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七章 恩怨 ~ 第九章 伏虎 (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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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恩怨
“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
自從被醉月樓拿來標在自己的豔幟上,這兩句詩就被一群風流兼下流的才子們歪解為尋花問柳、飲酒作樂的口號,競相標榜,無不以醉月迷花為樂事。
醉月樓位於五原城西郊,舉頭就能看到大雪山峰頂的皚皚白雪。醉月樓雖以樓名,卻是樓閣林立。積雪融化成的溪水從山間蜿蜒而下,在醉月樓的畫樓雕閣間九曲三折匯成一座畝許小池,最後繞樓而過。坐在樓中,天際一輪明月懸在雪峰上,與池中的雪山月影交相輝映。隔著粼粼水光,婉轉的歌聲在月色中,伴著淡淡的水霧飄來,隱約能看到遠處樓閣上舒展的舞袖和窈窕的纖影,讓人分不出這裡究竟是人間還是天上。
“好地方!”
程宗揚讚歎道。
雪水融成的溪流清涼無比,正值夏日,水面形成一層霧氣。清風徐來,樓閣間的暑熱頓時一空,風中帶著淡雅的花香,沁人心脾。
看到自家商館的馬車,自然有人通報。一名中年美婦迎出來,見到來的是凝羽不由得一怔,接著笑道:“原來是侍衛長,不知道夫人有何吩咐?”
凝羽道:“這是今晚的客人,夫人交代過,你們都聽他吩咐。”
那美婦笑道:“我說燭上怎麼結了一個好大的燈花,果然是有貴客。”
說著她挽住程宗揚的手臂,舉止親暱,卻絲毫不讓人反感。
程宗揚笑道:“不知道姐姐怎麼稱呼?”
“奴家姓蘭,官人抬舉,叫一聲蘭姑便是。”
蘭姑一邊說,一邊笑道:“還剩了一處臨水的上房,奴家已經叫人去收拾了。不知道官人喜歡哪種的,奴家好叫姑娘們來侍候。”
難得有人免費招待,程宗揚也不客氣,“樓裡最紅的姑娘叫兩個來。”
蘭姑挨著他耳邊笑道:“樓裡有娼有妓,客人要哪種的?”
程宗揚道:“這還有區別嗎?”
“娼是賣身的,官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妓只陪客人喝酒彈琴,賣藝不賣身的。”
程宗揚笑道:“真有不賣身的嗎?”
蘭姑推了他一把,低笑道:“那是哄外人的,既然夫人吩咐過,官人自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只是那幾個歌舞妓沒侍候過客人,怕官人不滿意。”
程宗揚笑嘻嘻在她臉上摸了一把,“儘管眲來。”
走在旁邊的凝羽臉色忽然一變,藏在斗篷下的手指收緊,握住腰側的刀柄。
迎面走來一個年輕男子,他頭結方巾,穿著一襲素白的錦衣,身材比程宗揚還高了少許,一手拿著把大花灑金的摺扇,舉手投足風度翩翩,玉樹臨風。他五官俊雅,眼睛周圍略顯紅暈,猶如桃花,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縷勾人的笑意。
程宗揚還是頭一次看到長著桃花眼的男人,不禁多看了幾眼。那男子眼睛黑白並不分明,黑色的瞳孔卻越看越深,令人捉摸不透。他眼角微微含笑,眼神似醒非醒,似醉非醉,朦朧中充滿邪惡的誘惑力。
程宗揚暗暗想到,如果放到二十一世紀,單憑這小子的賣相,就是巨星級的偶像。只要眼神一拋,肯定有成千上萬的痴女爭先恐後搶著倒貼。那男子雖然俊雅,身材卻不單薄,只不過臉色不是太好,抱病般隱隱透出一抹青色,一手拿著摺扇,一隻手還插在胸口的衣襟中,不時發出幾聲輕咳。
凝羽手指捏得發白,臉上彷佛蒙著一層寒霜。旁邊的蘭姑卻眼睛一亮,鬆開程宗揚的手臂,上前笑聲道:“原來是西門大官人,難得今天得閒。”
西門大官人?蘭姑那幾個字說得媚姿橫生,聽在程宗揚耳朵裡,卻比武二郎的霹靂暴吼更響亮。
那男子低咳一聲,笑道:“蘭姑越來越美貌了。不知小生何時才有福氣娶蘭姑這樣的美人兒過門。”
蘭姑笑啐道:“大官人宅裡放著幾個天仙似的嬌娘,哪裡會看上奴家?”
西門大官人與蘭姑說笑著,那雙桃花眼不住往凝羽這邊瞟。寒暄完,他上前一步,兩手抱拳,向凝羽作了個長揖。可惜他動作匆忙了些,右手從懷裡拔出時帶出一件事物,“啪”的掉在地上,卻是一隻繡花弓鞋。
周圍諸女都忍不住發笑,可這西門大官人臉皮不是一般的厚,對自己出的醜視若無睹,兩眼注視著凝羽,低聲道:“好久不見。”
程宗揚真的開始佩服起這小子。平平常常四個字,他竟然能說得深情無限,還充滿滄桑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兩個之間歷盡滄海桑田,才再度重逢。
凝羽退開一步,冷冷道:“大官人的鞋子掉了。”
旁邊的侍女忍不住笑出聲來。西門大官人檢起那隻繡花鞋,含笑納入懷中,舉止浩灑得足以令小女生暈倒。程宗揚捫心自問,要自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撿起一隻女人的高跟鞋死不要臉地往懷裡塞,恐怕打死他也做不出來,何況還做得這麼瀟灑。
可西門大官人不但做了,還有臉解釋:“這繡花鞋樣子不錯,小生好不容易求她脫下來,好給我家幾個姑娘作鞋樣。”
周圍人再忍不住,頓時彎了腰,笑得花枝招展。一片鶯聲笑語間,西門大官人一臉無辜地說道:“小生說得有錯嗎?”
一名小婢忍笑道:“大官人說得沒錯。只是女兒家的繡花鞋不好拿出來。讓人看到,只怕要誤會大官人。”
西門搖頭嘆息,“其實你們都不瞭解我的內心,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一群女子笑得更厲害了,蘭姑怕他著惱,抿著笑道:“大官人需要什麼,儘管吩咐,一會兒奴家再叫兩個姑娘過去侍候。”
西門大官人一手放在懷裡,輕輕咳了兩聲,臉色更顯得青了,“讓蘭姑費心了。小生約了幾個朋友談生意,一會兒還要勞煩蘭姑捧場。”
蘭姑連忙答應了。
西門那雙桃花眼又瞟了過來,柔聲對凝羽道:“你若在白夫人那裡做得不開心,小生就向白夫人討你過來,好不好?”
不顧周圍女子羨慕的目光,凝羽像被毒蟲蟄到般,身子一顫板著臉道:“不必。我待得很好。”
西門大官人微微一笑,那雙桃花眼春水般從諸女身上掠過,百忙中還向程宗揚點頭示意,說了聲,“兄臺相貌不凡,以後多多親近。”
然後才低咳著,搖搖擺擺地走了。
程宗揚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到了樓閣中坐下,他顧不得觀賞周圍的風景,便拉著蘭姑問道:“剛才那人是誰?”
蘭姑訝道:“公子不認得西門大官人麼?”
程宗揚咬牙道:“他是不是單名一個慶字?”
