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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 中文BDSM小说

【六朝清羽记】(30)作者:狂紫 · 第一章 内斗 ~ 第四章 商宴

2025-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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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清羽记】(30)作者:狂紫 第一章 内斗 ~ 第四章 商宴 (4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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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内斗

程宗扬小心伏在屋瓦倾颓下来的缝隙中,他怕被两人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只把一只眼微微睁开一线,用眼角的余光窥视殿内的情形。
  没想到两个都是爽快人,说翻脸就翻脸。卓云君那一剑去势极快,眼看就要从齐放鹤胸口透胸而过;齐放鹤杏黄的道袍突然一荡,掀起一片涟漪,胸前的八卦图案旋转飞出,挡住凤羽剑的锋芒。接着齐放鹤狭长的眼睛透出精光,反手拔出背后的大剑。
  齐放鹤身材矮小,用的剑却又阔又大,一剑劈出,殿内的空气都彷佛被剑气带动,发出风雷般的声音。
  卓云君右手长剑疾挑,击飞齐放鹤的太极图,接着左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指相扣,无名指、尾指翘起,玉白的指间腾出一团烈焰,弹指朝齐放鹤射去。
  齐放鹤双手握剑,招式丝毫未变,朝卓云君颈侧疾劈,肩头快捷无伦地左右一挑,肩上两个太极图突然扩大,旋转飞出。卓云君掷出的烈焰被太极图一扑,立刻火消烟灭,化为乌有。
  程宗扬这下可开了眼界,太乙真宗两位顶尖人物交手,那场面不是一般的精彩。卓云君剑法轻捷精妙,凤羽剑在掌中盘旋飞舞,剑脊上天然生成的凤羽纹光华四射,华丽无匹。齐放鹤的宽刃大剑招式却质朴之极,一招一式绝无花巧,直劈硬刺,与卓云君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更精彩的还是两人频频施展的各种法术。卓云君玉指轻拈,纤掌中烈焰一收,喝道∶“断月金!”
  一道刀锋般的白光应声从掌中飞出,配合右手凤羽剑的犀利攻势,射向齐放鹤肋下。
  齐放鹤狭长的眼睛似睁似闭,眼中精光偶尔一闪,犹如寒星。他袍服一震,胸前的太极八卦图从袍上飞出。上下通连,中间断开的离卦猛然张开,彷佛一张大口将白光吞下,化解了卓云君的攻势。
  卓云君拇指、中指勾起,扣在一处,其余三指摊开,掌若兰花,一条青色的细藤在指间蜿蜓而出,瞬间化作一条长藤,藤身数以万计的细小花蕾同时开放,每一朵都绽出金色的花蕊,每一枝花蕊都映出黄昏的阳光,光华耀眼。
  “商阳木!”
  齐放鹤面无表情,身前八卦图一转,干、兑两卦迎向青藤,以金克木,将卓云君的法术破解得干干净净。
  卓云君收回左掌,食、中二指并起,在空中一抹,喝道∶“长冥水!”
  一道暗黑色的水光在虚空中浮现,随着她玉指的动作妖幻舞动,刹那间拉开丈许。
  齐放鹤跨前一步,太极图中的阴阳鱼微微错开,周围转动的八卦中,属土的坤、艮两卦凸起,挡住卓云君的长冥之水。
  “斩蛟沙!”
  “太初火!”
  卓云君空出的左掌白金、青木、黑水、赤火、黄土五行轮番施为,相生相克变幻无穷,异彩纷呈,令人眼花缭乱。齐放鹤则是太极八卦包打天下,无论卓云君施展的是烈焰还是寒冰,他都是一个太极八卦图,火来水挡,土来木克,水出土掩,以不变应万变。
  程宗扬估量一下,这两人的修为比自己可高明太多了,即便武二那厮,在两人剑下只怕也讨不了好处。自己认识的人中,能与两人一战的,也许只有谢艺。
  至于殇侯,那老东西深藏不露,自己还没有见过他出手,不好衡量。
  两人交手半个时辰,谁也没有占到上风。卓云君姣美的面孔彷佛蒙上一层寒霜,冷冷道∶“齐师兄闭关一年,修为大有精进。”
  “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无论你五行如何变化,都在我太极之中!”
  说着齐放鹤须眉一张,厉声喝道∶“弃剑!随我到龙池总坛,伏首认罪!”
  卓云君心下恨极,她刺伤蔺采泉不假,但蔺采泉说自己抢夺九阳神功,完全是恶意栽赃。此举可谓一石二鸟的毒计,听说事情与太乙真宗镇教之宝九阳神功有关,齐放鹤即便不信,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卓云君深知这位师兄外淡内苛,一旦被他擒住,免不了受到严刑拷打。另一方面,蔺采泉透出九阳神功在手的风声,不啻于暗示众人,掌教真人亲自传经于他,好借着王哲的声威给自己押下一块重重的砝码。
  齐放鹤剑势大开大阖,接连两剑破开卓云君的攻势,沉声喝道∶“教中元老均在龙池,你随我返回总坛,将原委剖析明白,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若曲在蔺师兄,我齐放鹤自会主持公道!”
  卓云君挑眉道∶“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吗!”
  齐放鹤寒声道∶“你若执迷不悟,莫怪我下手无情!”
  齐放鹤大剑一挥,剑刃透出无数电光,重重劈在凤羽剑上。卓云君剑势越发散乱,忽然纤手一颤,凤羽剑被齐放鹤一记重手震得歪斜,接着脱手飞出。
  卓云君勃然大怒,双掌一分,玉白的掌中现出一道细细的金色光芒。接着一片火红的光焰亮起,顷刻间化作一条燃烧的长羽。
  齐放鹤失声叫道∶“烈焰凤羽!”
  卓云君美目光芒大盛,瞳孔深处映出那片烈焰飞舞的凤羽,然后清啸一声,玉掌张开,那条燃烧的凤羽箭矢般飞出。
  齐放鹤抛开大剑,双手一合,拇指、中指相扣,食指张开,无名指、尾指蜷起并在一处,接着暴喝一声,道服宽大的袍袖中飞出一面金色的凹镜,迎向卓云君的烈焰凤羽。
  卓云君露出惊骇的目光∶“金乌镜!你竟然!”
  齐放鹤神情一瞬间变得狰狞∶“死吧!”
  那面凹镜彷佛一轮太阳,放射出刺眼的光芒,犹如无数利箭同时射出。这一下两人都是全力施为,烈焰凤羽与金乌镜撞在一处,巨大的轰鸣声使整个大殿都为之震动,卷起的气浪将两人同时掀开,接着“轰”然一声,大殿一角被气浪摧毁,泥土和砖瓦雨点般掉落下来。
  两人同时向后飞出,倒地不起。齐放鹤道袍被烈焰焚毁殆尽,左手皮肉尽数焦枯。卓云君唇角鲜血长流殷红一片,脸色白得彷佛透明,淡青色的道袍被无数细小的阳光射穿,破洞间露出白腻的肌肤。
  坛上的道君像在气浪中摇晃几下,然后倒落下来,在两人之间跌得粉碎。
  塑像后的黑袍道人用衣袖遮住头脸,等气浪平息,才直起腰,用袍袖拂了拂身上的灰土,一脸嘻笑地从坛上跳下。
  “哈哈……哈哈哈哈……”
  吴行德发出一阵大笑,一面拂着衣袍,一面好整以暇地说道∶“齐师叔,卓师叔,两位功力精深,弟子好生佩服。”
  卓云君眼中透出一丝绝望。吴行德是蔺采泉门下弟子,自己与齐放鹤两败俱伤,若落到蔺采泉手中,必定凶多吉少。
  吴行德走到齐放鹤身边,恭敬地行了一礼∶“齐师叔。”
  齐放鹤吸了口气,“扶我起身,擒……擒……”
  吴行德拾起凤羽剑,笑咪咪道∶“没想到齐师叔闭关这些日子,连金乌镜都炼了出来,难怪师尊说起齐师叔的进境,每每忧形于色。可惜啊可惜,齐师叔刚刚出关,竟然就死在卓教御这逆贼剑下……”
  说着吴行德提起长剑,一剑刺穿齐放鹤的胸膛,凤羽剑血光乍现,硬生生将他钉在地上。
  齐放鹤双目圆睁,口中喷出血来,手脚抽动片刻,脖颈一歪,死于非命。吴行德拔出凤羽剑,满意地看了看,然后扭头笑道∶“卓师叔,小侄这一剑施得不错吧,是不是很有几分师叔你的风采?”
  卓云君咳了口血,怒道∶“欺师灭祖的逆徒!有种你连我一并杀了!我在地下看着蔺采泉那老狗有什么好结果!”
  吴行德提着滴血的长剑走到卓云君身边,一脸嘻笑地说∶“师叔这是哪里的话?欺师灭祖这种事,弟子是不敢做的。齐教御明明是被师叔的烈焰凤羽重伤,又被师叔的凤羽剑一剑穿心,你瞧,师叔衣上还有齐教御的血呢。”
  说着吴行德把长剑送到卓云君身下,一脸猥亵地将血迹抹在卓云君胯间。
  卓云君玉颊一瞬间胀得通红,厉声道∶“吴行德!”
  吴行德行淫笑道∶“卓教御这身皮肉,真真是爱煞人呢……”
  他提起凤羽剑,放在卓云君丰挺的胸前,剑尖伸进道袍被金乌镜射出的破洞中,下流地拨弄着里面白嫩的乳肉。
  卓云君美目中彷佛喷出火来,忽然身体一挺,朝剑锋撞去。
  吴行德连忙撒剑,却慢了少许,剑锋划开道袍,在卓云君乳下挑出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吴行德一脚踩在卓云君胸口,把她踢倒,狞笑道∶“卓教御好烈性。嘿嘿,蔺师透出风声,说掌教遗命会在玄真观出现,就知道卓教御定会上当,这才命小侄带了齐教御来,在此等候。”
  吴行德踩住卓云君,一剑挑开她的衣带,一边舔了舔唇角∶“卓教御花容月貌,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啧啧,师叔数十年守身如玉,今日却便宜了小侄。识相呢,小侄便给你个快活。若是不识相……”
  正说着,吴行德忽然转身,厉喝道∶“谁!”
