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血-丹杏】(全)作者:狂紫 第13部分 (1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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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坐了兩桌的客人,一個是過路的客商,原本也是相熟的,前一段官府封山,一直沒來。另一桌卻是兩人,一個老者,白髮稀疏,大概有個迎風流淚的毛病,眼睛紅紅的,旁邊一個年輕人,大概是他的子侄,執禮甚是恭順。
玉蓮剛懷了孕,聞見油煙就要嘔吐。丹娘心疼女兒,讓她在屋裡歇了,自己裡外招呼客人。好在相熟的客商都知道丹娘貞謹,頂多佔幾句口頭便宜罷了,也不難應付。
一時上了飯菜,那客商笑道:“丹娘,掌櫃的今天怎麼沒見?”
丹娘眼圈微紅,低聲道:“已經過身了。”
“這可怎麼說的!”那客商搖頭嘆息,“白掌櫃身子骨不好,略累些就犯咳嗽。上次來我還說給他尋治咳嗽的藥,沒想到這就……”
旁邊的老者停了箸,一個勁兒拿著塊皺巴巴的巾帕抹眼淚。丹娘見他打扮清寒,像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童生,不由心下一酸,走過去道:“這位客官,這帕子您先用著,那塊待奴家幫你洗洗好麼?”
老者連連點頭稱謝。丹娘拿了帕子,到後院汲水洗淨,搭在枝上晾著。回來時,那客商正說:“……最是古板個人。說方正也是方正,說迂也是迂……”那客商說著,見丹娘進來便住了口。丹娘只作未曾聽見,在旁默默抹著桌子。
忽然外面籬門聲響,幾名官差打扮的獄卒闖了進來,為首的新任獄正鮑橫。
他對旁邊的客人看也不看,一腳踩在剛擦過的椅子上,“丹娘,瞧瞧是誰來了?”
丹娘低了頭,輕聲道:“鮑大爺。”
“錯!”鮑橫得意洋洋地道:“現在是鮑大人了。”
丹娘閃了閃眼,噤了口沒有作聲。
鮑橫摸住她的粉頰,“浪婊子,不向本大人道喜嗎?”
丹娘當著客人的面被他輕薄,臉上時紅時白,低低說了聲,“恭喜大人。”
見幾個人都是官差打扮,那客商知趣地沒有作聲。旁邊的年輕人按捺不住,站起來道:“說話就好好說話,動手動腳作什麼?”
陳泰喝道:“睜開你的狗眼!這是我們獄正鮑大人!”
“我管你包大仁兒,包小仁兒,人家一個婦人,你放規矩些!”
“規矩?嘿嘿,”鮑橫隔著衣服,一把捏住丹孃的圓乳,“這婊子我想摸就摸!快滾!”
那年輕人卻是楞頭青架式,冷笑一聲,“我要不滾呢?”
“不滾?那你就等著看場好戲吧。”鮑橫淫笑道:“丹娘,把衣裳脫了,就在這桌上跟本大人樂樂。”
那年輕人一拍桌子,“你別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你知道這婊子是我什麼人嗎?她是我姘頭!”鮑橫捏著丹孃的臉蛋道:“你說是不是啊?”
丹娘噙著眼淚說了聲,“是。”
“聽到了嗎?還不快滾!”
那客商看不是事,忙放下幾個銅板,悄悄走了。那年輕人聽丹娘這麼說,倒愣住了,看了眼旁邊的老者。
那老者抹著眼淚,道:“和姦無人出首,例法不禁。但汝等身為官差,女方為涉案罪屬,情由涉嫌逼奸。若查實有脅迫諸事,按律當罷職,依其情輕重而定杖、流。”
他滿口晉南口音,絮絮叨叨,鮑橫也聽不明白,一擺手道:“掀桌子,攆他們滾蛋。”
陳泰扳著桌子一掀,卻像是扳住一塊千斤巨巖,他力道用的差了,本來後仰變成前衝,一頭朝桌上撞去。那老者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那年輕人應聲跳了起來,一拳將陳泰打得倒跌出店門。那幫獄卒來店裡喝酒取樂,哪想到會有這一出,也未帶刀尺。一名獄卒抄起板凳,朝那年輕人掄去。
那年輕人揮臂架住,板凳頓時反彈回去,撞在那獄卒額上。只眨眼工夫,幾名獄卒都滾了一地,又被那年輕人拎著領子扔出店門。
鮑橫怪叫一聲,抓起一把茶壺砸了過去,撒腿就往後院跑。
那年輕人一拳把酒壺打得粉碎,劈手抓住鮑橫的後襟,將他倒拽回來,正反給了他幾個耳光,笑道:“你也滾出去吧。”說著把他也扔了出去。
丹娘捂著胸口,驚得心頭呯呯直跳。玉蓮聽到了聲響,在樓梯上也看得愣住了。鮑橫等人識得厲害,也不敢言語,相扶著爬起來,趕緊走了。
那年輕人收了手,恭恭敬敬退到一旁。老者起身溫言道:“不要怕,這三不管也是有王法的地界,容不得他們胡來。”他有些惋惜地看了丹娘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又嘆息著住了口,數了飯錢,帶著年輕人走了。
鮑橫一夥灰溜溜回來,劉辨機正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亂轉。
“都火燒眉毛時節了,還有心出去瞎鬧!卓天雄剛從縣裡回來,何大人已經著手查這樁案子了!”
眾人一聽,心下無不凜然。劉辨機虎著臉道:“這會兒人都在,先一條,這案子就按我們當初定好的說!都記住了!是先拿的薛犯,才根據她的口供捕拿白家父女。”
“第二條,白孝儒被捕後,人證物證俱在,當場認罪,後來暴病而死。”
“其三,”劉辨機咬牙狠狠道:“白孝儒之子白英蓮下落不明。白雪蓮稱見獄中見過,純屬誣陷。明白了嗎!”
眾獄卒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才差參不齊地應道:“明白了。”
鮑橫心裡嘀咕著,嫌劉辨機沒給他這主官面子。但他剛被人掃了面子,又知道這事兒要緊,這會兒也顧不上了。
劉辨機道:“不想死的都仔細記住了!出了紕漏,大夥兒也不用多想,這現成的大牢,有一個算一個,誰也跑不了!”
劉辨機手指微微發抖,卓天雄帶回的訊息遠比他說得更關緊,何清河不僅已經抵達寧遠勘察此案,而且兩天前就派人進了山,專為這案子而來!
傍晚時分,獄卒們繃著臉到了地牢,讓白雪蓮、薛霜靈收拾了,搬到上面去住。兩女心知有變,但這些天被提審得多了,仍存著戒心,怕是獄卒們弄得又一出花招。
上面雖然也是間牢房,但是比不見天日的地牢要強上百倍。床上不僅鋪了被褥,還放了襲新衣。獄卒們給白雪蓮鬆開鐵枷,打了水,讓她梳洗更衣,卻把薛霜靈帶出去,另外安置。
薛霜靈在地牢囚了數月,身子虛弱已極,獄卒們架著她的胳膊,將她帶到書辦房內。
在門口等候的劉辨機居然拱了拱手,抖著鼠須笑道:“薛姑娘,久違了。”
薛霜靈揚起臉,有氣無力地說道:“賤囚身子弱,伺候不了這麼些大人,少伺候兩個,賤囚就感激不盡了。”
“薛姑娘誤會了,請到後廳說話。”
後廳擺著一桌酒席,雖算不得豐盛,但比起牢內不啻於天壤之別。薛霜靈眼睛一亮,“是給賤囚備的麼?”
