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茹梅是我的妻子。我和馮茹梅是2008年10月在一次朋友聚會上相識的,我們跳了一支舞,互相都被對方吸引了。於是,我們很快墜入了愛河,2009年元旦我們就結婚了。我們老家都是西部農村的,獨自在這座沿海城市生活。馮茹梅27歲,在市社保局做出納,而我28歲,在第一中學當歷史老師。我叫韓翔,身高1米8,看起來總體很清爽;馮茹梅算不上很漂亮,但清秀的臉上戴一副金絲眼鏡,加上高個子、寬肩膀、大乳房的身材,顯得特別有氣質。我們婚後的生活十分甜蜜,互相深愛著對方,晚上回到家吃過晚飯,我們就迫不及待的上床做愛,直到做累了躺在床上說情話,然後睡去。
這樣的日子過了有一個多月。2009年春節剛過,馮茹梅的頂頭上司——處長王明因為查出了經濟問題,被紀委雙規了。那幾天馮茹梅總是心不在焉的,似乎惶惶不可終日,我十分擔心。2009年2月28日星期6,吃過晚飯後,馮茹梅正在收拾桌子,家裡的門被敲響了。我開啟門,進來幾個表情嚴肅的中年男子,領頭的一個問我:“馮茹梅在家嗎?”馮茹梅把頭伸過來問:“誰啊?”問話的男子將頭扭向馮茹梅,說道:“你是馮茹梅?”馮茹梅似乎意識到什麼,緊張的回答道:“是啊。”男子掏出證件說道:“哦,我們是市紀律檢查委員會的,有一個案子要你去配合調查一下。”說完男子收回證件,從手裡的皮包裡拿出一張紙遞給馮茹梅:“這是相關手續,你看一下籤個字吧。”馮茹梅顯然很害怕了,手裡的抹布不自覺掉在了桌上,雙手顫顫巍巍地接過那張紙,我連忙走到她身邊一起看,是一份檔案,內容是《關於要求馮茹梅同志在指定時間指定地點交代清楚有關問題的決定》,也就是通常對行政、事業單位普通工作人員執行的“雙指”。馮茹梅無奈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隨後摘下圍裙,從衣架上拿下掛在上面的紫色兔毛領長大衣穿上,又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咖啡色“UGG”長筒棉靴套在腳上,走出了家門。我跟了出去,馮茹梅回頭看著我說:“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見我失神地點點頭,馮茹梅扭過頭去,那一瞬間,我看到了她眼神中的傷感。幾個中年男子簇擁著馮茹梅上了一輛商務車絕塵而去。
馮茹梅竟然被紀委帶走了,我感覺不可思議,印象中紀委是管當官的,馮茹梅只不過一個小小的出納。在紀委辦案的招待所裡,馮茹梅開始什麼都不承認,但經過車輪式的審訊,尤其是看到王明的交代材料後,她徹底絕望了,交代了自己所有的問題。其實同一時間,他們處還有兩名會計也在紀委被審查。五天之後,紀委將王明、馮茹梅以及兩個會計的交代材料彙總核查之後,認為案情已經清楚,決定移交檢察院。