  “虎踞空山!”
  暴喝声中,程宗扬双刀齐出,劈向吴行德。
  单刀看手,双刀看肘。程宗扬双肘声旋,凝聚多时的真气透至刀锋,左刀劈开凤羽剑,右刀从吴行德颈中挥过,溅出一篷血雨。
  吴行德头颅冲天飞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滚到半空,看着自己无头的尸身直挺挺倒了下来。
  卓云君玉颊溅上一串鲜血,却松了口气。她勉强抬起手,掩住破碎的衣襟∶“你是谁?”
  那男子刀如雷霆,斩下吴行德的头颅,这会儿却一脸难受地皱起眉,片刻后才晃了晃脑袋,吐了口气,笑道∶“卓教御,不认得我了?”
  卓云君眼中露出讶色。
  程宗扬笑道∶“前段日子在草原上,卓教御还救了我一命呢。”
  卓云君想了起来,“你姓程。”
  “没错,程宗扬。”
  卓云君道袍千疮百孔,遮也遮不过来。程宗扬左右看了看,齐放鹤受烈焰凤羽一击,身上的道袍像被火烧过;吴行德断颈血污四淀,半身都是血迹,两件道袍都用不成,于是解下自己的外衣覆在卓云君身上。
  卓云君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你倒好功夫。”
  “三脚猫罢了,怎入得了卓教御的法眼。”
  程宗扬对卓云君颇有好感,她性子虽然烈了点,但比太乙真宗其他人顺眼得多。当日在王哲军中,太乙真宗其他人对月霜视若无睹,只有她、夙未央与月霜亲近。当然,她还救过自己一命。再则说了,就算是个陌生人,自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辱,因此才趁吴行德得意非凡的时候出手相救。
  “卓教御伤势怎么样?”
  卓云君挽住衣服遮在身上,说道∶“只是经脉受创。扶我起来,帮我推宫过血。”
  程宗扬扶卓云君起身,按照她的指点,双掌贴在她背心,送入真气。
  卓云君身躯一震,眼中透出惊讶的神情。接着她垂下眼睛,凝神将那股暖流引入丹田,逐一收拢真气,打通郁塞的经脉。
  卓云君修为深厚,不多时几条经脉气息通畅,真气自行运转起来,不需要再借助外力。
  程宗扬收回手掌,看着地上两具尸首,不禁摇了摇头。
  齐放鹤也算得上太乙真宗的高人,却被教中一个弟子杀死,曝尸荒郊道观。还有吴行德,偷鸡不成,把命都搭进去,真是何苦来哉?
  卓云君这时已经入定,起码也得调息半个时辰。程宗扬不便打扰,于是收好双刀,离开倒塌了半边的道观正殿。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这个世界最让自己不满意的就是这种没有电力照明的夜生活。不过在自己的时代,人类使用电力照明的时间才一个世纪,和几百万年的进化史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在自己有本事发明电力之前,程宗扬决定最好是让自己适应这种传统的生活。
  他找了根枯干的树枝,折去细枝,然后从背包中拿出一块裁好的油布绑在树枝顶端,打了个结,接着掏出火摺。
  六朝一般升火的工具是火刀和火石,用含碳量高的铁片敲打燧石,再用细绒引燃。虽然是个技术活,但用熟练了,也不算很难。
  火摺是用厚纸卷成口红状,拿丝线扎得越紧越好,点燃后吹灭,用石棉扣上,让它缓慢燃烧。用的时候取下石棉用力吹上几口,便会升起火苗。不过这东西使用起来很需要技巧,若扣得紧,拿出来火早就灭了;扣得松了,火摺又烧得太快。一般有事出门才带几个应急。
  自己拿的火摺就扣得松了,本来能用一天,这时已经烧了一半。程宗扬用力晃了几下,把火摺晃亮,然后点燃油布,一根简易的火把便做好了。
  卓云君仍在殿内调息,小紫那死丫头也不见踪影,眼看天色越来越暗,程宗扬也不免有点心急。但自己来清远玄真观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做,耽误到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办。
  程宗扬将火把卡在香炉旁,摸出王哲交给自己的锦囊,取出里面的信笺。
  纸上依旧一片空白,有过殇侯的经验,程宗扬胸有成竹地拨开炉内的浮萍,把信笺浸在水中。
  纸上透出淡淡的字迹,接着越来越浓,最后彷佛要破纸飞出。
  程宗扬在火光下慢慢读着,嘴巴越张越大。
  信笺上果然是王哲的手笔,信中只有一个意思∶委托自己清理门户!
  十五年前,王哲振臂一呼,带领亲信弟子和太乙真宗大批精锐投身军旅,成立左武军团。从此戎马倥偬,无暇处理教内事务,却令教中沉渣泛起。王哲想尽办法在教中维持平衡,六位教御中,夙未央、卓云君、林之澜都由他一手擢拔,但夙未央生性疏淡,卓云君性子执拗,无法支撑大局,而他寄予厚望的小师弟林之澜,近年来的作为更令他失望透顶。
  太乙真宗教中精英都随王哲从军,数万弟子竟无人可以委以重任。而太乙真宗本身又是延续数百年的大教,教中势力盘根错结,即便王哲以掌教之尊,也轻易撼动不得。
  信笺末尾,王哲写道∶“程君身具生死根异能,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位岳帅。你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激浊扬清,清理门户,使我太乙真宗重入正道,此等重任,便委之程君。九阳口诀,君已尽知,异日有可造之材,当由程君传授。紫阳绝笔。”
  程宗扬反覆看了两遍,清理门户?你好歹给我个名分啊!从头到尾都没有提掌教之位传给谁,更没有说自己是他亲传弟子,拿着什么了不起的信物,太乙真宗从上到下,一看到就立刻拜服。清理个鬼啊!
  忽然一只素手伸来,将信笺夺了过去。
  卓云君一目十行地看过信笺,然后打量程宗扬几眼。
  程宗扬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强笑道∶“卓教御,你伤势大好了?”
  卓云君披着他的外衣,玉容一片冷漠。她纤指一弹,信笺飞开,冷冷道∶“掌教真人竟然把九阳神功传给了你?”
  程宗扬还没有来得及答话,卓云君突然侧身一掌劈来。程宗扬仓促间举臂封挡,臂上顿时剧痛,臂骨几乎折断。接着一股烈焰般的真气攻入曲池穴,程宗扬手少阳、手太阳、手厥阳三条经脉剧痛欲裂,“哇”的吐出一口鲜血,随即被卓云君制住。
  卓云君重伤之余,真气本就不足,如果正面对敌,未必能胜过程宗扬。但她突施杀着,招式精妙,真气凝聚不散,打了程宗扬一个措手不及,一招之间,胜负已分。
  卓云君一掌重创程宗扬,也被他反震之力击伤,唇角涌出一缕血迹,身体摇摇欲坠。但程宗扬经脉受制,喉头一片腥甜,“哇”的又吐出一口鲜血,连手指也动不了一下。
  他这会儿又痛又恨又恼,王哲信中明显透出对卓云君的不满,自己却疏忽大意。谁知道这贱人下手会这么毒辣,自己刚救她一命,她就立即反咬自己一口。
  卓云君抹去唇角的血迹,凤羽剑抵在程宗扬喉头,星眸寒光闪动∶“说出九阳神功的口诀,我给你一个痛快。”
  说出来还要死?这贱人也太毒了吧!程宗扬咳了口血,叫道∶“死八婆!你就这样恩将仇报啊!”
  卓云君玉颊微微一红,她本来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但对于太乙真宗的门人来说,九阳神功是每个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秘宝,足以令任何人铤而走险。这男子不过是在草原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得到掌教亲传,手里有九阳神功的口诀,就像一个无知的孩童捧着价值连城的珍宝走在暗巷,每一个过路人都禁不住会引发贪念。
  刹那间的羞愧之后,卓云君被心底的贪念征服。她硬起心肠,剑锋一挑,刺破程宗扬喉头的皮肤,寒声道∶“刚才你助我推血过宫时,本座便有怀疑。九阳神功是我太乙真宗不传之秘,你非我太乙真宗门下,知道神功口诀,便是死有余辜!”
  这贱人强词夺理,明摆着拿到口诀也绝不会让自己活在世上。程宗扬也不再客气,破口骂道∶“死八婆!给我一个痛快?你怎么不给我一个快活!死贱人!早知道我就不救你!让那个姓吴的给你来个先奸后杀!”
  卓云君眼中透出怒火,冷笑道∶“你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没办法了吗?”
  她凤羽剑抵在程宗扬眼下,充满威胁地说道∶“你若不说,我就先刺瞎你的眼睛,再割去你的耳朵,削去你的鼻子,敲掉你牙齿,让你零零碎碎受苦……”
  眼下一凉,染血的剑锋拨开眼睑,抵在眼球下方。程宗扬心脏都提到嗓子眼里。这贱人身为太乙真宗的教御,也是白道数一数二的人物,行事却比鬼王峒的人还恶毒几分。
  “等等!”
  长剑略退少许,卓云君姣丽的面孔因为贪欲而微微扭曲,让程宗扬想起那个贪婪成性的苏妲己。
  程宗扬吸了口气,然后吼道∶“死丫头!还不滚出来!”

