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感覺
「頭家!綜合刨冰給我們來兩碗!」
「人客稍坐一下,隨來!」
雲林縣虎尾鎮,空軍新兵訓練中心,在附近一家「小鎮冰果室」裡,桌旁坐著兩個混水摸魚的老鳥:徐偉和卓志耕。
這家冰果室就在軍營旁,有飯有面有刨冰,常見軍中同僚光顧,尤其在這種七月天,熱死人不是新聞,只有到刨冰是民族救星。
「卓仔,你的汗滴到冰裡面了。」徐偉忍不住提醒這位死黨。
「不要緊,正好把流失的鹽分補充回來。」卓志耕聳聳肩,繼續大口吃冰。
午後兩點,猛烈陽光幾乎要將人灼傷,即使路旁種了一排高大的樟樹,還是無法消減那火舌威力,要吃刨冰就得要趁快A 否則就都要化成水了。
「在我退伍前的最後兩個月,剛好就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這一定有什麼特殊意義吧?」徐偉一手拿湯匙耙刨冰,一手撐著下巴思索。當兵快兩年,除了把英俊小生的他曬得像塊黑炭,還讓他情場浪子的生涯中斷許久。
老天到底是想對他怎樣?不做小白臉,不做大情聖,那麼他徐偉還能做什麼?
「想那麼多做啥?反正給它熬下去就對了。」
卓志耕轉向櫃檯,又喊道:「頭家!麻煩再給我加冰!」
「來羅!」頭家鄭進財拿起大杓子,大方的給這兩個小兄弟加冰,這是他們店裡的特別優惠,想加多少冰都免錢,只要吃得開心就好。
「頭家,怎麼只有你一個?」卓志耕突然問起,「頭家娘呢?跟人跑了喔!」
鄭進財哈哈一笑,「她能跑去哪裡?她是騎車去接人。」
「接什麼人?」卓志耕又好奇問,軍中無大事,除了八卦還能怎樣?
鄭進財眼中閃過一抹生意人的精明,「這兩個月生意會比較忙,店裡欠人手,我侄女要來幫忙啦!」
「侄女?多大啦?長得可不可愛?」
卓志耕立刻雙眼發亮,凡是「女」字輩的名詞,都讓人心花怒放朵朵開。
「看我就知道我侄女可不可愛啦!」鄭進財拍拍自己的大肚脯說。
歹竹難得出好筍,卓志耕苦笑一下,「那我還是不要太期待好了。」
說來也巧,就在這時候,頭家娘許招金剛好騎車回來,後面還坐著一個女孩,穿著白色短褲和淺藍碎花上衣,在一陣塵土飛揚之中,那女孩輕輕摘下了安全帽,引起卓志耕一陣低呼氣喘,差點沒心臟病發。
「阿偉,快看!快看!」卓志耕拼命踢著對面的徐偉。
徐偉原本還在苦苦尋思,這時勉強眨眨眼睛,看清了那女孩的面貌,並迅速做出結論:可愛、清純、苗條,好,沒事,他不喜歡這一型的。
「幹嘛?」徐偉懶懶問道。
「超卡哇伊的,一定會變成我們空軍之花!」卓志耕吐著舌頭,就像大熱天裡的一條狗,嘴邊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一朵小花萬人賞,可惜我沒興趣。」
徐偉喜歡那種潑辣熱情的壞女人,這款純情女孩只能當鄰家妹妹。
頭家娘許招金停好速克達機車,領著侄女走進店裡,徐偉正好背對她們,連轉頭多看一眼都懶得。
「雨梅,你來啦!」鄭進財接過侄女手上的行李,殷切招呼道:「老婆,天氣很熱喔?我榨了西瓜汁給你們喝。」
「等等再喝。」許招金擦擦額前汗滴,「雨梅,來,我帶你去你房間。」
「哦──」鄭雨梅終於開口了,那聲音細細小小的。
店裡就只有一桌客人,當這兩人經過時,卓志耕當仁不讓的「搭訕」起來,「頭家娘,拜託也給我們介紹一下嘛!」
「哦──是卓仔和阿偉啊!」許招金呵呵一笑,「這是我侄女鄭雨梅,以後你們常來就會看到她了。」
卓志耕連忙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卓志耕,他叫徐偉,我們都是空軍預官少尉。」
「你們好。」鄭雨梅淺笑道,嗓音還是那麼輕不可聞。
「她比較害羞,你們不要欺負她喔!」許招金一心護著侄女,恐怕她應付不來這些阿兵哥。
「那怎麼可能?我們一定常來光臨,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
卓志耕用力踩在徐偉腳上,「你說對不對呀?阿偉?」徐偉一直低頭吃冰,這時總算痛得抬起頭,本想劈口臭罵幾句的,但旁邊還有閒雜人等,只得隨便點個頭,「嗯!」了一聲。
在這一瞬間,雨梅看清了徐偉的長相,陡然睜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著他。痛,好痛!心頭突然劇烈地作痛起來,雨梅只能握緊雙手壓在胸口,卻壓不住那份難以平復的痛苦,為什麼上天要做如此安排,她實在怕透了這種痛呀!幹嘛?這小姑娘一臉「見鬼」樣,七月天豔陽高照的,不可能有什麼「誤視」吧?
徐偉可是自認一級美男子,哪容得下這般無禮的瞪視?