劉辨機道:“正是正是。”
薛霜靈吃夠了餿臭難聞的牢飯,當下老實不客氣地坐下吃喝起來。劉辨機在旁殷勤相陪,不時佈菜勸箸。等薛霜靈吃到六七分,才諛笑道:“薛姑娘這些日子受委屈了。”說著嘆了口氣,“閻大人在時,對姑娘多有失禮。不瞞你說,當日閻羅望挑了姑娘的腳筋,鄙人曾苦苦相勸,可惜姓閻的一意孤行……唉……”
薛霜靈笑吟吟聽著,說道:“劉夫子有這分心意,賤囚就心領了。”
劉辨機感慨道:“姑娘這樣的人材品貌,落到獄裡受盡苦楚,實在是太可惜了。說起來,鄙獄與姑娘往日無仇近日無怨——若不是白雪蓮那賤人,也不會為難姑娘。”
薛霜靈道:“劉夫子不用多說了,我左右都是個死。能拉上姓白的那賤人墊背就夠了。何況——還有這些好吃好喝的待我。我豈能不識趣呢?”
劉辨機滿臉堆笑,“姑娘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薛霜靈若無其事地問道:“何清河什麼時候來?”
“也就是這兩日。”劉辨機敲釘轉腳,“姑娘到時仔細些,莫讓白雪蓮那賤人走脫了。”
薛霜靈微笑道:“這個我省的,我與她仇深似海,豈會輕易饒她。你放心好了。我也吃好了,送我回去吧。”
劉辨機起身道:“何大人隨時會來,委屈姑娘在牢裡再住兩日。等何大人一走,鄙人專為姑娘置處乾淨的院子,不用再跟那些死賊囚住在一塊……”
入夜時,正在入定的白雪蓮忽然驚醒。兩名獄卒沉著臉敲了敲鐵柵,說道:“白犯,該你過堂了。”
那幫獄卒們雖然裝腔作勢慣了,但這次氣氛更為壓抑。大堂左右兩排站著,一個個板著臉如臨大敵。白雪蓮一身素衣,只在腕上帶了副了手枷,被獄卒們帶到堂上跪下。
“白雪蓮,獄方報稱爾父與白蓮妖教勾結,由你在其中傳遞訊息。二月十二日,你將白蓮教謀逆密信帶至杏花村,由爾父白孝儒交給薛犯,後薛犯落網,供出你父女二人,人證物證俱在,你可知罪?”
白雪蓮一言不發。這些天來連續不斷的審訊與酷刑,使她謹慎起來,不再輕易喊冤。
堂上那人聲調毫無變化,帶著濃重的鼻音道:“爾父已經俯首認罪,錄下口供,你還有何言啊?”
堂下一片沉默。
“既然白犯無詞以對,那就是認罪了?”
白雪蓮仍未作聲。
等了片刻,那人道:“帶薛霜靈。”
薛霜靈被人攙著跪在白雪蓮身邊。堂上問道:“薛犯,你身為白蓮教妖徒,為逆匪傳遞書信,可是有的?”
薛霜靈痛快地答道:“有。”
“你口供中說道,寧遠縣神仙嶺杏花村酒店乃白蓮教所設窩點,掌櫃白孝儒實為白蓮教妖徒,奉命定居此處,暗中為逆匪傳遞情報,可是有的?”
薛霜靈看了白雪蓮一眼,說道:“有!白孝儒乃我教信徒,奉命隱居此處,已經有十幾年光景。”
白雪蓮擰緊了腕上的鐵鏈,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白孝儒同案還有何人?”
“大人明鑑,還有白孝儒之女白雪蓮……”
……堂上的審問還在繼續,但白雪蓮已經聽不清了。薛霜靈說的都是她最初的供詞。這案子裡唯一一個貨真價實的逆匪也就是薛霜靈。假如她供詞不變,攀咬她們父女附逆,白雪蓮就是有一千樁冤枉,也難以脫罪。
兩人在一處囚禁了五個多月,起初彼此都深懷敵意,到後來敵意雖然淡了下來,但話不投機,也極少交談。只是在白雪蓮出手劫持閻羅望那幾日,兩人的關係勉強能稱得上和睦。畢竟兩個人一個官,一個匪,猶如冰炭不能同爐。
薛霜靈的供述已經結束,堂上喝道:“白雪蓮!你還不認罪嗎?”
白雪蓮抬起頭,“不。”
她賭對了。獄卒們拿起長針,從乳頭釘進白雪蓮乳內。這樣的刑罰既能帶來劇烈的痛楚,又不會留下傷痕。當獄卒們拔出鋼針,狠狠從乳內擠出血水,倔強如白雪蓮也痛得昏迷過去。她低著頭,用眼角看著那些氣急敗壞的獄卒,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徹骨的睏倦,使她甚至懶得去冷笑。
正式審訊應將犯人押解至知縣衙門,在公堂進行。但劉辨機接到的文書,卻是大理寺右丞何清河要親自到獄中審定。文書中明白要求,獄內所有人等都守位聽命,不得有誤。劉辨機百思不得其解,卻隱約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鮑橫不識字,劉辨機講了文書,又囑咐道:“既然是明天到,鮑大人身為獄正,需去迎接一下。”
“那當然,那當然。”鮑橫兩邊臉還腫著,轉著眼珠道:“明兒我跟兄弟們去接,劉夫子,你跟老卓在獄裡照應。”
劉辨機原想去觀望觀望風色,但監獄這邊也是要緊,便答應下來。
第二天一早,鮑橫就帶著人出去迎接主官。劉辨機心神不定,又見了薛霜靈一面,諸咒許諾,就差沒說事成之後放她出獄了。然後又叫來玉娘,私下裡密密囑咐。
直到中午時分,遠遠看到一行人翻過豺狼坡,劉辨機心裡忽悠一下,升起一絲不妥。他不敢多想,忙叫齊眾人,在獄外跪接。
天氣已經是七月下旬,由於山路崎嶇,官轎無法通行,一行人扶了兩頂二人抬的青布小轎,由寧遠知縣親自帶了三班衙役陪行,翻山越嶺而來。
兩頂轎子停也不停,徑直進了院子,劉辨機一陣心悸,帶了眾人俯身道:“卑職叩見大人。”
當他抬起頭,腦中轟然一響,冒出四個字,“東窗事發!”
按常情來說,鮑橫那邊接到人,應該派人回來告知一聲。劉辨機現在才明白為何去接的人都一去不返——鮑橫、陳泰被繩捆索綁帶在隊後,還有兩個雖然沒被捆鎖,但都面如土色。劉辨機見隨行的衙役中,前兩日遞文書的宋衙役也在,忙悄悄跟了過去。
轎子在院內停下,寧遠知縣下來,躬身道:“何大人。”
跟在轎後的年輕人掀開轎簾,扶著一個老者出來。那老者六七十歲年紀,白髮稀疏,形容衰朽,兩眼紅紅的不住落淚。他與寧遠知縣彼此拱了拱手,朝大堂走去。
趁著還未升堂,劉辨機忙給宋衙役使了個眼色,兩人到了旁邊的押籤房,劉辨機先塞了錠銀子,低聲道:“老弟,這是怎麼回事?鮑橫他們……”
宋衙役左右看了看,把銀子掖在了腰裡,“這事我也胡塗著呢——姓鮑的不是帶著人在前面迎接嗎?何大人連面都沒照,就命人把他們拿下了。是轎子後面那年輕人,叫許琿的指的,只留了兩個沒拿。不光我,連我們知縣大人也胡塗著呢。”
說話間,鼓聲響起,有人高聲道:“何大人升堂了!”接著衙役們低沉地呼道:“威……武……”
49 勘案
半個時辰之前,孫天羽風塵僕僕奔回神仙嶺。遠遠看到杏花村的酒幌,他才鬆了口氣。天不亮就動身,到現在他連水都沒喝一口,也乏得緊了,好在終於到了家,先在店裡歇息片刻,再趕回獄中不遲。
店門開著,卻未見人,孫天羽一面叫著,“丹娘”,一面上樓。臥室房門半開,上面還嶄新的喜字被扯掉在地,踩了幾個腳印。整個酒店彷佛空無一人,沒有半點聲音。
孫天羽心叫不妙,連忙衝進房內。入目的情景使他大叫一聲,目眥欲裂。
床上紗帳掀開,白玉蓮被綁住雙手,仰面躺在床上。她雙腿張開,白美的纖足被腳帶捆著,吊在紗帳兩角。腿間柔美的玉戶一片狼藉,也不知被多少男人蹂躪過,插弄得又紅又腫,面目全非,裡外沾滿了濃痰一樣的精液。
那些人連她的後庭也未放過,玉蓮小巧的屁眼兒被硬物撐裂,幹得滿臀都是血,又被人插進去一根支窗戶的竹竿,半截竿身被鮮血染得通紅。她玉頰歪在一邊,雙目緊閉,睫毛、鼻翼、紅唇……同樣沾著帶血的精液,彷佛是肛交後又被強迫口交,然後被人擰著頭髮射在臉上。
孫天羽探了探她的鼻息,發現她只是昏迷過去,此時把她叫醒,反而不好,於是小心地拔出竹竿,解開腳帶,放下她僵直的雙腿。孫天羽雙手微微發抖,並不是因為玉蓮身上的傷痕,而是因為沒有看到丹娘。
將玉蓮這邊處理好,孫天羽立即在樓內瘋狂地尋找起來。他已經隱約猜到是誰強暴了玉蓮。他不敢去想丹娘受到什麼樣的折磨。只求她不要死。
樓上樓下都找過,仍不見丹娘蹤影,孫天羽又找了廚房、柴房,但除了井旁一隻繡鞋,再沒有絲毫線索。以孫天羽的陰狠,此時也方寸大亂,俯在井邊吼道:“丹娘!”