蘭姑笑道:“正是。五原城誰不知道西門大官人,他有潘安般貌,鄧通般財,又脾氣和順,院子裡姑娘哪個不愛煞了他,天天盼著被大官人接到家裡……”
後面的話程宗揚已經充耳不聞。他怎麼也想不到,傳說中的千古第一淫人竟然是個如此風流傭儻的人物,即使知道他的磨細,也生不出半點反感。
程宗揚自言自語地嘆道:“難怪潘金蓮會跟了他。”
“誰說潘姑娘會跟了他?”
凝羽冷笑一聲。
程宗揚露出怪異的表情。既然在這個時空遇到西門慶,有潘金蓮也不奇怪,但“潘姑娘”“潘金蓮不是武大郎的老婆嗎?”
凝羽不屑地撇撇嘴,沒有理他。
蘭姑笑道:“這事在院子裡都傳成笑話了。那潘金蓮跟白武族的武大訂的是娃娃親,還沒過門呢,就跟武大的弟弟武二有了私情。西門大官人好意去提點武大郎,沒想到那武大郎性子蠻橫,竟然發起兇來,打傷了西門大官人!”
“停!”
程宗揚小心問道:“沒搞錯吧?武大郎打傷了西門慶?”
怎麼不說武二郎強姦了潘金蓮呢?
蘭姑道:“聽人說那武大郎身高九尺,臉上的虎斑一直長到肩膀上,脫了衣物分不出是人是虎。潘金蓮嬌滴滴一個女兒家,怎麼願意嫁給這麼個半人半獸的兇人?那潘金蓮面帶桃花,天生的媚相,偏他還當成了寶,容不得人說半句實話。西門大官人不過多了句嘴,就被那莽漢子一腳踹在胸口,險些喪命。虧得西門大官人家裡開著生藥鋪,好不容易才將養過來,到現在還咳嗽呢。”
武大郎居然身高九尺?程宗揚聽得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現在演的到底是哪一齣?
凝羽冷冷道:“你都是從哪裡聽來的?”
蘭姑笑道:“五原城都傳遍了呢。西門大官人傷還沒有好,那武大就遭了報應,失足落下山崖,抬回去沒多久就嚥了氣。”
她壓低聲音,眉飛色舞地說道:“聽說是潘金蓮跟武二當著他的面偷情,把病榻上的武大活活氣死的。”
“胡說。武大郎是白武族第一高手,玉環步的修為還在武二之上,什麼山崖能把他摔死?還說潘姑娘跟武二偷情……”
凝羽露出不屑的表情,“潘姑娘是光明觀堂的弟子,怎會做出這種事來?多半是哪個小人在背後造謠。”
蘭姑笑道:“那是西門大官人親眼所見,怎會有假?”
不用說,那造謠的肯定是西門大官人了。程宗揚笑吟吟聽著,問道:“那武二郎呢?”
蘭姑道:“那武二是個無賴,聽說犯了案子被官府捉拿。那幾日西門大官人嚇得門都不敢出,生怕被他尋到。”
“不好!”
程宗揚猛然想起一事,騰地站了起來,“這是什麼樓?”
蘭姑略一錯愕,然後笑著在他額上一點,“當然是醉月樓了。”
程宗揚鬆了口氣,還好還好,水滸傳中武松大展神威,血濺鴛鴦樓,還好這裡是醉月樓。
蘭姑對旁邊的小婢吩咐道:“去叫幾個姑娘,來鴛鴦閣陪客人。”
“砰”的一聲,剛放好的椅子被程宗揚撞倒。
這下連凝羽都露出奇怪的表情,不知道他怎麼會如此失態。程宗揚喉結勉強動了一下,“西門大官人在什麼地方請客?”
千求萬拜,只希望一切別那麼湊巧,可惜天不從人願,話音剛落,頭頂就響起一聲霹靂。“西門狗賊!給二爺滾出來!”
雷霆般的聲音滾過,閣中頓時鴉雀無聲。
程宗揚與凝羽面面相覷,過了會兒,凝羽咬著牙低聲道:“他不是答應過你了嗎!”
程宗揚苦笑道:“我怎麼知道這位二爺要找大官人報仇?”
凝羽目光閃閃地看著他,忽然冷笑一聲,“那傢伙要是真被武二殺了,就有戲好看了。”
程宗揚心裡七上八下,他倒不擔心西門慶被殺──那種傢伙就算死一萬個,他也不會皺皺眉頭。問題是,據程宗揚所知,水滸傳中,武二郎在鴛鴦樓沒有殺掉西門慶,而是誤中副車,幹掉了一個湊熱鬧的倒楣鬼。
程宗揚惴惴不安地想,那個倒楣鬼不會就是我吧?
樓上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瞻,敢找西門大官人的麻煩?”
這聲音聽來非是善類,但程宗揚卻認出並非西門大官人的咳嗽說話聲。
然而,聽見這句話的武二郎,立刻確認目標。“呼”的一聲,一道龐大的身影帶著勁風撲到樓上。
頃刻間勁風交擊聲夾雜著虎嘯,狂風暴雨般響起,震得樓閣不住響動。
那人隨行的護衛怒喝著出手,打鬥聲、叫罵聲、女子的驚叫聲、桌椅器皿的破碎聲……響成一片,不絕於耳。
樓上侍酒的女子一面驚叫,一面啼哭,釵脫髮亂地紛紛跑下來。然後一聲巨響,一名護衛打扮的漢子貫窗而出,在半空中噴出一團血霧,“篷”的落在水池中。緊接著精美的軒窗一扇扇被勁風擊碎,從樓上飛落下來。
蘭姑又是肉痛又是惶恐,一張玉臉驚得雪白,周圍的婢女緊靠著牆壁,一個個花容失色。凝羽緊握刀柄,身體微微前傾,彷佛繃緊的弓弦,美目寒光四射。
程宗揚強笑道:“武二爺真是爽快人。”
這廝闖進來一句廢話沒有,直接開打,難怪會殺錯人。
頭頂忽然一聲暴喝,樓中那根一人粗細描金彩繪的立柱被人用重手法擊中,“卡”的綻開一條裂縫,樓頂的瓦片一陣脆響,整座樓閣都為之搖撼起來。
幾名漢子慘叫著被人從門窗中丟擲,“噗通、噗通”掉進池裡,濺起一片帶血的水花。
狂風驟雨般的震響一瞬間寧靜下來。那個陰惻惻的聲音已經氣若游絲,“我……我不……”
武二郎喝道:“狗賊!待二爺取了你的鳥頭祭奠哥哥!”
“格”的一聲脆響,接著虎嘯聲響起,武二郎魁梧的身影穿窗而出,手中提著一顆頸下滴血的頭顱,轉瞬消失在夜幕中。
鮮血滲過樓板,在頭頂浸出一片血紅。清波盪漾的池中,被武二郎擊斃的屍身從池底浮起。眼前的慘況使那幾名小婢幾乎癱軟在地,連蘭姑都手腳發顫。
程宗揚頭痛一樣揉著太陽穴,然後伸著脖子看了看,訝道:“咦?西門大官人呢?”
樓上已經是氣息全無,倚仗生死根,程宗揚清楚知道死的除了那個多嘴的客人,就是池中那些護衛,看來看去卻沒有西門慶的身影。
忽然閣內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輕咳。程宗揚霍然回頭,盯著房中那張圓桌,喝道:“出來!”
那咳嗽聲只響了兩下,便又悄無聲息。
“再不出來我就喊了!”
程宗揚扯開喉嚨,叫道:“武二郎!”
“莫叫莫叫!”
