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DSM → 文学作品
书名:星天旋转 第一部之居桓
作者:狂紫
排版:firstiv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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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在那个太阳被遮蔽的时代,牧人像失去主人的羊群,在无边的黑夜里流浪。伟大的莫笃单于之后裔,乌宗。祖拉勒汗之孙,唐脱。孛尔顿汗之子,光明的圣主乌德勒汗,伴随着阳光降生在草原深处……”
披着旧羊皮袍的老人坐在火堆旁,弹着两弦琴,慢慢吟唱着古老的长诗。
坐在熊皮垫上的主人拿起银制的酒碗,用粗豪的声音说道:“尊敬的行吟者,你是在唱我们的圣主乌德勒汗吗?这一个太长了,用上三天四夜也无法唱完。喝杯马奶酒,润润你纯金的嗓子,给我们唱一首短些的吧。”
一个十二三岁的侍女捧起马奶酒,跪下来递给行吟诗人。老人接过银碗,微微颔首向侍女致谢,然后站起身,恭敬地把银碗举过头顶,唱道:“用宝石和金银制成酒具,盛满芳香的琼浆,过路的吟游者唱起祝酒歌,先敬给尊贵的零特汗,再从右至左,一一敬给诸位伯东和英雄,祝福马匹兴旺,牛羊肥壮,部落每天都有新生儿的降生……”
伴随着行吟老人的祝酒歌,大帐内的零特汗和部落贵族们满意地喝完了酒。老人浅浅喝了一口,放下银碗,重新拿起两弦琴,“尊贵的可汗和诸位伯东,你们想听些什么呢?”
零特汗摸着浓密的胡须,“给我们唱一段圣主乌德勒汗手下的英雄,打败敌人的故事吧。”
“那么就唱一段赤诚的英雄铁由,如何打败黑黄脸腾格汗手下凶残的妖魔居桓汗。”
零特汗兴奋地拍着胸,朝左右说道:“是铁由?我们的祖先!英雄无比的铁由!他七岁就开始为圣主乌德勒汗作战,征服了上界和下界九个地方!你竟然会唱他的故事!赶快唱起来吧,行吟者!这是我们部族的光荣!”
老人施礼道:“能遇上英雄铁由的子孙,这是我的福分。愿我歌声能带来快乐,永远传诵英雄的传奇。”
两弦琴缓缓响起,老人用沉缓的声音吟唱道:“英雄铁由和他的父亲铁什干,在圣主乌德勒面前立下誓言:我们将生命和热血,统统交予刀锋和枪尖,我们将前程和愿望,统统托付给圣主乌德勒,为了圣主的光荣,我们甘愿披肝沥胆。”
“那是第三十个猪儿年的三月,威名远播的圣主乌德勒,召集了四部卫的君主,召集了骏马中的骏马,召集了勇士中的勇士,举行声势浩大的宴会。”
“英雄铁由划破拇指,流出比一只羊羔还多的鲜血,大声对圣主乌德勒说:伟大的乌德勒汗,你还记得十五个脑袋的黑黄脸腾格汗吗?在第十七个羊儿年,他命令九十九个妖魔,带领五百万疯狂的野兽,进入我们的草原,屠杀我们的族民,掠夺我们的土地,把我们向西逐出一万里路程,使我们看不到日出和日落。”
“圣主乌德勒划破拇指,流出比骆驼还多的鲜血,用令大地震颤的声音说:我怎么会忘记呢?四季长满青草的牧场,祖先祭祀青穹的圣地,还有苍狼奔行的青湖,都被贪婪而凶残的腾格汗掠夺。高贵而勇敢族人成为他的奴隶,连天上的黄鸟也被逼为他唱颂赞歌。”
“英雄的铁由把鲜血涂在脸上,至高无上的圣主乌德勒。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草原深处,我们已经躲藏了十九个猪儿年。你可知道,今天黎明时,营帐中降生了第一百万个孩子。这是青穹和苍狼的呼唤。作为你最忠诚的猎犬,我愿跨上枣红的战马,越过高山和沙漠,打败黑黄脸的腾格汗,和他手下九十九个妖魔,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
老人停下来,喝了口马奶酒。零特汗和贵族们都听得入神,那小侍女跪在一旁,眼睛像寒星一样闪亮。
老人继续唱道:“勇敢的铁由从猪儿年四月出发,越过二十二座高山,跨过三十三条河流,在猪儿年十月来到博格多山。这里曾经是膏腴的牧场,现在却成了妖魔的土地。英雄的铁由纵马飞奔,听到有人在喊:红脸膛的英雄铁由!不要再往前走,前面是黑黄脸腾格汗的领地,由他手下的妖魔居桓汗把守!英雄的铁由跳下他的枣红马。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出现?”