第二章 云落

檐上传来一声娇笑。卓云君玉体一震,旋过身去。只见大殿生满荒草的屋檐上,立着一个纤美的少女。她戴着一个精致的碧玉眼罩,紫色的衫子褪在腰间,两副龙角状的黑色皮甲左右对称,裹住她纤细的腰肢,龙角向上托住她圆润的双乳,黑色的皮革紧贴着雪嫩的肌肤,双臂和肩膀都裸露在外。
  “死丫头,还装神弄鬼!”
  “这眼罩是吴三哥送我的,好看不好看?”
  那少女说着掩住嫣红的唇角,娇笑道∶“程头儿,你吓得尿裤子了呢。”
  “谁尿裤子了!少废话!快给我滚下来!”
  小紫抱着手臂,撒娇一样扭着腰说∶“程头儿,你说嘛。你要不说你尿了裤子,人家就不下去。”
  程宗扬眼里冒出火来∶“我干!我裤子都湿透了!你还不滚下来!”
  小紫朝脚下看了看,有些为难地弯起唇角。“好高哦……”
  卓云君见来的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心中戒意不免少了几分。她没拿到九阳神功口诀,还不想杀了程宗扬,于是撒回凤羽剑,对小紫寒声道∶“这里不关你事,快滚!”
  小紫蹲下身,一手攀住檐角,笨拙地试探着想跳下来。卓云君轻蔑地哼了一声,这等技俩也敢来现丑!忽然那少女手掌在檐角一按,双足一点,燕子般从檐角飞起,双掌犹如飘飞的蝴蝶拍来。
  卓云君看她美貌年幼,本来不想动手,此时一不做二不休,挽起长剑,从她双掌中刺入。
  小紫娇笑道∶“老太婆,你力气没有啦。”
  说着小手一伸,在卓云君握剑的手上蜻蜓点水般掠过。
  卓云君右手一麻,被她指上的戒指划破,随即失去知觉,长剑“锵”的一声落在地上。
  卓云君虽败不乱,左手挥出,聚起所余无几的真气,朝小紫腰间劈去。
  小紫身子游鱼般一滑,避开卓云君的手掌,瞠道∶“好不要脸,还穿着主人的衣服。”
  接着抓住卓云君的衣领,将那件外衣扯了下来。
  卓云君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这丫头年纪虽小,修为却不比程宗扬弱了多少,而且身法怪异,犹如水中的游鱼,滑不溜手。若在平时,自己擒下她不费吹灰之力,但重伤之余真气散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那丫头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她不慌不忙,从卓云君身侧一滑,扯下她被剑锋挑断的衣带,接着拧住她的左腕。
  小紫外衣褪在腰间,上身只留一副内甲,穿得清凉无比。程宗扬想起自己在马上低头看时,还以为这死丫头没穿内衣。
  卓云君右手被毒针划破,无法使力,左手再被制住,胸前顿时空门大露。她道袍敞开,露出里面同样千疮百孔的小衣。眼看那少女抓住自己衣角,卓云君屈膝一腿踢出。
  小紫足尖一点,娇躯弓起,轻盈地翻到卓云君身后。她一手拧着卓云君的手腕,一手还抓着她衣角,这时身子一翻,手上顿时“嗤”的一声,将卓云君小衣撕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
  小紫抬起脚上小牛皮制成的靴子,在卓云君膝弯重重一踢,将那美妇踢得跪倒在地。她拧住卓云君的手腕,迫使她上身抬起,一面笑道∶“老太婆,年纪这么大,奶子还这么挺呢。”
  卓云君一身武功此时能使出来的不过一二成,她双膝跪地,上身挺起,双乳撑起破碎的内衣,在胸前高高耸起。小紫眼中透出兴奋的神情,一手捡起凤羽剑贴着卓云君的玉颈,伸到她丰挺的双峰之间,然后向外一挑,卓云君内衣应刃绽裂,两团白光光的美乳立刻裸露出来。
  卓云君脸色惨白,忽然张口朝自己舌上咬去。
  牙关刚一松开,一团衣物便塞了进来。小紫趁机塞住她的嘴巴,凤羽剑则在她乳上平拍一记,打得她双乳一阵乱跳,笑道∶“程头儿,你看好玩不好玩?”
  说着小紫一手握剑,一手抓住卓云君的手腕,戏谑地左右扭动。卓云君上身被迫来回摇摆,两团又圆又大的乳球光溜溜耸翘着,在胸前一阵摇晃,荡起一片白花花的肉光,沉甸甸的乳球不时碰撞在一起,发出淫靡的肉响。
  卓云君嘴巴被衣物塞住,像个婴儿般被那少女戏弄,不禁羞愤欲绝。可身后的少女还不罢休,那柄凤羽剑贴着卓云君的小腹,向下伸进腿间,要将她亵裤一并划开……
  “死丫头!你玩上瘾了啊!”
  小紫吐了吐舌头,在卓云君脸上捏了一把,随手一掌切在她颈中。卓云君羞恚的面孔扭曲一下,瘫软在地。
  小紫放开昏迷的美妇,拉起程宗扬,一边帮他打通受制的经脉,一边笑道∶“这个女人很好玩呢。”
  程宗扬体内经脉像被扭散一样剧痛,丹田气轮也受到重创。虽然卓云君为了九阳神功的口诀没有要他性命,下手可一点不轻,她这一掌使得自己这些天的修练都白费了。
  程宗扬咬牙道∶“这贱人!我非干死她!”
  小紫凉凉的手指在他脸上刮了几下,羞道∶“主人最好色了,看到美人儿就晕头晕脑。”
  程宗扬尴尬地咳了一声,板起脸道∶“胡说!我是一片好心,遭人暗算!”
  “程头儿,你刚才眼都直了哦。”
  “这说明我是男人!”
  程宗扬说着岔开话题,“你的内甲哪儿来的?不会是偷了我的龙皮吧?”
  “什么啊。”
  小紫耸了耸胸乳,两球雪乳轻颤着,那副黑亮的皮甲在乳上摇摇欲坠,直看得程宗扬两眼发直。那丫头呵气如兰地说道∶“这是人家从你的坐骑上扒下来的,你瞧,这皮又黑又亮,很好看吧。”
  程宗扬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朝黑珍珠望去。
  黑珍珠身形融入夜色,只能看到一个浅浅的轮廓,正勾着头在悠闲的吃草,马身毫无异状。
  刚松了口气,小紫又笑着细声细气地柔声道∶“我只剥了它另一边的皮,你在这边当然看不到啦。”
  剥了一半的皮还怎么活?可这死丫头真有这手段也说不准……
  程宗扬半信半疑地朝黑珍珠张望,小紫在身后发出一串娇笑,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大笨瓜!”
  虽然知道这丫头是故意的,程宗扬还是有点不安,支撑着爬起来去瞧瞧自己的坐骑是不是真被小紫扒了皮。
  耳边传来流水的声音,身下的木板起起伏伏。卓云君从昏迷中醒转,随即意识到自己置身在船舱中。
  那个额角带着伤痕的年轻人坐在她面前,一脸阴沉地说道∶“卓教御心肠够歹毒啊,让我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差点儿连门上的字都能看到。幸好老天有眼,王掌教保佑,在下才捡了条性命。”
  卓云君神情无忧无喜,淡淡道∶“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程宗扬摆出凶狠的面孔,“死贱人!哪有那么便宜就让你死!哼哼哼哼,听说卓教御守身如玉,干起来肯定过瘾……”
  说着程宗扬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伸到她衣襟内,一把抓住她丰挺的乳房。
  卓云君这时早已镇定下来,她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嘲讽道∶“你们男人,只有这点下流的手段而已。”
  程宗扬手指停住,“嘿,都落到这地步,你竟然还嘴硬啊?”
  卓云君微微扬起下巴,月光下,雪白面孔犹如雕塑,轻蔑得连眼珠也不屑于转一下。
  本来自己是正义的复仇使者,可她这副贞洁烈女的样子一摆,却弄得自己彷佛是个大恶魔。程宗扬有心强上了她,又有点拉不下脸,眼看她眼珠转都不转,真要霸王硬上弓,自己倒像是个气急败坏的小丑了。
  僵持片刻,程宗扬经脉间隐隐作痛,那点欲念早飞到九霄云外,最后无趣地收回手,悻悻道∶“死贱人!今天大爷心情不好,先饶你一次。”
  说完场面话,程宗扬用小紫的手法,一掌切在卓云君颈侧的大动脉上,让她昏迷过去。
  满腹懊恼地钻出船舱,就看到小紫坐在船头,一边踢着清澈的江水,一边吐出舌头,白嫩的玉指在脸颊上画着羞他。
  “主人真没用,她两句话就把你打发啦。”
  程宗扬长叹一声,“我这人的缺点就是太装君子了,只要流氓那么一点点,别说她了,就是你这死丫头,也早把你给就地正法。还让你逃到现在?”
  小紫笑吟吟勾了勾手指,挑逗道∶“来啊。”
  程宗扬气哼哼道∶“大爷今天心情不好,先饶你一次。”
  小紫做了个鬼脸,然后小声笑道∶“大笨瓜,你不会就这么放过她吧?”
  程宗扬赌气道∶“要不你按着她,我给她来个霸王硬上弓。”
  小紫皱了皱鼻子∶“笨死你了。”
  程宗扬打量她几眼,“死丫头,你有办法?”
  小紫抱着膝,得意地挑起下巴∶“这种女人骄横惯了,没吃过什么苦头。落在小紫手里,用不了几天我就能让她乖乖的,要扁就扁,要圆就圆。”
  “怎么不早说!”