桌下帷幕一動,探出一張俊雅的面孔。西門大官人臉色青白地左右看了看,然後陪笑道:“兄臺切莫高聲。”
“快點出來!”
“這就出來,這就出來。”
西門慶又左右看了看,這才小心翼翼地從桌下鑽出來。
這間雅閣除了程宗揚、凝羽、蘭姑和幾名小婢再無他人,誰也不知道他怎麼鑽到了桌子下面。
程宗揚奇道:“你不會是一直躲在裡面吧?”
西門慶灰頭土臉地鑽出來,看了看左右,頓時恢復了玉樹臨風的姿態,除了手指還有些發抖,倒還稱得上風流倜儻。
這會兒武二郎已經走遠,西門慶從容起來,先咳了兩聲,然後笑道:“小生正在樓上宴客,不料碰上惡客,只好暫避一時。事急從權,還望兄臺恕罪。”
說著作了個長揖,直起腰又朝蘭姑和那幾名小婢眉目傳情,那雙桃花眼像會說話一樣勾人,頓時惹得幾個小婢羞紅了臉,也忘了害怕。
蘭姑殷勤道:“大官人可受驚了?”
西門慶含笑大度地擺了擺手,“無妨無妨。”
“喂,”
程宗揚提醒他,“外面可是死了一堆人呢,都是你的替死鬼。”
西門慶凜然道:“那武二天生匪類!兇惡好殺!慘無人道!小生必定要稟報官府,為枉死的兄弟討個公道!絕不讓這種匪人逍遙法外!”
蘭姑奉承道:“西門大官人好一副仁義心腸。”
西門慶瀟灑地一揮手,手中灑金的摺扇展開,扇面上一朵富麗堂皇的牡丹紅彤彤嬌豔欲滴。他搖著扇子嘆息道:“若不是小生天生的急公好義,看不得有人縱行淫惡,怎會惹上武家兄弟那對凶神?”
看著西門慶很欠扁的那張臉,程宗揚就有打一拳的衝動。凝羽早聽不下去,俏臉如冰地拂袖離開鴛鴦閣。“凝姑娘!”
西門慶還沒顧上和凝羽說話,連忙拔足欲追,程宗揚一句話就讓他打消了念頭。“……武二郎,說不定還在外面呢。”
西門慶立刻收回腳步,朝程宗揚揖手道:“兄臺貴姓?”
“程。程宗揚。”
“小可複姓西門……”
“單名一個慶字。五原城赫赫有名的西門大官人,”
程宗揚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大名如雷貫耳,久仰久仰。”
西門慶謙遜地謝道:“賤名不足以汙尊耳。”
“哪裡哪裡,閣下大名註定是要流芳百世,為後人傳誦。”
西門慶打了個哈哈,親熱地挽住程宗揚的手臂,“我與兄臺一見如故,來來來,我要與這位兄臺一醉方休!”
平常人剛撿了條命,肯定有多遠跑多遠,蘭姑沒想到西門大官人還要喝酒,勸道:“剛經了這些事,大官人宅裡的姑娘們難免掛念。大官人還要喝酒,膽子未免太大了。”
說得雖然委婉,意思卻是讓他先找個地方躲躲。
程宗揚笑道:“蘭姑放心,武二郎不回來便罷,若是回來,也不會猜到大官人在樓下喝酒。五原城裡,沒有哪個地方比這裡更安全了,西門大官人厚著臉皮不走,就是看中了這一點。”
西門慶不以為忤地笑道:“程兄果然明見。”
說著他合起摺扇,毫不客氣地在席間坐下,吩咐道:“蘭姑,開兩罈好酒,再尋兩個上好的粉頭來。今晚這裡的開銷都算我西門的!”
那些人的屍首自有醉月樓的下人收拾,蘭姑連忙吩咐小婢提來酒壺,西門慶一揮手,“換大觥來!”
不多時小婢取來大觥,西門慶先舉觥滿飲,然後殷勤勸酒。雖然有些反客為主,但舉止圓滑,沒有絲毫唐突的感覺。程宗揚笑道:“今晚西門兄才是客人,小弟敬西門兄一杯。”
西門慶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說著一口飲幹。
連程宗揚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子雖然有時候顯得很欠扁,卻並不惹人討厭,倒有些像是現代人的作風。西門慶咳了兩聲,也不詢問程宗揚的來歷,舉起大觥道:“萍水相逢,便是知己,請!”
程宗揚酒量平常,好在他們喝的也不是蒸餾過的烈酒,酒味只比平常的紅葡萄酒略濃,當下也舉起巨觥一飲而盡。西門慶用摺扇敲著手心,神采飛揚地讚道:“好!好!果然是我輩中人!”
程宗揚差點把口裡的酒噴出來,心裡暗罵:幹,誰跟你“我輩中人”說話間,兩名穿著紅衣的少女進來,斂衣向兩位客人施禮。蘭姑笑著給兩人各斟了一觥酒,“兩位慢慢用,奴家告退了。”
說著又吩咐道:“清兒、梅兒,好生侍候兩位官人。”
兩名少女齊聲答應。
西門慶扭頭看時,不由一怔,改顏道:“原來程兄是醉月樓的貴客,失敬失敬。”
“什麼貴客,大官人說笑了。”
西門慶眼睛一飛,“這兩個可是樓裡的紅姑娘,等閒不陪客人的。一下來了兩個,這可不是小生的面子了。”
第八章 風流
程宗揚抬眼看去,那兩個歌妓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嬌滴滴挨在一起,杏眼粉腮,嬌美得如同一對並蒂蓮。
西門慶笑道:“小弟對這兩位姑娘心儀已久,今日借了程兄的光,可要一親香澤了。程兄中意哪一個,不妨先挑。”
這兩名歌妓一般的嬌豔如花,程宗揚隨便挑了一個。那兩名少女都是醉月樓調教過的,雖然有幾分羞澀,仍乖乖入席,挨著兩人坐下。
西門慶撫掌笑道:“程兄果然好眼力!花旁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靖南女子風致婉妙,柔姿天成,程兄挑的梅兒最是出色。”
程宗揚對那少女道:“你是哪裡人?”
梅兒嬌羞地說道:“奴是靖南人氏。”
程宗揚訝道:“西門兄怎麼看出來的?”
西門慶那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笑道:“小弟別無他長,只有一樁薄技,舉凡天下女子,經小弟法眼一過,其出身、籍貫、脾性……”
說著他壓低聲音,眉飛色舞地說道:“乃至衣服下遮掩的妙處,小弟無不歷歷在目。”
程宗揚好奇地說道:“還有這樣的技藝?”
西門慶大笑著飲了一觥酒,然後側身在另一個少女清兒耳邊說了幾句。清兒一聽,立刻羞紅了臉。
程宗揚道:“西門兄說了什麼?”
西門慶展開摺扇,笑道:“小弟跟程兄打個賭,我猜這小姬下身右邊的花唇上有顆小痣,程兄信不信?”
程宗揚看了看清兒,那少女穿著大紅的褶裙,裡面還有一條蔥綠的紈褲。他才不信西門慶能看穿幾層衣物,把少女最隱密的部位盡收眼底。
“賭什麼?”
西門慶把手邊的巨觥一推,逸興遄飛地說道:“就以這一觥酒為注!”
“好!”