2009年3月5日,檢察院將王明、馮茹梅和另兩個會計帶到了檢察院反貪局,並馬上展開訊問。反貪局的提審室裡,馮茹梅坐在提審臺對面的椅子上,椅子兩個扶手之間有個橫著的長方形擋板,擋板兩頭各有一個倒朝下的“U”型鐵環,馮茹梅的雙手被固定在裡面。馮茹梅以前只在電視上看到過這種椅子,但當自己身陷其中時,才覺得它著實能給人巨大的壓迫感和威懾力。檢察院第一次訊問之後,分別向王明、馮茹梅以及兩個會計宣佈予以刑事拘留。隨即,他們四人的手上都戴上了一副冰涼的手銬,而馮茹梅和王明兩人的腳上還被戴上了腳鐐。警車拖著馮茹梅他們四個人駛離了檢察院,前往看守所。途中,警車開進了市立醫院,馮茹梅被叫下了車。原來,四個人中只有馮茹梅是女性,按規定女性犯罪嫌疑人羈押之前必須要做孕檢,如果懷孕的話是不羈押的。醫院的走廊好長好長,一男一女兩個檢察官一左一右地抓著馮茹梅的兩隻胳膊向前走。馮茹梅雙手戴著手銬垂在身前,腳下的腳鐐“嘩啦嘩啦”不和諧的響著,走廊裡每一個人都用一種古怪的眼光看著她,馮茹梅羞愧和尷尬的低著頭。檢察官帶馮茹梅來到廁所,其中的女檢察官跟進來,給馮茹梅一個器皿,並看著馮茹梅接尿。廁所門開著,當著別人面撒尿,馮茹梅很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才擠了一點。取完尿後,檢察官讓馮茹梅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長椅上的其他人趕忙如避瘟神似的躲開。令檢察官和馮茹梅意想不到的是,檢查結果居然是馮茹梅懷孕了。於是,到看守所把另外三個男的收監之後,檢察官又把馮茹梅帶回了檢察院,並通知我趕往檢察院。在檢察院,馮茹梅在《取保候審決定書》上籤了字,我在擔保書上籤了字,檢察官對馮茹梅宣讀了《關於變更對犯罪嫌疑人馮茹梅刑事強制措施的決定》,並交代了取保候審期間的紀律和要求。之後,我就將馮茹梅帶回了家。
回到家裡,身心俱疲的馮茹梅倒在我懷裡大哭了一場。我只能安慰她:“事情已經這樣了,不管怎樣我們都要面對。”接下來的日子裡,馮茹梅時常被檢察院、法院傳去做筆錄,每次我都送她去,然後在樓下等。時間不知不覺到了2009年8月2日,法院送來了傳票,通知案件將於8月5日上午開庭。
2009年8月5日,我陪著穿著孕婦裙、挺著大肚子,已經懷孕七個月的馮茹梅來到了市中級人民法院。在登記過後,馮茹梅便被兩名女法警帶走了。上午9點一刻,正式開庭了。隨著法官的命令,法警將四個被告人帶了進來,馮茹梅排在第一個,當挺著大肚子的她走進來時立即引起了旁聽席上一陣騷動。馮茹梅看了我一眼,就站到了被告席的鐵柵欄裡。公訴人在起訴書裡指控2007年7月至2008年12月,馮茹梅夥同王明、會計買回大量的醫藥發票,假冒報銷人的姓名和醫生的簽名,將5000餘萬元醫保公款揣進自己腰包,處長和馮茹梅兩人各分得2000萬元,兩名會計各分得500餘萬元。兩年中,四人用以報銷的假髮票就有4萬多張,仿冒他人簽字14784次,塗改記賬憑據17000多張,膽大包天、罪大惡極。公訴人認為,馮茹梅預謀、策劃和組織了所有犯罪行為,是該貪汙犯罪團伙的首犯,王明利用領導職權在犯罪行為中起積極作用,是團伙主犯,而兩個會計是從犯,馮茹梅被列為第一被告。
中午11點45分,上午庭審結束。4名被告被帶到羈押室吃午飯。馮茹梅在兩個女法警的攙扶下來到了羈押室,其實就是一個大房間,兩端靠牆處隔出了約20多間小開間,有鐵柵欄攔著。今天法院有三個刑事庭,一共有8個被告人,除了馮茹梅之外全是男的,所以當馮茹梅被帶進來時,在看守所關押了好久的另兩個案子的被告開始活躍起來,不住地盯著馮茹梅看,眼睛裡夾雜著一絲意淫。馮茹梅被關進了一個小開間,女法警給她送來了飯菜,考慮到她是孕婦,還給她發了牛奶和水果。馮茹梅感激的看著女法警說:“謝謝!”
