側碰了碰。
還沒醒啊。程宗揚心裡嘀咕,忍不住張開手掌在少女胸前捏了一把。
雲如瑤裡面還穿著內衣,似乎是件小襖。程宗揚仰臉想了一會兒,反正手太陰肺經從胸前透過,自己當是給她治病好了。既然是醫生,接觸患者身體也是很正常的……
程宗揚嚥了口口水,小心解開雲如瑤衣側的珍珠鈕釦。果然,裡面是件粉紅的小襖。他分開少女貼身小襖,露出一條綢制的抹胸,絲綢邊緣能看到她胸前一抹雪白肌膚,隆起的弧線微微並在一起,形成一道白膩弧線。
程宗揚胸口彷彿十幾只兔子同時竄出來,在心頭四處亂蹦。
這可是雲老哥的親妹妹,如果被他知道,砍掉自己一隻手都是輕的。不過……這身子真的很嫩啊……
昏迷這麼久,摸摸她也不會知道吧?程宗揚心一橫,一不作二不休,手掌貼著雲如瑤粉頸,伸到她綢制的抹胸內,握住她胸前那團隆起。
雲如瑤酥乳圓潤得彷彿一團玉球。滑嫩乳肉間明顯有一團硬硬的乳核。程宗揚想起卓美人兒剛被自己搞的時候,乳內似乎也有這樣的乳核。後來幹得多了,乳核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兩團軟肥的美乳。
想起卓美人兒挺著雙乳讓自己把玩的媚態,程宗揚忍不住下身發脹。他索性解下雲如瑤的抹胸,讓她一雙玉乳暴露在燈光下。
程宗揚深深吸口氣,屏住呼吸。燈光下,少女嬌小身子散發出白玉般迷人的膚光,淡紅紗帳彷彿被月光照亮,變得明亮起來。她肌膚瑩潤潔白卻沒有絲毫血色,連血管也消沒不見。在她胸前,那對赤裸美乳秀美而豐挺,有著完美曲線,乳頭小小的,綻露出蓓蕾般的嬌紅。
程宗揚低下頭,鼻端飄來一絲少女清幽體香,令人心神激盪。這丫頭的乳房應該有C罩杯,不大不小,白淨乳肉光滑無比,在燈光下給人一種近乎透明的感覺,像一對精美的藝術品,讓人忍不住想握在掌中把玩。
程宗揚忍不住張開手掌握住她圓潤雙乳。入手的感覺又滑又潤,微硬的乳頭被手掌壓住,隨著她的呼吸在掌心微微滑動。冰涼乳肉在掌中塞得滿滿的,猶如一團未融化的雪團,輕輕一捏便傳來誘人的彈性。
程宗揚早把幫她打通經絡、推血過宮的事忘在腦後。如果不是腦中還保留最後一絲理智,知道不能對雲老哥的妹子下手,說不定這會兒早就提槍上馬了。
握著那對美乳揉摸多時,程宗揚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手,幫雲如瑤拉起抹胸,免得她醒來時發現異常。
一抬頭,程宗揚正接觸到雲如瑤驚愕的美目,不由得張大嘴巴,呆若木雞。
那丫頭不知醒了多久,也許是因為第一次被人輕薄,只顧著愕然,沒有作聲。
這事兒比玉莖還不好解釋,畢竟人家的衣服不可能無緣無故解開。程宗揚訕笑道:“你醒了,呵呵……太好了……”
雲如瑤臉上升起兩片紅暈,唇瓣微微抿緊。
程宗揚感覺自己像路過盜竊現場被失主抓個正著的無辜路人。天地良心,自己真不是見色起意……好吧,後來是有一點色心,但自己一個正常男人,沒有一點色心才是不正常的。全要怪小紫那死丫頭!