程宗揚也把自己的酒觥一推。
西門慶道:“清兒,你便脫了裙裾,讓程兄看看。”
清兒手指絞著衣帶,羞赧得抬不起頭來。
梅兒抿嘴笑道:“只怕大官人要輸了呢。奴和清兒姐姐進來時,蘭媽媽都看過的,渾身上下有一顆痣也進不來呢。”
西門慶笑道:“若是我輸了,就一人打一副銀頭面送你們。”
梅兒聽他說得篤定,也覺得好奇,在旁催促道:“清兒姐姐,你就讓官人看看好了。”
清兒無奈之下,只好羞赧地解開裙裾,將細紈製成的絹褲褪到膝間,在席間露出下體。這清兒分明還是個處子,陰阜細軟的毛髮下,兩片陰唇軟軟合在一起,帶著柔紅的豔色,鮮嫩之極。梅兒見清兒羞赧,咬唇一笑,起身剝開她的陰唇,果然在右側柔膩的褶皺間找到一顆殷紅的小痣。
西門慶撫掌大笑,“如何?”
程宗揚拿起巨觥,一口氣喝完。清兒下身的小痣生得如此隱密,連她自己也未必知道。如果說是西門慶事先看過,這小妓也不該還是處子。看來這傢伙確實有兩把刷子。
程宗揚痛快地說道:“西門兄好眼力,是我輸了。”
西門慶眼中露出一絲訝色,讚道:“美色當前,兄臺卻毫不動容,必定是閱花無數的風流人物。”
程宗揚道:“與西門兄比,小弟自愧不如。”
西門慶這等眼力,程宗揚是比不了的。自己見過的女色雖然足以超乎這天下第一淫人的想像,但那些女優一穿上衣服,自己八成都會認錯。像他一樣隔著衣物看出女性隱私的能力,自己拍馬也趕不上。
“不知西門兄從哪裡學來的神技?”
西門慶哈哈大笑,“雕蟲小技耳。”
他與程宗揚互敬一觥,然後俯耳低聲笑道:“這女子的妙處最容易的就是猜痣度形,說出來不值一哂。你瞧清兒下唇……”
在西門慶的指點下,程宗揚才注意到清兒下唇內側,有一粒不起眼的小痣。
“女子面相實有蛛絲馬跡,與身子一一對應,頷應首,鼻應身,眉應腿,嘴唇則與私處相應。”
西門慶毫不保留地在程宗揚耳邊說道:“程兄瞧,這梅兒鼻翼豐隆,雙乳必定豐碩。眉長則腿長,嘴唇紅而柔潤,私處必是妙品。只不過她眉散膚柔,多半已經被人採過元紅。”
說完西門慶昂起身,灑開摺扇,邊搖邊笑道:“小弟所言,程兄一試便知。雖然是小技,但法不傳六耳。我與程兄一見如故,才傾囊相告。”
程宗揚仔細看梅兒的鼻翼,果然比清兒豐隆。他笑道:“梅兒姑娘是否已經不是處子了?”
梅兒羞道:“奴家侍奉過幾名客人,蘭媽媽怕清兒姐姐害羞,不知道怎麼侍奉官人,才讓奴來的。”
西門慶笑道:“蘭姑既然讓梅兒姑娘來此,想必是醉月樓的花魁了。程兄豔福不淺。”
說著西門慶開啟荷包,給兩女一人賞了一把銀銖,然後讓她們脫去衣物,在席間調笑取樂。
清兒還是處子,梅兒也只接過一些身分尊貴的客人,平常兩女只在酒宴彈琴賦詩,養得性子高傲,一般客人想見上一面都難。今晚來了貴客,蘭姑已經吩咐過讓她們小心侍奉,又見兩位官人相貌斯文,出手大方,便都收起性子,乖乖聽他們吩咐。
這下程宗揚才見識了西門慶的本事,他那雙桃花眼一拋,幾句貼心的軟話一說,連誇帶哄,逗得清兒羞喜難禁。先光著身子讓他遍體撫摸,然後紅著臉跪下來,乖乖把臉埋到西門慶胯間。西門慶靠在椅上,朝程宗揚一笑。找個妓女服侍算不得什麼,但讓一名未開苞的小妓又羞又喜,像服侍自己情郎一樣心甘情願地去侍奉客人,就沒那麼容易了。
這邊梅兒也脫光了衣物,剝得白羊一般,並著腿坐在旁邊,臉上帶著職業的笑容。西門慶說得半點不差,梅兒兩乳果然豐碩圓潤,雙腿又直又長,正是剛脫去少女的青澀,開始成熟的時候。
對面那小子雖然沒有開口,但靠在椅上,一臉舒適的表情,隱約是要跟自己較個高下。這梅兒是醉月樓的紅牌,這種名妓眼高於頂,心高氣傲,雖然自己是買主,她是貨物,面上縱然百依百順,也未必心服。
對付女人,還是王婆當年的至理名言:潘、驢、鄧、小、閒,潘安的相貌,驢大的行貨,鄧通的錢財,能委屈作小,還要有時間做水磨功夫,五德俱全,無論什麼女人都不在話下。
可這五個字正是這位西門大官人的寫照,程宗揚跟他比,無論口舌便給,還是相貌俊雅,都狠狠地差上一截,更不用說有萬貫家財的支撐。想和西門慶收服清兒一樣,讓梅兒心甘情願服侍自己,那是難上加難。可如果在這上面輸給西門小子,只怕會被他看扁。
“西門兄,請!”
