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濁之夢(7) 第1部分 (1/2)
下一篇
黃濁之夢(7)上
「我?怎麼可能?」
「是你,是你在夢中塑造了那一切,它們來自你內心深處的黑暗與渴望。」
「可那些怪物……它們的設計是那麼巧妙,那麼匪夷所思……我……我怎麼可能設計出那樣的東西?」
看守者再一次笑了:「但對於每一個設計,你都能猜測到它的原理和目的,我說得對嗎?」
「呃……好像是的……我是個醫學生,我比較瞭解這些東西。」
「是的,你瞭解人體,你瞭解藥物,你瞭解生物學,再加上最重要的一點——你的心靈深處流淌著狂野的慾望,所以你創造了它們。」
我蹩緊了眉頭使勁思考了一下,最後我發現我的確無法反駁她。「可是……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我怎麼能創造出那些東西?」
「在夢中,」她停頓了一下:「夢是潛意識的世界,而你現在所感受到的自我意識,只是一個表層,只是你全部意識的一部分……回想一下你所做過的夢吧,每個夢都是你自己編造的,但當你在夢中時,卻並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對嗎?」
「嗯……」
「你的潛意識創造了夢境,卻只將其中一部分傳達給了表層意識,一個你在背後操縱著一切,把另一個你玩弄於股掌之間,這就是夢。」
「可為什麼我之前從沒做過這樣的夢?那些夢……太真實了,我根本無法相信那僅僅是夢。」
「因為織夢者。」
「這個織夢者到底是誰?」
「人類的頭腦是有限的,無法在夢境中描繪出過多的細節,所以夢總是模糊的,甚至紊亂與不合邏輯,但織夢者能為你提供幾乎無限的資源和空間,讓你儲存和運算足夠多的資訊,就好像一臺終端連線到超級伺服器上一樣。」
「我……我不是很明白你說的。」我覺得這樣的回答讓我更糊塗了。
「啊,我差點忘了,在你的時代,計算機技術還沒普及,但你以後會明白的,」看守者望向茫然的我,繼續說下去:「織夢者不僅僅讓你的夢境更真實,它還會對你的意識施加影響,有選擇地激發那些潛藏的東西,比如說……性慾。」
「你的意思是……織夢者引導了我的思想,讓我夢見那些淫穢的怪物?」我想我隱約能明白這個意思,但是我突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
「但我並不是在夢中進入這裡的啊!我真真切切地找到了那口井,那片黃色的海,我是醒著的,那是真實的我!」但我突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難道說……那一切也都是一個漫長的夢嗎?」
「不,獲選者」,笑容從她的臉上消退了,她的神情突然變得凝重,她抬起頭望向天花板,像在回憶些什麼:「你終於問到了關鍵,夢境是虛幻的——但並非所有的夢境。織夢者最重要的能力,就是能將夢境化作真實。」
真是驚人的答案。但我卻並不顯得多麼驚愕,那似乎就是我所期待的答案,那是夢,但那是真實的夢,就是這樣——但我還想知道一件事:「那麼,織夢者,它想要做什麼?」
「抱歉,我不能再告訴你更多了,按照記載,你我的對話即將結束。」看守者站起身來,四周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但我們還會再見的,獲選者。」
雖然看上去我們仍近在咫尺,但我卻感覺到她似乎正飛速地離我遠去,我大聲喊叫著:「再見?什麼時候?」
「當命運再一次召喚你的時候。」她最後的聲音如同從遠山隨風而來。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不在那個昏黃的世界裡,柔軟的枕頭與被褥散發著芬芳,陽光在窗簾上投下斑駁的影像,我依然在伊琳娜的古宅裡,在我的房間,我的床上,就像平時起床那樣。
之後的每一天風平浪靜,那些荒淫的夢境沒有再找上門來,我又偷偷跑去看了一次那口井,它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井水清澈而冰涼。幾天後我們向伊琳娜一家辭行,火車轟鳴著駛向家的方向,在一如既往的平凡裡,假期很快過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努力讓自己忙碌起來,我整天呆在實驗室和圖書館裡,想讓自己忘掉那些夢,或者不是夢,總之我想要掙脫它們,再也不要回到那見鬼的地方去,那樣做的結果是我拿了全A的成績以及獎學金,但我沒有多開心,我幾乎淡出了過去的生活,女伴們覺得我越來越古怪和孤僻,而更重要的是,我發現我無法忘掉那些東西,它們頑固地縈繞在我的腦海,當我閉上眼睛時,那片黃色就會漸漸擠滿我的視野。