  程宗扬板起脸,“这贱人就交给你了。给你七天时间够不够?如果你牛皮吹破了,到时候她还是不听话,你就来代她,嘿嘿,把你扁的圆的都给我好了。”
  小紫刮了刮脸∶“程头儿,你好下流哦。”
  “行了,你一听就懂,还跟我装什么天真呢。”
  程宗扬担心太乙真宗再有人来,不敢在玄真观多留,把齐放鹤、吴行德的尸体都扔在道观里,只带上卓云君,连夜离开清远。
  从清远到建康一路顺流而下,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天亮时分,船只便驶入大江。
  程宗扬很怀疑这条江就是长江,但六朝地名虽然还沿用旧称,地理却大相迳庭。眼前这条江的江面比自己想像中更宽,中流四望几乎看不到边际,如果说这是入海口,自己还信几分。可这里明明是大江中游,离大海还有近千里的水路。
  程宗扬雇的船只并不大,船后载着马匹,中间是船舱。船东是江上操舟弄帆的老行家,一路顺风顺水,不到午时,建康城已经在望。
  临近建康,船只越发密集。江面聚满各式各样的船只,小的只是一个舢板,大的则高及数丈,桅杆直入云霄。有两条船只并排驳接成的舫船,还有长达数十丈的庞然大物,泛江巨炯。有简单的独木舟,还有精巧的画舫。有专门载货不设客舱的漕船,还有壁起板墙,上覆舱盖,有如水上人家的房船。更有一些大船,吃水的船舷几乎贴近水面,满载货物在江中穿行。此来彼往,络绎不绝,彷佛天下的船只都汇集到此处。
  建康江河湖泊交相连接,水网密布,无法筑造大城,而且有江河做为天然屏障,晋人对筑城也不怎么重视。直到三十年前,江边只有几道竹篱作为防御。年深日久,竹篱多有残破,往来的商贾、使者,尤其是来自北方三朝,见惯雄关大城的官员私下每每讥笑,晋国才沿江筑起一道城墙,同时在入城的江口两岸架起浮桥,对通行的船只进行审查。
  江口的浮桥与朱雀桥一样,都是用船只连接而成。中间相距五十丈的位置,两侧各沉下三头数千斤的石牛,上系绳索,用来固定江面两座浮关。船漕司的官员就乘着小舟,在江中检查对过往船只。
  程宗扬留心观察,晋国的商税倒不重,自己雇的这条船约好四天时间十枚银铢的价格,相当于一贯铜铢,或者普通人一个月的收入,商税只收了十个铜铢。收来的商税用以疏浚河道、修筑江堤,甚至还有官方设立的奖金,来奖励江中遇险时来救援的船只人员。
  正等待入关的时候,远方传来一阵喧哗。一条五丈高的楼船从远方驰来,巨大的船体彷佛一座移动的城堡,桅杆上有人摇动旗帜,要前面的船只让路。
  江上的船只对这条大船似乎都很熟悉,看到旗号纷纷驰向两边。船漕司的官员乘舟驰过去,远远便招手致意,笑容满面。
  那船不只一艘,前后十余艘编成一列,气势恢弘,所有船只都张满了帆,风助船势,速度极快。涂过桐油、树漆的船舷不知在水中浸过多久,上面一层层布满了海藻、贝壳,挟裹着浓浓的海洋气息扑面而来。
  程宗扬的船只本来在江面等待入城,这十余条大船一来,所有船只都往两旁退避,有几条船碰在一起,一时间乱成一团。
  程宗扬走上船头,问那个上了年纪的船东∶“这船是什么来头?”
  船东揉了揉被江风吹坏的眼睛,然后笑道∶“这是云家的船队,一向在海里讨生意,听说过了夜叉珊瑚,还要行上万里,来回一趟就要两年时间。那船上带的东西可多了,听说上次返航,单是六、七尺的红珊瑚就带回来十几枝。还有一只大龟,龟壳有几丈宽,龟背的骨节里每节都有一颗拳头大的明珠。听说云六爷亲手剖了龟壳,给在座的贵客每人一颗,价值上万金呢。”
  居然是云家的船队,程宗扬笑道∶“云家真够有钱的,这样的海船一艘可不便宜。”
  船东笑道∶“这是云六爷会做生意。这舰队十五条大海船,云家占了七条,剩下这些都是建康城里的商家凑出来,跟着云家的船只出海。云家还专门设了商号,城中人不管贵贱,只要够十吊钱都可以递到商号来凑上一分。咱们让路不为别的,这城里不少人家都有钱在船队里面,让它也是给自己的生意让路。”
  一吊一千铜铢,十吊一万,折一百枚银铢,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殷实些的人家都能凑出来。程宗扬暗自啧叹,云氏这位当家的六爷真够精明的,这一招把半个建康城都绑在云氏的船队上,官府、商户带民间全部摆平,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不对啊,只有十二条船。”
  “看来是沉了三条。”
  船东道∶“这远洋的生意,船少了不成,海上风高浪大,沉船的事天天都有。一旦沉了船就血本无归。以前云家有六、七条海船,也只敢在近海跑跑生意。自六爷招集商家入股,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生意也越做越远。现在跑远洋生意有两三倍的利,就算沉了几条船,大伙儿把损失一并扛起来,也能有一两倍的利。”
  船东絮絮叨叨还在说,程宗扬心神却被船头一个倩影吸引。
  最前面一艘巨舰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个女子。她身材修长,肩上披着一条遮风的斗篷,斗篷内是一件精致的银鳞细甲,银亮的甲片又细又密,由腰及胸,勾勒出身体美好的曲线。
  那女子身后还立着几名大汉,一个个都剃光了头,披着铁铸的肩甲,露出肌肉纠结的手臂,神情剽悍,看来是云氏船队的护卫。那女子一手扶着横栏,腰背挺得笔直,在船头迎风而立,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她身材高挑,较之身后的大汉也矮不了多少,杏眼丹唇,鼻梁挺直秀美,五官彷佛用刀刻成,线条清晰分明,别有一番英姿勃勃的美态。身上的斗篷外黑内红,江风一吹,彷佛掀起重重血浪,更显得英姿飒爽,锋芒毕现。
  程宗扬吹了声口哨∶“这女子是谁?”
  船东还没来得及答话,船头的女子便美目一闪,目光朝这边扫来,狠狠瞪了自己一眼。那海船载满货物,船头离开水面有丈许高,两条船更是隔着七、八丈的距离,江上又风大浪大,没想到她竟然听得清楚。
  那女子一双美目黑白分明,目光却锋利如刀,带着杀伐决断的锐气。平常人被她扫一眼,当即噤若寒蝉。程宗扬却不在乎,既然是云家的舰队,那也不是外人;他也不客气,手指放在嘴里用力吹了声口哨,还挤眉弄眼地朝那女子招了招手。反正那海船张满帆,速度正急,总不能停下来找自己麻烦吧。
  谁知这几天真见鬼了,遇上的女子火性一个比一个大。那女子美目含怒,接着斗篷一挥,一脚踏上船头。
  后面的老船东脸都吓白了∶“客官!客官!可别乱来啊,这可是有名的云家大小姐云丹琉,死在她手下的海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眼看云丹琉从疾驰的船头飞身跃下,程宗扬当机立断,一头扎进水里。
  虽然自己跟云苍峰熟得不能再熟,但这位大小姐却是头次打交道。这会儿自己伤势未愈,八成打不过她,如果被她当成流氓抽上一耳光,那脸可丢大了,到时见着云苍峰,没处诉冤不说,说不定白挨了打还得给人家赔礼道歉。
  云丹琉来得极快,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准确地落在船上。她身材比凝羽还高上几分,也就是说比程宗扬还高上一点点,双腿修长有力。她靴尖在船上一点,血红的斗篷飘舞而起,贴身的银甲灿然生光,犹如一个英武的女神从天而降。
  船身微微一沉,接着一道劲气劈入水中。程宗扬早已潜到水下,他还记得水的阻力极大,隔着三尺多深的水,连冲锋枪的子弹都伤不了人。
  可云丹琉一刀劈出,江水应刃分开,直劈程宗扬的背心。
  程宗扬拼了命地闪避,紧接着肩头一沉,彷佛被一柄千斤重锤击中,经脉剧震,痛彻心肺。他水性本就一般,还没躲到船底,手脚便像灌了铅一样,朝江底直沉下去。
  云丹琉本来只是教训一下这个不长眼的登徒子,没想取他性命,见他沉到水底也不再追杀。冷哼一声,从船头掠起,在水面一借力,飞身跃上海船。这几下动作不但干净俐落,而且姿态优美,顿时赢来一片喝彩声。
  可惜程宗扬这会儿正在水底挣扎,没有听到;如果听到自己成为云丹琉显露威风的道具,只怕会再气得吐一次血。
  一只小手提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水底拖出,一个美妙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在耳边响起∶“主人,好丢脸哦……”
  在水里还能说话的也只有小紫了。程宗扬伤势尚未痊愈,被江水一浸,禁不住打了个咚嗦。
  这一趟真是窝囊透顶,程宗扬怀疑是否因为自己和萧遥逸光着屁股胡闹,伤了气质,才会这么倒霉。
  不过幸好云丹琉不屑在船上多停留,没有发现船舱里的卓云君,不然再把自己当成拐卖妇女的蠡贼,那就太冤枉了。

第三章 宫诡

“该死的娼妇!还装死!”
  身上重重挨了一脚,痛得卓云君浑身一颤,从昏迷中醒来。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斗室,墙上悬着一幅笔触粗糙的图像,油漆已经剥落的案上放着一盏油灯,中间摆着一只香炉,里面插了几枝劣香,烟雾缭绕。窗棂挂着几条可疑的红纱,不知多久没有替换过,上面积满灰尘。
  卓云君身体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被麻绳捆着,身下的地面用砖石铺成,上面沾满污渍,早已斑驳不堪。
  这样肮脏破败的房舍,自己平常莫说入住,就是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卓云君厌恶地皱起眉头,勉强撑起身体,离开地上那片油污。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死娼妇,你叫什么名字?”