卓志耕討好的問道:「雨梅,你怎麼了?你那美麗的雙眼被這俗物刺到了嗎?」
或許卓志耕真的說對了,因為在下一秒鐘,雨梅的眼眶就紅了起來,兩行晶瑩閃爍的淚珠,滾落在她粉色的面頰上。
哇拷!徐偉暗自佩服,這女孩能在十秒內落淚,真可以去當苦情花旦了。
「哎呀!我說錯話了嗎?」卓志耕大驚失色,急得額上都冒汗了,「對不起、對不起!求求你別哭了,我最看不得女孩子掉眼淚的,拜託你饒了我吧!」
雨梅根本沒聽進這些話,還是那樣靜靜的望著徐偉,她沒想到還能再看到這雙黑眸,深沉得有如寒夜星空,就像針灸扎對了穴,直透進她心頭最痛的一角。
徐偉被看得莫名其妙,心想她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彷彿他們是前世被命運拆散的情人,今生歷經了千辛萬苦才又得以重逢。
許招金也被侄女嚇著了,「雨梅,你沒事吧?走,阿嬸帶你進房去。」
雨梅垂下臉,任由嬸嬸帶著走上二樓,還不時回頭望向徐偉,緊抿的雙唇默不作聲,那雙淚眼中卻有千言萬語。
徐偉一點都不喜歡這種感覺,他全身發毛!放下百元大鈔,他只想先溜為妙,「頭家,錢在這裡,免找了。」
「哦──好!」鄭進財也是一愣一愣的,抓著後腦勺,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回到軍營的路上,卓志耕當然不忘逼問:「阿偉,你還不給我老實招來?你以前到底是怎麼玩弄人家、欺負人家的?不然!她幹嘛一看到你就哭,還一副哀怨至死樣!」
徐偉何其無辜,「關我什麼事?我才第一次看到她。」
「你啊!」卓志耕指著老友的鼻子,「從小就纏著一堆鶯鶯燕燕、紅粉知己,說不定你根本忘了人家長什麼樣子,還不快快給我恢復記憶!」
「如果我碰過這種說哭就哭的女孩,怎麼可能忘得了?」徐偉打打呵欠,決定以後不去那家店吃冰就是了。
「此話當真?拿我們多年的友誼當賭注?」卓志耕還是不怎麼相信。
「若我認識她又不記得她,則我會被你無情拋棄,這樣可以了吧?」
「怪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卓志耕從沒遇過這種情況,「難不成真有輪迴轉世,我看你上輩子準是欠了她百萬兩,這輩子可得要做牛做馬還給她了。」
「胡扯什麼?」徐偉瀟灑一笑,「我對這款的沒興趣,要你就留著自己用吧!」
「開玩笑,她擺明了就是對你一見鍾情,我還去自討沒趣幹嘛?不過,我一定要好好追蹤探索,這其中必有姦情!」「去你的!」徐偉只是笑罵一聲,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回到軍營,兩人一起走進資訊室,看看鐘才下午三點,距離下班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因此……繼續打混吧!
打從資訊系畢業的大學生,考上預官之後,若有本事加上運氣,就能閒閒在辦公室裡打計算機,省下了帶兵操練的苦差事。
徐偉運氣不錯,新兵訓練三個月一結束,就直接分發到資訊室工作,每天瀏覽各家網站、製作內部網路,既能發揮所學,腦袋也不至於退化。
「你喔!天生狗屎運!」卓志耕熬了一年半才來到資訊室,對徐偉可說是嫉妒得要命。
徐偉對這種說詞早已麻木,連客氣一番都省下來了。確實,他這一生都算是一帆風順,學校隨便考考就有,朋友隨時環繞身邊,看上眼的女人也很容易到手,就連當兵都這麼輕鬆愜意,誰能說他運氣不好呢?
「小心,等你運氣用光以後,就要倒大黴了!」卓志耕不只一次這麼警告他。
徐偉只是聳聳肩,繼續上網找人聊天,他已經有一年多沒交女朋友,上次分手都不記得是什麼原因了,現在該是東山再起的時候了。
「辣妹又來了,別跟我說話,免得我分心。」一看到辣妹的代號,徐偉立刻集中火力,他決定這次休假要把她約出來。
「網路無美女,你就不要讓恐龍給吃了!」卓志耕搖搖頭,卻也把注意力轉到熒幕上,求求老天賜給他一個初戀吧!
退伍前的兩個月,就是這麼逍遙自在的生活。至少到目前為止,都是如此的。
隔天下午,徐偉和卓志耕又例行每日公事:吃冰去。
來到同樣的地點,他們卻看不見「小鎮冰果室」的招牌,因為,人山人海的空軍弟兄們,幾乎要把這家小店給擠爆了!
「這朵小花可真吸引來了不少蒼蠅蚊子!」卓志耕嘖嘖稱奇道。
「什麼蒼蠅蚊子?你是蒼蠅,我是蚊子嗎?」徐偉看不慣這些豬哥的垂涎樣,「算了,繞遠一點去別家吃。」
「拜託,太陽很大耶!」卓志耕一臉頹喪的哀嚎起來。
「不然怎麼辦?留在這裡當蒼蠅蚊子?」徐偉冷冷反問,拜託,又不是沒看過女人,這些男人真丟男人的臉!