接下來的假期我沒有再去伊琳娜家,我能感覺到心靈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呼喚著我,催促著我,要把我拉向那個地方,但我最終忍住了,我惟願時間能沖淡一切,讓我與此再無瓜葛,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那好像真的起了作用,我漸漸不再想起那些東西,接著,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我向許多醫學院和研究生院投了申請,然後百無聊賴地等待著回應,然後到處去參加面試,最後我拿到了一家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許多親朋向我道賀,我慶幸夢魘已經過去了,新的生活正在開始。
(作者注:美國的醫學院需要先經過4年本科才有資格申請,錄取比例非常之低,醫學院畢業時授予博士學位)但就在那個我以為噩夢已經結束了的假期,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妮卡失蹤了。
那時她已經完成了學業,進了一家研究所,本來她每週會打電話回家一趟,但後來隔了幾周沒有打來,一開始我們覺得她可能只是忙而忘記了,直到研究所給我們的父母打電話,說妮卡已經一個月沒有來上班了。
她沒有留下任何訊息,她住處的一切就像她平時去上班的時候一樣,我們報了警,警察在現場調查了大半天,找相關的人錄了筆錄,然後離開了,之後一直沒有什麼進展,不管我們如何催促,回答總是仍在調查。我們在報紙上登了尋人啟事,但也一無所獲。
直到某天夜裡,那個聲音再一次在我的腦中響起:「當命運再一次召喚你的時候。」
是的,它在召喚著我。我突然意識到,妮卡的失蹤和那些夢,和伊琳娜的古宅,和那個所謂的織夢者,一定有著某種聯絡——沒有什麼理由,但我就是突然堅信了這一點。而我,我終究無法逃脫,我必須回到那裡去,解決命運留給我解決的事情。
我跟父母說我要和朋友去旅行一段時間,調節一下心情。然後我打點好行李,匆匆乘上了去伊琳娜家的火車。車輪轟鳴著,田野和湖泊掠過窗外,日頭漸漸西斜,把天空染成絢麗的金色,再接著變成暗淡的血紅。未知,無法理解,無法想象的未知,它在等待著我,但我卻感到無比平靜,當抉擇已經作出,當心靈不再掙扎,剩下的就是平靜。
我啟程時沒有和伊琳娜聯絡,直到下車了才打了她的電話——但沒有人接。
我自己租了一輛車,司機沒去過那地方,我費了不少口舌,又加了價錢才讓他同意送我去,我憑著記憶指引他跑完了那段人煙稀少的路,所幸並沒有多少岔路,當我們在暮色下終於抵達那棟海邊上的石頭房子時,我注意到了那沒有燈。所有的窗戶都暗著,除了海風的低語,周圍一片靜寂。我付了錢,向司機道了謝,最後我留了他的電話,也許要離開的時候還可以找他。當車燈消失在夜幕中,只餘下我獨自面對無際的黑暗。
門是開著的,我走進去,走廊和房間都是一片漆黑,我點亮手電四下照射,呼喊著伊琳娜、傑夫特或是安娜的名字,但沒有人回應——所有人都不在了,伊琳娜全家,以及管家和傭人們,全都不在了,這裡只剩下一座空宅。
我知道我應該去哪。但我先去了我每次來時睡的房間,把行李扔在那兒,房間裡的一切仍和我上次離開時一樣,只是多了些灰塵。我在床上坐了幾分鐘,深呼吸了幾次,讓自己不要那麼緊張,然後我站起身來,走向一樓,走向那個故事開始的密室。
門閉著,但沒有鎖,我推開門,走下古老的臺階,那些古怪的浮雕和文字依然安靜地在牆上凝視著我,就和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而當手電的光束掃向牆角,我看到了什麼東西。
那是女人的衣物,凌亂地堆放在那裡,就像剛脫下來的一樣。我一件件地翻看,那正好夠一個人的全套,包括內衣褲在內。T恤和牛仔褲,那不像伊琳娜的衣著,從身材看也不像安娜的。妮卡?和夢境有關的女人裡,剩下的只有妮卡。
如果那真的是她的衣物,那起碼說明我的猜想是對的,她來過這裡,但她為什麼要把衣服脫在這裡?她人又去了哪裡?其他人又去了哪裡?