下午1點,庭審繼續進行。透過法庭辯論,最後陳述,下午4點鐘時,法院宣判了:馮茹梅犯貪汙罪,作為犯罪團伙首犯本應判處死刑,考慮到其為懷孕婦女故判處無期徒刑;王明犯貪汙罪判處死刑;兩名會計犯貪汙罪分別被判刑10年9個月和10年6個月。宣判後,三名男被告被押回看守所。馮茹梅則被兩個女法警押解到法院刑庭辦公室,我也被叫了過去,由於馮茹梅在懷孕期間,法院決定對馮茹梅延長取保候審,我又在擔保書上籤了字。
晚上六點,我和馮茹梅回到了家中。對於無期徒刑的判決,馮茹梅十分恐懼,難以接受。我把她摟在懷裡安慰她,對她說:“你要想開些,你現在這樣對肚子裡的孩子不好。不管你坐多少年牢,我和孩子都守著這個家等你回來!”馮茹梅感激的看了我一眼,說:“雖然我們認識還不到一年,但我已經把你當成我最親的人了。只是我現在身敗名裂,成了人人唾棄的貪汙犯,我怕連累你和孩子,怕你們受人歧視!”我聽了拍拍她的頭說:“我們是夫妻,應該有難同當的!”馮茹梅再次深情的看著我的雙眼,對視了十幾秒之後,我們的雙唇貼到了一起。忘情的熱吻之後,我們在沙發上忘情的做愛,這是馮茹梅懷孕後我們第一次做愛。
不管如何,在十天的上訴期裡我們還是上訴了,四個人中還有王明也上訴了,兩個會計沒有。接下來的日子,我不停地找律師,看能不能挽回,馮茹梅在家裡一邊等著二審的開庭,一邊等著孩子的出生。
2009年10月1日,當全國人民都在慶祝建國60週年的時候,我和馮茹梅的兒子誕生了。聽到兒子第一聲啼哭,馮茹梅流淚了,沒有初為人母的喜悅,有的只是愧疚與擔心。同病房還有兩位產婦,都在互相聊著孩子,有時也跟馮茹梅說幾句,馮茹梅只是應承幾句,並不多話,另兩個產婦只當她是內向、靦腆,卻哪裡知道馮茹梅心裡的痛苦。同為人母,自己卻和她們不一樣,自己已經是一個一審被判了無期徒刑的女貪汙犯,雖然現在暫時是自由的,但終要面對那漫長的牢獄生涯,她們可以帶著自己的孩子一起成長,而馮茹梅卻要去坐牢,不能給兒子母愛,卻給了他“貪汙犯的兒子”這一恥辱的身份。
2009年11月13日,省高階人民法院二審開庭了。一早起來,馮茹梅梳妝打扮了一下,穿上一條黑色女式西褲,豹紋高領羊絨衫外套了一件天藍色麂皮絨風衣。我們生活的城市就是省城,我抱著兒子陪馮茹梅打的去了省高院。登記後,兩個女法警帶走了馮茹梅,和一審不同的是,在馮茹梅雙手上戴上了手銬,很顯然一審時是考慮到她是個孕婦沒有戴。另外三個被告已經被看守所生活折磨得蒼老、憔悴,聽說監獄要比看守所好很多很多,我也暗自慶幸,馮茹梅沒有在看守所受苦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庭審在上午休息了兩次,讓馮茹梅給兒子餵奶。下午沒有休息,因為3點不到就結束了,判決結果是:駁回上訴,維持原判!結果一宣佈,王明的妻子就在法庭上大哭起來,指著馮茹梅大罵:“都是你個臭婊子,害死我們家老公了!”法警迅速攔住了準備衝到被告席上的她。我氣憤地皺起了眉,而馮茹梅的臉上露出愧疚的面容。隨後,王明和兩個會計被還押看守所,馮茹梅被兩名女法警押解著前往刑庭辦公室。判決已經生效,馮茹梅的取保候審也到期了,不過馮茹梅仍然在哺乳期內,可以暫時不去監獄,但法院要履行一個暫予監外執行的手續,期限至兒子出生13個月止,即2010年10月31日。