嗡嗡的回聲使孫天羽冷靜了一些,他忽然彈起了身,掠到酒窯,一腳踢開房門。
窯內原本擺放整齊的酒罈推得東倒西歪,中間一隻半人高的大甕揭了封,酒水傾了一地,一隻白花花的屁股卡在甕口,裡面插著一根烏黑的木棍。她身子像被酒水泡過,雪白的雙腿軟綿綿垂在甕側,從雪臀到腳尖,淋滿了酒汙。
孫天羽抱住丹孃的腰臀,將她從甕裡慢慢地拖出。他這才看出,甕裡剩的不是酒,而是尿。丹娘上半身被塞進甕裡,身上溼漉漉都是尿液。她雙手被捆在身後,嘴中塞了一團破布,雪白的面孔血色全無,人倒還醒著。
孫天羽掏出塞口的破布,丹娘叫了聲,“相公!”便痛哭起來。
孫天羽心裡緊繃的弦終於鬆開,安慰道:“不用怕。我回來了,你什麼都不用怕。”
丹娘痛哭道:“都怨我……上午他們來,說要在櫃檯上奸我……我不該說換個地方,讓他們撞見玉蓮……”
“他們好狠的心……我怎麼求他們都沒饒過玉蓮……還是把她捆起來,糟蹋了……我說玉蓮已經嫁給了相公,他們也不聽……”
鮑橫他們非但不聽,反而變本加利,像野獸一樣輪姦了玉蓮。玉蓮身子本就柔弱,又受了驚,被他們奸得生生昏死過去。丹娘母女都被孫天羽佔了先,鮑橫又嫉又恨。
幹完玉蓮,又把丹娘拽到酒窯,幾個人一邊飲酒,一邊拿她取樂。最後又把她塞到甕裡,往裡面撒尿。丹娘被塞到甕裡,腳尖離地面還有半尺多高,玉蓮又被捆了手腳,若無人解救,母女倆單靠自己只能坐以待斃。
孫天羽幫她解開了手上的繩索,再看她陰內插的木棍,卻是條四面見稜的門閂,又粗又硬。
“忍著些,我幫你拔出來。”
門閂緊緊卡住肉穴,此時丹娘陰內已經變得乾澀,拔出時的痛楚,不亞於當初被強行塞入。但當木棍離開身體,丹娘眉頭仍未散開,她撫著小腹,咬住發白的嘴唇,身體微微顫抖。
孫天羽這才注意到丹娘小腹隆起,比幾天前大了許多。他心裡一沉,難道是丹娘下體受創太重,傷了腹中的胎兒?
丹娘哭泣道:“後面還有……”
孫天羽忙托起她的屁股,朝臀縫裡摸去。手指觸到一個物體,韌中帶硬,像塞子一樣頂在肛中。
“別拔!”
丹娘帶著哭腔的聲音剛說出口,孫天羽已將那個物體拔了出來。丹娘臉色煞白,隆起的小腹一陣蠕動。她兩手捆得麻了,掙扎著探到臀間去掩,已經晚了。一股帶著體溫的液體從她肛中噴出,濺得滿地都是。
“他們拿了打酒的漏斗,把……灌到裡面……”丹娘泣聲道:“還拿了那東西塞住。”
孫天羽這才認出那肛塞是從白孝儒身上割下的陽具。那物件用藥物泡過,又揎了硬物,直撅撅挺著,比生前還要粗長几分。他摟住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咬牙道:“等拿到那傢伙,看我怎麼收拾他!”
“別。”丹娘生怕孫天羽吃虧,哭道:“我身子已經髒了的……”她哭得說不出話來。
孫天羽扶她起來,“你去照看玉蓮,別讓她輕生。對她說,我不怪她。他們什麼時候走的?”
“中午的時候,說是去接京城來的大雄寶殿。”
“何清河!他已經來了?!”孫天羽霍然起身。
“你就是白雪蓮麼?”
堂下一片沉寂。
那老者翻著卷宗,緩緩道:“爾父白孝儒是怎麼死的?”
白雪蓮本來打定主意,像以往一樣一言不發,到服辨時拒絕認罪,聽到此言她霍然抬頭,望向堂上高坐的老人。除了獄卒們見慣了以外,其它人心裡都是一動。
長時間的地牢囚禁,使她的皮膚有種病態的蒼白。但五個多月的折磨,並未使她的美貌憔悴凋零。反而眉眼漸開,多了幾分使她羞恥的少婦風情,再非少女時節的純淨之態。
隨行的幾人都是老於刑名的熟吏,最長於察顏觀色,一眼便看出白雪蓮已非完璧,想到卷中說其雲英未嫁,待字閨中,心下便知了幾分。
正好老者也抬起眼睛朝白雪蓮看來,他身材瘦小佝僂,那身官服顯得又寬又大,烏紗帽也似乎大了一圈,看上去就像借了身官服胡亂披在身上,與前些天裝扮的官員相差無幾。只是他雙目雖然不停流淚,眼神卻沒有絲毫含糊。
白雪蓮嘴唇蠕動幾下,說道:“冤枉啊!大人!”
旁邊的劉辨機背後驚出一層冷汗,連卓天雄也腳下微動,似乎想拔足飛奔。
何清河蒼老的面孔沒有絲毫異樣,依然用淡淡的語氣道:“你有何冤枉?”
白雪蓮悽聲道:“民女白雪蓮,要告這豺狼坡監獄上下勾結,無法無天,誣陷良民,冤殺我父,逼奸我母,非刑逼供,私奸女犯!”
此言一出,一旁的寧遠知縣也坐不住了,忙起身喝道:“大膽逆匪,休得無禮!”
何清河拿帕子抹了抹淚水,慢吞吞道:“貴縣不必動怒,是非曲直,終有公斷。白雪蓮,本官且問你,你說的誣陷究竟是何意啊?”
白雪蓮吸了口氣,穩住心神,“民女白雪蓮,本是羅霄派弟子。年初被師門薦為捕快,二月奉命下山,拜見師叔吳大彪……”
公堂內一聲咳嗽也無,只有白雪蓮悽然的聲音在廳內迴盪。她從下山說起,原原本本講了獄卒們如何設計誣陷,殺人滅口,逼奸欺詐等等惡行。
等她說完,何清河帶來的一名書吏也將她的口述錄下,呈到堂上。寧遠知縣汗流浹背,免冠跪到堂下,“何大人明鑑,此事下官實不知情。”
何清河翻著白雪蓮的口錄,嘆道:“起來吧。這也怨不得你。”
依照律法,無論大案小案,都該由府縣審明上報。但如今東廠權傾朝野,副都太監封德明坐鎮龍源,節制六省軍政,為防他人搶功,明令謀逆大案府縣無權過問,一律報省按察司,京師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處置。
何清河深知其中情弊,但天子數十年不理朝政,內外交通被權監一手掌握,他也無力迴天,只能嘆息而已。
又看了遍供述,何清河問道:“你所訴冤情終是一面之辭,獄方既有查獲密信,又有人證,焉知你不是反咬獄方,以圖脫罪?來人啊,帶薛霜靈。”
“罪囚薛霜靈叩見大人。”
薛霜靈話說得沒半分差錯,口氣卻滿不是那麼回事。她說著叩首,卻連腰都未彎一下,只昂著頭,肆無忌憚地看著何清河。
寧遠知縣身為此地父母官,忙喝道:“認真回覆大人問話,不得無禮!”