我不是偵探,而且即使偵探也沒能打探出她的下落,我不指望自己能從屋子裡找到什麼蛛絲馬跡來解析這一切,我清楚,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樣,而我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一個。
當我再一次回到果園時,月亮已經升起,樹木在月光下輕舞著,滿地都是斑駁的影子,井就在那兒,我一步步走近它,那感覺就像回到久別的家園一樣,我俯身在井沿上,向井口探頭張望。
井水是黃色的,閃光的黃色,溫暖而柔和的黃色。
我沿著繩索沉入其中。
當我穿過那蜿蜒而漫長的通道,掉進那無際的海洋裡時,我看到了那熟悉的白光,在光中,守墓人的長髮如黑紗舞動。
「歡迎你回來,獲選者。」
「你知道我會回來的,你也知道我為什麼回來,是嗎?」
她笑了:「是的,因為你必須回來。」
「那,妮卡去了哪裡?伊琳娜呢?其他人呢?」
「夢中。」
「夠了,夠了!能用我能聽懂的方式來說嗎?」
「也許需要許多的詞句才能說清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且那對你來說更難懂,所以,讓我們用更直接的方式吧——夢,夢會告訴你一切。」
她伸出手來,輕輕闔上我的眼瞼。
————————————————————————————————當我再次睜開雙眼時,晚風正吹過我的耳畔,而眼前,是絢爛無邊的燈火。
我發現自己正站在某座摩天大廈的平頂上,雙手撐著欄杆,眺望著腳下的夜景——那是一座繁華的都市,遠比我所見過的任何城市還要繁華,無數燈火輝煌的高塔如同尖針矗立著,每一座都比帝國大廈更為宏偉。底下蛛網般的道路上,一個個移動的光點穿梭著。但所有的樓宇在那座巨塔面前都黯然失色——它聳立在樓群中,就如旗杆樹立在草叢中一樣,高高地刺入夜空,甚至無法看到它的頂部,就像消失在了天空中,它沒有燈光,孤寂地矗立在那裡,就像一把黑鐵的長劍。
但當我想要挪動一下身體時,我發現那並不是我——我無法控制那具身體,我只是一個看客,我只是在另一個女人的身體裡,透過她的眼睛來觀察這個世界,透過她的身體來感受這個世界。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如同一座雕像,時間流逝著,地平線上的天空開始浮現出光亮,但那光不同於我記憶中的晨曦,而是虛弱、昏黃,似乎穿過重重霧障,渾濁的光球浮出地平線,一點點攀上天空,昏黃的光輝染滿整個城市,令人覺得說不出的壓抑。但當它終於升高到某個點時,光芒突然像爆炸一樣迸發出來,就像按下吊燈的開關照亮房間一樣,突如其來的光輝頃刻間照亮了整個世界,所有的樓宇沐浴在光輝中,現出自己的本色。它們大部分都是白色,如同雲彩的白,而那座最高的塔,它也是白色,白色的通天之塔,直刺藍寶石般的天空。但並非整個天空都是藍色,現在,在初升的旭日之上,天空一碧如洗,而在以下,是暗淡的昏黃——一道平滑的界限環繞蒼穹,從黃濁之中圈出了明淨的藍色。
而我的意識開始感覺到,我雖然無法控制身體,卻能在一定程度上分享她的心靈,於是我開始從記憶裡搜尋,想要明白自己身處何處。
————————————————————————————————天使之城高聳入雲的遮蔽塔看守著這座城市,這裡有霓虹閃耀的商業區,有骯髒潮溼的難民營,有戒備森嚴的軍營,有最頂尖的研究機構,但天使之城最誘人之處是——這裡有著噩夢時代難得一見的東西:明淨的藍天。