  卓云君心头一怒,抬起眼睛。只见案旁的椅上坐着一个妇人,她头发用老媪常用的绣边黑遮巾拢住,脸上涂满厚厚的白粉,看不出多大年纪,脸上一个铜铢大的黑痣却怎么也遮不住,痣上隐隐还有毛发。
  卓云君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哎哟!死浪蹄子!你还敢顶嘴?”
  那妇人揪住她的头发,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卓云君半边脸都火辣辣的作痛。
  卓云君又惊又怒。这妇人掌上力道连自己都吃不住,不知她是从哪里来的邪派高手。
  “千人睡万人骑的死娼妇!老娘花了四个银铢,买了你这贱蹄子来!还敢跟老娘顶嘴!”
  那妇人言语粗鄙之极,满口的污言秽语,卓云君却越听越是心惊。这妇人是个在路边开私娼窠的老鸨,从一个过路商人手里花四个银铢把自己买来,留她在娼窠接客。
  没想到那商人却骗了她,说是个二八佳人,却已半老徐娘;说是睡着了,却昏睡一天一夜都不醒。这娼窠是路边供行脚的汉子们消遣用的,要的是皮厚肉糙、身子结实的壮妇,她却病恹恹,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那老鸨又气又恨,跳着脚地骂了半晌,又回来把一肚子气都撒在她身上。
  “住手!”
  卓云君手脚都被捆着,躲闪不开,被她打了几下,身上痛楚不堪,只好忍气吞声地说道∶“你且放开我!莫说四个银铢,便是四十个、四百个又何妨!”
  “哟,还在老娘面前说大话,你只是个跟人私奔的道姑,身上除了件破道袍,屁都没有,还说什么四百个银铢!”
  卓云君怒道∶“谁说我跟人私奔!”
  妇人举起手停在半空∶“那是你做什么的?”
  “我……”
  卓云君张了张口。如果说自己是太乙真宗教御,教中数万弟子,身份显赫,倍受崇敬,所到之处能与王侯分庭抗礼……莫说这毫无见识的粗鄙妇人不信,自己又怎么能张开口?
  以教御之尊坠入娼窠,即便未曾受辱,自己也只能一死洗去耻辱。
  “浪蹄子!敢睁着眼跟老娘撒谎!看老娘不打死你!”
  卓云君已经看出这妇人身手虚浮,并没有武功在身,可她一掌拍下,自己便身体剧痛,这是自己艺成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形。
  卓云君双手使劲挣动,她手上缚的只是一条不起眼的粗麻绳,若在平时,自己根本不必用力就能挣断,然而这时却磨得手腕刀割般痛疼。
  她勉力一提真气,顿时呆住,一时间连那妇人的殴打也忘记了。
  丹田内空荡荡没有一丝真气,经脉间更是一片空虚,自己辛勤不辍、苦修数十年的真元竟然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怪不得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都能打得自己无法招架,原来自己的修为已经丧失殆尽!卓云君惊痛之余,心头升起无穷寒意。那人竟然这么狠毒,竟把自己废去武功,卖入娼窠……
  卓云君怔了半晌,那妇人忽然一记耳光,将她打得仆倒在地。
  武功尽失,受辱于无知妇人之手……卓云君凄声道∶“你杀了我吧!”
  “你这个欠打的贱奴才!”
  妇人抄起一根手腕粗的门闩,朝卓云君劈头盖脸一通痛打。
  卓云君没想到武功被废会是这般滋味,以往她一掌拍出,即便是坚硬无比的青石也应手破碎,然而此时,一根沾满油灰的门闩就打得她死去活来。那门闩落在臂上,臂骨剧痛欲折;落在肋下,肋骨彷佛一齐折断。周身肌肤寸寸作痛,彷佛遍体鳞伤,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如果在她面前啼哭求饶,自己也不用活了。卓云君坚守着最后的尊严,死死咬紧牙关,在妇人的殴打下生生痛得昏迷过去。
  “啊嚏!”
  程宗扬嚷着鼻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夏日伤风,让老哥见笑了。”
  云苍峰讶道∶“程小哥修为不浅,如何会染上风寒?莫非是与小侯爷喝醉了,在船头跳水,不慎染上风寒?”
  程宗扬苦笑道∶“云老哥,你就别笑话我了。看来建康城这消息传得真快,我干了那么点荒唐事,云老哥就知道了。”
  云苍峰绷了半晌,忍不住大笑道∶“秦淮河画舫如织,小哥在船头跳水的壮举,围观的何止百艘!这两日半个建康城都传遍了,说小侯爷已经风流绝世,如今又出了个程公子,风流起来可是毫不逊色。”
  “什么风流,是荒唐吧?”
  程宗扬又打了喷嚏,揉着鼻子道∶“萧遥逸那家伙,酒量太猛了!还说别人是酒囊饭袋,我看他就是头一个酒桶!云老哥,我这伤风一时半会儿只怕好不了,咱们约定的事只能延期了。”
  林清浦微微欠身∶“让小道来试试如何?”
  程宗扬讶道∶“你还会治病?”
  林清浦一笑,说道∶“冒犯了。”
  然后一掌按在程宗扬额头。
  掌心缕缕真气透入颅骨,带来一股清凉的寒意。程宗扬头痛立减,等他真气运行一周天,堵塞的鼻孔随即恢复通畅,不多时便神清目明,感冒的症状消失无踪。
  “哈,林兄这一手比吃药可快多了。”
  程宗扬满意地揉了揉鼻翼。
  林清浦却脸现忧色,低声道∶“程兄,你的伤势……”
  “你看出来了?”
  林清浦点了点头。
  “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程宗扬不在意地说道∶“现在已经好了大半,再睡一觉就好,不过白练几个月就是了。”
  林清浦沉默半晌,长叹道∶“公子这分胸怀果然非常人可比。清浦暗自揣度,公子至少损了半年的修为。人生数十载,不过百余个半年。程兄如此洒脱,令在下汗颜。”
  程宗扬打了个哈哈。
  半年?半年前自己还在公司当小职员呢……自己的修为多半都是捡来的,损了便损了,就当少捡几块钱,说不定明天又能捡票大的。
  云苍峰关切地说道∶“小哥不若休养几日。”
  程宗扬扩了扩胸,抖擞精神笑道∶“清浦妙手回春,还休养什么?我们就依约,今晚去瞧瞧宫里的景致!”
  云苍峰知道程宗扬去了清远,但他没提做什么事,也不多问。三人当即乘上一辆不带徽记的马车,赶往宫城。
  为了便于使用灵飞镜,林清浦在紧邻宫城的位置买了处不起眼的民宅。宅院的陈设一切未动,只有顶上的阁楼收拾得干干净净;室内除了一张蒲团,别无他物。
  林清浦珍重无比地打开玉匣,取出那面灵飞镜递给程宗扬∶“时间甚长,公子不必着急,我和云先生在外面等候。”
  程宗扬握住那只遥控器,随即感到一阵灵力波动。
  他先按了几下,找到目前的位置,然后慢慢向前移动。镜中画面由远及近,现出一道城墙。其实一般的宫城都不怎么坚固,真要被人打到皇宫,那也不用再打了,把皇宫修成碉堡也没用。但这座台城是个例外,它修建之初,就是作为建康城的核心,利用坚城消耗敌军的力量而设计的。
  城墙是用尺许长的青砖叠成,高度超过七丈,上面城堞森然林立。程宗扬小心调整灵飞镜,画面从城下升起,映出一座巍峨的城门。门上的匾额刻着宣阳门三字,再往上是一对木雕的龙虎,气势峥嵘,俯视着门下三条大道。这便是城中最宽阔的御道,向南直通朱雀门,两旁槐柳成行。
  画面越过城头,能看到钟甲整齐的禁军正在城上巡逻,戒备森严。程宗扬不理会两旁的景物,沿着御道一路向北。前面又是一道城墙。
  这便是内城了。程宗扬记得云苍峰说过,内城西为太初宫,东为昭明宫,里面有神龙、金乌两处正殿。晋帝处置朝政、召见群臣,都在这两处正殿进行。但近年来晋帝既不处置朝政,也极少召见大臣,宫门一闭,这内宫便是内外断绝的城中之城了。
  程宗扬暗自奇怪,这灵飞镜好端端的,林清浦怎么会看到鬼呢?他左右看了一下,然后越过内宫的城门,远远看到宫中一座大殿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镜中传来的笑语。
  程宗扬推近灵飞镜,忽然看到镜面边缘,一处假山似乎有东西微微一动。他连忙转过画面,只见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从假山下钻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垂首弓腰,一扭一扭地朝大殿走去。
  程宗扬暗暗称奇。这是什么鬼?他刚推动遥控器,假山下又钻出一个身影,那人身形粗壮,穿的衣物与江上打杂的苦力相似,布料粗劣。
  程宗扬好奇地往那人脸上看去,只见那人生着络腮胡子,衣服半湿,倒像是一个打渔的舟手,不知道怎么回事迷了路,莫名其妙闯入皇宫内院。
  依照帝王家法,内宫除了皇帝本人,不允许任何男子居住。宫中后妃以外便是太监、宫女,连太子也是年满六岁就别立太子东宫,不在内宫停留。这汉子深更半夜在内宫出现,如果被人发觉,就是族诛的大罪。
  程宗扬正在纳罕,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一样,突然抬起眼,阴狠的目光彷佛一条恶狼,穿过灵飞镜,射入自己心底。
  镜中刹那间腾起黑雾,画面消隐。程宗扬心头狂跳,捧着灵飞镜大汗淋漓。
  这一刻程宗扬才知道林清浦为什么不敢轻易施展法术。影月宗的心月之法一旦施展,灵台便全部放开,心神稍有波动便遭到法术反噬。所以影月宗的传讯之术,多在知根知底的同门,或是绝对信任的人旁边施展,轻易不会独自使用。
  就像刚才,如果自己不是使用灵飞镜,而是和林清浦一样以法术遥窥,此刻已经被法术反噬,心神尽失。
  程宗扬闭目休养半个时辰,这才稳住心神。他起身找到林清浦,把灵飞镜交还给他。
  林清浦和云苍峰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
  “确实有异状。但看不清楚。”
  程宗扬慢慢说道。他仔细把看到的情形告诉两人,着重描述那大汉的形貌,最后道∶“他们既然有所察觉,再用灵飞镜是不成了。林兄、云老哥,你们不妨查查宫里的禁军侍卫,看有没有和他一样的人物。”
  “好,我立刻便去查。”
  云苍峰一边起身,一边说道∶“你上次说的帐目初步有了眉目,这一年来宫里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都用量大增,还进了一批上等的檀香木,不知作何用途。再过几日细目列出来,我再和小哥仔细参详。”
  程宗扬心神不宁,又交谈几句便告辞离开。他连路也没精神走,乘了云苍峰的马车返回住处。
  窗外仍然黑沉沉的,不知道是长夜未过,还是又一个黑夜已经来临。
  卓云君手脚一直被绳索缚着,此时又僵又硬,几乎没有知觉。
  门帘的缝隙中透过一丝微弱的灯光,片刻后,那个包着头发、涂着厚粉的粗鄙妇人掀帘进来。
  “死娼妇!下贱的淫材儿!”