第二天,我陪馮茹梅來到街道司法所,暫予監外執行是需要接受社群矯正的。司法所的程式很繁多,先是填表,然後拍照,就跟電視裡進監獄時一樣,照正面,再照側面,最後又帶我和馮茹梅來到一個房間,裡面有一排桌子和一個類似於法庭上被告席的鐵柵欄,馮茹梅被命令站到鐵柵欄裡,司法所長站到了那排桌子後面,向馮茹梅宣讀了《社群矯正決定書》,並讓馮茹梅在上面簽字、按了手印。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我和馮茹梅平靜的生活著。除了有一個小插曲:2009年12月31日,市中級人民法院在市會議中心廣場召開了年底結案的重大案件的集中公開宣判大會。馮茹梅他們那個案子也是其中之一。法院在12月30日就通知了馮茹梅,要她第二天早上到市會議中心廣場報到。想到自己要在全市群眾面前被公判,馮茹梅難過極了,一個人坐在床邊抽泣。我走過去,抱住她,剛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馮茹梅卻苦笑一聲,說道:“呵,以前小時後總覺得公判大會上的壞蛋壞透了,沒想到自己竟也有一天成了公判大會上的壞人。”我默然了,我又何嘗不是呢,怎麼想到過自己的老婆會在公判大會上被公判呢?
12月31日一早起來,馮茹梅整理了一下自己,紅色羊絨衫外穿上了那件淡灰色兔毛大衣,下身穿斑馬紋保暖褲襪,加上一雙灰色“UGG”高筒棉靴。早上7點半的時候,把孩子託付給了鄰居大娘後,我陪著馮茹梅出門了。出門時,馮茹梅突然對我說:“翔,我害怕!”我拍拍她的手說:“沒事的!我在下面呢。”8點鐘時,我們到了會議中心廣場,一到那裡,馮茹梅就被兩個女法警抓住胳膊帶到主席臺後面去了,我被攔在了外面。8點半時,大會開始了,廣場上已經是人山人海,除了自發來的群眾,還有被統一組織來看的幾個學校的學生和幾個政府部門的工作人員以及駐軍部隊的官兵。主席臺上一個案子接一個案子的宣判,一撥又一撥的犯人或五花大綁或背戴著手銬被押上來又押下去。一直沒看到馮茹梅,我有點擔心,便偷偷繞到主席臺後面去看。一看,後面已經有好幾個家屬在和罪犯說話,法警們也睜隻眼閉隻眼。我趕緊找到馮茹梅,她已經被五花大綁起來,蹲在地上,背朝著我。我走過去,她抬頭看到了我,被丈夫看到自己五花大綁的樣子,馮茹梅很不好意思,說:“我們的案子是最後一個。”我心疼的問:“綁得疼不疼?”她臉紅了說:“還好。就是感覺挺丟人的。”我指著背戴著手銬的犯人輕聲問:“他們怎麼不綁?”馮茹梅無奈的說:“被綁的都是判死刑和無期的。我也屬於罪大惡極吧。”說了一會話,看到圍過來的家屬越來越多,法警們終於過來把我們趕了出去。到了大概10點半左右,終於輪到馮茹梅的案子了,因為兩個會計已經投送監獄了,所以只有王明和馮茹梅兩人被押上了主席臺,我擠在最前面,能清晰的看到她,也為讓她能看到我,心裡安心一點。押解的警察不是法警而是武警,當馮茹梅被兩個武警戰士押著,五花大綁站在臺上時,可以看出她還是感覺十分緊張、尷尬和難為情的,臉害羞得通紅。五花大綁的胸前此刻又多了一塊牌子,寫著“貪汙犯馮茹梅,無期徒刑”。宣判大概持續了十分鐘,馮茹梅和王明又被押了下去。11點的時候,領導講話終於結束了,大會也結束了,廣場上的人群散去。我跑到主席臺後,一個女法警正在解掉馮茹梅身上的繩子。等她解完,馮茹梅累得有點站不穩了,我連忙扶住她,攙著她回家。回家的路上,馮茹梅一句話也沒說,我知道這次公開示眾對她心理的摧殘是致命的。