噩夢的時代始於百年之前,在那時,人類正大步流星地開拓著新的紀元,在那個空前繁華的時代,人類的文明如日中天,但當黃色的迷霧開始飄散,一切都改變了。它像黴斑一樣蔓延著,扭曲一切自然的法則,難以名狀的恐怖怪物遊蕩在迷霧中,捕獵著被迷霧吞噬的不幸者,用所能想象到的一切殘暴手段虐殺它們的獵物。槍炮能暫時將那些怪物轟碎,但更多的怪物會繼續從迷霧深處洶湧而來。一座接一座城市在黃霧面前淪陷,驚恐的逃難者擠滿能遠離霧區的每條道路,但那看起來也不過是苟延殘喘,迷霧以不可阻擋的姿勢推進著,漸漸將藍色的星球一筆筆塗成黃色。那就是第一次大侵攻,人類史上第一次面對一個無法理解,也無法打敗的敵人,甚至連它來自何方都無從知曉。
而在這場災難中,女性的命運往往比男性更悲慘,根據為數不多的報道,在那些曾經燈火璀璨的廢城裡,到處懸吊著被俘獲的年輕女人,在蛛網般的觸手捆縛下,任由各種恐怖的巨物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軀體裡抽插著,卻永遠不會死去。
那是黃霧最令人無法理解之處——沒人能夠弄清它為何對女性的身體有著如此惡毒的興趣。
大侵攻的腳步在一年後終於開始被阻擋——在人類已然站在毀滅之淵的懸崖邊時,他們研製出了遮蔽塔。這種尖塔能製造出覆蓋一個廣大面積的遮蔽場,將黃霧和其中的恐怖夢魘阻擋在無形的穹頂之外。幸運卻又不可思議的是,據傳這種遮蔽塔並非在大侵攻開始後才研製的,在此之前,研究已經進行了十餘年,這項計劃的牽頭人名叫塞納瑞斯.索波特,在末日的史冊上,他扮演了救世者。
當人類傾盡所有可調動的力量,在所剩無幾的地盤上拼命樹起一座座遮蔽塔時,所付出的代價已經太過高昂,人類失去了四分之三的人口和比例比這更高的土地,而在接下來的幾年裡,還有更多的人死於物資短缺帶來的饑饉,文明已然搖搖欲墜。
人類花費了數十年的時間來重振旗鼓,新的技術逐漸被開發出來,在新的能源形式的支援下,人類學會運用極其有限的土地來養活儘量多的人口,遮蔽塔下的都市再次變得繁華,但是在遮蔽場之上,天空已經永遠被黃霧遮蓋,星辰從新一代的記憶裡消逝了,黃濁的穹窿和昏黃的太陽,就是人類抬起頭所能看到的東西。
但唯一的例外就是天使之城。在塞納瑞斯實驗室的旁邊,曾樹起人類第一座遮蔽塔,而後來,在它的原址上,樹起了一座更高更新的遮蔽塔,它的能量如此強大,所支撐起的遮蔽場足以衝破黃色的雲層,再次觸控到久別的藍天。
但天使之城的意義遠不止於此。
沒有人知道塞納瑞斯為什麼能預感到黃禍的來臨而提前開始研製遮蔽塔,同樣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塞納瑞斯能預知到第二次大侵攻的來臨。但有一個傳說經久不衰,就是塞納瑞斯手中掌握著一本從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黑暗之書,預言了末世的興衰,然而並沒有人見過那本書,有人說塞納瑞斯把它鎖在了最安全的保險庫裡,也有人說塞納瑞斯讀過之後就已把它銷燬,但總之,在第一次侵攻緩和後不久,塞納瑞斯就與支援他的軍方人士一起,開始籌劃以他的實驗室為中心,建立一座軍事基地,一座專門為對抗黃霧中的惡魔而存在的軍事基地——那就是天使之城,而天使之城的戰士們,他們有著利劍般閃光的名字——鋼鐵天使。