頭家鄭進財的舉動化解了他們的疑問,只見他將桌椅搬到路邊的樟樹下,又對他們兩人招呼道:「幫幫忙,多擺幾張桌子,大家都有得吃!」
徐偉和卓志耕就這麼成了「義工」,擺好五張圓桌,又有位子可坐了。
「你們兩個也來啦!」小隊長蕭天祥對他們招呼道:「訊息傳得真快,我看全中心的人有一半都來吃過冰了。」
「也該看過那朵小梅花了吧?」卓志耕嘿嘿笑道。
「梅花可是我們的國花,當然要來欣賞一番。」另一位班長朱忠愷慷慨激昂道。
徐偉但笑不語,這對夫婦到底是因為生意忙而請來侄女幫忙,還是因為請來侄女幫忙才變得生意忙呢?這其中的因果關係可真複雜。
「頭家,綜合刨冰來四盤!」卓志耕向櫃檯大喊,又轉過頭來打聽,「兩位長官,我們這裡情報不足,還請你們慧賜高見!」
「鄭雨梅,二十三歲,看起來像十八歲吧?東海大學社工系畢業,目前是無業遊民,到處打工幫忙,老家北港,外號小媽祖。」朱忠愷相當大方,立即通風報信。
「咦?咦?咦?」卓志耕聽得連連驚呼,「看不出來跟我一樣大呢!為什麼沒工作?為什麼叫小媽祖?快請開示小弟。」
「她家就住在北港朝天宮旁,歷代都是賣香燭佛像的,聽說她從小就廣佈愛心,有太多地方找她去上班,更有太多人想跟她結親家,她卻寧願處處行善,從來都不談戀愛,這才被人稱為小媽祖呀!」朱忠愷說得頭頭是道,有如江湖說書人。
「哦!原來如此,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又是朵小梅花,又是位小媽祖,那大家不就把她當偶像一樣看待了?」卓志耕立刻做出結論。
「沒錯。」小隊長蕭天祥這時開了口,「對她可要溫柔點、尊重點,知道嗎?」
「是!」卓志耕趕忙行禮應答。
「咦?徐偉怎麼一直不吭聲?」朱忠愷好奇問道。
「我快中暑了,只想快點吃冰。」徐偉用手扇扇風,輕鬆的把焦點移開。
「哼!惦惦吃三碗公的傢伙……」卓志耕暗自嘟嚷著。
看徐偉那副玩世不恭的態度,蕭天祥突然有種不安的預感,「要叫小梅花當心你一點,像你這種壞男人可千萬招惹不得!」
「長官明察,我這是招誰惹誰啦?拜託快給我冰吃,我就心滿意足了。」徐偉不慌不忙的表達立場。
四人談談笑笑,這時綜合刨冰總算送來,正是那位小媽祖鄭雨梅端來的。
「謝謝小梅!」蕭天祥和朱忠愷都滿面笑容,像孩子般接過聖母的恩賜。
雨梅原本是淺淺微笑的,一看到徐偉也坐在桌邊,那溫柔的微笑硬是僵住了,放下四盤刨冰就趕緊離開。
啊!他來了,他們又見面了,她心中的傷痛又被揭起,卻也有一份感傷的溫柔。
「小梅怎麼了?」蕭天祥和朱忠愷都不明所以。
沒過兩分鐘,雨梅端著一盤水果走來。
卓志耕奇怪地問:「我們沒點這個呀!」
雨梅怯怯一笑,把那盤水果放到徐偉面前,聲音雖然細小卻很清楚,「這給你吃。」
霎時間,整間店裡、整排樹下都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停下動作、豎起耳朵,只為了確定自己剛才有沒有聽錯?小媽祖居然如此偏愛這傢伙!
就連鄭進財和許招金兩夫婦也呆住了,雨梅的追求者可說有一牛車,但從未看她談過戀愛,怎麼她真的動起凡心了嗎?
「咳!」徐偉也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你剛剛說什麼?」
「這……這給你吃。」雨梅咬著唇、扭著手,自己也沒辦法控制自己,一看到他就想拿東西給他吃,誰教他的雙眸是那樣無辜的閃動著呢?
「為什麼?我沒叫這個啊!」總算聽清楚了,但他還是不明白。
「我想,你多吃點水果比較好,難道你……你不要吃嗎?」這柔細的聲音到了最後,已經快要變成哽咽了,為什麼他不像以前一樣興奮不已呢?
徐偉眼觀四周、耳聽八方,發現身旁全是憤慨痛恨的瞪視,以及咬牙切齒的隱隱作響聲,要是他不把這盤水果「料理」乾淨,恐怕回營以後會被「料理」得更乾淨。
「好,我吃。」就算是辣椒加芥末也得吃,因為他還想活著退伍。
聽到這句話,雨梅不禁綻開了燦爛的笑容,啊!他果然還是他,只不過有點害羞罷了!「你慢漫吃,不要吃太急喔!」
「好,我會慢慢吃。」否則,只怕大夥兒會叫他用鼻子吃。
雨梅點點頭,又傻傻笑了一會兒,才抱著拖盤走回櫃檯,渾然不知在她身後有多少顆純情的男兒心都碎了。
雨梅一走,蕭天祥立即瞪向徐偉,恨恨道:「讓你這小子給捷足先登了!」
「我……我什麼也沒做……」事到如今,任何辯解都不會被採用。
朱忠愷更是不爽,「還說什麼情報不足?根本就是一清二楚,熟得很嘛!」
「我可以發誓……」但可能沒有人要聽。
眼看群情激憤、義憤填膺,店裡星星最多的少將走了出來,冷冷的丟下一句話,「膽敢辜負她,你就等著上軍事法庭!」
這話除了是鄭重警告,更是全體弟兄的心聲,小梅花是聖潔的、小媽祖是偉大的!如此聖潔偉大的偶像,怎能讓這小夥子給糟蹋了?要是他敢違抗這份「軍令」,眾人自會組成法庭來審判他。
「我絕對不敢。」不是不敢辜負她,而是不敢忤逆大家的意思。
就這樣,徐偉在眾目睽睽之下,非常緩慢、非常仔細地吃完了那盤水果,並在雨梅來收盤子的時候,非常有禮貌地說了聲,「謝謝,很好吃。」
「真的嗎?你明天……還會來嗎?」雨梅臉上滿是紅暈,心中的溫柔如海浪翻騰,她剋制不了這份衝動,她必須再見到他。
「我會來。」如果不來,可能會被卸成八塊扛著來。
「那我等你。」又能再見,又是一個希望,雨梅就像定下了一個約會,輕飄飄地轉身而去,在她那婉約背影之後,又是一連串的哀聲嘆氣、捶心敲肺。
而徐偉呢?他撐起虛軟的雙腿,快步離開冰果室,發覺自己背上都是冷汗,這下可好,他鐵定不會中暑了,他只會中風。
卓志耕自然不能錯過這個取笑的大好機會,「好運氣是不是快用完啦?夜路走多了總會碰上自己人,我看你就要開始倒大黴了!」
徐偉對老友的風涼話並不在意,只是百思不得其解,「那朵小梅花是不是瘋了?分明就是想害死我。」
「什麼瘋了?」卓志耕可不爽了,「你少在那邊佔了便宜還賣乖,人家明明就是對你再見傾心,你最好識相點,好好對待人家,否則,全營的兄弟都饒不了你!」