程宗揚舉觥相敬,一觥酒喝完,心裡有了主意。
這次能不能壓西門慶一頭,就看自己學的靈不靈了。
程宗揚推開桌上的盞碟,讓梅兒坐在上面,雙腿張開。梅兒眉眼含笑,順從地抬起腿坐在桌上,露出嬌嫩的玉戶,心裡卻有幾分反感他的粗魯。
程宗揚也不理會,伸出中指讓梅兒舔溼了,然後放在她的穴口,慢慢插進她體內。
西門慶笑道:“程兄好生痛快。”
西門慶托起清兒的玉臉,在她頰上親暱地吻了一口,又在她耳邊低語幾句。清兒抿嘴笑了幾聲,然後紅著臉點了點頭,轉過身,兩手按在桌上,乖乖翹起屁股。
西門慶撫摸著少女的雪臀,讚歎道:“好一張欺香寒雪的美臀。今日小生能與清兒姑娘交歡,真是三生修來的褔分。”
程宗揚肚子裡嗤笑道:花言巧語,其實還不是想幹她的處女嫩屄。
可女人就吃這一套。像清兒這種紅牌,開苞時跟嫁人差不多,彩禮賀錢撒得滿天都是,這才入帳合巹,總要有些面上的尊重。這會兒西門慶幾句甜軟的話兒一說,清兒就放下身段,答應了他的要求,讓這位知情識趣的西門大官人用近乎羞辱的姿勢,在酒席上從後面給自己開苞。
程宗揚手指插在梅兒穴內,向上挑住,勾住她穴內的蜜肉,來回揉搓著。不到半分鐘時間,梅花兒的身體就有了反應,她鼻息漸漸加重,柔豔的穴口變得溼濘,淫水越來越多。
指尖那片柔膩如脂的膩肉漸漸繃緊,變得柔韌起來。程宗揚暗暗鬆了口氣,自己運氣不錯,這梅兒正好是百分之十擁有G點的女性之一。
程宗揚左手按住梅兒的陰阜,右手中指頂住那片變緊的膩肉,用力揉動。隨著他的揉動,梅兒穴內那團軟肉越來越緊,彷佛一個半圓的球體向外鼓出,韌韌的充滿彈性。
豔妓已經支撐不住,潔白的身子軟線總躺在桌上,兩手抓住桌布。她兩眼彷佛蒙上一層水霧,粉腮一片潮紅,兩顆殷紅的乳頭高高翹起。在她下體,那隻美穴已經被淫水溼透。隨著手指的進出,她昂起頭,蛾眉擰緊,喉中壓抑不住地發出低媚的嬌呼。手指進出間,穴口一圈柔膩的紅肉翻吐著,發出“嘰嚀嘰嚀……”
的膩響。
清兒側起臉,疑惑地看著這邊。西門慶更是顧不上理會面前圓潤的雪臀,眼睛盯著程宗揚的手指,流露出詫異的神情。
指下的美穴越來越緊,豔妓兩條大腿不時合在一起,多半下體已經感覺到強烈的尿意。程宗揚按著記憶中的步驟,反覆刺激著梅兒陰道內的敏感點,直到她身體開始顫抖。
也許你是這個世界第一個享受潮吹的女人呢。抱著這種想法,程宗揚將梅兒一條雪白的美腿扛在肩上,使她溼濘的陰戶更加突出。
梅兒身體抖動的頻律越來越快,忽然嬌軀一緊,像一張玉弓般向上弓起,喉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程宗揚立刻拔出手指,按住她另一側的膝蓋用力分開。那張紅嫩的美穴淌滿淫液,在燈光下溼淋淋抽動著。梅兒發出一聲尖叫,接著一股清亮的液體水線般從陰戶間噴出,足足劃出一道兩米多長的弧線。
西門慶嘴巴張得幾乎能塞下一個拳頭。那具曼妙的女體在桌上失態的戰慄尖叫,一腿垂在桌側,另一條玉腿被那個陌生的貴客扛在肩上,纖美的腳尖繃緊,伸得筆直。
梅兒軟綿綿依偎在程宗揚身邊,眉目間流露出小女孩一樣的羞態。西門慶最擅於察顏觀色,那豔妓的神態間三分羞赧,一分羞喜,倒有六分是對這個年輕人的欽服與依戀,連帶看著他的手指都充滿敬畏。西門慶自負風流,得女子歡心易於反掌,但像這樣令一個女人肉體百分百的被征服,以他的閱歷,還是從未有過的異事。
西門慶嘆道:“程兄只用一根手指就收服此女,手段高明之處,令小弟觀為觀止。不知程兄這手法是何名目,又是從哪裡學來的?”
G點的發現,也許是幾千年來女性身體最重要的發現之一。經過刺激G點產生的潮吹,更讓女人的性快感大幅延伸,只是G點的存在因人而異,能夠享受G點快感的,只是一小部分女性。換個人來,程宗揚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這次很幸運,遇對了人,更憑著自己的未來知識,取巧唬住了西門慶。“這是加藤氏所傳的金手指,讓西門兄見笑了。”
說完程宗揚帶著一絲神秘笑而不語,更顯得高深莫測。“佩服佩服。”
西門慶說著牽動傷處,撫住胸口,連聲咳嗽,俊雅的面孔隱隱發青。
程宗揚道:“不知西門兄怎麼惹惱了武二郎,讓他追上門來喊打喊殺?”
目睹了程宗揚的手段之後,西門慶對收服清兒這俏妓已經失去興趣。他揮手讓兩女下去,然後嘆道:“此事說來話長。程兄可知道白武族與光明觀堂?”
程宗揚搖了搖頭。西門慶解釋道:“白武族位於清江峽谷,族中代代相傳有獸從血統。武氏兄弟便出自白武族。那兩兄弟出生時三分像人,七分像虎,每到月夜就兇性大發,攪得族中不寧。
“至於光明觀堂,則是天下醫宗,杏林淵藪。有道是醫武不分,光明觀堂的武功也別走蹊徑,在天下諸宗獨樹一幟。光明觀堂門禁森嚴,每代弟子不過三五人。十餘年前,光明觀堂的主人明靜雪雲遊至白武族,不但醫好了武氏兄弟的瘋症,還打通了兩人的經脈,並且收了一名潘姓的弟子。”
程宗揚道:“是潘金蓮吧。”
西門慶手一抖,觥中酒水潑出大半,灑得滿袖都是。他用絲巾抹去袖上的酒漬,有些自失地說道:“程兄也聽說過這個名字?”
廢話!她可是跟你齊名並稱,遺臭萬年的姦夫淫婦。你是天下第一姦夫,她是天下第一淫婦。自從你們這對姦夫淫婦橫空出世,世上再沒有一個女人敢起名叫潘金蓮。全天下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西門慶操起鐵箸,在觥上敲著,曼聲吟道:“夫何瑰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表傾城之豔色,期有德於傳聞。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芳。淡柔情於俗內,負雅志於高雲。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同一盡於百年,何歡寡而愁殷!”
西門慶擊節而歌,歌罷將鐵箸扔在觥內,長嘆道:“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潘仙子姿容絕代,清幽雅緻,猶如月宮仙子,程兄想必也聽說過。”
程宗揚一口酒全噴了出來,“沒有!”
潘金蓮清幽雅緻,猶如月宮仙子?程宗揚敢肯定自己上輩子沒聽說過,這輩子也沒聽說過。西門慶望著天際的月影悠然道:“潘仙子是光明觀堂門下弟子……”
程宗揚不客氣地打斷他,“你已經說過了。”
“咳,光明觀堂是天下醫宗……”
“這個你也說過了!”
西門慶拍了拍額頭,“小生失態了,失態了,程兄莫怪。”
他撫著胸低咳兩聲,清了清喉嚨,然後道:“潘仙子擅使長劍,身法翩然如鶴,人稱鶴羽劍姬,出身高潔,不但絕色傾城……”
“等等!”
程宗揚神情古怪地說道:“潘金蓮不是個淫婦嗎?”
西門慶一拍桌子,怒道:“胡說!”
幹你孃哎!“不是你說的嗎?她跟武二郎偷情,氣死武大。”
西門慶張大嘴巴呆了半晌,然後又重重拍了一記桌子,憤然道:“不錯!就是這個淫婦!勾引武二那廝,在病榻上氣死武大,天人共憤!”
表情不對,程宗揚開始懷疑這些話可能是謊言,而製造謊言的人,多半就是這位千古第一淫人,當下道:“西門兄怎麼知道潘金蓮跟武二郎有一腿?”
西門慶臉頰抽搐了一下,然後咬牙切齒地說道:“那是去年冬天,一日大雪紛飛,武二郎趁哥哥不在家,溜到武大家裡。潘金蓮正在房中洗澡,被武二那廝闖了進去,一對姦夫淫婦,便即乾柴烈火攪作一團。那醜態令人不堪入目,小弟義憤填膺……”
程宗揚笑咪咪插口道:“西門兄怎麼看見的?”
“小弟當時就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程宗揚暗自好笑,原來西門大官人是偷窺狂。這話先不好說,便岔開道:“潘金蓮在武大家裡,莫非是已經成婚了?”
“兄臺有所不知。那武家兩個兒子生織釅離,怕將來娶不上媳婦,自小便領養了一個姓潘的孤女給武大當童養媳。潘金蓮被明靜雪那老婊子帶走,在光明觀堂留了十年,去年才離山返鄉,住在武大家。”
“大雪紛飛往武大家裡,武二郎這一路可不容易。只不過……西門兄哪裡來的雅興,冒雪衝風前去捉姦?莫非西門兄跟武大郎關係很好嗎?”