  那妇人一进来就满口污言秽语地大声辱骂,又用力踢了她几脚,直把她当成猪狗一般。
  卓云君何曾受过这种羞辱,恚怒地瞪着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嘿!你这个不要脸的浪骚货!老娘脸上有花吗?让你瞪着瞧!”
  妇人被她瞪得气恼,抬起手掌“劈劈啪啪”给了她几个耳光。
  卓云君被打得眼冒金星,银牙咬了半晌,最后无奈地闭上眼睛。这会儿自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白白被这操持贱役的妇人羞辱。
  “养条狗还会看门,养个鸡还知道下蛋!你这娼妇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推不得磨,拉不得纤。就肚子下面三寸贱肉能让汉子们快活快活,还装得烈女一样!花了老娘四个白亮亮的银铢,养了你这个吃材!”
  那妇人叫骂几句,转身掀开帘子出去。
  过了一会儿,一股熟悉的香味飘来,卓云君这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昏迷几次后,她已经无法确定时间,大概有三、四天的样子。以前修为仍在时,自己可以十几天甚至数十天辟谷不食,只饮清水仍然神采飞扬……
  那都是以前。现在自己彷佛从云端跌入泥潭最深处,所有法力尽失,沦为一个忍不得饥、挨不得打,身上没有半丝力气,蝼蚁一样毫无用处的凡人。
  那妇人火气似乎消了,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道∶“道姑啊,你都几天水米没打牙了,饿坏身子可怎么办?”
  那妇人说着冲卓云君一笑,脸上脂粉扑扑擞擞落下来,一半都掉进碗里。
  卓云君又气又恨又是恶心,皱着眉转过脸去。
  那妇人把碗递过来,嘴旁的黑痣一动一动∶“道姑奶奶,来尝一口,这小脸怪疼人的,可莫饿瘦了。”
  卓云君索性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死浪蹄子!装什么样呢?”
  卓云君僵硬的双手拧住麻绳,使尽力气也无法挣开。
  “哟,一个私奔的娼妇,还当自己是烈女呢。莫非还想让官家给你立个贞洁牌坊不成?”
  那妇人拿起筷子,夹了菜放在卓云君唇上。
  卓云君美目猛然睁开,朝妇人脸上狠狠啐了一口。
  妇人脸色一变,丢下碗筷,揪住卓云君的头发,左右开弓一连给了她十几个耳光,打得卓云君头晕眼花,耳中轰轰作响。
  妇人跳着脚骂道∶“狗不啃的烂婊子!真当自己是奶奶了!活该饿死你个不要脸的贱货!有本事你一辈子不吃饭!”
  妇人一边叫骂,一边又抄起门闩朝卓云君身上一通痛打,这才气呼呼地出去。
  那些饭菜都泼在地上,一片肮脏。卓云君身上痛楚难当。门闩打在身上的部位又肿又痛,连骨头也似乎断裂。她咬着唇,艰难地吸着气,一颗心越沉越深,一点一点陷入绝望。
  自己突然失踪,必然会在太乙真宗惹起轩然大波。卓云君可以想像,无论是维护自己的门人弟子,还是欲杀了自己而后快的蔺氏门徒,这些天都在想尽办法寻找自己。
  但谁能想到,堂堂太乙真宗教御、六朝王侯的座上贵宾、天下有数的高手,竟然会躺在一间破陋不堪的路边娼窠中求死不得……
  那盏油灯留在案上,一点黄豆大小的火光微微摇曳,那幅画像彷佛随着火光的摇曳在粗糙的墙上浮动。画中绘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物,线条粗劣而模糊。黑暗中,就像一个不知名的恶魔,狞笑着狠狠盯着自己。
  卓云君闭上眼,一时间江湖中那些隐密的传闻浮上心头。
  九华剑派的凌女侠被义子出卖,丈夫遇刺,自己沦为仇家的玩物。三个月里受到数百人轮番奸淫,尝尽污辱。最后还被强迫改嫁给仇家的儿子——一个天生的白痴,为仇家传宗接代。
  还有飘梅峰的风女侠。她被一个诡秘的帮派擒住,那些恶徒与她无冤无仇,却因为她小师妹的缘故砍断她的手脚,把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侠当成母畜百般玩弄,甚至还让她当众与野狗交媾……
  黑暗中,传来一阵“格格”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卓云君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牙关在打颤。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年没有尝到过恐惧的滋味,直到这一刻恐惧突然袭来,鲜明而又震撼,将自己的心防冲得支离破碎。
  自己因为一时贪念,打伤了那个年轻人。没想到他的报复如此狠毒,把自己废去武功,卖入娼窠。像凌女侠、风女侠的遭遇,被人恣意奸淫玩弄,让仇家干大肚子,当众被畜类污辱供人观赏,砍去四肢……
  卓云君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就噩梦连连,彷佛看到自己正在经历那些不堪入目的一切,却无力挣脱。
  时间过得分外漫长,卓云君感觉像过了一天、一年,窗外仍是一片黑暗。最后连案上的油灯也油尽灯枯,火光微微一闪,整个房间随即被黑暗吞没。
  卓云君绝望地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一件东西。随便什么东西都好,只要能占据自己的视线,让自己忘掉那些地狱般的场景。可失去武功的自己,甚至连近在眼前的饭粒都看不清楚。
  原来做个凡人竟是如此辛苦。如果自己的修为能恢复一刻钟,甚至只要能重新开始修行,让自己拿什么交换都可以。
  卓云君一遍又一遍在丹田搜寻,曾经充沛无比的真气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竭力调匀呼吸,从最初的筑基开始,试着凝炼真元。当年自己用了多久?两年、三年,还是五年……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卓云君紧紧咬住唇,绝望的泪水却夺眶而出,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过脸颊。

第四章 商宴

“程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萧遥逸摇着折扇,朝程宗扬脸上左瞧右瞧∶“眼白发青,眼底发暗,额骨发赤……不会是撞见鬼了吧?”
  萧遥逸只是开个玩笑,程宗扬却苦笑起来。
  “真的撞见鬼了?”
  萧遥逸顿时来了精神,“男鬼还是女鬼?”
  “一脸的大胡子,你说呢?”
  “一脸的大胡子?”
  萧遥逸煞有其事地说∶“那是大胡子女鬼。”
  程宗扬被他逗得笑了起来,这小子看出自己心情不畅,才故意来逗自己。
  闹鬼的事牵涉到宫禁隐密,云家和影月宗的人为临川王私下调查,没有向外界透出丝毫风声。但程宗扬很想听听萧遥逸的主意。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道∶“有件事,希望萧兄不要外传。”
  萧遥逸合起折扇,正容道∶“这是程兄信得过我。”
  程宗扬把事情原委详细讲述一遍,但略过云氏、影月宗和临川王的关系。
  萧遥逸一边倾听,一边拿着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最后听到假山下出现的两个人影,他手中折扇“刷”的一收,眼睛闪闪发光∶“程兄,有没有兴趣夜探宫禁?”
  “少来!”
  程宗扬一口回绝,“台城我也看了,里面的禁军起码有几千,而且戒备森严,明哨暗哨都有,我瞧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当然。”
  萧遥逸道∶“宫里的禁军都是我老头一手练出来的,里面的戒备布置花了他半辈子的心血,能不周全吗?我敢担保,整个建康城除了我萧遥逸,谁都别想轻易混到宫里。”
  “那我更不敢了。真要冒名混进去,谁都知道是你小侯爷干的好事,一抓一个准。”
  “冒什么名啊。我若拉你换身禁军的衣服混到宫里,那才是往火坑里跳呢。有我这知根知底的大行家在,保证咱们两个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再轻轻松松溜出来,连根草都不碰着。”
  “那你自己去不行吗?”
  萧遥逸涎着脸道∶“我不是怕黑吗?不瞒程兄说,要没人陪着,我连半夜撒个尿都不敢出门。”
  程宗扬没想到又给自己找了桩差事,无奈地说道∶“你看什么时候吧。”
  “这又不是娶妻纳妾,还找什么黄道吉日。”
  萧遥逸一脸兴奋地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晚就挺合适!”