「他們就已經夠我煩的了,你不要也參一腳行不行?」徐偉只覺得頭疼。
「我才不管你,要是你敢玩弄小媽祖,我一定告密舉發你!」
徐偉嘆口氣,或許卓仔說得沒錯,他就要開始倒大黴了。
那天起,徐偉的身份就被列定為:「勾引小媽祖的混蛋」。
工作量突然加重不說,一天到晚都有人到辦公室來看他,對他指指點點、評頭論足,彷彿他是什麼罪大惡極的通緝重犯,而最後他們總是搖頭嘆氣離去,活像這世界再也沒有任何希望。
如果可以,徐偉很想對他們喊道:「你們看夠了沒有?給我滾一邊去!」
只可惜,在這些圍觀人群中,有不少人肩上的星星都比他多,因此,他也只好忍氣吞聲,把自己想象成動物園裡的突變異種了。
「快兩點了,阿偉,你還不動作快點?搞什麼東西!」主任不斷盯著牆上時鐘,才一點半就開始催促。
「是!我這就出發。」徐偉站起身,把椅子拉回桌下,肅敬的戴起軍帽,別以為他是要出什麼任務,他只是要去吃冰已。
是的,就在眾人關愛的眼神中,徐偉每天都得到「小鎮冰果室」報到,由卓志耕陪同,順便監視過程、提出報告。
雨梅一看到他就甜笑,端給他特海碗的刨冰,還附送水果或綠豆蔥仁湯,有時甚至還會坐在他面前,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吃東西。
媽的,這女人是神經錯亂還是發花痴了?徐偉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好吃嗎?」雨梅總是這樣問他。
「好吃。」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
「這裡沾到了。」她掏出小碎花手帕,替他擦過嘴角,沒想到還能有機會為他這麼做,她心中那股痛似乎慢慢被融化了。
店裡一片肅殺之氣,陽光也為之凍結,徐偉可以感受背後有許多銳利眼神射來,如果他稍有應對不周,隨時都會被碎屍萬段、灑灰千里。
「謝謝。」咬著牙,他拼命叫自己微笑。
雨梅雙手託在頰上,用一種很懷念、很感傷的眼神望著他,從那粉紅色的小嘴中吐出又滿足、又心疼的讚歎,「你好可愛。」
生平第一次被女人贊可愛,只讓他覺得哭笑不得,「你……你也是。」
卓志耕就坐在這小倆口旁邊,完全像個隱形人似的,淨聽著這些打情罵俏的話,一點都不覺得熱,只覺得七月天怎麼這麼冷?好哀怨呀!
看徐偉吃完冰,雨梅又照例問:「你明天還會來嗎?」
「明天起……我休假三天,我要回家。」怪哉!他怎麼有一種對不起她的錯覺?
不出所料,雨梅馬上露出切切哀痛的表情,彷彿兩人就要生離死別,再也無法重逢。
卓志耕在一旁看了,都忍不住要安慰道:「阿偉很久沒回家了,其實,他很想約你出去玩的,但他老爸老媽惦記著他,你就讓他回家幾天好不好?別這麼難過嘛!」
徐偉很感激好友的「義舉」,要他說出這番噁心的話實在太為難。
雨梅深吸了幾口氣,忍住眼眶中打轉的淚滴,「嗯!那你路上要小心喔!尤其是那些貨車都開得很快,你過馬路的時候要多等一會兒。」
「我會小心的。」除此之外,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跟她說,只不過接連兩個星期都來吃冰,這女人也未免用情太深了吧?
付了錢,拿起軍帽,徐偉只想快點離開這雙大眼的視線,他受不了這種良心拉扯的痛苦,他可是連她的手都沒牽過,有這麼嚴重嗎?
卓志耕卻拉住他的手臂,低聲道:「好歹也跟人家告別一下!」
徐偉壓根兒就不願意,但四周風蕭蕭兮目光寒,他若還想活著回營,最好還是照著眾人的意思去做。
「我……我走了。」僵硬轉身面對她,他從牙縫中迸出這句話。
眾多空軍男兒的心又碎了,因為雨梅居然奔上前,輕輕擁住了徐偉,語音顫抖地說:「我等你,你一定……要記得回來……」
她不能忍受再次的分離、再次的失去,那種痛苦會讓她心碎的。
不只大夥兒傻眼,徐偉也呆住了,「我……我會記得的。」
卓志耕只能無語問蒼天,「命運實在太會捉弄人了,這人生一點都不公平……」
這樣靜靜抱了幾分鐘,徐偉只感覺到她微微的顫抖,就像只可憐兮兮的小狗,終於,雨梅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離開了他的懷抱,「再見……」
看她轉身跑向二樓,徐偉一點都不想將她叫回來,因為,他覺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只怕他要去給廟公收驚了,否則這份心驚膽跳該如何平靜得了?
第二章不解
休假三天,徐偉卻沒打算回家,反正老爸老媽都在國外行善助人,大哥一定在學校練拳種菜,家裡只有小弟一個人在,他回去也沒啥意思。
更何況,他有更重要的事做。
這三天內,他排定了七個約會,分別和七個女性網友碰面,假期時間寶貴,他得做出最有效率的利用。要知道「狩獵」這種事情,只可「錯殺」,不可「誤放」,在這七個女人之中,總會有一個幸運兒讓他看上的吧!
第一天中午,斗六火車站前會見「辣妹」,這位清涼打扮的妹妹,辣是很辣,但該肥的不肥、該瘦的不瘦,辣的效果只讓他想哭。
晚上和「女神」有約,確實有點像神,但不太像女的。
徐偉還是很有風度地付錢請客,趕在晚餐結束前,用拉肚子作為藉口開溜,因為他確實很不舒服;接著又約見了「小貓女」,那副慵懶神態果然像貓,卻是隻大貓。
兵敗如山倒,無力可迴天,第一天的慘痛經歷之後,第二天的「玫瑰」、「小可愛」和「人魚公主」也都是一場誤會,一場幻想和現實之間天大的誤會。
第三天,徐偉約出最後一位「天使」,發現她應該改名為「惡魔」,此時他終於宣佈投降,事實證明網路無美女,恐龍倒是挺多的,機率百分百,他無話可說。
奇怪,為什麼最近的戀愛運這麼差?以往他不是都得心應手、如魚得水嗎?
不然,那五個女朋友到底是哪裡來的?
假期最後一個晚上,徐偉晃到北港鎮找學長謝東明,心想,還是跟男人喝啤酒比較愉快,至於那些女人的麻煩事,就甩到一邊涼快去吧!