西門慶打了個哈哈,“哈哈!此事說來話便長了,讓小弟先潤潤嗓子。”
西門慶倒了觥酒,一飲而盡,然後正容道:“我與武大哥是生死之交。”
程宗揚等了一會兒不見下文,訝道:“不是說來話長嗎?難道就這一句?”
西門慶慨然道:“這一句生死之情,便頂得上千言萬語。”
程宗揚一哂,舉觥與西門慶一碰,仰頭喝了個乾淨,然後笑道:“行了,西門兄,老實說吧,是不是你看上了潘金蓮,想了這個方法,把她跟武大拆散。”
西門慶怔了一會兒,傲氣頓失,頹然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小弟當日在途中偶遇潘仙子,便和見到程兄一樣,一見如故,仰慕之情,溢於言表……”
程宗揚只覺一陣惡寒。
“小弟跟著潘仙子到了清江峽谷的白武族,才知道她已經許過人家。若是旁人便也罷了,眼看著播仙子這樣絕色,卻不情不願地被強許給武大那個鄙夫,小弟不由心如刀絞。那些天,潘仙子整日以淚洗面……”
西門慶說著,那雙桃花眼微微泛紅,泫然欲泣。
程宗揚道:“這是你自己想像的吧?”
“呃,”
西門慶拭了拭眼角,“小弟略有誇張,但潘仙子的不情願可是明白如畫。試想潘仙子這樣飄逸出塵的美人兒,卻要許給武大那樣三分像人七分像獸的莽漢,只怕尋死的心都有!我西門向來憐香惜玉,最見不得美女受上半點委屈……”
程宗揚不理會他的自吹自擂,“那武二郎呢?他跟武大一母同胞,哪會像你一樣臭不要臉,幹出那種事來?”
西門慶陪笑道:“乾柴烈火略有誇大,不過,”
西門慶舉起右手,一臉正氣地說道:“武二趁著沒人的時候跟潘仙子眉來眼去肯定是有的!”
“然後你就編了故事,說潘金蓮和武二郎偷情,還去告訴武大?”
西門慶尷尬地說道:“並不是小弟去找武大,不知武大那廝聽哪個妄人瞎說的,是我編造了那些話,結果被他找上門來。武大行事粗蠻,手段毒辣,我跟他講理,那廝卻趁小弟不備,當胸踹了小弟一腳。”
程宗揚遺憾地想,怎麼就沒把你踢死呢?手段毒辣跟武大隻怕沾不上關係,多半是你的心腸毒辣,讓武大拼死踹了你一腳。程宗揚看了西門慶一會兒,“西門兄似乎不怎麼怕武二郎啊?”
西門慶笑道:“那武二殺了不該殺的人,眼下他逃出五原城便罷,如果沒有走,只怕一輩子都走不了了。”
程宗揚好奇詢問,西門慶只笑而不答。
程宗揚笑道:“兄弟還有些不明白,西門兄這麼敗壞潘金蓮的名聲,對西門兄有何好處?”
“嘿嘿,”
西門慶訕訕笑了數聲,“那個……潘仙子師門假正經得緊,一向標榜潔身自好。弟子鬧出醜事,壞了門規,多半會逐出師門。”
程宗揚笑嘻嘻道:“這樣西門兄就有機可趁了?”
西門慶正色道:“我西門慶對潘仙子一番心意昭昭日月,天地可表!不瞞程兄說,當日驚鴻一瞥,小弟便情根深種,心有所失,念茲在茲,日夜難忘……”
西門慶擊節低歌道:“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願在發而為澤,刷玄鬢於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而枯煎!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閒揚……”
那種深情款款的樣子,不像傳說中的淫魔,倒像是個天下少有的情聖。程宗揚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抒情,“說來說去,西門兄不就是因為潘金蓮長得美,想上她嗎?”
西門慶怔了片刻,苦笑道:“程兄快人快語,小弟無話可說。只是今夜所言之事,都是小弟肺腑之言,還求程兄不要外傳。”
自己就是說出去也得有人信啊。程宗揚一口應諾。“好說!只要你把那套觀女之法告訴我就行。西門兄,不許藏私啊。”
第九章 伏虎
回到商館已經是深夜了,程宗揚與西門慶觥籌交錯,談笑風生,將兩罈美酒喝了個罄盡,最後才盡歡而散。
西門慶確實有幾分道行,觀女之術細緻入微,給程宗揚好好的上了一課。程宗揚酒意半醺,一路回來想到今晚居然是和西門慶同席共飲,真不知是夢是醒,是真是幻。
遠遠看到後院,程宗揚耳膜立刻一陣打鼓。武二郎剛演過血濺鴛鴦樓一出大戲,不知道是否還有閒情高臥柴房,鼾聲如雷。傳說中,這位武英雄是個一根直腸子到底的好漢,說他胸懷坦蕩也好,沒心沒肺也成,屬於那種張嘴就能看到屁眼兒的直性人。
只不過今晚與西門慶一席宴飲,全然推翻程宗揚的認識,不但這天下第一淫人並非下流不堪的淫徒,連潘金蓮那天下第一淫婦也與他所知道的完全不同。至於武二郎究竟還是不是那個爽直豪氣的武松,程宗揚這時也拿不準了。
但蘇妲己也說過武二郎最重信諾,只要答應的事就不會反悔。自己肚子裡的冰蠱一時也解不掉,不如先往南荒碰碰運氣。如果真找不到霓龍絲,就找機會跟他一道逃跑好了。有這個膀大腰圓的保鏢在旁,至少能保住性命吧。
打定主意,程宗揚推開房門,長笑道:“武兄一場好睡啊!”
卡,程宗揚下巴險些掉在地上。
柴房鼾聲全無,靜悄悄空無一人。
程宗揚呆若木雞地看著空蕩蕩的柴房,酒意立即醒了一半,接著怒火中燒。什麼狗屁英雄!一言九鼎的好漢!竟然不聲不響地自己溜了!
程宗揚正在發狠,月色忽然一暗,一個龐大的身影掠過牆頭,大鳥般落在院中,沒有發出絲毫響聲。
程宗揚一腔怒火頓時化為烏有,喜出望外地叫道:“武二爺!”
月色下,武二郎脖頸中斑斕的虎斑愈發猙獰,雙目猶如虎睛,散發出碧幽幽的藍光,身上衣裳還沾著斑斑血跡。“程兄。”
武二郎矜持地拱了拱手,沉聲道:“蒙程兄相助,為武二解去鐐銬。此間事情已了,武二特來相謝。”
程宗揚笑道:“區區小事,何勞相謝。武……”
武二郎濃眉一揚,雙手抱拳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今日一別,咱們後會有期!”
說著騰身而起,躍上牆頭。“你說什麼?”
程宗揚跳了起來。他見武二郎回來,以為他剛辦完事,現在守信回來為自己效力,沒想到這廝兩句場面話一說,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程宗揚氣急敗壞地叫道:“武二郎!你說話還算不算數!”
武二郎從牆頭上扭過頭來,“二爺說過什麼?”
“我們說好的!每月十個金銖,你跟我走一趟南荒!”
“十個金銖?”
武二郎一哂,滿臉不屑地說道:“你把二爺看得也太賤了。再說了,二爺什麼時候答應過你?”