程宗揚趕緊幫她掩住身體,一邊心虛地說道:“我是幫你打通經絡……沒別的意思……”
雲如瑤鎮定地拉緊狐裘,擁在頸中,一手將髮絲撥到耳後。
雲如瑤這麼鎮定,程宗揚更為心虛。他乾笑兩聲,“瑤小姐,你早些休息吧,我改天再來看你。”
雲如瑤無言地側過臉,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程宗揚立刻落荒而逃,心裡一個勁兒後悔。那麼多女人能摸,自己偏要摸一個最不能摸的。手這麼賤,就算被人抓住砍了也是白砍啊。慶幸些想,雲丫頭這麼輕易放過自己,也許真沒明白髮生什麼事吧?像她這樣純潔的小姑娘,只怕生下來沒有與外人接觸過,不懂這些事也是很正常的。可這麼想的話,自己未免太混賬了,這樣占人家便宜,再見著雲老哥恐怕只有把頭塞褲襠裡了。
第八章 百戲
程宅的喜事定在九月初六,一共兩鋪,分別是吳戰威迎娶柳翠煙、小魏迎娶鶯兒。
現在宅里人口不少,秦檜、吳三桂從殤侯那時帶來的護衛還有六個,加上吳戰威、小魏、祁遠,光男人就有十幾個,來到建康後,宅裡又添了雁兒、鶯兒、鸝兒,還有蘭姑和兩個從蘇妲己手裡贏來的姑娘,帶上程宗揚和小紫,男男女女差不多有二十人,也算是濟濟一堂的一大家子。
程宗揚平時沒什麼架子,但那些女子大都是婢女、侍兒出身,平時免不了有些擔心。兩起喜事一公佈才知道這位主人是認真的,跟別的世家不同。她們都聽說過吳戰威和小魏跟別人不同,說起來是手下人,其實跟主子兄弟相稱,而且每個人都身家不菲。翠煙和鶯兒能與他們成親,無形中給眾女都帶來希望。每個人都喜氣洋洋,忙著操持婚事。
吳戰威這幾天笑得見牙不見眼,小魏性子安靜一些,但臉上也滿滿的都是笑意。宅中這幾天更是熱鬧非凡,秦檜指揮手下在院內張燈結綵,吳三桂更是尋思找個戲班來助興。
戲班只是借用宋國的叫法,建康的戲班唱戲、說書這些並不多,程宗揚打聽了一下,倒與自己見過的雜技團更接近。什麼吞火、舞劍、擲球、鑽環、角抵……甚至還有馴獸之類的表演。
金谷石家的大管家谷安已經來了幾趟,流水般送來各種物品,說是兩女留在石家的物品。吳三桂一露出請戲班的意思,谷安就大包大攬,立刻派人在院裡搭了戲臺,又去聯絡建康最有名的幾家戲班。
有谷大管家幫忙,秦檜輕鬆許多。他把前面兩個院子全部騰出來,滿院掛起燈籠,外面沿著玉雞巷兩邊都紮起綵棚,前後奔走,忙得不亦樂乎。
昨晚從雲宅溜回來,程宗揚一天都悶在書房,說是休心養性,其實是羞愧心起,覺得沒臉見人。捱到傍晚才出來,這會兒看到納悶道:“這是幹嘛呢?”
秦檜笑道:“後天就是程宅的喜事。自從橫塘大火,誰不知道盤江程少主為人仁義,這些綵棚是給街坊們準備的,到時擺開流水席,來者不拒。錢財花得不多,對公子的名聲可大有好處。”
“想得挺周到。”
程宗揚左右看了看,瞧見吳戰威跟祁遠兩個在旁邊嘀咕什麼,於是叫道:“吳大刀!鬼鬼祟祟幹嘛?”
吳戰威灰溜溜過來,“那個……說好是三圈吧?”
“什麼三圈?”
祁遠笑嘻嘻道:“昨天程頭兒說的,我覺得挺稀奇,就讓人把燒好的水泥磨碎,取來一些。按著程頭兒說的一份水泥,三份沙子,加上竹筋,摻水兌好,用木盆盛著放在太陽下曬。昨天天好,曬了一天就差不多了。我試了試,真的比石頭還結實!老吳不信,剛才特別跑去,剛摸了摸邊臉色就變了。”
程宗揚得意笑道:“吳大刀,你臉色變什麼呢?拿錘子試啊。一尺厚的石頭你不都砸碎了嗎?還怕這個。”
吳戰威嘟囔道:“石頭是脆的,這玩意兒裡面還有竹筋。程頭兒,你是坑我老吳呢。”
程宗揚笑罵道:“少廢話!願賭服輸,沒讓你抱著嫂子親嘴就是好的。”
祁遠笑道:“老吳想砸兩下試試,我告訴他裡面還沒幹,還得再曬兩天。程頭兒,你這主意恐怕真行呢。”
“那當然!”
程宗揚心裡得意,吹噓道:“有了這東西,別說十幾丈,就是幾十丈的樓也不在話下。”
祁遠道:“你說也奇怪,怎麼這東西脆生生的,被水化開就這麼結實呢?究竟是什麼道理?”