“我们是贫苦的牧民,青穹和苍狼的子孙,自从腾格汗把它十五个脑袋伸向这里,我们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凶残的居桓汗派出他的爪牙,每天掠夺我们的牛马和子女,我们的族人曾经比羊毛还多,如今只剩下我们几个。”
“英雄铁由回答:我也是青穹和苍狼的子孙,圣主乌德勒汗是我的主人,他聚集了一百万子民,一千零一位英雄,命令我把光明带回牧场。”
“听到他的声音,妖魔居桓汗立即派出他的爪牙,十万头青铜打造的猛兽,喷吐着腥臭的毒汁。英雄铁由一腔怒火,挽起他用一千头牛才能拉开的巨弓,把博格多山当作箭头。他座下的枣红马发出四十九条龙的怒吼,一箭射倒了十万头毒兽。英雄铁由没有停下看一眼,就闪电一样越过了博格多山。”
“居桓汗住在蒲昌海边,铜制的黑房子里。与他住在一起的,还有恶毒的妖婆。英雄铁由派出他忠诚的罕多尔,进入妖魔的黑房子。”
“有着百灵鸟的舌头,苍鹭的耳朵,浑身是胆的罕多尔,向妖魔居桓汗说:圣主乌德勒汗和英雄铁由派我来,要你立即交出夺取的财富,掳掠的牧民,最后滚出我们的土地。”
“坐在居桓汗身边的妖婆,腾格汗的女儿,她有着宝石般的容貌,却有着蛇蠍般的心肠,她眼珠一转,命令割下罕多尔的耳朵——”
小侍女惊呼一声,连忙掩住嘴巴。帐内的零特汗和贵族们愤怒地咆哮道:“该死的妖婆!罕多尔苍鹭的耳朵能够听到七重山外的鸟叫!她竟然敢割掉!英雄的铁由是怎么惩罚他们的?”
老人弹了两下琴弦:“英雄的铁由大声恸哭,把罕多尔的鲜血抹在自己脸上。居桓王的黑房子有三十八丈高,里面有三十八道青铜制的大门,屋顶聚满了黑乌鸦。英雄的铁由鼓起腮帮,用力朝黑房子吹去。黑色的乌鸦立即变成火焰,烧得黑房子吱吱响。他折断二十人才能合抱的巨松,打碎了三十八道青铜门。他跟居桓汗打了一个白天,又一个黑夜,终于制服了残暴的居桓汗。”
“居桓汗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他跪在地上,像一只羊羔向英雄铁由讨饶,愿意归还金银财宝,肥沃的土地和子民,丢弃他夺走的汗位,作个最低等的奴隶,只求能保住性命。”
“英雄的铁由把妖魔装在车上,送到圣主乌德勒汗座前。乌德勒汗指责了他的暴行,命人砍下他的头颅,用头盖骨制成酒器,祭祀青穹和苍狼。”
“伟大的圣主乌德勒汗!”营帐内的男人们同声欢呼,举杯共饮。
“那个妖婆呢?”零特汗问:“英雄的铁由杀她,给罕多尔报仇吗?”