薛霜靈“撲嗤”一笑,“你急什麼?罪囚只是沒見過何大人,想仔細看看罷了。”
寧遠知縣心下暗暗叫苦,這案子他並未插手,只接到獄方的文書,上面寫得天花亂墜,如何暗查匪店,捕拿逆匪,繳獲密信一封,連夜審訊下,逆匪已經供認不諱云云,誰知道何清河還未下轎,就先拿了監獄獄正,接著是白雪蓮當堂喊冤,然後又來個薛霜靈,在公堂上如此放肆。
何大人若是怪罪下來,一個“昏憒”的考語,就斷送了他的前程。想著他手裡捏了一把冷汗。偷眼去看何清河。
何清河卻不動聲色,淡淡道:“我就是何清河,看仔細了吧。薛霜靈,你口供中自述為白蓮教匪,可是實言?”
薛霜靈翻了翻眼睛,“是白蓮教,卻不是什麼匪。我教紅陽真人乃彌勒佛轉世,要將天下建成彌勒世界,發大善心,立大宏願,怎麼是匪?”
何清河毫不動容,用刻板的聲音繼續問道:“本年二月十二日,你到神仙嶺杏花村酒店,拿取密信,可是有的?”
薛霜靈想也不想,應聲道:“有!”
“是白孝儒交予你的嗎?”
“是!”
此言一出,白雪蓮忿然抬頭,面無人色的劉辨機和一班獄卒都鬆了口氣。
薛霜靈笑了笑,朗聲道:“白孝儒是封神的姜子牙轉世,從天庭取了玉帝詔書,死後焚給民女,此事有十殿閻羅作證,絕無虛假!”
劉辨機瞠目結舌。
衙役班裡傳來幾聲偷笑,有人嘀咕道:“莫不是失心瘋了?”寧遠知縣面露尷尬,跪下又要謝罪。何清河卻聽得十分專注,擺了擺手讓知縣起身,問道:“本官問的是那封密信——錄有諸省教匪名姓的信件。”
薛霜靈認真說道:“是一道詔書,白孝儒死後上得天庭,玉帝頒給了他,詔書封我為伏魔大帝。”
何清河點了點頭,不再追問,又道:“你供述中稱白雪蓮是白蓮教同黨,白雪蓮卻稱冤枉,如今你們倆就在此處,可以當堂對質。”
白雪蓮還未開口,薛霜靈就不屑地冷笑一聲,“白雪蓮是九尾浪狐轉世,天生的淫材兒,見個男人就勾引。一身的好皮肉賤得要死,沒事就喜歡惹人動心,何大人,你扒了她的衣服,狠狠打她一頓板子,再拿根鋼針在她奶子裡捅幾下,她就安分了。”
白雪蓮漲紅了臉,咬著牙沒有作聲,何清河拿帕子抹著眼淚道:“我問你們是不是同黨。”
“當然是。我是蜘蛛精轉世,跟姓白的狐狸精一樣,都是死賤的浪婊子。前生我們倆被天兵天將拿住,一塊兒破了身子,然後又被押給地府,給牛頭馬面當了賣屄遞屁眼兒的賤貨——上輩子就認識的,怎麼不是同黨?”
劉辨機搶上來道:“啟稟大人,薛犯入獄以來神智漸失,滿口胡言亂語!但與白孝儒勾結,與白雪蓮同為逆匪等事,似屬無疑。”
薛霜靈笑吟吟道:“劉大爺說的是。請太上老君明鑑。”
劉辨機心裡恨得要死,薛霜靈這賤婊子,私下裡答應得好好的,到了堂上卻裝瘋賣傻,擺明了要他們好看。
劉辨機的心一橫,該死球朝上,拚個魚死網破再說,“稟大人,薛犯神智已失,無法對質,但本案還有一位人證。”
“唔?且帶上來。”
劉辨機叫道:“帶裴犯青玉!”
本來是一樁謀逆大案,主犯抵死不認,反道獄方誣陷,證人又是滿口瘋言瘋語,弄成了一場荒唐鬧劇。隨來的衙役們雖然繃著臉,心裡都暗暗好笑。
監獄的獄卒又是一種情形。鮑橫等人被捆著跪在階下,如同囚犯,其它人臉上時青時白,都知道大事不妙。劉辨機抖著鼠須氣急敗壞,卓天雄則用眼角餘光四處看著,萬一何清河翻臉,當堂拿人,他就要殺出重圍,遠走高飛了。
薛霜靈左右都是死,倒把生死置之度外,仰著臉,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情。白雪蓮手指微微發顫,她沒想到孃姨也會成了獄方的人證,孃姨的供詞究竟會是什麼呢?
寧遠知縣被弄得手足無措,品味著薛霜靈的供詞,想笑又笑不出來。良久搭訕道:“老大人的眼睛病了有些日子了。”
何清河似乎對公堂上這些荒唐司空見慣,神色全無異樣。知縣的話雖然不大妥當,何清河也不欲給他難堪,一邊擦著眼睛,一邊應道:“往年熬夜看卷子,被煙燻的。治不好也就不再治了。”
寧遠知縣忙道:“哎呀,老大人是國之干城,怎能如此操勞。下官認識幾個大夫,請來給大人看看如何?”
何清河點頭敷衍道:“多謝多謝。”
說話間玉娘已被帶到堂上,她穿了身青衣,蹙著眉頭,滿面驚恐,一雙小腳駭得幾乎軟了,被人扶著勉強走到堂上,便低著頭跪在地上,身子不住戰慄。
劉辨機森然道:“裴犯,將你的供詞給兩位大人說說。”
“罪婦裴青玉,羅霄山人氏……”玉娘連頭也不敢抬,顫聲道:“乃逆匪白孝儒妻妹。白孝儒所開酒店實為白蓮教窩點,罪婦……是知道的。家姊裴丹杏嫁予白孝儒,生有兩女一子,案發後其子曾到我處……後不知所終……”
“你胡說!”
白雪蓮悽聲道:“孃姨!你說實話啊,英蓮被他們囚到獄裡……何大人是清官,必能給我們個公道的!”
薛霜靈卻嗤笑一聲,自言自語道:“認出來了,是牛魔王養的那隻鸚鵡精,轉世成了這個騷貨。不知道吃了多少男人的騷東西,學得一條好舌。”
玉娘臉上青紅不定,她緊張之下,教好的話說得顛三倒四,畏懼地看了何清河一眼,不敢開口。
劉辨機朝白雪蓮喝道:“大膽刁犯!你敢咆哮公堂!”
何清河道:“唔。白雪蓮,你且不許插話,待裴犯講完再說。裴犯,你繼續說。”
白雪蓮咬牙忍住,只聽玉娘說道:“白孝儒屢試不第,對朝廷心生怨恨,數年前便與白蓮教勾結,拋棄祖業,舉家遷入深山,託名酒店,實則暗中為白蓮教傳遞訊息。
“後又指使長女白雪蓮投入羅霄派門下,習武練藝,圖謀不軌。好在……好在天網恢恢,被閻獄正洞燭其奸,派人將白孝儒父女與前來取信的薛犯等一同捉拿歸案。白孝儒認罪後病死獄中,白雪蓮拒不認罪,被關押至今,罪婦……可以作證。”
白雪蓮剛要開口,何清河說道:“此案的頭緒甚多,眼下天色已晚,暫且退堂,先將各犯帶回獄中,晚間再行審理。”
衙役稟道:“請問大人,鮑獄正等人如何處置?”