謝東明看到學弟來訪,自然熱情招待,兩人爬到樓謝謝上,就著清風明月,先大飲三杯再說。
「怎麼樣?退伍之後有什麼打算?」謝東明嚼著花生問。
「找家計算機公司上班啊!」徐偉認為這是理所當然。
「做人家的夥計哪有當老闆來得刺激?要不要跟我一起籌組公司,在北港開家網路咖啡屋,配合計算機教學還有裝置買賣?說真的,我已經計劃好一陣子了。」
「哦?」徐偉眨眨眼,「嫂子準你這麼做嗎?」
說到自己那位牽手的,謝東明的眼神就柔了起來,「放心,我老婆是全世界最支援我的人,她說要冒險就要趁年輕,不然,等你上班個五年、十年之後,你就不會有這種雄心壯志了。」
「說得也是。」徐偉點點頭,不免羨慕起學長和嫂子的戀戀情深,聽說他們愛情長跑了七年才結婚,這種事情不是普通人做得出來的。
「我不勉強你,一切由你自己決定。我只是覺得你天性就愛自由,如果去上班恐怕會綁手綁腳,不如這種自己經營事業,你才會做得熱情有勁。」
「學長所言甚是,我會好好考慮的!」
「好,先乾一杯!」謝東明又倒了一杯高粱加酸梅。
「說幹就幹,誰怕誰呀?」
人生難得暢快時分,正該是不醉不歸,反正就算醉了,也不過是先爬下樓、再爬上床而已,這兩人怎能放過如此良機?
那晚,樓謝謝上的風很大,傳來的全是酒瓶翻滾的聲音。
第四天清晨,徐偉從北港離開,搭了客運回到虎尾空軍中心,昨晚他和學長喝多了,現在還有點頭疼,只希望快快回營睡大覺。
當他一下車,只見一片迷濛的晨霧,他的眼光不自禁的移往「小鎮冰果室」,這幾天沒見面,不知道那瘋女人怎麼樣了?不看也就算了,一看就發現雨梅正在店門口掃地,當她的視線移到他身上時,手中的掃把立刻落在地上,飛奔也似的向他跑來。
「這傻女……」徐偉眼看四下無人,正想轉身開溜,不料一雙小手已纏上他的背後,讓他是想跑也跑不了。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雨梅的聲音隱隱啜泣著,她要感謝老天,又將他送回她身邊,這簡直是個奇蹟!
糟糕!徐偉暗自心驚,如果被別人發現他惹她哭的話,他可能就要被送去軍法槍斃了,無奈的轉過身,他以最大的耐性說:「我都回來了,你還哭什麼?」
「我……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飄渺的霧氣之中,她的淚水有如珍珠閃爍,害得他竟然有點內疚起來。
「好好,別哭了。」他拉著她走向路旁的樟樹下,至少躲在粗大樹幹背後,能夠少點被人「捉姦」的機會。
「你這幾天有沒有好好吃?好好睡?」眼淚還來不及抹淨,她就忙著關心他。
「有,當然有。」要是沒有的話,他還會好好的站在這兒嗎?
「讓我看看你。」她活像久別愛兒的慈母,一雙小手上上下下撫摸著他,想確定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是否安然健在。
「你……你……」他並不介意被女人吃豆腐,不過,她這行為也未免太囂張了吧?雖說她是比那七隻網路恐龍要清秀可愛得多,但沒有先得到他的允許,怎麼可以如此對他煽風點火,要知道他也是個正常男人呀!
當她抬起頭,仍是那副我見猶憐的神情,教人難以對她大呼小叫,只聽得她又細細聲地要求,「你好高,你可不可以……蹲下來?」
「啊?」他有沒有聽錯?這笨女人到底在說什麼?
「拜託你好不好?」她的嗓音之軟、之嬌,恐怕可以讓潛艇飛上天去。
徐偉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照做,反正在他能想清楚之前,他的雙腿就不由自主蹲了下來,媽的!沒用的傢伙。
「謝謝。」她一彎腰,將他的頭抱在胸前,一次又一次撫過他的短髮,唉!
她是多麼想念這種感覺,她再也不願放開他了。
徐偉眼前轟然一片,腦中嗡嗡作響,他一年多沒碰女人了,這種「胸對面」
的刺激實在太大,差點沒讓他噴出鼻血來!
儘管她不是什麼波霸型的,但也玲瓏有致、溫馨柔軟,猛一呼吸幾乎讓他窒息,那氣息太香太甜、那觸感太嫩太滑,沒有一個男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正常思考的,因為,全身的血液全都集中到某個地方去了。
雨梅渾然不覺他的僵硬,只是不斷撫摸他的頭髮,喃喃低語著,「你知道嗎?
我一直想這樣抱著你。「
「是嗎?」他的聲音悶悶的,處在這雙峰之間很難發音。
「你要乖、要聽話、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她輕輕捧起他的臉,又沿著他的臉龐曲線緩緩撫下,望進她最喜歡的那雙黑眸中。
徐偉不知哪種滋味比較美妙,是埋首在她胸前,還是被捧在她手裡?無論如何,兩樣都讓他覺得好脆弱、好無助,彷彿自己是一個需要溫暖的小寶寶。
就在這恍若迷咒的一刻,徐偉手上的電子錶叫了起來,那是他昨晚設定的鬧鐘,免得自己遲歸,這下他可真該走了,真該離開這溫柔鄉了。
「我……」他慢慢站起來,雙腿有點無力,「我要回營隊了。」
「哦──」她萬分不捨地放下手,「那你下午要來吃冰喔!」
「我會的。」奇怪,這句臺詞怎麼說得越來越順?一點都不覺得勉強了。
「再見,讓我看著你走。」無論如何,她都想看到他最後一面。
「再見。」使盡全身力氣,他才能勉強轉過身,背對著她離去,每走一步都像踏到地雷,四周烽火喧天、槍林彈雨,而他倆就在這戰場上永別了。
見鬼了,他一定是受了什麼詛咒,這法力無邊的小媽祖呀!