那個計劃曾遭受許多非議,政客們認為在物資匱乏的時代耗費人力物力去實施這樣的計劃毫無價值,饑饉的貧民們聚集起來咒罵他,像幾百年來流行的那樣焚燒他的畫像。但塞納瑞斯的聲望依然和天使之城的藍天一起,吸引著世界各地的英雄們彙集到這裡。
塞納瑞斯還有另一樣廣受非議的東西,那就是他關於黃霧的學說,對於似乎從天而降的大敵,他的解釋是:「那是一個夢。」他聲稱,黃霧以及它所帶來的一切魔怪,都是一個荒誕的夢境,而在它們的背後,必定有著一個夢境之主在塑造這一切,掌控這一切,他稱它為織夢者。這樣的學說對絕大多數人而言無異於天方夜譚,就和他早年所提出的「夢境在一定的條件下可以締造真實」一樣荒誕不經,然而就是他的學說指導了遮蔽塔的設計。雖然如此,仍然不斷有人抨擊他不過是在故弄玄虛,為的是獨自壟斷遮蔽場技術。而直到第二次大侵攻爆發時,世界才終於再次折服於他的遠見卓識。
遮蔽場能阻擋噩夢,但黃霧中的一切卻並非都是夢,當黃霧開始孕育出真實的存在時,它們衝破阻擋自己的障壁,對大病初癒的文明展開新一輪的圍攻。當那些令人不寒而慄的怪物衝出黃霧,在光天化日之下虐殺著驚恐萬狀的凡人,那就是第二次大侵攻的開始。
鋼鐵天使們開始行動,運輸機將他們送往每個戰場,指導手足無措的當地軍隊如何對抗來自霧中的敵人,而他們自己總是衝鋒在前,用自己的身軀與武器,構築起捍衛生命的鋼鐵之牆。人類一開始節節敗退,但最終得以再次站穩腳跟,但自那以後,人類與來自夢境的入侵者的戰爭就從未止息,而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鋼鐵天使永遠站在最兇險的陣地上,在黃濁的天空之下,他們永遠高擎著希望之燈。
鋼鐵天使永遠歡迎新的年輕人,因為它在不斷地戰損,但每個宣誓加入鋼鐵天使的新人,都應當明白自己面對著怎樣的危險。因為誰也不知道哪一天,死神會悄然而臨,而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則是活著落入敵人的手中。雖然如此,卻極少有人在宣誓之後再選擇退出鋼鐵天使——因為在這裡,你能感受到溫暖,能感受到鋼鐵般的生死情誼,鋼鐵天使的最知名的箴言之一就是:「生伴汝身側,死葬汝夢鄉」——不論你有著怎樣的過去,不論你來自何方,只要你加入了鋼鐵天使,你就是同一個身軀上的肢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塞納瑞斯在第二次侵攻後不久便溘然長辭,留給後人無盡的猜想。天使之城的領導權轉交給了他的學生卡申少將。卡申不是他老師那樣的學界泰斗,但他是個軍事天才,在他的領導下,鋼鐵天使取得了多次重大的戰果,人類自大侵攻以來首次對黃霧發起了反攻並建立起了新的遮蔽塔和定居點,他的戰績為天使之城贏得了更多的讚譽和更多的資源。但只有少數人能夠明白,局勢實際上正在變得越來越兇險。
——根據從黃霧深處傳回的情報,新的實體巢穴正逐步建立,為進攻源源不斷地生產著新的怪物,許多全新的更可怕的品種被確認,而它們的行動也開始變得更加狡詐和富於謀略,在短暫的勝勢之下,掩藏的是更可怕的威脅。
那就是我身處的時代,人類再一次站在存亡邊緣的時代。