程宗揚笑道:“老四,你還有點做研究的潛質呢,什麼事都想弄個明白。”
秦檜道:“公子,這東西只怕比拉鍊還有用。不瞞公子,我覺得拉鍊只是奇技淫巧,水泥可關係重大。將來修橋鋪路,有了水泥便事半功倍。”
程宗揚道:“奸臣兄反應快啊,這就看出水泥的好處了。”
祁遠見水泥試製成功,不禁精神大振:“程頭兒,雲家既然對拉鍊有興趣,不如讓給他們,咱們靠著水泥就能大發一筆。”
秦檜也道:“拉鍊仿製容易,買回去拆一個就能學會。水泥可沒那麼簡單。依我的意思,不如把石灰坊拆開,配料由咱們自己人來做,石灰坊只管燒製。”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緩緩道:“主意是不錯,但那樣規模就上不去了。這事我自己有主意,必然要找個地方擴大生產的。現在你們先做著吧。對了老四,你去招幾個人,咱們的商號該開張了。”
祁遠答應了,與吳戰威一道離開,旁邊還剩下秦檜。程宗揚道:“小紫那死丫頭呢?怎麼一天都沒見到她?”
秦檜猶豫一下道:“紫姑娘在後院,公子最好不要打擾她。”
程宗揚稀奇地看了秦檜一會兒,“我說奸臣兄,你們不會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吧?”
秦檜凜然道:“屬下不敢。”
“少來蒙我!這世上還有你不敢幹的事?”
程宗揚扯把椅子坐下,“說吧,你們幾個從殤侯那裡來,除了開商號還有什麼目的?”
秦檜正容道:“會之走時,侯爺說得明白,離開南荒後我們兄弟就與侯爺一刀兩斷,從今往後只聽公子一人調遣。絕無虛言。”
“說的好聽。”
程宗揚氣哼哼道:“殤侯說把那死丫頭送給我暖床,都兩個月了別說暖床,我整天還得提防著免得被她整死!那個死丫頭,我幹!”
秦檜咳了一聲:“公子風采神秀,紫姑娘遲早要為公子風采傾倒……”
程宗揚沒好氣地說:“你是罵我的吧。說,死丫頭究竟在搞什麼鬼?若想算計我,我這會兒拍拍屁股找小狐狸去。你回去跟殤侯說,我不玩了。”
秦檜只好苦笑道:“回公子,紫姑娘得了幾個方子在後院試煉。公子若要她侍寢,在下便去對紫姑娘說。”
“免了!”
程宗揚連忙道:“我還想多活幾天!”
秦檜垂手道:“是!”
程宗揚琢磨一會兒:“死丫頭得了什麼方子,煉什麼鬼東西?”
秦檜提醒道:“前些日子,巫宗那位供奉……”
程宗揚一拍大腿,“古冥隱!”
“正是。幽冥宗雖是弱宗,於妖術、陰魂卻頗有些獨得之秘。”
程宗揚倒抽一口涼氣:“死丫頭不會在我後院大肆殺生,搞什麼血祭吧?”
秦檜連連擺手,“非也、非也!紫姑娘只是從那條小狗身上採了些血,絕無殺生之舉。”
想起小紫抱著雪雪的天真笑容,程宗揚就覺得毛骨悚然。那死丫頭什麼德性自己還不知道?玉盞鈴花都能被她一壺熱水澆死,她什麼時候有興趣養寵物了?那條小賤狗落她手裡,只能說命不夠好。
“告訴她,別胡來,我還準備在建康混呢。她要弄出什麼妖怪,惹得雞犬不寧,大家都捲鋪蓋滾蛋吧。”
“屬下明白!”
秦檜等了一下,又道:“公子說的拉鍊、水泥之外,莫非用樹汁做的車輪也是真的?”
在程宗揚印象裡,對生活影響最大的發明無過於水泥、橡膠、塑膠以及電的使用。全靠段強那句話,自己把水泥搗鼓出來。橡膠自己心裡就沒多少底了,但做輪胎不行,做個保險套總可以吧。至於塑膠完全超過自己知識範圍,根本不用想了。發電自己有點印像是用什麼東西切割磁場,如果能用玻璃、鎢絲把電燈做出來,自己可是積了大德。但能做出來嗎?
程宗揚心裡一動,想起殤侯那個死老頭手裡的東西。
“會之,你派人去見殤侯,說我要用他那件法寶。讓他給我送來!”
秦檜莫名其妙,“什麼法寶?”