一回到軍營,徐偉趕緊洗臉著裝,準時走進資訊室,但立即感受到氣氛不對,桌上成山成嶺的檔案資料,看來都是要給他「操勞磨練」的,而眾人投來的視線也越發可怕,彷彿他長了三顆頭、六隻觸角、九對翅膀似的。
卓志耕顯然也跟他畫清界限,咳嗽一聲說:「主任說在中午以前,要把這些資料建檔案,你快趕上進度吧!」
「謝謝。」徐偉從齒縫中吐出話來,換來卓志耕的一番吐舌鬼臉。
就這樣,昏天暗地忙了一上午,徐偉總算在十一點五十八分交件,還換來主任冷哼一句,「工作慢吞吞的,某種動作倒是挺快的!」
終於來到午休時間,徐偉抓了卓志耕就往外走,「到底怎麼回事?我做了什麼好事又變成了箭靶?」
卓志耕狠狠的瞪住他,恨不得狂扁這薄倖浪子,「連自己做了什麼好事都忘啦?無情無義的傢伙!」
「別跟我玩猜謎,有屁快放!」他現在的心情可不大好,不!是大大的不好。
卓志耕正氣凜然有如包青天,痛斥道:「哼!一大清早的,在偉大的空軍中心旁邊,你竟敢冒犯聖潔的小媽祖,你說你該當何罪呀?」
「誰看到了?有什麼證據?」徐偉可不願承認,那多糗!
「站哨兵一看到你下車,就拿起望遠鏡監視你們啦!還好小媽祖看來是自願的,沒有受到你任何可恥的脅迫,不然的話,你以為你還活得到現在嗎?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以後全辦公室最辛苦的工作都交給你,我們就坐在一旁吹風納涼了。」想不到最走運的好友也會落到這下場,哈哈……這才有點天理嘛!
「拜託,還不知道是誰脅迫誰呢!」他完全是被動的、無辜的、冤枉的。
「得了便宜就別賣乖,免得讓大夥兒一時眼紅,不小心就把你的退伍日期延後兩年,嗯?」卓志耕陰陰冷笑,一副小人得志樣。
「媽的!我真被這女人給害慘了。」
「少來,難道你對她一點意思都沒有?人家這麼溫柔多情,你可別告訴我說,你從來都不曾動心過。」
徐偉沒回答這問題,因為他懶得回答。
「快去吃飯!只給你二十分鐘,吃完以後立刻回來工作,直到下午兩點才可以出營吃冰!」卓志耕像趕鴨似的,就只差沒拿根竹竿高聲吆喝了。
徐偉仍然安靜無聲,因為,他竟然開始思索起卓仔剛才的問題,到底他對那女人是否真的動心了?
這問題一發不可收拾,不管是吃飯、工作、被虧,他都抹不去腦中那迷惑。
再次到「小鎮冰果室」吃冰,雨梅還是那股熱情勁兒,以往徐偉只覺得一股「心煩意亂」的意亂,現在卻演變成「意亂情迷」的意亂了。
望著那澄淨殷切的雙眸,聽著那太小聲卻又太柔美的嗓音,當一個人這麼掏心挖肺的對自己好,實在很難不稍稍給她「感動」一下。
每到了冰果室,就是天堂一般的待遇;回到了軍營中,又是地獄一般的磨練,徐偉晃在這兩種生活中,水也深火也熱,當真是他有生以來最奇妙的時光。
有天晚上,他在夢中看見了滿山滿野的梅花,害得他差點在夢中唱出,「梅花梅花……越冷越開花……」
一睜開眼,凌晨漸亮的陽光中,他彷彿還聞得到那陣陣清香,可惡!他是著了什麼魔?用力一個翻身,想要甩開那可笑的夢境,卻太用力翻過了頭,直接從上鋪跌到了下鋪,額頭剛好撞到桌角,好一個徹底清醒的方法!
睡在下鋪的卓志耕被吵醒了,卻拉起棉被繼續睡,只是低聲嘟嚷著!「幹嘛?
破壞公物可要受罰的!「
徐偉掙扎著站起來,摸一摸額頭,血都流了滿臉,「卓仔,快給我醒過來,不然我做鬼也不饒你!」
卓志耕勉強轉過頭來,一看可被嚇著了,「不會吧?你做什麼傻事?我們真有把你欺負得這麼嚴重嗎?」
「幫我拿毛巾來,我看不到!帶我去醫護室,動作快點!」
「是是是!」卓志耕飛滾下床,「一切都聽你的。」
忙了半小時後,徐偉終於在醫護兵的七手八腳之下,緊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看來不像木乃伊也像科學怪人,真服了這些粗手粗腳的傢伙,硬是讓他每一種疼痛都受著了。
卓志耕在一旁看得心中有愧,含著歉意問:「阿偉,你最近是不是真的不太高興?」
「高興!我高興得很呢!」徐偉冷哼回答。
「你別這麼想不開啦!」拍拍老友的手臂,卓志耕決定救他一命,「我會報告主任的,以後你的工作由我擔一半,好不好?」
「隨你!」徐偉還賭著氣,卻是因為夢中那情景。
「要是你沒有順利退伍,我可是會良心不安的,拜託你要保重自己啊!」
「甭擔心了,我一定會活得比你更久的。」
因為卓志耕的大肆渲染,徐偉的地位倒是有了些許提升,至少從一個「萬毒淫蟲」變成了「好運的臭小子」,沒那麼招人厭、惹人嫌了。
當天下午,徐偉和卓志耕還是照例向「小鎮冰果室」報到。
不出所料,一看到徐偉頭上的繃帶,雨梅整個人都呆住了,那慘白的臉色、顫抖的身子,彷彿受傷的人是她自己。
這笨女人,就知道她會這樣,徐偉心頭隱隱被抽痛了一下。
卓志耕連忙緩場說:「阿偉睡覺的時候不小心跌下床,其實並沒有那麼嚴重,只是包了太多繃帶而已,真的沒事!沒事!」
雨梅伸出手,悄悄撫過那滲紅的部位,「我要替你療傷。」
她這是肯定的決心,而非詢問的意思,一伸手就拉著徐偉爬往二樓,看來是誰也阻擋不了她這衝動了。曾經有過那樣的遺憾,她不能允許悲劇再度發生,她一定要用她的雙手為他療傷,否則,她又將陷於無窮後悔。
徐偉稍一回頭,眾人的眼神都是又妒又羨,並且嚴正警告著他,絕對不準亂來!