  程宗扬伸了个懒腰∶“昨晚我只睡了两个时辰。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养足精神才能干。趁现在我先睡会儿,夜里你再来叫我吧。”
  脚步声直到贴近耳边,卓云君才听到。她勉强抬起眼,看到那妇人一张涂满白粉的脸像面具一样惨白。
  那妇人把油灯忘在案上,见灯油燃尽不禁心痛,念叨半晌才添了油,点上灯。为着省油,她把灯草又去了一根,本来就微弱的灯光越发黯淡。
  那妇人举着油灯,朝卓云君的脸上照了照,然后啐了一口∶“下流的淫贱材儿,竟然还知道哭!”
  卓云君手脚都被缚着,脸上的泪痕也无法擦拭。被这个粗鄙的乡野村妇看到自己流泪,不禁羞愤难当。
  卓云君吸了口气∶“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老娘花了四个银铢买你来,当然是要你挣钱的!”
  妇人叉着腰骂道∶“左右不过是肚子下面三寸贱肉,有什么金贵的!你若想明白了,前面就是木榻,只要往榻上一躺、撇开腿,让那些汉子趴在你肚子上,在你贱肉里拱上几拱便是了。嫖一次十个铜铢便拿到手里,去哪儿找这么轻省的挣钱手段?”
  卓云君心头冰凉。自己在太乙真宗锦衣玉食,单是一只袜子就超过这价钱百倍。十个铜铢一次,只有最下等那些土娼窠里的丐妇才会这样廉价。
  卓云君又羞又怒,声音也颤抖起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宁肯饿死,也不会为你挣一文钱!”
  “你这个下流胚子!做过道姑就金贵了?还不是千人骑万人压的烂婊子!”
  妇人也不和她废话,抄起门闩又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痛打。卓云君痛饿交加,那妇人又专打她小腿正面最痛的地方,门闩落下,小腿的骨骼彷佛折成两段,骨髓都迸溅出来。卓云君禁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那妇人听到惨叫,下手越发厉害;卓云君毫无抵抗能力,被打得满地乱滚。她本来一直死死承受,这时叫开声便再也忍不住,在妇人粗鲁地殴打下痛叫连连,最后又一次昏死过去。
  院中,昏黄的阳光照在墙头,正是薄暮时分。一道挂着厚毡的房门推开,那妇人拿着油灯从房内出来,抬手扑灭。
  程宗扬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摸着下巴∶“这就是你的手段?我还以为多高明呢,原来就是往死里打,这也太简单粗暴了吧?打就打吧,还用门闩,你换条鞭子也多少有点品味不是?”
  那妇人吐了吐舌头,露出与她粗鄙装束绝不相称的娇俏笑容。她放下油灯,摘下嘴旁的黑痣,然后洗去脸上厚厚的脂粉。
  “你才不懂呢。”
  小紫一边洗去脂粉,露出一张宝石般精致的面孔,一边说道∶“像她这种女人,武功高,身份又显赫,一向颐指气使,心高气傲惯了,你把她当成个了不得的人物,认真严刑拷打,她真当自己是个宝,越打越傲。用门闩打,她才知道自己是窑子里的妓女,不是什么高贵的人物。”
  程宗扬瞧瞧那根闩闩。“也不是铁的。她怎么连这个都受不了?叫的我都听不下去了。你不会是真下毒手了吧?”
  小紫把指上的水迹弹到程宗扬脸上,笑吟吟道∶“程头儿心痛了呢。”
  “我是怕你真把她打死。给她点教训就行了,你把她打个半残,我对王真人没办法交代。”
  小紫撇了撇嘴∶“人家根本就没用力。你放心,她身上好端端的,连伤痕都没有。”
  “那她怎么叫这么惨?”
  小紫眨了眨眼。“是她太没用啦。”
  程宗扬哼了一声∶“你若不眨眼,说不定我就信了。说吧,你这死丫头又使什么花招了?”
  小紫笑道∶“我不过是趁她昏迷的时候给她扎了几针,让她对痛楚感觉更清楚些。这个女人好厉害呢,痛晕两次,捱到今天才叫出来。”
  真不知道小紫在鬼王峒跟殇侯都学了些什么东西,花招层出不穷。前天抓住卓云君,她用两根细针拧成弯钩形状,钉在卓云君颈脊部位,制住她的功力。以卓云君的修为,真元也无法动用分毫,以为自己武功尽失。接着又刺激她的痛觉神经,使她痛觉倍增。
  落在小紫手里,只能说卓云君上辈子欠她太多了。
  程宗扬道∶“你把我的被褥都用了,让我怎么睡?”
  小紫摸了摸程宗扬的脸颊,细嫩的手指像软玉一样光滑,娇声道∶“主人可以和小紫睡一张床嘛……”
  程宗扬被她摸得心头一荡,好在灵台还留有一点清明,立即道∶“免了。”
  小紫满眼失望地收回手∶“人家等主人好久了呢。”
  程宗扬戒备地说∶“你是等我死吧?”
  小紫吐了吐舌头∶“主人要死了,小紫给主人陪葬好不好?”
  “你是整我有瘾吧?死了都不肯放过我?”
  “程头儿,你好无聊哦,一点情趣都没有……”
  房舍位于宅院东北,紧邻着花园,旁边便是院角的小楼。由于没有人住,房舍只在搬来时清扫了一遍,没有重新粉刷。这时房舍门窗都用被褥遮盖着,无论外面风和日丽还是月上柳梢,室内都一片黑暗。
  卓云君以为时间已经过去数日,其实她被囚禁在这里仅仅两天半。小紫算好时间,每六个时辰去一趟,让她误以为已经过去一天。卓云君真元被制,视力、听觉以及忍耐力、自制力都大幅减退,抵抗力连常人都有所不如。小紫用厚粉敷面,又故意把灯光调得极暗,再改变声音,卓云君面对面竟然没认出她是那个与自己交过手的少女。
  “别忘了,七天时间,你现在只剩下四天半了。”
  小紫笑吟吟道∶“她现在已经捱不住叫起痛来,再饿她一天,到第四天她就会乖乖吃饭。到第六天,我能让她对我叫妈妈。”
  程宗扬关切地说∶“生这么大个女儿,可辛苦你了。”
  小紫啐了一口,然后侧过耳朵∶“那个姓萧的来了。”
  程宗扬道∶“你也出去见见他吧。他这几天没见你,我看他牵肠挂肚的,一趟一趟往这儿跑,别落下什么病了。”
  小紫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见他。哼,他和谢艺一样,一点都不安好心。”
  “得了吧,这世上坏心眼儿最多的就是你!还有脸说别人。”
  萧遥逸一见面,还没开口就是一愣∶“程兄你……”
  程宗扬看了看自己身上∶“怎么了?”
  萧遥逸指了指脸颊,程宗扬一摸,脸上竟然多了一个大黑痣。
  程宗扬哭笑不得,那死丫头真够狡猾的,一不留神就着了她的道。她刚才摸自己脸,多半就是故意把黑痣贴到自己脸上。
  程宗扬揭下那颗假痣,笑道∶“怎么样?够醒目吧。既然是入宫,当然要化妆。”
  “程兄心思细密。”
  萧遥逸歉然道∶“不过今晚是不行了,我特来向程兄道歉,孟大哥已经抵达,我要去接他。”
  程宗扬道∶“孟老大来建康,不会是专门来见我的吧?”
  “当然不是。”
  萧遥逸道∶“孟老大这趟半年前就定好的,本来说明天到,因为艺哥的事才赶在今晚。”
  程宗扬见萧遥逸神情又黯淡下去,便岔开话题∶“孟老大来建康有什么事,竟然半年前就定好了?”
  萧遥逸抹了抹鼻子,勉强笑道∶“云家的舰队回来了。明天云府大邀宾朋,孟老大是座上宾,当然要来。”
  “云家和你们星月湖还有关系?”
  程宗扬觉得奇怪。云苍峰与谢艺素不相识,甚至连萧遥逸的身份也不清楚,可云家请客却邀来孟非卿,难道他们早有关联?
  萧遥逸一怔,“怎么会?”
  接着他明白过来,笑道∶“孟大哥是鹏翼商号的大东家,手里的车马行和船行生意一直做到长安,云家请客,当然要给孟老板这个面子。”
  程宗扬这才明白,岳帅死后,星月湖的人隐身市井,都换了其他身份。难为他们保密这么好,连手眼通天的云苍峰也不知底细。
  萧遥逸忽然笑道∶“程兄可听说一桩趣事?前日云氏商会的马队返回建康,不知道哪个家伙吃了熊心豹胆,竟然在江上调戏云家大小姐。”
  程宗扬讶道∶“竟然还有这种事?可惜我那天还在清远,错过这场热闹。可惜可惜。”
  萧遥逸笑道∶“云大小姐十五岁就跟着船队出海,这一趟还是她亲自带队,她可是建康城里响当当的女中豪杰。那人也不知什么来历,竟敢调戏,结果被云大小姐痛打一顿,丢到江里。”
  程宗扬干笑道∶“那人可真是不长眼啊。哈哈。”
  两人笑谈几句,萧遥逸道∶“程兄和云家三爷关系不错,明天的帖子少不了你一份。等散了宴,我带程兄去见孟大哥。”
  程宗扬一听头就大了,云家的帖子自己早就收到,却不知道是因为云家船队返航请客。这会儿一听,明天筵席上肯定少不了那位云大小姐,自己堂而皇之的登门赴筵,如果在席中被云大小姐认出来,那脸可是在六朝都丢遍了。
  这会儿当着萧遥逸的面,程宗扬连借口都找不到,只好硬着头皮堆起笑容∶“好说好说。”
  云家在建康城南临近秦淮河的延属巷,略显古旧的宅院占据整条巷子,宅后便是码头。那些泛海巨舰无法进入秦淮河,都泊在江口,早有舟楫从舰上卸下贵重的货物,直接运进云家。
  云苍峰亲自在大门前招呼客人。他穿了一身靛青色的长袍,腰侧又悬了一块翠绿的玉佩。至于是不是龙睛玉,程宗扬就看不出来了。
  程宗扬刚入巷子,云苍峰便远远迎了过来∶“程小哥,姗姗来迟啊。”
  云宅门前宾客如云,巷内车马排出两里多路,见云苍峰对这个年轻人如此亲切,那些客人都暗自奇怪,不知道这是哪位巨商的亲属。
  程宗扬跳下马,笑道∶“云老哥,恭喜发财。”
  云苍峰挽住程宗扬的手,连声道∶“托福托福,程小哥快请!”