“一碰就死的那個。你一說他就明白了。”
秦檜還是不懂,但這位爺莫名其妙的事幹得多了,也不再多問,立刻派人給殤侯傳訊。
程宗揚一手摸著下巴,如果那個高壓包還有電,說不定自己真能造個燈泡出來。
一行車馬駛入玉雞巷,離得老遠,石超從車上伸出頭叫道:“程哥哥!可想死小弟了!”
程宗揚迎上去,笑道:“哪陣風把石少主吹來了?”
石超像顆球一樣從馬車上滾下來,堆笑道:“還不是為翠煙和鶯兒兩個跟貴屬成婚的事?”
他挑起大拇指,嘖嘖讚歎道:“哥哥這分胸懷真讓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接到書信小弟才知道,那幾個美婢,哥哥竟然都賞給手下……”
程宗揚連忙攔住,“可不是賞!老吳、小魏都是我兄弟,他們跟翠煙、鶯兒看對眼,那是緣分。你說她們怎麼沒看中我呢?”
石超被他逗得大笑,半晌才喘著氣道:“哥哥這分心意真沒得說了。說實話,我也知道張侯爺、桓三爺他們不大看得上我們金谷石家。只有程哥是能交心的朋友。”
程宗揚笑道:“你不是嫁翠煙和鶯兒的嗎?怎麼跑來跟我交心?”
石超拍著胸脯道:“這點小事還用哥哥費心?我已經吩咐谷安,就按我們石家嫁女兒的規矩辦!有半點紕漏,石胖子的頭割下來讓哥哥當球踢!”
程宗揚回頭道:“會之!聽到了嗎?石少主陪的這份嫁妝可不少!你跟老吳和小魏說,別丟咱們兄弟面子,聘金下厚點!”
石超扯住他道:“哪裡要聘金!”
“行了!”
程宗揚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有錢。聘金是給翠煙和鶯兒面子,跟你沒什麼關係。石胖子,你不會專門為這事跑一趟吧?”
石超眼睛擠成一條縫,笑道:“我聽說那幾個美婢哥哥一個都沒受用,心裡著實不安。哥哥不是沒去過金枝會館嗎?今天小弟陪哥哥去好生樂樂!”
程宗揚不禁大為心動,左右沒什麼大事,出去輕鬆一趟倒是個好主意。石胖子親自跑來,這分心夠誠的,總不能讓他白跑一趟吧。
程宗揚一回頭,秦檜便道:“我去知會長伯一聲,這便與公子一道去。”
程宗揚道:“行了,你的事還不夠忙?我就是出去散散心,要你跟著多沒意思。”
自從上次程宗揚被蘇妲己伏擊,秦檜就和吳三桂訂下規矩,無論何時兩人必定有一個跟在程宗揚身邊。秦檜勸道:“公子,不可不慎。我和長伯必有一個隨行的。”
程宗揚抱起肩,“我怎麼聽著像坐牢呢?”
這句話一出來,任秦檜舌燦蓮花也沒處說了,只好看著程宗揚與石超在石府護衛的簇擁下絕塵而去。
金枝會館所在的雀燕湖位於建康東郊,大掌櫃章瑜早已得信在館外等候。他訊息靈通之極,這些日子建康的暗流,外界雖然不知詳情,他卻摸得七、八成,知道這位程少主已經是城內牽動八方的人物,更是賣力巴結,一見面就搶上來,親手為兩人掀起車簾。
石超與章瑜熟稔之極,讓他扶著下車,笑道:“章老闆,看看我請來的是哪位貴客?”
胖得像球一樣的章瑜利落地屈膝打個千,笑道:“程少主大駕光臨,令敝館篷壁生輝!”
“章老闆太客氣了。”
程宗揚一面笑著寒暄幾句,一面留心看著這處金枝會館。
看得出這處會館建造頗費了一番心血,樓館依山傍水,分佈在數十畝的園林中,錯落有致,華麗不減金谷園,卻多了幾分難得的雅緻。金枝會館是記名式的私人會館,這會兒客人不多,湖光山色間,靜謐非常。
章瑜一邊請兩人入內,一邊笑道:“不知程少主喜好曲樂還是歌舞?”
程宗揚兩手一攤,“我頭一次來,什麼都不懂。客隨主便吧。”
石超道:“哥哥不是要請戲班嗎?會館的百戲不錯,章老闆,來幾齣精彩的看看。”
“請!請!請!”