老人调了调琴弦。
“腾格汗的女儿,残忍而恶毒的妖婆,跪在英雄铁由脚下,苦苦讨饶。罕尔多摘掉她的王冠,撕掉她恶魔的衣裙,剪去她毒蛇的头发,用锁链锁住她的脖颈,免得她再喷吐毒汁,用铁镣扣住她的手脚,不让她再使用魔法,像牵条狗般把她牵回毡房,关进牢笼,再用刚出炉的烙铁,在她身上打下鲜红的烙印。”
众人开怀大笑,为他们的英雄打败敌人而高兴。零特汗有些遗憾地说道:“这样恶毒的妖婆应该割掉她的耳朵,用马踩死。”
夜色已深,客人们酒足饭饱,又听了这段故事,一个个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营帐。
送走客人,零特汗意犹未尽地说道:“尊敬的行吟者,感谢你带来的欢乐。这会儿虽然晚了,我却没有睡意,能不能再给我唱一段呢?”
行吟老人鞠躬道:“听从您的吩咐。”他用略显嘶哑的声音说道:“让我把最后一段唱完吧。”
“哦?”零特汗挺直身体。
小侍女捧来烛台,熄灭火炬,然后悄悄坐在阴影里。
“残忍而恶毒的妖婆,跪在英雄铁由脚下,像狡猾的蛇施出诡计:我是腾格汗的女儿,在这里只是客人,请求你释放我,我会在父亲面前称颂你的力量,夸耀你的仁慈。
英雄铁由没有听信她的花言巧语:邪恶的腾格汗是你的父亲,残暴的居桓汗是你的丈夫,虽然你有鲜花一般的美貌,在我眼里却是毒辣的妖婆。你的丈夫已经沦为奴隶,你还想逃出苍狼的惩罚?“
“英雄铁由大声命令:罕尔多!摘掉她带血的王冠,撕掉她恶魔的衣裙,剪去她毒蛇的头发,用锁链锁住她的脖颈,免得她再喷吐毒汁,用铁镣扣住她的手脚,不让她再使用魔法,像牵条狗般把她牵回毡房,关进牢笼!”
“英雄的铁由愤怒无比,无耻的妖婆,不知道贞洁的魔女!赶快用刚出炉的烙铁,在她身上打下鲜红的烙印!宣告她成为毡房内的罪奴,让所有人都唾弃她的恶毒。”
“妖婆伏在英雄脚下,不知羞耻地扭动身体,受到这样羞辱的惩罚,她没有因羞愧地死去,却为保住性命而欣喜。她接受了英雄们的惩处,带着耻辱与罪恶的烙印,向每一位流血的战士们赎罪。”
老人没有表情地诉说着英雄的传奇。这些故事他已经吟唱过太多次,在他之前,在英雄们驰骋在这片草原的时候,这些传奇就已经被所有的部族传唱。光明的圣主乌德勒汗,他手下的十二大英雄,一千零一位好汉,在传说中一次打败敌人——黑黄脸的腾格汗,他手下九十九个妖魔,数不尽的小鬼爪牙,还有恶毒的魔女和妖婆。
“九个月后啊,妖婆结出头颗带毒的果实,英雄铁由亲手粉碎这颗毒果,然后设下一个谜局——再九个月后,妖婆结出第二颗果实。英雄铁由把它带给父亲铁什干,与另一颗果实比较。”
“这是一个难解的谜局:母亲的女儿是母亲的母亲,女儿的母亲是女儿的女儿,女儿的女儿和母亲的女儿,该如何称呼?这谜局连圣主乌德勒也无法解开,他大笑了三天三夜,然后说——”
老人停了下来,把问题留给主人。
零特汗捻着胡须思索,“这个谜局太奇特了……圣主乌德勒怎么说?”
“圣主乌德勒说:只有恶魔肮脏的毒血,才会结出这种果实,把这个难题交给腾格汗,想破他的十五个脑袋。英雄们只管设下毡房奴帐,不用为无耻的妖婆烦心。”
零特汗哈哈大笑,拍着腿道:“说得太好了!让黑黄脸的腾格汗头痛去吧。”
*** *** *** ***
老人喝了口水,润了润发疼的喉咙,然后舒展了一下膝盖。毡房虽然狭小,但足以遮蔽草原深夜的寒风。他走过太多地方,唱过太多《乌德勒汗》,此刻,他已经觉得疲倦了。
小侍女铺好厚厚的干草,在上面摊开羊皮褥子,又给老人倒了水,却没有离开。
她眉眼小巧而又精致,乌黑的长发又直又光滑,显示出异样的血统。裹在羊皮下的身体弱小而又单薄,就像南方珍贵的瓷器,与草原女子的豪放大气迥异。
老人温和地问:“你是外面买来的吗?”