他沒時間多想,就被她拉上了二樓,走進一間小巧的日式臥房,簡單的擺設看得出是打算暫居,但收拾得很乾淨,還有一份淡淡的清香。
這該不會是她的閨房吧?徐偉一時竟有些意亂,而且是「意亂情迷」的那種。
「你坐。」她讓他坐在軟墊上,轉過身取出醫藥箱。
少了眾人圍觀起鬨,兩人難得如此獨處,他這才發現她的曲線彎溜溜的,髮絲細滑滑的,像是一條太細緻的絲絹,隨時就要溜出手心、溜出懷抱。
完了!他的腦袋一定是給撞壞了,否則,怎會有這般的異想天開?
「來,我先幫你把原來的繃帶拆掉,他們包得太緊,你的血又流下來了。」
她跪在他面前,伸出雙手環過他的頭部。
又來了,那種幾乎窒息的昏眩感,這女人究竟知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如此挑逗男人只會有一個下場,那就是他得貫徹始終,而她得奉獻到底。
無奈,此刻他腦中缺血得很,樓下又是一批毫無人性的痴情男兒,他若還要命的話,最好就別想把她壓在身下為所欲為。
「會有點痛,你忍著點。」雨梅已經將繃帶拆到最後幾圈,傷口被撕裂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徐偉深吸了一口氣,本來應該是因為疼痛的關係,此刻卻是因為她身上的芬芳太迷人,讓他不禁一再深呼吸。
「很痛嗎?乖,不痛不痛,我親一親就不痛了。」可憐無助的他,一定痛得受不了,又不敢哭出聲音來,她只希望能讓他好過一些。
「啊?」她在說什麼?他還來不及反抗或閃躲,就被她在額頭上偷親了去。
「乖,已經拆掉了。」她就趁著那機會解完最後一段繃帶。
徐偉一點也不覺得痛,可是,額頭那一處卻熱燙得不得了,這不要臉的女人,她竟敢佔他便宜、吃他豆腐,分明是看他現在虛弱無力,無法反抗嘛!
「我給你重新清洗、上藥,還是會有點疼,你要忍著點喔!」她拿出棉花棒沾了食鹽水和優碘,緩緩抹過那長約十公分的傷口,所幸並不很深,還用不著縫線。
他想大喊、他想抗議,但她的雙峰晃盪在他面前,他想說什麼也都吞下去了。
「好了,現在綁上繃帶就行了。」她仔細地、輕緩地包紮著,不像那些醫護兵笨得要死,她綁得就是不鬆不緊恰恰好。
任務完畢,徐偉想抬頭說幾句話,但他臉上突然溼溼的,不用猜也知道,那小媽祖的眼中又落雨了。
「你哭什麼?」他好沒力,好想再去撞牆,最好頭破血流、滿地成河。
雨梅坐回榻榻米上,捂著小臉嚶嚶啜泣,「看你這麼可憐……我胸口好疼……」
往昔和今日的記憶相互交錯,雨梅彷彿又回到那個下雨天,彷彿又看到那一幕畫面,緊緊糾結著她的心絃,彈奏出來的全是痛苦的哀鳴。
徐偉不懂,既然可憐的人是他,為什麼哭的人卻是她呢?比起眼前這種情況,這些日子受的磨練根本不算什麼,只要拜託她別哭了,他願意再受百倍、千倍的磨練。
「好了好了,別這樣。」忍不住拍拍她的肩膀,發現她哭得都顫抖了,唉!
老天明察,他確確切切是無辜的,誰教他是個正常的男人,而凡是正常的男人都會把這女人擁入懷中的。
雨梅就那樣貼在他胸前,幾乎要把他的上衣都淋溼了,大雨滂沱得可真厲害。
徐偉也不知這算什麼感覺?一種甜甜的、酸酸的、苦苦的滋味。
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他開始巡視房中有沒有什麼玩偶、搖鈴之類的,他很快發現前方有個錫制的相框,裡面正是雨梅和一隻大黑狗的合照。
「這隻狗叫什麼名字?」他拿起相框,放到她面前。
不料,雨梅看了更是淚眼婆娑,「它叫小黑,三個月前它死了……」
糟,他問得可真不是時候!
「因為我太想念它了,叔叔和嬸嬸……才把我接到這兒,希望讓我轉換心情,但我還是……沒辦法忘記,它是那麼善良、那麼可愛……」她哽咽得都泣不成聲了。
是嗎?這笨狗看來高頭大馬、凶神惡煞的,跟「可愛」兩字怎會有關係?罷了,這女人都會說他這大男人「可愛」了!更何況是對一隻大黑狗。
「它車禍過世的時候,我好難過……我哭了一整個禮拜……」她遺憾、她自責,為何她沒有好好保護它?為何她什麼都不能做,就只能哭?
眼看堤防就要潰堤,頗有海嘯來襲之狀,徐偉想也不想,一低頭就吻上她的櫻唇,反正能讓她想點別的事情就好了!
這是一個很輕、很柔、很短促的吻,或許是考慮到她心情欠佳,或許是因為她身為小媽祖,總會讓人有點不敢侵犯之感,總之徐偉自從初吻以來,就再也沒試過這種蜻蜓點水的吻了。
不過短短的幾秒鐘,卻引發了他體內所有的連鎖反應,該熱的都熱了,該興奮的也都非常興奮。
這招果然奏效,雨梅傻傻地眨了眨眼,破涕為笑,「你……你真壞。」
通常,女人用這種語氣、這句臺詞的時候,都是希望男人繼續使「壞」,最好「壞」到無可救藥、至死方休。
徐偉對她卻不太敢確定,這女人的思考模式完全不同於他以前的女友們。
她攬住他的頸子,在他頰邊輕吻了一下,不!不該說是吻,應該說是舔,因為她竟然伸出舌尖,輕輕柔柔的在他頰上舔了一口。
這會兒,徐偉身上該爆炸的都爆炸了,尤其是名為理智的那條神經。從來沒有任何女人如此挑起他的性慾,就用如此簡單微小的一個動作,讓他幾乎忘記樓下危機重重,只想發了狂地舔遍她的全身。
「乖,不可以再玩了。」她的食指堵在他唇上,說話的口氣彷彿他是個孩子,但明明她又是那樣挑逗他的呀!