“一併帶入牢內關押。其它獄卒不拘,但嚴禁出獄。”何清河朝寧遠知縣拱了拱手,“還請貴縣費心,遣人接管守查等事。從現在到案情查明,此獄許進不許出。”
寧遠知縣忙起身應道:“遵命。請何大人放心,卑職立即派人看管。”
何清河拱手稱謝,然後道:“白雪蓮,你隨本官到後堂來。”
50 真相
劉辨機關上門,繞室疾走。卓天雄抱著肩膀在旁看著,過了半晌道:“劉夫子,現在還有什麼計策?”
劉辨機頹然坐在椅中,喃喃道:“聽天由命,聽天由命……”
卓天雄狠狠笑道:“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劉辨機渾身一震,下死眼盯著他。
“還用盤算?!白婊子死不認罪,把案子揭了個底兒掉;姓薛的婊子裝瘋賣傻,把供詞攪成一盆爛糨糊;姓裴的雖然聽話,但何清河豈是好騙的?要不了兩下,就漏了餡。還留在這裡,非等姓何的把咱們一鍋燴了嗎?”
劉辨機怔怔道:“這一回真是山窮水盡了……”
“不見得。”說著堂後走出一個人。
“天羽!”兩人彷佛撈到救命的稻草,連忙起身迎上。
孫天羽神情凝重,“我回來已經一個時辰,裡面的動靜我也約略聽見了。先說三樁事——一個是白蓮教已被剿平,除紅陽真人薛玉英潛逃待捕以外,其它逆匪都被一網擒盡。”
這是樁大事。反亂既平,馬上就該結案了。
“第二樁,兩廣等六省府縣聯名上書,請旨給督撫大人,封德明封公公立生祠。”
“第三樁,豺狼坡監獄繳獲白蓮教逆匪密件,各府按件捕拿逆匪一百餘名,經查確實無誤。此案列為軍功之後,為刑名第一大功,已上報朝廷。”
劉辨機合什道:“佛祖保佑!”
孫天羽笑道:“卓二哥,不用急著走了吧。”
卓天雄笑道:“果然是喜事。不過眼下就有個大理寺右丞在獄裡查案,連鮑橫也被拿了,說不定等恩賞下來,咱們就都在囚牢裡謝恩了。”
“拿了鮑橫正好。”孫天羽心裡對鮑橫恨極,臉上卻不動聲色,“私奸女犯終究遮掩不住,就讓他來頂缸。”
卓天雄道:“那白雪蓮要攀咬起來呢?別忘了,那婊子咱們都沒少弄。想跟鮑橫撕擄開來,只怕不容易吧。”
孫天羽心知肚明,白雪蓮最恨的除了閻羅望多半就是自己。能叫他死,絕不會讓他活。他反覆掂量,最後道:“劉夫子,卓二哥,咱們來合計一下。這案子正經來說,拿到的逆匪是薛霜靈,書信也是在她身上搜出來的。只是因為薛霜靈檢舉白孝儒父女通匪,我們才捕拿了白氏父女。
“審訊之下,白孝儒已經認罪,我們也依此呈文。如今查出白氏父女有冤枉之疑,也是因為薛霜靈誣陷。我們將功折罪,記個貪功急事,失察有誤的過錯也就完了——這樣可成?”
劉卓兩人都不以為然,“這次我們已將白雪蓮得罪到死處,她若無罪脫身,咱們後半輩子甭想睡一個好覺。”
這裡面的利害,孫天羽也是知道。但回來時他想了一路,動了給白家脫罪的心思,到時大大方方把玉蓮娶過門,連丈母孃一併養著,有誰說個不字?何況丹娘玉蓮都懷了他的孩子,經不起牢獄之災。白雪蓮就是再恨他,瞧在母妹加上她們肚裡孩子的面子上,說不定也會放他一馬。但此著太險,誰也不知道白雪蓮心意如何。
孫天羽笑道:“我只是隨口一說。兩位說的是。就依你們,跟白雪蓮死抗到底。”
他想起少年時隨師傅遊經徽州,看到那隻懸在旗杆上的四尺溜金算盤,兩旁綴著白幌,寫著“人有千算,天只一算”。孫天羽雖算得仔細,但杏花村一事,卻讓他夢想全消。女人這東西就如草紙,被別人用過就不值錢了。玉蓮和丹娘,他一個都不娶。
孫天羽雖然說得篤定,劉辨機還是不放心,畢竟這裡現坐著一個何清河,於是問道:“不知孫兄此行……”
孫天羽微笑著抬起手,“不必擔心,晚些便知道了。”
獄正廳後堂內,隨從遞上茶水,何清河喝了一口,溫言道:“白雪蓮,你說自己下山是為廣東總捕吳大彪送信,那麼書信何在?”
白雪蓮咬了咬牙,“那是本門密卷,民女被騙入獄中,密卷也丟失了。”
“嗯,你說你們父女與薛霜靈素不相識,為何會連手與獄卒衝突?”
“那班獄卒欺人太甚,調戲我娘,即使別處撞見,民女也同樣不會坐視。”
“如此說來,薛霜靈也是激於義憤。那她為何指認你會同黨呢?”
“大人明鑑,當時民女身為捕快,薛霜靈被擒時被獄卒挑撥,以為是民女設計將她捉住,因此才攀咬我父女二人為白蓮教逆匪。”
何清河忽然道:“若你知道薛霜靈實為白蓮教逆匪,會捉拿她歸案嗎?”
白雪蓮沉默了一會兒,“若在當時,我會的。”
“如今呢?”
白雪蓮淡淡道:“民女如今已經不是捕快。”
何清河點了點頭,“閻羅望何以會為你所擒?劫持主官後又為何不走?”
“民女不堪受辱才劫持閻某,只為自保,並沒有打算越獄,否則——”白雪蓮兩手一撐,鑲鐵的木製手枷,格的一聲裂開。
後面的年輕人立刻踏前,擋在何清河身前。
“不用驚慌。”何清河屏退隨從,嘆道:“你如此功夫,卻在獄裡……”他打量著她,停口沒有再往下說。
白雪蓮的淚水打溼了睫毛,“白雪蓮死不足惜,只是我若脫身,我娘、我妹妹、弟弟,還有我死去的爹爹都不免含冤。可恨那班獄卒無恥,藉著探獄,將我娘逼奸了……”
何清河慢慢道:“婦人失身,原有不得已處。既然忍辱失貞,往後在佛前懺悔終身也就是了。”
白雪蓮悽然笑道:“若能報得大仇,我還有何面目苟活於世。”
何清河雖然平和,但是對忠孝節烈看得極重,勸白雪蓮母女出家已經是寬縱了,見白雪蓮心有死志,當下也不勸阻。起身道:“稍後本官再開堂審理。你好自為之吧。”
再次升堂已經是酉末時分,獄正廳內掛起燈籠,案上也掌了燈。何清河眼睛本被燻壞了,眼淚越流越多,只好閉上一隻眼,用帕子捂著道:“裴青玉,你的供詞還有何要說的嗎?”
玉娘戰戰兢兢道:“沒……沒有了。”
何清河咳了一聲,“本官且問你,你何以知道白孝儒與白蓮教勾結?”
“白孝儒跟白蓮教……真人原是認識的……”玉娘偷偷去看劉辨機,卻看見孫天羽含笑望著她,不由身子一顫,“因此給子女起名時,以白蓮為名,將……那個真人名字的三個字嵌在其中。”
“這是你猜度的,還是有人為證?”
玉娘猶豫片刻,“是姐夫告訴我的。”
何清河拿起卷宗,“據你所供生辰,白孝儒長女出生時,你年僅十三,白孝儒為何會告訴你這些?”
“是……後來告訴我的。”
“那白孝儒為何會告訴你?”
玉娘囁嚅著答不上來。孫天羽踏前一步,單膝跪倒,“稟大人,裴青玉與白孝儒原有私情。此是交歡之餘的閒話,裴犯羞於啟齒。”
玉娘漲紅了臉,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何清河淚眼模糊地看著孫天羽,“你是何人啊?”