小侍女摇了摇头,“我在这里出生的。”她抬起眼,大着胆子问:“尊敬的吟游阿爸,您是草原上最有智慧的人,您吟唱的故事连大汗都听得入迷。您能不能告诉我,您最后吟唱的谜题是什么意思?”
老人轻拨着琴弦,“你还太小了,长大就会慢慢明白。”
小侍女没有作声。过了会儿小声说道:“您累吗?能不能再唱一段?”
老人想了一会儿,“我给你唱一段没有人唱过的吧。”
老人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星天旋转,诸国争战。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互相抢夺、掳掠……
没有余暇,只有拼命战斗。没有逃避的地方,只有冲锋打仗。没有平安幸福,只有互相杀伐……“
《楔子终》居桓,去京师万一千里。其北至金微山,南至若羌水,西至大漠,东临蒲昌海。神龙十四年,其主遣子入侍,封居桓国王。大安九年,以镇边有功,封西陲诸国长,赐婚宛氏。都居桓城,临山面海,有桑麻,多出金玉珍宝……
《隐史居桓国记》
01
天瑶三年。居桓城。
黎明来临前的刹那,竞夜震响的战鼓声突然停止,令人不安的静谧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黑暗中,火焰燃烧的红光不住闪动,映出一张张白色的面孔。
以往这个时候,宫殿西侧的钟楼会敲响第一声钟鸣,宣告新一天的来临。在第二声钟鸣前,宫内的侍女会服侍她起身,然后捧着银盆、巾帛、香露、丝囊、刚摘下仍带着露水的花瓣……伴着佩玉相击的轻响,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后宫的温泉进行晨沐。
温泉位于山脚,一年四季,温润的泉水带着细碎的气泡从石隙中涌出,宛如淌出一串串珍珠。经过历代修葺,整座泉池完全用居桓特产的碧玉铺成。为了显示王国的财富、对天朝的忠诚,还有对王后家族的尊敬,居桓的先王从遥远的帝都请来玉匠,在泉池中间雕出一条从未有人见过的生物。
母亲告诉她,这是龙,天朝至高无上的象征。
一百年来,居桓的王后都来自帝都的宛氏——天朝一个古老而尊贵的家族。十六年前,居桓的大臣恭恭敬敬来到帝都,为刚刚继位的居桓王求亲。经过一番冗长而繁琐的礼仪,宛氏年仅十五岁的幼女来到居桓,成为新的王后。而她的姨母,这一代居桓王的母亲,已经在一个月前,按照风俗为先王殉葬。
殉葬并不符合天朝的礼仪规范,但出于对异族风俗的宽容和居桓多年来的忠诚,他们默认了这一行为。
“你比母亲幸运。”
有一次,母亲对她说:“将来你会嫁到帝都,成为一位诸侯的妃子。而天朝是不要求女人殉葬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和母亲在浮满花瓣的温泉中晨沐。然后侍女们捧来巾帛,为母亲擦拭身体,再用香露涂抹,接着将她丝一般的长发盘成富丽堂皇的高髻,带上王冠,换上崭新而华美的宫装。梳妆完,母亲乘上肩舆,由如云的宫女们簇拥着,作为居桓王后和天朝王族,到宫中接受贵族眷属和西陲诸国的朝觐。
在母亲行使王后的职责时,她在内宫由女官辅导读书习字。居桓是西陲与天朝最亲密的王国,不仅历代王后来自天朝,居桓的公主也同时嫁入帝都,成为天朝诸侯的妃子。这两者,都是居桓王族的骄傲。
天朝的文字和礼仪,成为居桓王宫的规范。但西陲民俗与帝都的巨大差异,往往使这些来自天朝的王后们也无能为力。女人们对奇特神灵的崇拜,男人们对掠夺的热衷,都是她们难以理解的。
“西陲和蛮荒都有自己的规则,只要无损于天朝的尊严,作为居桓的主人——同时也是客人——我们都必须接受。”
女傅,她的老师这样说。