日子平淡地過著,周圍的鄰居也都知道馮茹梅是個被判了刑的貪汙犯,所以除了每個月要到街道司法所去報到並彙報思想,平時馮茹梅都躲在家裡不敢出門。我和馮茹梅從不提案子的事,看電視一遇有涉關刑案題材的電視劇,我總是趕緊切換頻道,並且轉移話題。但是並不代表馮茹梅不會去想,有時我下班回來,看到她對著兒子傻傻的流眼淚,我能體會她的痛楚。
轉眼,兒子一週歲了,在為他慶祝生日時,馮茹梅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因為距離她離開家的日子已經不遠了。兒子會叫“媽媽”了,這使得她更加傷心了,多想聽兒子說更多的話,多想看他跳舞、聽他唱歌,多想教他背兒歌、背唐詩,但這已經不可能了。馮茹梅真的好想看著兒子一天天成長,看著他背起書包去上學,做一個平凡而稱職的母親,可如今,這一切對她而言,都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已是一種奢望。最後一個月,我們每天都瘋狂的做愛,我知道這一分離將會是十幾年。
該來的還是來了,2010年11月1日早上,馮茹梅將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穿著豹紋高領羊絨衫和牛仔褲,坐在床邊等候著離家的時刻來臨。早上8點一刻,省高階人民法院的法官和法警,以及街道司法所的工作人員來到家裡,向馮茹梅宣佈撤銷暫予監外執行,予以立即收監。隨後兩名女法警走到馮茹梅跟前,一個女法警給她腰部帶上了一條兩側各有一個鐵環的黑色皮腰帶,把她的雙手從兩邊的鐵環裡穿過去,然後戴上了手銬。另一個女法警則蹲下身子給馮茹梅雙腳腳踝戴上了一副黑色的腳鐐,腳鐐中間的鐵鏈子上連著另一條不到一米長的鐵鏈,蹲下的女法警站起身來將另一條鐵鏈上端的小銬環銬在馮茹梅手銬中間的鐵鏈上。這樣,馮茹梅戴著手銬的雙手的手臂被皮帶的鐵環約束在腰際,手銬與腳鐐中間的鐵鏈又迫使她不得不向前躬著腰,收拾得整整齊齊的馮茹梅頃刻間又變得狼狽不堪。法官向我解釋,馮茹梅是被判了無期徒刑的重犯,按規定必須採取這樣的約束措施。在親吻了兒子和我之後,馮茹梅被女法警帶出了門。門外站滿了看熱鬧的鄰居,鐐銬加身的馮茹梅面對這麼多熟人十分難為情,但戴著腳鐐的她又邁不開步子,只能在眾人的注視下十分難堪地一步一步挪向停在巷子口的囚車。終於,囚車呼嘯而去,我抱著兒子也往回走。圍觀的鄰居還沒有散去,對著我指指點點、竊竊議論,我尷尬得頭都不好意思抬,快步走回家中,鎖上門。
囚車呼嘯著開過市區,坐在囚車尾部鐵柵欄內的馮茹梅隔著鐵柵欄望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和來去匆匆的人群,默默地流著眼淚,她是多麼留戀這街道、羨慕這些自由的人啊,很長一段時間,這些都將與她無緣了。上午10時,馮茹梅被送到了位於城郊的省第一監獄的女子監區,將在那裡度過她漫長的鐵窗生涯。囚車停在了省第一監獄二道門大門口的停車場,馮茹梅被兩個女法警架下了囚車。停車場已經停了好幾輛各看守所來投送犯人的囚車,路邊更是蹲了一排等待收監的犯人,全是男的。馮茹梅被帶到最邊上按蹲下來,男犯人們立即騷動起來,很久沒有看到女人了,本來見到幾個女警他們早就按耐不住了,但懾於專政的威嚴,他們不敢怎麼樣,這下來了個女犯人,他們自然就活躍起來,但隨即被警察喝住了。馮茹梅蹲下來感到很難為情,這些犯人應該都是社會上的垃圾、人渣,真沒想到自己今天也居然淪落與他們為伍。