—————————————————————————————————女孩手腕上的某種裝置開始蜂鳴,她按下它,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十分鐘後在一號機場集合,任務即將開始。」
她轉過身去,走向電梯的門,紅色的數字閃爍著——140層。
她在110層下電梯,搭乘某種小巧的軌道交通工具穿過燈火通明的樓層,我開始意識到這棟建築物不僅僅高,而且龐大,它的面積也許相當於一個小鎮,因為那看上去像遊樂場過山車的列車開了十來分鐘才抵達目的地。在標著「機場」
的門兩邊,站滿了穿著動力裝甲,手持槍械的守衛,她走上前去,向守衛行軍禮,然後遞上一張卡片:「卡莉.納凡,第三特戰營的中尉。」
一名守衛接過卡片,在門口的儀器上劃了一下,交還給她,並還以軍禮:「請吧,納凡中尉,將軍在等著你。」
厚重的鐵門張開了,卡莉走進去,穿過長長的隧道,當盡頭的門開啟時,面前是被晨暉染成金色的停機坪,一架直升機的尾艙門已經開啟了,旋翼轟鳴著,機艙門口,有五個身穿軍服的人站在那兒。
「人員到齊了,抹香鯨行動正式開始。」一個四五十歲的高大男人開口了——他是那裡唯一的男人,餘下的都是年輕的女性。
「這就是這次行動的全部人員?」金色馬尾辮的女孩問。
「是的。」
「哦,我明白了,又是隱秘行動是嗎?我喜歡。」紅色捲髮的女孩露出俏皮的微笑。
「直升機將把你們送往波士頓的前哨基地,庫茨上校會在那裡給你們進一步的指示,你們的武器裝備已經先期運抵了那裡。好了,現在出發吧。」
「遵命!長官!」五個人齊聲應答。
當她們轉身走進機艙時,男人向她們揮手道別。「記住,人類的存亡寄託在你們身上。」
「請放心吧將軍,我們會成功的。」褐色短髮的女人說。她看上去年紀稍長,不過也就二十七八的樣子。
液壓桿開始收縮,艙門緩緩抬起。
「還有……要活著回來!」
隨著縫隙裡最後一縷陽光的消失,艙門合攏了。在旋翼的呼嘯和引擎的轟鳴中,機身緩緩離開地面。紅色捲髮的女孩率先伸出手來,再一次露出她的微笑:「卡希琳.弗拉楊米爾,來自第二突擊營,可以叫我琳。」
「第三特戰營的卡莉.納凡,叫我莉吧。」卡莉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琳。」
關於她的記憶開始湧上我的腦海……
————————————————————————————————琳卡希琳.弗拉楊米爾,是天使之城的一個傳奇。
在天使之城的軍營裡,至少有兩個眾所周知的詞語和這個斯拉夫裔女性的名字相關聯——一個是卡希琳的獎賞,另一個是卡希琳之吻。
卡希琳的父母死於第二次大侵攻時期,那時卡希琳還不會說話,在她被從窗戶匆匆塞進逃難的火車時,陪伴她的只有一張毛毯和寫著她名字與生日的紙片。
襁褓裡的卡希琳在難民營和孤兒院顛沛了幾個月,最終政府把她移交給一個叔父,他撫養了卡希琳好些年,但他本人是個酒鬼,會在深夜醉醺醺地回到家之後毆打年幼的卡希琳,也許他還奪走了她的初夜,不過,卡希琳不願意任何人問及這些事。後來她逃走了,再次搭上火車,去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卡希琳在貧民區度過了接下來的年日,為了填飽肚子做各種辛苦而廉價的工作,再後來,她混進了當地的幫派,在砍刀與棍棒之間過著飽一頓餓一頓的日子,但她似乎對這樣的生活樂在其中,直到她去報復某個敵對幫派的頭子,卻誤砸了卡爾塔中將的車子為止。卡爾塔中將一生平庸,但他為天使之城做的最大一件好事,就是推薦了卡希琳。當時,他對那個被衛兵緊緊按住,卻仍然叫罵著的女孩說:「如果你那麼有精力打架,那就把它用在戰場上吧。」