她并不很清楚什么是西陲的规则。正如每年三月,她都很高兴有一批女孩进入宫中成为她的侍女和玩伴,却不知道居桓骑兵每年这个时候都要越过金微山,在北方的草原上肆意掳掠。
她听说过北方像海一样宽广的草原,也听说过那里贫穷、野蛮,同时又疲弱、不堪一击的游牧部落。自从百余年前,皇赫王朝无敌的军队席卷大漠以来,曾经显赫一时,崇拜苍狼与青穹,以骑射称雄的草原帝国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牧民,成为居桓骑兵随手采撷的战果。
所以当那些肮脏而矮小的骑手出现时,居桓骑兵只报以轻蔑的手势,他们挥舞了一下华丽的长矛,就准备像通常那样,吓走他们的男人,轻松进入他们的营地,收割自己的战利品。
第一波箭雨落下,居桓傲慢的骑兵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是第二波箭雨。将近一半的骑兵摔到马下,惊慌的骑兵们这才拨转马头,拼命逃走。
小侍女说的时候,她觉得很好奇。
“我们的骑兵败了吗?”
小侍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两天前左固侯带着军队去打仗了,肯定会赢的。”
这个黎明,钟声再也不会响起。因为高耸的钟楼整个被火焰吞噬。即使她所在的内宫,也能清楚看到远处木梁上吞吐的热焰。在她周围,王后、女官和侍女们,一个个都面带惊惧。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王后光洁的玉颊黯淡了一下,没有回答。
“殿下,居桓要亡国了。”女傅平静地说道。
就在居桓满足于每年一次对草原的掳掠时,大漠深处正酝酿着一股风暴。天瑶三年,这股风暴正式进入王朝的视野,西陲的居桓首当其冲。
最初居桓的骑兵把那些骑手当成零星的牧民,接着居桓王室把敌人当成一个不服从的小部落——正如此后英明的皇赫王朝把敌人当成一支新出现的,无知的野蛮民族一样。
没有人听到冥冥中苍狼的嚎叫。
作为居桓最出色的将军,左固侯带领三千骑兵越过金微山,进入草原。当天中午,他们遇到了第一批敌人——骑着矮马,穿着肮脏的皮裘,头顶剃发,下颌留着刀痕,用石头和兽骨作箭头的野蛮骑手。
依居桓人的眼光看来,他们的座骑都是劣等马匹,马身矮小,毛色驳杂,装备更是差得可笑。那些野蛮人的马鞍几乎就是一层粗砺的皮革,用一根皮绳作马镫。相比之下,居桓骑兵用的则是精心制作的雕花高鞍,坐在上面既安稳又威武,甚至连马镫都是包银的。武器上,居桓骑兵用的都是铁制箭头,每人携带两袋,八十支利箭,同时配备有制作精良的长矛和短刀。
但那天仅仅两个时辰,居桓三千骑兵就全军覆没。那些从大漠深处突然出现的野蛮人,骑着劣马,使用着原始的武器,却有着居桓骑兵无法企及的战斗力。
刚一接阵,野蛮骑手就向两边散开,与居桓骑兵保持着一百步的距离,从两翼将居桓军主力围在中间。事后证明,这是一个致命的距离。因为有高耸的鞍桥,居桓骑兵用的是适合马上施射的短弓,而敌人的弓身却比他们长了一倍。那些野蛮人轻易将简陋的柘木弓张成满月,在疾驰的马背上,隔着二百步的距离,将箭矢准确地射在居桓骑兵的颈中。而居桓骑兵匆忙拉开他们精心镂刻的短弓,箭矢还未飞到敌人马前,就纷纷落地。
假如只是这样,居桓骑兵的铠甲还可以抵挡一部分劣等箭头,但随后出现的骑手将他们彻底击溃。这些骑手使用的武器虽然粗糙,但已经有铁制品。其中一个矮小的骑手戴着一顶几乎遮住整张面孔的巨大铁盔,发出恐怖地吼叫,像鹰隼一样逐杀着居桓的骑兵。
面对敌人令人震惊的力量,还有近乎疯狂地攻击,居桓骑兵很快就陷入崩溃。左固侯立即命令撤退,希望凭藉金微山的关口阻击敌人。但那些被居桓骑兵耻笑过的矮小劣马,却显示出惊人的耐力。在两个时辰的追逐战中,居桓骑兵被如影随形的敌人逐一射杀。作为主帅的左固侯,座骑刚刚踏上金微山,就被敌人用一柄粗糙的长刀砍下头颅。