“卑職孫天羽,乃豺狼坡大牢獄卒。此案由卑職經手,深悉內情。未經大人允許擅自開口,請大人治罪。”
“唔。倒是個有擔當的漢子。站起來說話吧。”何清河蕭索的白髮在燈光裡微微晃動,似乎已經倦得很了。他勉強打起精神,“這也是裴犯的供述嗎?”
“正是。因事關婦人名節,又與案情無關,卑職並未錄入裴犯供述之中。”
“裴青玉,他說的可是實情?”
玉娘低聲應道:“是。”
“本官再問你,案發時你在何處?”
“羅霄山。”
“那你何時,因何入獄?”
“上個月,罪婦來看望家姊……被捕入獄。”
“誰捕的你?”
玉娘朝孫天羽看去,孫天羽抱拳道:“是卑職在路上遇見,因她是白孝儒妻族,卑職怕她與白孝儒妻女勾結串供,便將她拿入獄中關押。”
何清河點頭道:“你怕的有理。我問你,裴青玉可是獨自而來嗎?”
孫天羽心中叫糟,硬著頭皮道:“裴犯當時獨自一人。”
“有人隨行嗎?”
“卑職並未見到。”
“裴青玉,你是自己來的嗎?”
裴青玉不知如何回答,良久才應了聲,“是。”
何清河嘆了口氣,“羅霄山離此數百里,你一介女流,又是纏過足的,一個人怎能來此?”
孫天羽道:“回大人,白雪蓮當時也是一人返家。”
“喔?裴青玉也練過武功麼?”何清河用帕子捂著眼,又道:“裴青玉,你來時可知此案?”
“知,知道。”
“那麼你為何敢來?”
“罪婦只想看一眼,就走的。”
何清河又轉開話題,“你這次見著白英蓮時,他有多高了?”
玉娘上次見著英蓮,他剛滿週歲,只好大致比了個六七歲孩子的高度。
白雪蓮忍不住道:“胡扯!英蓮比一般孩子生得要高。”
裴青玉不知所措地收了手。
何清河道:“本官再來問你。白雪蓮與白蓮教勾結,你可知情?”
玉娘猶豫著點了點頭。
“白雪蓮與哪個逆匪勾結勾結?”
“是她。”裴青玉指向一旁的薛霜靈。
“什麼時候?”
“過年的時候。”
何清河問的隨意,似乎對她的答覆也不甚在意,隨口道:“幾個人?”
“她一個。”
“住了多久?”
“一兩天。”
“此前見過麼?”
“沒有。”
“是誰讓你這麼說的?”
玉娘下意識地朝劉辨機看去。
何清河雙目一睜,冷喝道:“拿下!”
兩名衙役應聲把劉辨機拖出來,用繩子捆上。劉辨機猝不及防下,頓時面無血色,顫聲叫道:“冤,冤枉啊……”
孫天羽本想出面把水攪混,拖延時間,這會兒才知道這糟老頭子著實不好對付。思索間,只聽何清河淡淡道:“裴青玉,本官再問你,白孝儒、白雪蓮父女與白蓮教勾結之情,你可知情?”
玉娘怔了一會兒,突然一下子癱軟在地,哭泣道:“大人饒命,妾身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為何作出偽供?”
“是他們逼我說的……”
“可是用刑拷打了麼?”
玉娘嚎啕痛哭道:“他們說,若妾身不說,就讓妾身跟……跟那兒騾……”
何清河臉色一變,狠狠盯了劉辨機一眼,“再說你是如何入獄的?”
“是他……”玉娘指著孫天羽哭道:“他殺了妾身隨行的人,把妾身拘在山裡奸了四日,才送到獄中,讓妾身服侍獄裡的男人。”
白雪蓮怒道:“孫天羽!你不要臉!”
何清河手一揮,“拿下!”
兩名衙役拽住孫天羽的手臂,卻被他“啪”的甩開。
“何大人!你如此斷案,難以服人!”
“哦?你有何話說?”
“本獄截獲白蓮教密信是真,拿住了白蓮教逆匪是真,薛犯供詞,白孝儒口供,都有指印為證,件件是真!大人為何聽信一面之辭,就要捕拿我等?”
何清河放下手帕,帶著幾分不屑冷冷看著孫天羽,半晌道:“好一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刁吏。拿證物來!”
隨從取出一撂卷宗,攤開來逐一擺在案上。
“這是你們呈給各部司的白孝儒供詞原檔,一共六份。上面都有白孝儒的指印。若是一份,也許能瞞過我去。可惜這六份檔案,帶上你獄中的一份,就揭出你豺狼坡監獄上下勾連,誣陷良民,草菅人命的一樁大案!”
何清河將手中一直翻閱的那份卷宗擲到案上,“看到了嗎?這七份卷宗共有一百二十六個指印,全為右手食指,同一卷宗中指印參差不齊,橫豎不一,甚至有幾枚指印上下顛倒!豈是一個認罪之人親手所按?再看這印痕形狀,紋路深淺寬細——若你們先備好卷宗,在白孝儒死時立刻取下指印,說不定能瞞過我去。
“可惜你們手段雖然狠辣,行事卻草率可笑,這七份卷宗邊抄邊印,耗費了至少一個時辰。尋常屍體半個時辰便出現屍僵,這一百二十六個指印正清楚顯出白孝儒指痕由軟而硬,分明是死後盜取指印!”
“再看這一份供詞,”何清河不屑地擺了擺手,“以姓名入罪,本司聞所未聞。何況薛玉英原名薛長峰,起事之前方才改名,何以十餘年前白孝儒就將其姓名嵌入子女名內?如此荒唐可笑,還敢拿來獻醜?”
“薛長峰改名一事,本是白蓮教機密,爾等不知也情有可原。但這供詞情節錯漏百出——白孝儒若是以開店為名為白蓮教傳遞訊息,選此僻處,豈非欲蓋彌彰?爾等區區獄卒,何來捕盜之權?若是先探出杏花村有謀逆行為,何不稟知縣衙?況且若是此前查有情弊,為何文中隻字不提?再則白雪蓮身為刑部捕盜司捕快,武功高爾等十倍,如確為逆匪,為何束手就擒?”
“更有一樁潛漏了馬腳,若白家果真為匪,因何不將白孝儒之妻裴丹杏,次女白玉蓮繫獄?即使她們母女乃弱質女流,難行遠路,不怕其逃亡,為何不怕白蓮教逆匪前來探問端倪?況且這山中過往客商盡多,究竟是不怕她們傳遞訊息,還是知道她們根本就無從勾結匪人,只能由爾等肆逞淫慾?”
旁邊的寧遠知縣、三班衙役,連同被拿的獄卒、白雪蓮、薛霜靈、玉娘都聽得目眩神馳,連身在其中的白雪蓮也聽得如同作夢一樣,頭一次知道這裡面還有如此多的內幕。
孫天羽原以為此案已經做得足夠周密,沒想到被何清河一一戳穿,竟是滿紙疏漏。在何清河的辭鋒下,任他自以為巧舌如簧,此時也無只言片辭以對。何清河說到一半他已經汗流浹背,等何清河說完,孫天羽僅有的勇氣也蕩然無存,只覺自己像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扒光了衣裳,羞愧得無地自容。
何清河一拍公案,咆哮道:“孫天羽!你貪圖白孝儒妻女美色,勾結同僚,陷害良善,逼奸裴氏,騙奸白女……如此衣冠禽獸,你還有何話說!還不給我跪下!”
孫天羽身子一晃,又死死地忍住了。他口中湧出一股苦水,彷佛是膽汁的味道。他咬緊牙關,將苦水嚥了下去,像木頭般僵硬地立在堂中。
何清河氣極反笑,“好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硬漢。”他舉起驚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厲聲道:“來人啊!帶裴氏出來!”