章瑜一疊聲把兩人讓進一處樓館中。
那樓館有三層高,館內墨紫色天鵝絨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房頂懸著十幾盞琉璃燈,雖然不及別墅的水晶吊燈壯觀,也頗為不俗。燈下正對著中間一座圓形平臺,周圍擺著坐榻和長几;三人一進來,那些琉璃燈便同時亮起。燈光直射將平臺映得通明,旁邊的坐榻卻隱藏在陰影中。
程宗揚一陣遺憾。這個舞臺式的樓館本來該自己發明,沒想到又讓八爪章魚搶先一步,看來世上的聰明人還真不少。
館裡的坐榻也與眾不同,坐榻前方的地面陷下尺許,可以讓人把腳垂到下面。章瑜在坐榻前開出凹處,既迎合建康世家的習俗,又讓自己這種不習慣跪坐的人能放鬆一下;雖然比直接用椅子麻煩十倍,卻是兩全其美的選擇。單看這處設計,程宗揚就能斷定這處會館的客人不只來自建康。
這邊過來幾個美婢,每人身旁兩個,給客人捧巾、奉茶。程宗揚坐在榻上,舒服地伸開腿,拿起茶盞喝了一口。
帷幕一角飛出一隻小黃雀,吱吱喳喳飛舞一圈,靈動之極。忽然一隻蒼黑大鷹破空飛下,利爪一把擒住小雀,展翅飛向屋頂,在琉璃燈上顧盼自雄。接著兩隻白鶴翩然飛出,一邊舞動翅膀,一邊發出清嚦。
金枝會館的樂舞百戲果然不同凡響,程宗揚看出這些鳥雀都是有人用絲線操縱的,難得的是無論做工還是展翅動作都逼真至極,沒有一點雕琢的痕跡。
突然一條巨蟒遊了出來,昂首朝白鶴咬去。白鶴振翅而起,飛上輕紗做成的雲霄。
旁邊美婢道:“這是魚龍曼延。”
那邊石胖子已經把美婢摟在懷裡,上下其手;程宗揚也不客氣,擁著她的腰肢道:“為什麼叫魚龍曼延?”
“魚龍和曼延各是一種走獸。這樂舞便是獸舞。”
石超道:“旁人都是讓優伶手執做好的鳥獸,章老闆這裡是只見其物,不見其人,高明得緊!”
章瑜道:“石爺謬讚了。前些日子小的從海商手裡買了幾隻異獸,還請兩位爺觀賞。”
說著一隻異獸爬上舞臺,龐大體形讓程宗揚一眼便認出來,“河馬?”
章瑜道:“這是海商從僧耆洲捕來的,程少主竟然認得?”
程宗揚已經看出那隻河馬只是模型,外表看起來雖然一模一樣,但走動時有些差別。想來扮成河馬的優伶沒見過它走路的樣子。
接著出來的是一隻大猩猩,扮戲的優伶還捶了幾下胸膛,模仿大猩猩吼叫幾聲,然後是角馬、土豚、羚羊……每一隻都是用原物的皮骨製成。
程宗揚看得有趣,笑道:“章老闆這裡的東西還真不少。”
石超嘿嘿笑了兩聲:“金枝會館的魚龍曼延可不是看這個的。章老闆,把你壓箱底的上來,等程哥哥看過,我們好聽曲子。”
章瑜拍了幾下手掌,正在臺上耍弄的非洲土豚翻滾一下,人立起來,將豚首翻開,卻是一個披著土豚模型的美貌女子。她穿著皮製緊身衣,大半肌膚都裸露在外,此時卸去土豚妝扮,在臺上維妙維肖地模仿著土豚的動作和叫聲,引得石超哈哈大笑。
程宗揚也覺得好笑。口技也是百戲一種,這些優伶多半都學過,難得她一個女子學得這麼像。
扮成土豚的優伶還未離開,另一隻動物粉墨登場。這次那優伶沒有披獸皮,只戴了一個頭套,頸部以下雪白肌膚赤裸著,上面繪著斑紋,光著身子爬上舞臺。
石超笑道:“程哥,這東西你認識嗎?”
程宗揚喉嚨有些發乾,“斑馬!”
石超怪叫道:“章老闆!我說吧!程哥的見識在咱們建康是獨一份!謝太傅那麼有見識的人,上次看魚龍曼延也沒認出來。這回連皮都沒套,程哥一眼就看出來了!”