將近10點一刻的樣子,來了十來個監獄警察,帶頭的警官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對著蹲成一排的犯人點名,點到誰,誰就答一聲“到!”當點到馮茹梅時,馮茹梅羞怯地喊:“到!”點名的警官立即訓斥:“大點聲!”馮茹梅嚇了一跳,連忙大喊了一聲“到!”點完名後,那名警官又宣佈了各人所在的監區,然後對後面的監獄警官說:“把各自的犯人帶回去吧。”這時,兩個女警官過來架起馮茹梅,法院的兩個女法警也跑過來解開馮茹梅的手銬腳鐐和系在腰間的約束皮帶,監獄的兩個女警官給馮茹梅戴上手銬,押解著馮茹梅往主監區旁的一個獨立的小院子走去,那邊是女子監區。
當女子監區的大鐵門在身後重重的關上,馮茹梅感到了一絲絕望。接下來是辦理入監手續、身體檢查、拍照,理髮等一系列程式,馮茹梅沒有進過看守所,所以這一系列程式讓她感覺很屈辱。隨後監獄女子監區的監區長找馮茹梅進行了入監教育談話,告誡她要牢記自己罪犯身份、徹底認罪悔罪、積極勞動改造,用汗水洗刷自己丑惡的靈魂和骯髒的心靈,馮茹梅聽了有點不能接受,自己怎麼在她嘴裡變成了一個醜惡、骯髒的壞女人,但也不敢反駁。最初的日子,馮茹梅很不適應監獄生活,情緒很低落,改造表現不是太好。
監獄裡面可以看到一些外面的雜誌、報刊,而馮茹梅偶然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了自己案子的報道,報道稱:醫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錢,而馮茹梅區區一個社保局的出納竟然貪汙這救命的錢達半個億,她被評為歷史上人品最貪婪、最惡劣、職務最低、貪汙數額卻最大的女貪官。報道還配了一幅漫畫,將馮茹梅畫成一個極其醜陋的形象。馮茹梅看了報道,自己居然落得這樣一個遺臭萬年的名號,想到一死了之。
2010年12月25日,監獄的警官打電話通知我,馮茹梅在監獄打碎了自己眼鏡的鏡片割腕自殺,被送到了市立醫院搶救,已經度過了危險期,要我過去做做她的幫教工作。我趕到醫院,向守在病房外的一個女警官自我介紹是馮茹梅家屬,女警官便接過我的證件檢查。我聽到病房裡另一個病床的小姑娘問陪護她的表姐:“表姐,那個阿姨為什麼被拴在床上啊?”她表姐說:“那個阿姨是壞人,做了壞事,所以要拴著。”小女孩緊張地說:“表姐,我不要和壞蛋住一個屋,我害怕!”她表姐立刻安慰她:“不怕不怕,有警察阿姨在,沒事的。壞人怕警察!”這時,女警官把證件還給我,我推門進去,見到了病床上的馮茹梅。她已經穿上了藍色的棉囚服,豹紋羊絨衫的高領從囚服的領口露出來,頭髮剪得很短,胸口掛著“二級嚴管”的姓名牌,一隻手被銬在了床頭的鐵架子上,病床邊坐著兩位女警官。我意外的是,另一病床小女孩的表姐竟然是我班上的學生,見到我進去,立刻站起來喊:“韓老師!”,我衝她點點頭。聽到聲音的馮茹梅,睜開了原先閉著的眼睛,看到我,有點不好意思。我們談了有一個鐘頭,勸她要想開,萬事都要為我和兒子著想,對她的情緒有了很大的幫助。離開病房後,只聽兩個小護士在後面說:“哎,那就是那個女犯人的丈夫。”另一個說:“是嗎?”我尷尬得頭都不敢回,加快步子離開。後來,班上的學生都知道了韓老師的老婆在坐牢,我很無奈。