從那以後,卡希琳就一直屬於天使之城。她展現出了令任何教官稱許的戰鬥天賦,她勇猛,無懼,敏捷,精準,在戰鬥中總是興奮和充滿活力,似乎她天生就是為戰鬥而生的一樣,她所缺失的只是紀律與信念,而當她漸漸融入到鋼鐵天使的集體當中,就再沒有人能否認她是最優秀的一員了。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卡希琳是個美人,但絕不是淑女。她的兩腿曾向許多男人開啟過,而她的條件只有一個:只有在戰鬥中最勇猛的人,才有資格和她過夜,那就是卡希琳獎賞的由來。在那些日子裡,曾有許多人走進過卡希琳的營房,曾有許多人為了一親她的芳澤而更加奮勇地戰鬥。在某種意義上,卡希琳扮演著義務軍妓的角色,但絕沒有人敢因此而蔑視她。
因為許多時候,這項溫柔的獎勵會無人領取——卡希琳自己,就是戰果最輝煌的那個人。但卡希琳往往推翻自己的承諾,去和屈居在自己後面的男人共度良宵——只要你已經努力去做,卡希琳不會吝惜她的獎賞。在那次長達兩個月的建立新布達佩斯定居點的戰役之後,卡希琳在歡騰的男兵營裡呆了一宿,第二天,她在自己床上躺了一整天沒有起來。
但卡希琳從不找軍官,用她的話說:「小夥子們是最辛苦的,他們需要犒勞。」她沒有什麼可以犒勞他們,只有她的身體。而當每一名戰死者的遺體下葬前,卡希琳都會默默地參與裝殮,並贈予他臨行前的最後一吻,那就是第二個詞語「卡希琳之吻」的由來,前者意味著歡樂,而後者象徵著悲傷。
黃濁之夢(7)下
但這樣的生活在路修斯到來後發生了改變,這個瘦削而幹練的小夥子來到天使之城只有四個月,但他幾乎在每一次行動之後,都能走進卡希琳的營房。而當他手捧著從汙染區深處摘回的玫瑰,單膝跪倒在卡希琳面前時,整個訓練場上回蕩著一陣陣呼聲:「答應他!答應他!」
但卡希琳拒絕了他,她說:「卡希琳不能只屬於你,卡希琳屬於天使之城。」
而他卻不依不饒:「那,如果我在每次戰鬥中都是第一呢?」
那一刻整個操場寂靜下來,卡希琳抬頭望向天空,那是漫長的十秒,當她重新低下頭時,她恢復了俏皮的微笑:「我會努力不讓你做到的。」
說完這句話,她轉過身,快步跑向佇列,但中途,她突然停下來,轉過頭,加上了一句。
「如果你能堅持到戰爭結束,我就答應你。」
他做到了,或者說,他幾乎做到了。從那天以後,卡希琳的獎賞再未旁落他人,在那段日子裡,路修斯和卡希琳,他們是天使之城最耀眼的雙星,男兵們會投去稍帶嫉妒的眼神,但更多的,是由心發出的祝福。當基地選中了路修斯,準備派他去軍官學校進修時,他拒絕了。
他說:「我要永遠陪伴著卡希琳。」
但這一次他沒能做到。半年之後,在一次掩護平民轉移的戰役中,路修斯自告奮勇負責斷後,這次他沒有再回來。他沒有留下遺言,只交給先走的戰友一把鑰匙,一把轉交卡希琳的鑰匙。
那一夜,卡希琳把自己關在路修斯的房間裡,喝得不醒人事,而第二天,她又背起了噴氣揹包,穿梭在荒蕪的地獄裡,但她的脖子上,多了一串金色的項鍊,她把路修斯的相片裝進吊墜裡,放在了離心最近的地方。
「我們會一同見證戰爭的結束。」
………………………………………………………………………………………