程宗揚一呆。當時武二郎只是抖了抖手上的鐐銬,讓自己給他開啟,自己以為他是答應了,但實際上這廝根本就沒提去南荒的事。
武二郎傲然道:“想起來了吧。二爺說話算話不假,但你要把二爺沒說過的話硬栽到二爺頭上,二爺可沒那麼好的脾性和你磨牙。二爺過來謝你一聲,已經給足你面子,再想得寸進尺,小心二爺跟你發飆!”
程宗揚這才想起來,水滸那幫好漢,說白了其實是群土匪。裡面的英雄固然豪氣干雲,義氣深重,耍起無賴時也相當在行。魯智深讓鎮關西切肉,連寸金軟骨都要細細剁成臊子,不帶半點肉星在上面。武松更不用說了,十字坡調戲孫二孃,快活林借酒鬧事,醉打蔣門神,雖然不欺負良善,但也不是什麼好鳥,一個個都是壞小子出身,是自己太蠢,把臭流氓當成英雄好漢。武二郎見他無話可說,嘿嘿一樂,拱手道:“告辭了!”
程宗揚黑著臉坐在柴房裡,武二郎這一走,就自己挑的那些奴隸,去南荒跟送死沒有什麼區別。早知道挑些身強力壯的,就是戈龍那種也好。
程宗揚對南荒一無所知,但這裡的人說起南荒,都如談虎色變,讓自己也犯起了嘀咕。程宗揚對野外的知識僅限於乘車郊遊,南荒是什麼模樣,他連想像也想像不出來。
如果有輛越野車……
那個該死的武二郎!想到武二那副無賴嘴臉,程宗楊又是一陣惱火。
“上當了吧。”
凝羽不知何時從黑暗的陰影中走出。
程宗揚沒好氣地說道:“侍衛長找小的有什麼事?”
凝羽盯了他半晌,“你和西門慶說了些什麼?”
“我該告訴你嗎?”
凝羽盯著程宗揚的眼睛,彷佛要看入他內心,過了會兒慢慢道:“西門慶不是你看上去那麼簡單。這個人……其實武功深不可測。”
西門慶身兼武功程宗揚並不意外,但能讓凝羽說武功深不可測,著實出乎他的意料。在程宗揚印象裡,西門慶應該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的傢伙,養幾個打手仗勢欺人還行,說他本身就實力不凡,更像是笑話,自己也是因為這麼認為,今晚才敢屢屢出言嘲弄,一讓西門慶下不了臺的。
“他跟武二郎比,誰更強一些?”
“若不是他有傷在身,武二絕非他的敵手。倒是武大有一拼之力。”
程宗揚愕然以對。這是個什麼世界?武大郎竟然比武二還強,西門慶是深不可測的高手,凝羽露出一絲諷刺的笑容,“聽說醉月樓的紅牌都在你手下輸得心服口服,果然好手段。”
這個世界的人有幾個知道G點?程宗揚也不怕有人拆穿,笑道:“侍衛長想試試嗎?”
凝羽臉色一冷,接著又微微生出紅暈。
程宗揚正詫異間,凝羽忽然往後一退,隱起身形。
門簾“呼”的捲起,武二郎一彎腰,魁偉的身體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擠進柴房。他雙手一圈,抱住手臂,大刺刺道:“喂,你是不是要去南荒?”
程宗揚沒想到武二郎會去而復返。但被這傢伙擺過一道,程宗揚小心多了。仔細打量下,只見武二郎神態依然威猛無儔,只是衣上又多了幾灘血跡,肩頭衣衫破碎,露出一個血肉模糊的傷口,顯然剛跟人交過手。
一瞬間,程宗揚想起西門慶在酒宴上的話:武二殺了不該殺的人,如果今晚沒有離開五原城,只怕一輩子都走不了了。
程宗揚心裡頓時篤定下來,笑著慢悠悠道:“是啊。”
“好!二爺就帶你走一遭,每個且不說多的,給二爺拿一千銀銖!”
這價格足夠買下阿姬曼了。你既然獅子大開口,我也不客氣。
“我們以前說好是十個金銖,二百枚銀銖吧。”
武二郎冷哼一聲,“少看扁了二爺!想當年二爺都是拿大秤分金,十個金銖你也說得出口!”
“確實是說不出口。那就……這個數?”
程宗揚猶豫著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枚金銖?我呸!”
武二郎轉身就走。
程宗揚心裡默數三下,武二郎果然旋風般轉回來,“二十就二十!二爺今天給你個面子!”
程宗揚訝道:“我說了是二十枚金銖嗎?”
武二郎頓時氣結,忍氣道:“你說是多少?”
程宗揚堅定地伸出兩根手指,“兩枚銀銖!”
武二郎虎目惡狠狠盯著他,忽然叫道:“裡面的!給二爺滾出來!小心我一掌拍死這個混帳小子!”
凝羽握著刀柄立在程宗揚身後,淡淡道:“二爺若是不願去,就不用去了,白湖商館難道還請不來人嗎?”
武二郎提著“西門慶”的人頭祭奠了哥哥,想著不和那小子交代一聲,直接走人,未免太不仗義。武二爺光明磊落的漢子,當然要把話說清楚,於是便回來找程宗揚。誰知他在鴛鴦閣殺人行兇,已經驚動了五原。城內大批護衛都被調動起來,處處設防,武二郎雖然身手高明,也敵不過滿城護衛。衝突中他傷了幾名好手,自己也負了傷。眼看天色將亮,一旦露出行蹤,眾人圍攻下,只怕討不了好去。
武二郎前思後想,乾脆還是躲進白湖商館,頂多跟那小子走一趟南荒,也好過在這裡送命。他屈尊回來,想著姓程的小子肯定感激涕零,不料他趁機壓價。兩個銀銖,還不如碼頭扛包的漢子,氣得武二郎幾乎咬碎鋼牙。
程宗揚對他鐵青的臉色視若無睹,“兩枚銀銖,月底給錢,每月扣一半,等從南荒回來,再行補齊。”
說著他把敬稱也省掉了,直接道:“武二,你看怎麼樣?”
武二郎猛虎般的胸膛起伏片刻,然後像鬥敗的公雞一樣垂下頭來。形勢比人強,他若不答應,出了大門未必能再活著回來。
“那好,一言為定。”
程宗揚笑逐顏開,“那就這樣說定了。天不早了,二郎早些歇息吧。”
武二郎悻悻然離開,凝羽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放開手中的刀柄。
“兩個銀銖已經夠低了,你還要扣去一個。不怕他真的翻臉嗎?”
程宗揚認真道:“像這種求職者,你要研究他們的心理,願意每月拿兩個銀銖的,根本不在乎再少拿一個。武二擺我一道,如果不是他運氣太壞,我就吃了大虧。現在讓他替我白乾三個月,大家也算扯平了。”
凝羽思索著他話裡的意思,忽然聽到程宗揚問:“哎,你找我什麼事?”
凝羽霍然轉身,彎刀閃電般揮出,架在一人頸中。
今晚這柴房跟趕集一樣,人來了一茬又一茬。不曉得什麼時候又來了個人,武功不俗,加上剛才在沉思,凝羽居然沒第一時間察覺。這次來的倒是個生面孔。那人約三、四十歲年紀,眉目疏朗,面如冠玉,頜下留著三綹長鬚,頭上戴著一頂嵌玉的道冠,身上穿件寬大的黑色道袍,看上去氣度凝然。凝羽的月牙彎刀架在頸中,那人只略一錯愕,便從容下來。
這身衣服看起來很眼熟……
程宗揚猛然想了起來,“你是太乙真宗的!”