来自草原深处的骑手仿佛嗜血的狼群,他们径直越过金微山,经过一个夜晚又一个白天不知疲倦地奔驰,在傍晚出现在居桓城下。
居桓可以调动的战士超过八千人,但在金微山外就损失了将近一半,剩下的还来不及召集。当敌人在居桓城下搭起毡房作为营帐时,城内的守军只有两千人。
金微山之战的消息还未传来,王国上下都认为敌人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左固侯错过了敌人,很快就会率队返回。而这些敌人,看上去并不可怕。他们人数不足三千,仅有居桓城居民的十分之一,即使城内只有两千战士,高大的城墙也可轻易阻挡住这些野蛮的牧民。
下个月,是居桓王登基十七周年,依照惯例,王宫要举行盛大的庆典,西陲九国都将出席,甚至还有来自帝都的使节光临。因此这些敌人出现使居桓王十分心烦。要赶走他们大概要花上好几天。
经过一个不那么安逸的夜晚,天亮时,居桓人惊讶地发现,城下的营房不仅扩大了一倍,而且那些野蛮人正源源不断地越过金微山来到城下。人群中不仅有作为战士的男人,还有老人、妇女和儿童。他们骑着马,拉着笨重的大车,带着牛只和羊群,在蒲昌海边建起一座座破烂的毡房。
“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居桓王的质问,没有人能够回答。
也许是回应他的愤怒,敌人的毡营前树起一排木杆,杆上累累挂满了砍下的头颅。
居桓王脸上失去血色,为庆典受到影响的烦心烟销云散。他认出最上面那颗头颅。左固侯。
他面对的不是庆典延期,而是一个更大的危险。
*** *** *** ***
当天夜里,一名使者要求进入城内。居桓王同意了他的请求。那名使者个子不高,身材很瘦,长着一双大大的耳朵,披着件破旧的羊皮,颅顶的头发都被剃去,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行走在华丽的居桓王宫中,这位粗鲁而野蛮的使者毫不掩饰他惊讶而贪婪的目光。
他在居桓王的座位前停下,傲慢地抱着肩,说:“青穹与苍狼在上……”
“什么是青穹和苍狼?”她问。
小侍女想了一会儿,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他的口音很奇怪,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许多我都听不懂。”
“后来呢?”
“后来国王就生气了,让他滚出去。”
“为什么生气?他说了什么?”
“王后当时也在,听到他说的话,就站起来离开了。国王脸色都变了,然后让士兵把那个人的耳朵割下来。”
“啊!”她惊呼了一声。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阵鼓响。
在宫内她也听过许多鼓声,但从未听到过战鼓。那鼓声就像凶狠的狼群,疯狂地朝王宫扑来,要将一切撕得粉碎。
鼓声一直持续到深夜,每个人都惊惧万分。居桓人再一次惊恐地发现,那些野蛮人不仅仅只有劣马和骨箭,他们伐倒巨树,用大车装载,上面蒙着厚厚的牛皮挡隔箭矢,用来冲击城门,同时用油布包裹箭支,点燃后射向高处木制的城楼。
这不是一支无知的野蛮部落,至少,他们知道如何攻击一座城池。
*** *** *** ***
“青穹和苍狼在上,”使者傲慢地说道:“尊贵的乌德勒汗和铁什干英雄的儿子铁由派我来。”
“乌德勒汗?”居桓王皱起眉头。昔日的天之骄子,纵横北方的魁朔部落消失在草原深处之后,越来越多的游牧部族喜欢称汗。这位乌德勒汗,他从未听说过。
正当居桓王要发怒的时候,坐在旁边的王后轻声道:“他在说青穹和苍狼吗?”