  程宗扬知道这是云苍峰在众人面前给自己面子,能得到云三爷的认可,将来自己的商号在建康便有了立足之地。
  云苍峰拉着程宗扬,一边招呼道∶“秦兄、吴兄,请!”
  程宗扬对秦桧和吴三桂多少有些戒心,平常很少带他们出门办事。但这一趟情况特殊,如果真被云丹琉认出来,在席间大打出手,自己身边多两个高手,逃起来也安全些。
  “云老哥好生保密,如果不是小侯爷说起,我还不知道是老哥家里的船队回来了。”
  云苍峰一边走一边向宾客们打招呼,一边低笑道∶“这点小事,何必让你分心呢。”
  “不小了吧,十二艘大海船,这次云老哥肯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云苍峰笑着提高声音∶“程小哥若是有意,不妨也凑了船只出海。就怕这几条海船,小哥不放在眼里,”
  此言一出,果然就有人过来寒暄,“云三爷,恭喜恭喜。”
  “王大掌柜客气。”
  “云三爷发财,就是咱们建康人发财。我们这些小号都指着云家过活,云家生意越大,咱们赚得越多。这本帐我老王可算得清楚。”
  王掌柜说笑几句,然后道∶“这位公子倒有些眼生……”
  云苍峰拉起程宗扬的手∶“这是程家的少主人。程家一向在南方做生意,虽然在建康名头不响,身家却是不凡。”
  云苍峰有意借这个机会替程宗扬在建康扬名,他一片好意,但怎知程宗扬心里有鬼,这趟来只求越低调越好。眼看过来寒暄的宾客越来越多,程宗扬脸上堆笑,暗中却扯了云苍峰的袖子。
  云苍峰心下会意,谈笑几句便领着程宗扬进了大门。
  云苍峰走进侧院,低声道∶“有什么不妥吗?”
  程宗扬愁眉苦脸地说道∶“我的病还没全好,这会儿只觉得头晕眼花,不如先回去吧。”
  “这怎么成?”
  云苍峰道∶“我专门给小哥安排座席,在内宅的海蜃楼。席间有琅琊王家的驸马爷王处仲、陈郡谢家的谢万石、金谷石家的少主石超、舞都侯张侯爷,还有颖川庾家、陈郡袁家、河家柳家、谯国桓家的贵客。至于你认识的小侯爷当然也在座。这几家都是建康有数的世家,小哥若要做珠宝珍玩的生意,这可是个亲近的机会。”
  程宗扬听到这串名字更是头大如斗,正在找借口推托,忽然听到一声长笑∶“程兄!”
  萧遥逸一身华服,头上戴着金冠,就和建康城那些执裤子弟一样让两个侍女扶着,一脸赖皮地正朝自己招手。
  程宗扬只好过去,苦笑道∶“小侯爷,你倒来得早。”
  云苍峰客气地向萧遥逸拱了拱手,自去招呼客人。程宗扬身后,吴三桂一双鹰眼戒备地看着四周,秦桧则踏前一步含笑施礼∶“小侯爷。”
  “免了吧。”
  萧遥逸道∶“怎么来云家赴宴还带着护卫?你也太小心了。”
  我防的不是别人,就是云家大小姐。可惜这话不好明说,程宗扬笑道∶“我带会之和长伯来见见世面。”
  萧遥逸挤了挤眼,小声笑道∶“你怎么不把那个俏婢带来呢?这些饭桶就喜欢炫财斗富。刚才我还听说,石超那胖子用十斛明珠换了个美婢,得意之极。你那个俏婢一来,把他们都给震了。”
  程宗扬笑咪咪道∶“你要觉得她出头露面合适,我是无所谓。”
  萧遥逸颓然道∶“当我没说好了。”
  萧遥逸挥开侍女,与程宗扬并肩走到楼旁的花园中,看似从容地说道∶“筵后我和程兄一道走。”
  “孟老大已经到了?”
  萧遥逸点了点头,“这楼里都是世家子弟,孟大哥在外面参加筵席。”
  正说着,一个华服男子带着仆役走入院中,远远看了萧遥逸一眼,便昂首阔步踏入海蜃楼。接着又进来一个身材肥胖的公子哥儿,他身后带着数名护卫,旁边簇拥着十余名花枝招展的侍女,隔着十几丈,一股脂粉的浓香便扑面而来。
  “刚才那个不就没带侍女?”
  “废话。他是驸马,总不好带着侍女招摇过市吧。”
  萧遥逸道∶“王处仲,琅琊王家的。是个人才。”
  “你那个七哥王韬和他是一家的?”
  萧遥逸知道他对这些贵族世家谱系不甚清楚,解释道∶“王谢虽然并称,但王氏其实是两家。七哥是太原王家,门第比起琅琊王家差不了多少。”
  说着萧遥逸指了指那个肥胖的年轻人,低笑道∶“那个门第就差远了,金谷石家虽然富可敌国,但没出过什么高官。他家的金谷园号称建康第一华园。碰上王家这位驸马爷,有好戏看了。”
  一个男子从楼上倾出半个身子,叫道∶“萧哥儿!怎么跑到那边去了?我正跟你说,过两日我们去西山射猎怎么样?一起去试试你的海东青!”
  程宗扬认出那是舞都侯张少煌,萧遥逸还没有开口,金谷石家的石超便鼓掌笑道∶“这可巧了,我新打了一枝弹弓,正愁没地方用呢。”
  张少煌和他也熟不拘礼∶“什么弹弓?”
  那胖子一挥手,后面一名护卫急跑两步,打开随身的皮囊,取出一枝金灿灿的弹弓,挟上弹丸递给少主人。
  那弹弓用金丝拧成,通体金光耀目,用的弹丸更是一颗龙眼大的明珠,贵重无比。石超摆好架势,使力拉开弹弓,眯着眼朝着一个捧酒的小丫鬓打去。
  萧遥逸不动声色,程宗扬眉头却挑了挑。石超力气并不大,打到头上顶多肿一块,可他瞄的却是那小丫鬓的眼睛,这一弹要是打中,未免要留下残疾。
  弹丸飞出,眼看那小丫鬓吓得花容失色,忽然人影一闪,吴三桂一把捞住用作弹丸的明珠,屈指朝石超弹去。他这一指力道与那公子哥儿不啻云泥之别,明珠带出的风声又劲又急,一旦击中,程宗扬敢保证能在石超额头上打个十足十的透明窟窿。
  石超身后的护卫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只看着那颗明珠带着锐响破空而至。程宗扬心叫∶好嘛,这家伙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毛病真是生到骨子里了。这一弹把石家的少主人打死,大伙就可以收拾收拾离开建康继续逃命了。
  电光火石间,秦桧长身而起,反手接住明珠,手掌略微一紧,化去珠上的力道,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带半点烟火气。他从容抬手,把明珠递到石超面前,微笑道∶“石公子好弹技。这颗明珠价值不菲,还请公子收好。”
  石超浑然不知自己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反怒道∶“多事!”
  萧遥逸怫然道∶“石胖子,你打狗还得看主人吧!我在这儿站着,你就当着我的面骂人?”
  吴三桂脸颊抽动一下,程宗扬连忙道∶“那家伙不是这个意思。长伯,别往心里去。”
  萧遥逸是建康城有名的风流侯爷,正人君子视之荒唐,这帮执裤子弟却一个个与他臭味相投。无论斗犬走马还是吃喝嫖赌,萧遥逸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虽然年纪不大,在这帮人中威信却不小。这时横眉竖眼地一番教训,石超连嘴都不敢还,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委屈地说∶“我又没骂人……”
  萧遥逸用折扇在石超头上拍了一记∶“就你这破弹弓还有脸拿出来现眼!金子是软的,拧成弹弓能用吗?还拿珠子当弹丸,你怎么不用鱼眼呢?”
  石超对着萧遥逸一点脾气都没有,陪笑道∶“萧哥别生气,这珠子就给他,当我赔礼,成不成?”
  “不敢。”
  秦桧脸上笑容不改,“这样的珠子鄙主人车载斗量,不需石少主破费。”
  说着手一翻,将那颗明珠丢进护卫的弹囊中,垂手恭敬地退到一旁。
  石超没把这些下人放在眼里,只缠着萧遥逸道∶“萧哥、小侯爷!你们打猎带我一块儿去吧,吃的喝的我全包了,打到的猎物我一只都不要!我再出一千银铢当彩头,行不行?”
  萧遥逸用折扇顶住下巴,俊目微转∶“程兄,你看呢?”
  宫里闹鬼,商号开门,星月湖的人要见面,家里还放着个卓美人儿,哪儿有时间去打猎?
  程宗扬敷衍道∶“也好。”
  石超大喜过望∶“多谢多谢!这位是程兄?咱们初次见面,往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六朝清羽记】(30)作者:狂紫 第一章 内斗 ~ 第四章 商宴 (4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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