我每個月都帶著兒子去看馮茹梅,她也慢慢適應了監獄生活,並積極改造。2011年7月時,警官打電話告訴我,馮茹梅的改造表現很不錯的,7月1日紀念建黨90週年的犯人文藝匯演上,馮茹梅的詩朗誦《旗幟》獲得了第一名,作為獎勵,這個月我可以和馮茹梅同居會見一次。同居會見的房間內,我和馮茹梅瘋狂的親吻。頭髮剪得很短的馮茹梅,沒有了往日的嫵媚,但卻有另一種韻味。熱吻過後,我開始脫衣服,而馮茹梅也開始脫褲子,我看到她的陰毛已經被剃掉,據馮茹梅說這是為了防止她們私藏違禁品。根據規定,馮茹梅並沒有脫掉上身的短袖囚服,在這深牢大獄之內,抱著穿著囚服的老婆做愛,感覺還真的挺特別。完事後,我們擁抱著躺在床上說話,馮茹梅告訴我,她的行政獎勵到目前已經拿了一個表揚了,保持下去的話,在裡面關15年應該就能出來了。我也很欣慰,15年雖然很長,但對於無期徒刑減刑來說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2011年底,我隨市教育系統警示教育團到第一監獄接受警示教育。雖然我每個月都來探視馮茹梅,但還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見到現身說法、懺悔發言的她。馮茹梅穿著藍色的棉囚服,銀灰色羊絨衫的高領從囚服領口露出來,將她的脖子包裹得嚴嚴實實,齊耳的短髮下一張依舊清秀臉龐,帶著一副眼鏡,筆直地站在臺上,聲情並茂的讀著她的發言稿:“……相伴高牆電網,我常常食不甘味,夜難成寐。因為,有兩幕情景常常不知不覺地就會浮現眼前:一幕是昔日的閤家團圓,幸福美滿;一幕是今天的丈夫盼妻歸、兒子盼母回。我本來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有丈夫和兒子。可自從我入獄後,這個歡樂的家庭也不復存在了。入獄後,我也常想這個問題:到底是金錢誘惑了我,還是我自己本身就是個貪婪的女人?結論還是那句老話、古話:‘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物必自腐,而後生蟲。’面對法院的判決,我沒有任何怨言。面對關心我、牽掛我的親人們,我羞愧難當。我不是天生的壞蛋,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絕對不會選擇這一身囚服;如果淚水可以洗盡恥辱,我願將這一生的淚水在此流乾;而如果有人再對我說‘金錢是萬惡之源’,我會真誠地告訴他,這句話說錯了,金錢本身沒有罪,有罪的是人,是人的自私、貪婪和虛榮。我哭我的兒子,我多想像世界上所有的母親那樣,親手為孩子縫補衣服,做可口的飯菜,教他唱最美麗動人的歌謠;我會在寒冷的冬夜為孩子蓋好棉被,在陽光明媚的春天帶他去踏青。但我現在不能,我現在只是每個晚上都做同樣的噩夢,夢見孩子在凜冽的寒風中哭喊媽媽,在恐怖的電閃雷鳴中驚慌的蜷縮著。我哭我的丈夫,一個而立之年的男人,正處於人生黃金階段,卻因為我的犯罪,一個人挑起了家庭和事業的兩副重擔,過度的操勞使他心力交瘁,苦不堪言,還揹負著別人的指指點點……”聽到這裡,我眼淚實在忍不住了,嘩嘩的流了下來。
2012年1月,馮茹梅被從無期徒刑依法減為有期徒刑20年,距離她服刑15年回家的目標又近了一步,我十分開心。每晚我帶著兒子睡覺,思念著馮茹梅,在城市另一端的高牆電網之下,淪為階下囚的馮茹梅也在思念著我。只願時間早日過去,我們一家三口重新團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