章瑜也覺得驚訝。魚龍曼延和動物園展覽差不多,饒是王、謝世家的子弟博識多聞,見到這些僧耆洲的異獸也嘖嘖稀奇,十種也未必認得一種,可這位程少主竟然全都認得。
金枝會館的魚龍曼延在建康名聲顯赫,但在館內私下表演時又是另一番景象。那名扮作斑馬的優伶只在頭上套著斑馬頭套,遮住面孔,剩下的部位通體全裸,胸乳、腰背、屁股上用油彩繪出斑紋。她身材頗為標緻,豐乳翹臀,充滿女性誘惑,這會兒在臺上扭臀擺乳,媚態十足。尤其是屁股裡還塞著一條黑白相間的斑馬尾巴,隨著她的動作在白光光的雪臀間扭來扭去,讓人禁不住慾火升騰。
這種新奇的花樣,連看慣A片的程宗揚都覺得新鮮。他擁著懷裡的美婢,眼睛盯著臺上的斑馬裸女,暗道章胖子的金枝會館果然有一套,難怪能吸引這麼多大有來頭的客人。
章瑜一直在旁看著程宗揚的臉色,見狀打了個手勢,扮作斑馬的優伶順從地爬下舞臺來到榻側。
章瑜道:“既然程少主有興趣,不如讓她伺候。”
望著美女雪白大屁股上繪的斑馬紋,程宗揚狠狠嚥了口唾沬.章瑜連忙道:“這位是盤江來的程少主,你可要小心伺候。”
那優伶遲疑一下,四肢著地爬到程宗揚面前,低聲道:“程公子。”
程宗揚一怔。這聲音聽起來頗有些耳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這邊石超已經摟住那名扮成土豚的美貌優伶,伸出肥手在她腿間摸弄,一邊讓她學土豚的叫聲。懷裡的美婢讓出位置,一邊幫他解開衣物,輕笑道:“這奴婢生得一張又白又大的好屁股,才扮得斑馬。公子且坐,讓她翹起屁股伺候。”
程宗揚猶豫一下:“先把頭套摘了吧。”
扮成斑馬的優伶取下頭套,露出一張媚豔面孔。
程宗揚驚叫道:“芝娘?怎麼是你?”
芝娘苦澀地笑了一下。
章瑜察顏觀色,連忙道:“程少主原來認識?她以前在畫舫做過,因為出了事才到館裡來。總共也沒有幾天。”
程宗揚道:“出了什麼事?”
芝娘低聲道:“前些日子畫舫來了幾名客人。奴家一時不察,被他們搶了錢財,還放火燒了畫舫。那畫舫本是租來的,為了還錢,奴家只得自賣自身,幸好得章老闆收留。”
程宗揚道:“原來是這樣。你怎麼不找我呢?找蕭……狐狸也行啊。”
芝娘澀然一笑,沒有作聲。她不過是個倚舟賣笑的粉頭,若去蕭侯府,只怕沒進門就被趕出來。
章瑜試探道:“程爺……”
程宗揚哈哈笑了兩聲:“沒事、沒事,沒想到碰到熟人了。章老闆,下面的節目該是什麼了?”
章瑜還沒開口,石超就道:“那個五天六記有趣得緊,哥哥也來看看。”
程宗揚看著芝娘身上繪的斑紋,心裡微覺不忍,一面笑道:“上次就聽你說過。什麼五天六記?聽著這麼稀奇。”
章瑜笑道:“回程爺,石爺怕是記錯了,該是五天竺記。”
程宗揚怔了一下,“五天竺記?”
章瑜道:“公子可能不知,天竺東邊的叫東天竺,西邊的叫西天竺,加上南天竺、北天竺和中天竺,一共分成五處,卻有幾十國。兩年前中天竺的戒日王駕崩,一個叫阿羅那順的臣子叛亂,五天竺混戰不休,結果東天竺被滅。會館便編了出戏,說的就是這事。”
這段故事自己聽過,程宗揚想著:這是阿姬曼家的事啊!
程宗揚心頭跳了幾下。五原城那個夜晚,漂亮的小舞姬騙自己逃走,險些把自己害死,可她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善良女孩。知道自己要死,先把純潔的處女身給自己做為補償。後來自己把她買下來,將剩下的錢都給了她,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回到自己親人身邊。
“篷、篷……”
思索間,熟悉的手鼓聲響起,舞臺重新明亮起來。
程宗揚回過神來,朝芝娘一笑,不動聲色地把她擁到懷裡,掩住她赤裸肉體。芝娘露出感激神情,程宗揚卻張大嘴巴,呆呆看著舞臺上一個自己曾見過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