居桓王怔了一下,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使者粗鲁的目光落在王后身上。那个女人有着罕见的美貌,明净的双眸如宝石般璀璨,洁白的面颊散发着明月般的光泽。她高高坐在王座上,穿着华丽的宫装,绯红的裙裾拖在一尘不染的地上,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她神情端庄而又明艳照人,显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质——高贵的气质。
王后蹙起眉,使者的目光就像饿狼血红的长舌,在自己脸上狠狠舔过。她厌恶地避开眼睛,同时感到一阵心悸。
居桓王尽量保持君主的风度,沉声问:“请向尊贵的乌德勒汗问好。你们突然出现,袭击我的军队,究竟因为什么?”
“乌德勒汗和英雄的铁由命令你,交出金银财宝、土地、人民和你所有的一切。”
使者的蛮横使居桓王感到极大的羞辱,整个西陲,没有任何人——包括天朝手握重权的西陲校尉——敢对他这样说话。
“不知道礼节的野蛮人!滚出我的王宫!”
面对居桓王的怒火,使者不为所动,傲慢地说:“我已经把乌德勒汗和英雄铁由的命令带到。地上的鸡雏永远飞不过雄鹰,草丛里的羊羔最好不要与狼群作对。苍狼的子孙对敌人绝不会仁慈。”
“你在威胁我吗?”居桓王大声道。
王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伸手按住震怒的居桓王,“苍狼的子孙?你们崇拜青穹与苍狼?”
使者骄傲地回答:“苍狼是我们的祖先,长生的青穹是我们的神灵。”
王后静静看着他,然后说道:“神龙元年——一百四十年前,天朝七路大军北入大漠,与魁朔部战于窟杀水。斩首十万级。魁朔部十一王被杀,举族请降,单于单骑北遁。那一役无论是苍狼还是青穹都没有庇佑他们的子孙。此后,苍狼的子孙绝迹于草原,再也没有出现过。”
使者像被人扇了一记耳光,脸色涨红,“苍狼的子孙不会投降!”
王后说道:“本后出自天朝宛氏。窟杀水之役,宛氏先祖为中军主帅,战后赏赐的奴隶中就有魁朔部王孙。”
使者眼中像要喷出火来,他指着王后愤怒地吼道:“你是腾格汗的女儿!你虽然有着月亮般的美貌,身上却流着恶魔的血!英雄的铁由会摘掉你的王冠,把你踩在脚下!”
王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王座。
“无礼!”居桓王勃然大怒。
使者还在怒骂,“可憎的妖婆!苍狼的英雄子孙会撕去你的衣服,像骑马一样骑在你光洁的身上,从白天一直骑到黑夜!当苍狼的子孙打败你邪恶的父亲,他会看到在毡房里被人唾弃的女儿。”
“来人啊!”居桓王再也听不下去,唤来卫兵,命令道:“割掉他的耳朵,把他赶出城去!”
*** *** *** ***
木制的城楼滚滚冒起浓烟,然后倾颓下来,发出一声巨响。外城城门已经被敌人攻破,居桓王躲在宫城的城堞下,徒劳地命令士兵朝下放箭。
一支被打散的居桓骑兵试图冲出城去,却被更多的敌人阻挡回来。隔着浓烟,居桓王看到,一个戴着巨大黑铁头盔的骑手骑着枣红马,风一样冲进人群,挥起长刀,将奔逃的居桓骑兵硬生生劈下马来。残断的肢体从他刀下飞开,喷出一篷鲜血,接着他抬起头,野兽般凶悍的目光朝宫城上看来。
居桓王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良久他才感觉到,裤裆里湿漉漉一片。
黎明前,最后一道宫门被敌军攻破,来不及退回内宫的居桓王被敌军生掳。居桓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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