孫天羽心裡像被人捅了一刀,疼得扭曲起來。
後堂一個女子如在夢裡,怔怔走了出來。一直走到孫天羽面前,彷佛不認識般,細細看著他,眼神中有一絲驚訝,一些不信,一些鄙夷,一點猶豫,一縷柔情,一分溫存的愛意,更多的則是茫然。接著她身子一軟,像殞落的花瓣般倒在地上。
“丹娘!”孫天羽跪到地上,用力抱緊她香軟的身體。
“別碰我娘!”白雪蓮拉開孫天羽的手臂,重重給了她一個耳光。
孫天羽半邊臉頓時腫了起來,卻不閃避,撫著丹娘冰涼的面孔,嘶聲叫道:“丹娘!杏兒!”他口中血沫飛濺出來,沾在丹娘潔白的粉頰上,猶如未化開的胭脂。
“住手!”
何清河喝止白雪蓮,不屑地看了孫天羽一眼,冷冷道:“小人!”
旁邊的知縣早已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口吃地道:“還不,還不——拿下!”
“不忙。他已經是待死的囚犯,何必著急。”何清河冷冷道:“孫天羽,本官且問你,你可知罪嗎?”
孫天羽張了張口,慢慢低下頭顱。
“等等……”一個女子輕聲說道。
51 千歲
丹娘慢慢抹去孫天羽唇邊的血沫,白嫩的指尖留下一抹殷紅。
“他說的是真的嗎?”
“是。”孫天羽慘然笑了笑,耳語般說道:“第一眼見到你,我就想著怎麼把你弄到手。是我每天去你店裡,為怕人生疑,有時我去喝酒,有時就在外面。出事地那天晚上我也在場。是我追的那兩個白蓮教逆匪,回來慫恿眾人把他們拿下。是我出的主意,把雪蓮騙進獄裡。我原本只想讓你著急,來求我。沒想到那兩個折蓮教逆匪身上竟然帶著密信……”
“把你丈夫誣為逆匪,也是我出的主意。那天你告訴我他有咳病,最怕受涼沾水,我都記在心裡。半夜裡給他潑了桶帶冰的涼水,了斷了他的性命。”
“你守孝那天,我佔了你的身子。我騙你說要娶你,騙你死心塌地從了我。但我不想娶你。一個待罪的寡婦………於是你就失了身,不能嫁給我。你明白了嗎?是我把你給了別人。”
丹娘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半分驚訝,似乎早已知道那日孫天羽的突然離開,並不是意外。
孫天羽咬牙笑道:“都說出來,好叫你死心吧——為了讓你離不開我,每次我玩你的時候,手上都先抹了藥,看著平常端莊貞潔的你,在我身下又騷又浪,像母狗一樣聽話,我不知道有多開心。杏兒,你現在知道我是個多卑鄙的傢伙了吧。你看,我的心腸跟我姓一樣,都是黑的。”
彷佛霏霏細雨中,一朵在枝下露出半抹嫣紅的杏花,嬌弱的花瓣微微綻開,吐出潔白如貞的花蕊,在溼濛濛的水霧間濺出的一點豔。丹娘輕笑著,摩挲著他的臉頰,“我知道你是騙我的。你這個沒良心的……”她一早就知道,他是個沒良心的壞人。
“每次見你為了騙我那麼辛苦,我都想對你說,不用騙我了。我都知道的。不用編那些謊話的……但男人都不喜歡女人聰明的。我傻傻的被你騙著,也許你會更高興……”
“就像你第一次弄我後面,你一邊騙我,一邊把我弄得好痛。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我還是傻傻的被一邊騙著,一邊被你弄得流了好多血。我知道你是想在我身上見紅,不好對我直說。你是怕我知道你嫌棄我才騙我。被你這樣騙著……我是喜歡的……”
“那次我失身。想死,不是為沒臉見人。是以為你不要我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問你,天羽哥,你還要不要我?你說要,我就願意活下來。”
“你的謊越撒越多,越編越累,我看著心疼。我那時說——天羽哥,你就把我當娼耍吧——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信的。真的相信。你讓我扮母狗給你玩,我也會很開心地給你搖尾巴。”
丹娘聲音顫抖起來,“我每天都想問,都忍住了,天羽哥,英蓮在哪兒……騙騙我就好。”
半晌,孫天羽乾澀地說:“他去了一個很好的地方。哪兒的人很喜歡他。他有很多東西要學。過些日子,他會回來。”
丹娘嫣然一笑,“謝謝你,天羽哥。”
兩人聲音極輕,近在咫尺也未必能聽見。何清河一舉翻過此案,關係到在場每個人的生死榮辱,也沒有人能靜下心,去聽已經窮途末路的他們在說些什麼。
良久,丹娘掙開孫天羽的手臂,跪在何清河面前,全心全意給他叩了個頭,說道:“多謝何大人,給寒家洗清冤屈。”
何清河從袖裡取出一條素帕遞給丹娘,嘆道:“這是你的帕子,當日走得匆忙,忘了奉還。如此乾淨的帕子,一旦汙了,留在世上也是無用——你小心收好吧。”
丹娘接過來,“多謝大人指點。”
何清河轉過臉,有些不耐煩地說:“孫天羽,事到如今,你還不認罪麼?”
“不。他沒有罪。”
何清河臉色陰沉下來,盯著丹娘沒有開口。
丹娘道:“都是奴家的罪。是奴家先勾引了他。先夫之死,也是奴家指使他做的。”
何清河臉色由惱變憎,由憎變怒,寒聲道:“裴丹杏,你可知勾結姦夫謀害親夫,乃婦人第一重罪!需得剝去衣褲,赤體受杖,然後騎在木驢上繞城示眾!直到陰穿肚爛!生前受盡羞辱,死後無葬身之地!”
丹娘從容道:“奴家知道。”
何清河瞪視了她半晌,忽然仰天大笑,“本官六日間遍訪山下住戶,過往客商,都說你貞靜賢淑,原非歹人。本官念你為奸人所騙,受盡胯下之辱,有心迴護於你。誰知你竟是這樣一個淫材兒!”
何清河喝道:“裴丹杏!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救下姦夫性命,讓本官饒他不死嗎?蠢女子,你枉擔了罪名!即使你所言屬實,孫天羽為奪人妻,謀害無辜,也是死路一條!可笑本官諄諄教誨,不惜遣人將你接到獄中,在後堂聽審,揭穿這狗才面目,望你明羞知恥,孰料你卻是淫賤入骨,為著個無恥姦夫,連夫妻綱常人倫天理都拋在腦後!”
何清河臉色鐵青,眼睛被燈燭煙火一燻,愈發紅腫,他拍案叱道:“你現在洗心革面,回去三尺白綾了斷此生!向本夫謝過失貞辱身之罪,還不失為知恥而改!若你一意孤行,焉知老夫不敢將你們這對姦夫淫婦一同押往西市寸磔凌遲,以儆效尤!”
丹娘淡然笑著,柔聲道:“多謝大人成全。奴家也知道他犯的是死罪,奴家只求與他同死。”
以何清河這樣見慣世間百態,無不洞燭其奸的大行家,頓時也怔在當場。
薛霜靈悄聲說道:“你娘八成是淫行聖母轉世,要不然就是個缺心眼兒的妖精,不為本夫守節,卻要為卑鄙無恥的姦夫殉葬。想去陰間還被他幹麼?”
白雪蓮沒有答話,只怔怔看著母親,經過這麼多風雨,孃的容貌依然明豔,那雙明淨的美目湛然如水,帶著盈盈的笑意。她突然覺得,娘一輩子似乎沒有真正開心過。
何清河在大理寺做了幾十年官,審過的案子不計其數,公認的細察秋毫,剛正無私,從來是謀定後動,殺伐決斷沒有半點含糊。可這一回他幾次去拿令籤,又收回了手。
他暗中查訪,眾口一辭都說丹娘是個貞潔婦人,並無半點狎邪之事;升堂前他先審過鮑橫,據他招供,這獄裡上下通連,設好圈套把她誘騙來聚眾行奸。
那日在杏花村,何清河親眼目睹,心知丹娘是個正經婦人,他委實可惜丹孃的才貌。這樣一個柔弱婦人,只因姿色動人,以至破門毀家,丈夫冤死,自己飽受淫辱,紅顏禍水,令人嘆息。
誰知這麼個明白婦人,竟是不可理喻!事到如今,她眼裡心裡仍只有一個孫天羽。可孫天羽有什麼好的?無知無能無恥無情無義無才,一個狼心狗肺的狗東西!莫非她是受了魘鎮?