那人含笑施禮,徐徐道:“太乙真宗門下趙行楷,見過兩位。”
那人態度雖然謙恭有度,但他一開口,程宗揚背後汗毛立刻豎了起來。這人的聲音與他昨晚聽到的一般無二,正是深夜突然行兇,暗算同門的那個“趙師兄”“原來是太乙真宗的故交。”
程宗揚強笑道:“不知道趙師兄是哪位教御門下?”
趙行楷道:“藺師採泉,向尊駕問好。當日一別,藺師一直心有怏怏,後來聽聞噩耗,更是夜不能寐,特命我等在隘口守候。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等尋覓多時,今日恰有弟子見到程兄。貧道不惴冒昧,星夜趕來拜會,未及通報,還望兩位見諒。”
凝羽聽說是太乙真宗,不禁對程宗揚的身分多了一重懷疑。那趙行楷的神情像是有話要說,凝羽不屑在旁偷聽,收起彎刀,轉身欲走,背後卻被人悄悄拉了一把。
凝羽疑惑地停下腳步,只聽程宗揚道:“有勞藺教御掛懷。不知道趙師兄找我有什麼事?”
趙行楷看了看凝羽,低低咳了一聲。
知道面前這個道貌岸然的傢伙一翻臉就暗算了自己的同門,程宗揚說什麼也不敢跟他獨處,只裝作沒看懂他的眼色。
藺採泉吩咐的事情實在太過要緊,趙行楷只好低聲道:“當日程兄歸來,掌教是否有口諭或者手諭付於程兄?”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沒有。”
趙行楷踏前一步,一直意態從容的臉上,露出幾分掩飾不住的焦灼,“掌教有沒有指定某人掌管龍池?”
原來是為了掌教的人選。他們這些太乙真宗門人自相殘殺,多半就是為了誰來當這個掌教。想通這一點,程宗揚第一個念頭就是撇清自己,免得捲到這灘渾水裡,到時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程宗揚笑道:“趙師兄覺得師帥會跟我說這些嗎?”
趙行楷看了他片刻,眉毛漸漸鬆開,從容笑道:“藺師曾有言道,程兄資質不凡,一入我教必是人中龍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藺教御過獎了。請趙師兄替在下多多謝過藺教御的美意。”
見他不露半點口風,趙行楷也不多說,便笑道:“程兄若有閒暇,還請往龍池一遊。打擾程兄了,小道告辭。”
等趙行楷走遠,程宗揚暗暗透了口氣。這道人越是恭敬客氣,他越是如芒刺在背。有那個“徐師兄”的例子在先,誰知道他會不會笑語晏晏時突然出手,要了自己的小命。
凝羽奇怪地看著他,“你和太乙真宗還有牽連?王哲死的時候,你竟然和他在一起?”
這會兒想瞞也瞞不過去,程宗揚只好點了點頭。“那你怎麼會落到這裡?”
要我怎麼說?被女人甩了?還掏光了我所有的錢?而且我是新來的,對這個世界還不是很熟?
凝羽不見程宗揚回答,只說了一句“別讓夫人知道你和王哲的關係。”
然後悄臉又恢復了冷漠的神情。
花牆上,滿架薔薇開得正豔,繽紛的花瓣由白到黃,由粉到紫,色繁姿妍。滿牆奼紫嫣紅開遍,風起時群花展舞,猶如一片絢爛的花浪。
蘇妲己披著一件長長的絲袍,慵懶地倚在錦榻上,那張瓜子臉在薔薇映襯下嬌媚無比。
蘇妲己懶懶地說道:“聽說你和西門大官人一見如故,昨晚在樓裡飲酒作樂,聊得好不開心呢。”
程宗揚隨手奉上一頂高帽,“西門大官人對醉月樓讚不絕口,這都是夫人經營有方。”
“怎能和你相比?”
蘇妲己笑吟吟道:“你昨晚在醉月樓立下好大的名頭。聽說你只用一根手指,就讓人慾仙欲死,連西門大官人都甘拜下風呢。”
“哪裡哪裡。”
“那梅兒腿軟了一夜,一聽到你的名字就面紅耳赤,小臉熱得發燙。蘭兒百計詢問,那丫頭只說你這位貴客手段高明,整個身子都酥了,那感覺竟是生平未有。”
蘇姐己揶揄道:“眼下醉月樓的姑娘們,最盼的就是你這位貴客光臨,好去服侍你,見識一下傳說中的金手指。”
程宗揚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在青樓的妓女裡面出名。現在已經可以考慮找塊豆腐一頭撞死了。
“咦?”
蘇妲己張大妙目,“公子竟然臉紅了?”
程宗揚強辯道:“日頭太大,曬的。”
蘇妲己掩口笑道:“你販賣的貨物,不是內衣就是鬼鬼祟祟的南荒巫具,難怪能和西門大官人一見如故。”
程宗揚這才知道,在她眼裡,自己和二十一世紀開情趣店,販賣性用品的怪叔叔差不多。也難怪她會誤解,誰讓自己那麼倒楣,身上就剩下這些東西。
蘇妲己收起笑容,揚聲道:“祁遠。”
一個瘦削漢子走進來,帶著市儈的笑容向蘇妲己打揖施禮。他臉色青黃,乾瘦的手掌骨節凸出,正是在奴隸市場販奴的那個祁老四。
看到程宗揚,祁遠眼中露出一絲訝色,顯然認出來就是這個年輕的奴僕一擲重金,買下了阿姬曼。
程宗揚朝他眨眨眼,露出一個大有深意的笑容。祁遠心頭猶疑不定,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一個僕人只能聽命行事,可東家為什麼要自己買自己的舞姬?
“黑魔海”三個字在心頭一掠而過,祁遠立刻把那些猶疑都拋到腦後,不敢再去揣測夫人的意圖。看到祁遠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隻字不提阿姬曼,程宗揚知道自己又僥倖過了一關。他略帶慶幸地想,一整天沒有聽到阿姬曼的訊息,那個女孩多半已經離開五原了吧。
蘇妲己道:“吩咐你找的人手找好了嗎?”
祁遠應聲道:“一共找了八個,依照夫人的吩咐,都是商館裡精強能幹的好手。其中六個走過南荒,有兩個還走了兩三次。馬車、牲畜也都備好了。糧食只帶了七天的,到競州城的分號再補足。”
“那些奴隸你也見過了嗎?”
祁遠臉色有些發苦,“回夫人的話,小的都已經見過了。”
他猶豫了一下又道:“那些奴隸走路還行,讓他們沿途扛貨,只怕不成。”
程宗揚道:“霓龍絲輕得很,用不了多少力氣。”
“霓龍絲?”
這下輪到祁遠驚訝了。
蘇妲己挽緊絲袍,坐直身體,凜然道:“你也聽到了,這次你們去南荒,就是跟著他去找霓龍絲。事情隱秘,只限於你們幾個知道。你是走過幾次南荒的老人,多餘的話我就不再囑咐了。這次去南荒,那些奴隸由你管理,護衛的事交給凝羽。怎麼走,由他吩咐。”
蘇妲己頓了頓,“如果尋不到霓龍絲,你們就不用回來了。”
祁遠道:“小的明白。”
蘇妲己瞥了程宗揚一眼,微笑道:“我已經讓香蔻兒蓄了些上好的冰塊。等你回來,再讓她調了給你解渴。”
程宗揚像吃了枚黃蓮一樣,笑容發苦,“多謝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