金色馬尾的女孩伸出她的手,搭在琳和莉的手上:「第七步兵團的蘿絲.洛克菲勒,不過我喜歡被叫做玫。」她可能是五個人中年紀最小的,看上去有點稚氣未脫的樣子。
「賽雯.米勒,第一裝甲團。」褐色短髮的女人伸出手。
「藤原霞,第二特戰營。」先前一直沒開口的是個亞裔女孩,她的發音顯得低沉,如同竊竊私語。
「裝甲旅的人也參加嗎?哈,看來我們起碼不是徒步。」琳又笑了。
她沒說錯,我們的確有車,在波士頓的基地我們領到了裝備:四件動力甲,琳的是帶噴射跳躍功能的突擊型,而霞的是帶短時隱形功能的滲透型,莉和玫的則是傳統的多功能型號。一大堆槍械和彈藥,包括單兵等離子炮和蛛網槍這樣的重武器,看上去和平時作戰的有點不一樣,庫茨上校解釋說這次的裝備都是特別改進過的型號,雯沒有動力甲,因為她要駕車——那是一臺8輪的步戰車,載員艙比一般的車小,看得出也是為這次行動特別設計的,因為只需要搭載4個乘員,更多的空間用來給炮塔提供能源和彈藥了,炮塔上除了配備一般步戰車的集束鐳射以外,還裝了一門主力戰車才用的軌道炮,炮手座和載員艙是連通的,載員可以直接上炮射擊。而在車底部的夾艙裡,居然還配了一輛摩托車。
「這裡是目標地點。」現在我們圍在庫茨上校跟前,看著他手裡發光的全息地圖。夜幕已經再次降臨,被黃霧遮蔽的天空沒有星光也沒有月色,只有死寂的黑暗。
「西海岸?那幾乎要橫穿整個大陸!」
「所以才選了你們這群姑娘來幹這個。」上校說。
是的,深入敵後是女人的專利。天使之城的實驗室開發了特別的個人遮蔽器,那是一種直接植入顱內的微型裝置, 它有兩個作用,一是保護攜帶者的心智不受夢境的侵蝕,二是讓夢境中的怪物不容易發現你。但它對男性不太友好,開啟時間過長會導致一系列的副作用,所以深入黃霧的隱秘行動全都由女性來擔當——更危險的工作,而且更容易被俘,而女性的被俘意味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性虐,每個鋼鐵天使計程車兵都在課堂上看過為數不多的被拍攝下來的那類過程,最開始女兵們會滿臉通紅和瑟瑟發抖,甚至被嚇哭,但看過許多次之後,她們也就變得平淡了,並且在宿舍裡拿那些事兒來相互調侃——其實每個人都明白,也許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同樣的主角,但在那一天沒有降臨之前,過多的擔心什麼意義也沒有。
「那裡有什麼?」雯問。
「能永遠消滅黃霧的東西,當然,卡申將軍是這麼說的,我並不清楚那是什麼,但那裡的確有一些特別之處。」上校從資料袋裡取出一張照片:「以往我們的衛星無法觀察到黃霧之下的情況,但最近,我們改進了偵測裝置,有了一些新的收穫。」他指指照片上一片昏黃之中的一個白色亮點:「在這個地方,有一個奇怪的圓形區域,沒有受到黃霧的侵染,而在我們的記錄中,那裡從未建設過遮蔽設施。你們的任務,就是抵達那裡,然後弄清那裡到底有什麼。」
「為什麼不直接飛過去?」
「不,這次行動必須隱秘,所有穿越黃霧的飛行都在織夢者的監視之中,那行不通。所以我們只挑選了你們,一個儘量小而精銳的團隊去完成這個任務,絕不能讓織夢者注意到你們。為了配合你們的行動,我們早已在設局了,過去一段時間裡,建設新遮蔽塔的設施源源不斷地運往中歐分部,主力部隊也向那裡集
黃濁之夢(7) 第1部分 (1/2)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