何清河的眼睛又模糊起來,他用袖子擦了擦,恨聲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接著拍案吼道:“孫天羽!你給我招!”
孫天羽剛要開口,堂外突然傳來一聲又尖又細的怪笑,“招什麼招?沒有的罪過,你讓他招什麼呢?”
何清河盛怒中面容一僵,接著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不屑。他身邊幾名隨從都面露驚疑之色,書吏停下筆,後面那年輕人踏前一步,半掩在何清河身前。堂中眾人紛紛扭頭朝外看去,只見廳外沉沉的黑暗中,突然亮起兩排燈火。前面兩盞丈許高的曲柄透水銀大琉璃燈,映得階前亮如白晝。
十餘名穿著絳紫錦衣,腰纏玉帶的小太監分列兩旁,中間一乘八人抬的漆金座輦,一個錦衣華服的貴人傲然坐在輦上,雙手按膝,腰身挺得筆直,胸前一條五爪紫蟒張牙舞爪,威猛無儔。
他頜下光溜溜沒有一根鬍鬚,乍看來不過三十餘步,箍在金冠中的頭髮漆黑如墨,臉色蒼白如雪,燈光下嘴唇泛起妖豔的血紅。他臉上皮膚光潔之極,沒有絲毫皺紋,細看來眼中卻有種掩不住蒼老之態,就像是一個老人換上了一層年輕的皮膚般不協調。
一個拿著玉柄拂塵的少年尖聲道:“節制六省軍政,一等鎮撫將軍,東廠副都總管,敕封千歲,封總管千歲爺駕倒,爾等還不跪迎!”
那知縣先是張大了嘴,然後旋風般奔出去,跪拜道:“卑職叩見千歲!封總管千歲千歲千千歲!”
堂中衙役,連同大理寺隨員都跪了下去,“叩見千歲。”
封總管由眾人徑直抬入大堂,也不落轎,就那麼端坐在半空,凝視堂中唯一站著的人。
何清河背對著座輦擺了擺手,慢吞吞吩咐手下,“把燈滅了吧。燻得難受。有人家的燈就夠使了。”
封總管道:“老何,你也不見過本鎮?”他聲音尖細陰柔,卻並不難聽,反而有種奇異的親切感。
何清河側著身,抱拳湊合著搖了兩下,“見過見過。”
封總管笑道:“好你個老何,論品秩你是四品,本鎮一品;論職銜,你是大理寺右丞,本鎮乃節制六省軍政的鎮撫將軍;論交情,你我一朝為臣;就是論年紀,你也比我小著幾歲——怎麼就這麼敷衍啊?”
“行了行了,心意到了就成。”何清河坐回椅中,順手摘了烏紗帽,摜到案上,“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封總管格格笑了兩聲,“老何,今兒個你只怕非得跪上一跪了。”
何清河呷了一口涼茶,抹著眼角道:“我老何這雙腿跪天跪地跪君跪師跪祖宗,沒想過要跪什麼閹人。”
封總管哈哈一笑站起身來,從袖中拿出一封明黃卷軸,正容道:“大理寺右丞何清河接旨。”
何清河怔了一下,只好又戴上官帽,理了理官服,一撩袍角跪在輦前,叩首道:“微臣何清河接旨。”
封總管慢慢攤開卷軸,“宣大理寺右丞何清河即刻回京。欽此。”
“謝主隆恩。”何清河起身接過了聖旨,湊在燈下一個字一個字仔細看了一遍,末了又對著燈透了光檢視璽印。
“這個老何,還怕本司騙你不成?”
何清河嘟囔道:“難說。”
好不容易看完聖旨,何清河恭恭敬敬封了,交給隨從,然後又坐回椅中。
“老何,聖旨是讓你即刻回京。你還有心情閒坐?”
何清河慢吞吞道:“這黑燈瞎火的,讓我怎麼走?就是皇上差人,也沒說不讓過夜的。山這麼陡,路這麼險,坐著不靠邊的八抬大輦……萬一摔死了呢?”
封總管被嗆得說不話來。何清河倒是開口了,“咦?這禮也見了,聖旨也傳了,你怎麼還不走?我可是個窮官,要打賞那是等不著嘍。快走吧,我還等著審案呢。”
封總管也坐了下來,呵呵一笑道:“審案?好啊,本鎮管著六省軍政,這兒無論軍民都在本鎮轄內。你審著,我來聽聽。”
孫天羽忽然上前一步,跪下道:“孩兒叩見爹爹。”
封總管怔了一下,接著滿面堆歡,“好兒子,不用怕!有冤屈儘管說,爹爹在這兒,看誰欺負你!”
何清河冷眼旁觀,罵了聲,“無恥!”喝道:“過來!跪下!”
這一夜迭逢大變,先是在押逆犯喊冤,然後大理寺首官一手翻開大案,獄中的犯人原是冤屈,看守的獄卒卻成了死囚,現在又突然來了個受封千歲的東廠大太監,當堂認下嫌犯當乾兒子,這一波三折,讓眾人都暈頭轉向,摸不清頭腦。
何清河狠狠盯了丹娘一眼,若不是她,此刻孫天羽早已伏罪,怎會惹出這麼多麻煩。他擦了擦眼,沉聲道:“孫天羽,你可認罪麼?”
“回稟大人,小人無罪。”
何清河丟下帕子,冷冷看著他,“好一副小人得志的狗奴才像!本官問你,你奸占人妻,謀害人命可是有的?”
有封千歲撐腰,孫天羽被何清河喝散的膽氣又回來了,朗朗說道:“裴氏是丈夫死後,無以為生,自願跟了小人。其夫白孝儒在獄中病死,自有人證,與在下並不相干。”
何清河看了眼丹娘,陰沉沉道:“裴氏,你剛才供述是你指使孫天羽謀害白孝儒,可是有的?”
丹娘不知道怎麼回答,孫天羽在旁笑道:“想必大人是聽錯了。大人也說裴氏貞潔,人所共知。怎會唆使他人謀害親夫?”
“好一張利口,好一副厚臉!來人,將裴氏剛才供述的筆錄拿來。”
何清河將筆錄扔到孫天羽面前,“狗才!自己看!”
孫天羽咬了咬牙,還要撒賴。封總管道:“什麼筆錄?拿來讓本鎮看看。”
一名小太監忙撿起文書,呈給封總管。封總管帶來的隨從足有百餘人,此時在堂內落了輦,他坐在椅中,十幾名小太監來回奔忙,流水價送來香茗、瓜果、香爐、唾壺、毛巾,另有人在旁打扇伺候,氣派之大令人瞠目。
封總管用毛巾擦了手,接過筆錄,一頁頁翻著細看。何清河斜眼盯著他,一邊吩咐左右,“都瞧仔細了,有人敢撕咱們的筆錄,你們都記下來,回去我撞景陽鍾,敲登聞鼓,跟他打欽命官司。”
封總管聞言笑道:“何大人多心了。”
何清河冷笑一聲,叫住了一個遞毛巾的小太監,“把毛巾給我拿來!還有那瓜,也給我切一份兒。這帕子你拿著,給我洗乾淨了。要洗不乾淨,小心我叫千歲打你板子!”
封總管位高權重,等閒巡撫也也都趨前送後地奉迎,唯恐失了禮數,那小太監從未見過有官敢在主子面前這麼放肆,再看封總管只作不見,忙一迭聲答應著去了。
封總管看完筆錄,合上交給隨從。微笑道:“何大人果然是慧眼明斷,明如鏡清如水。”
何清河面無表情,“這案子你還要插手嗎?”
封總管喝著茶慢慢道:“你錯了。此案本鎮原本就沒想過要插手——來人,將邸報拿給何大人。”
隨行的小太監將一封白綾封面的摺子呈給何清河。何清河掀開看了幾眼,臉色突然變得鐵青。
封總管淡淡道:“何大人,這案子已經結案了。依獄方原供詞為準,邸報明發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