「我們該下樓去了,明天你再來,我再幫你換藥。」她拉起他的手,卻發現他似乎站不太起來,「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全身都不舒服,尤其是下半身,因為他血液迴圈太好,現在都已經快漲破了!
徐偉拼命忍氣吞聲,勉強擠出一個苦笑。
當他跟著雨梅下樓,果然大夥兒都躲在樓梯旁觀望,要是有什麼僻哩啪啦的聲響傳來,他們可是會隨時衝上去捉拿強暴犯的。
「小梅花,你還好嗎?阿偉的傷口那麼醜,有沒有把你嚇著了?」
「小媽祖,你的心地實在太善良了,以後我可不可以也找你療傷?」
「阿偉,我看你根本就沒事嘛!不要動不動就麻煩人家,真是的!」
徐偉巡視過四周,全是不懷好意的眼神,唉!這些盲目低能的蠢男人,哪裡知道他受了多大的冤屈啊?
轉過身,他只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因為他立刻、馬上、及時就得衝冷水澡。
「明天你要記得來換藥喔!」雨梅的聲音從那堆人山人海中傳來。
徐偉僵硬點了頭,沒說什麼就大步離去,他心裡明白他還是會來的,因為,他的額頭需要親吻才不會痛。
七天後,徐偉的傷口逐漸痊癒了。在這一週內,他每天下午都得進入雨梅的香閨,讓她解開一圈圈繃帶,重新上藥,再小心纏上繃帶。
「看起來好多了,明天開始就不用換藥,只要拆開繃帶就好了。」雨梅輕輕撫過他的額頭,然後就像之前一樣,她又在他額邊親了一下。
「為什麼要這樣親我?」終於,他問出這潛藏已久的問題。
她被問得有些迷惑,「不是要我親你才不會痛嗎?」她記得以前都是這樣的呀!
「我有這樣說過嗎?」他將她帶進懷中,這幾天來他已經習慣抱著她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她滿面笑容,有如春花盛開,能夠看他一天一天好起來,她比什麼都開心,這一定是老天恩賜給她的機會,讓她能夠彌補那傷痛的過往。
「那為什麼要讓我親你?」他的嗓音越發低啞。
「因為你壞,你貪玩!」她呵呵笑了,還捏著他的鼻子。
這回答算什麼回答?這女人根本就不認真、不正經,他才不信她對他是一見鍾情,她擺明了是在玩弄他嘛!
「好,我很壞,我很貪玩,我現在又很想親你了。」既然她要玩,他就奉陪到底。
雨梅皺起秀眉,「你只能輕輕地親我,不可以弄得我滿臉都是口水喔!」
弄得滿臉都是口水?她到底是被怎樣狠狠的吻過,竟然可以達到那種地步?
徐偉滿腔火氣,說不上是憤怒或是嫉妒,反正他非得要親她不可!
封住她的唇,這回他不像之前一樣客氣了,總以為她是個傻氣的孩子,不敢過分放肆,唯恐玷汙了她的純真,現在他要教會她什麼叫真正的吻。
雨梅一點也不提防,她期待著那那溫柔如風的親吻,然而他的深入、他的探索,卻讓她突然醒悟,他正用一種太親密、太逾矩的方式在侵佔她。
「嗚……」她難以呼吸,她頭暈眼花,她心跳得好厲害。
徐偉緊摟住她的身子,不讓她有逃脫的縫隙,他就要吻到天翻地覆、風雲變色,看她還敢不敢用那樣無辜的眼神望著他?他早就受夠了,他不是小狗也不是小孩子,他可是個什麼都要的男人!要她的甜、她的柔、她的給予和接受,一樣也不放過!
當他終於肯放過她,只感覺她不斷喘息,靠在他肩上微微發抖,有如一隻受驚的小兔子。怎麼樣?嚇著了吧?這全都是她自找的!
可該死的,他自己怎麼也會有一股心動神馳之感?比起他二十歲的初吻,當時只覺得區域性發熱,而今這個吻竟然讓他全身都發燙了。
「你今天……為什麼這麼壞?」她滿臉迷惘,「好奇怪,都不像我認識的你了……」
「你本來就不認識我,更不瞭解我!」誰教她自己送上門來?她活該受教訓。
她卻聽不出他的怒氣,反而輕舔過他的唇角,幽幽柔柔地說:「以後別這樣了,我差點喘不過氣來。」
她以為她的「懷柔」手段很高明嗎?那含著淚光的眼眸、那欲語還休的紅唇,媽的,對他一點用都沒有啦!
「我要回去了。」推開她柔軟的身子,他莫名其妙對自己發起火來。
「你明天還會來嗎?」她跌坐在地上,抬起頭滿懷期待地問。
「我明天休假!」站起身,他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只要看到她,他就會對自己更氣,她的影響力竟是這麼大!
她立即嘆息了,「那你一路小心,尤其是過馬路的時候,知道嗎?」
徐偉再也無法按捺,砰砰砰的跑下二樓,不顧所有弟兄詫異的注視,也不等卓志耕跟上來,就自顧自地奔回了軍營,彷彿身後是魔鬼在追逐著他!
他不要回頭,不要想起!他不可能對那種笨女人有感覺的!
「小倆口吵架了不成?」店裡的「閒雜人等」開始猜測。
「這樣我們是不是有機會啦?趕快去跌個大包來療傷。」
眾口紛說,大家也沒一個定論,等到雨梅一下樓來,所有人都心痛得直想在地上打滾,因為,她的雙唇又紅又腫,頭髮又微微散亂了,準是那小子乾的好事!
「我的女神!天啊……」
「我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
雨梅完全不明白他們的舉動,她想,她對男人真是很不瞭解,尤其是那個親了她卻又跑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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