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十章 ~ 第二章 九陽九陽 (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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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王哲沉聲道:“戰歿者,賜爵一級!”
天武營的秦軍士卒齊聲道:“諾!”
戰鼓再次響起。秦軍毫不猶豫地列陣向前,彷彿一塊鋒利的礁石迎向奔湧的潮水。
秦軍的弩手發揮出巨大的殺傷力,在三百米外就穿透了羅馬軍團的長盾。但面對潮水般的敵軍,數百名弩手所造成的傷亡根本無法阻止對方的腳步。
逼近到七十米時,天武營正面的羅馬第十二軍團“擲閃電者”開始第一輪投擲。他們使用的標槍形狀特異,槍鋒長度接近全長的三分之一,纖細而銳利,頂端呈三角形,帶有倒鉤。擊中目標時,倒鉤將給敵人造成更大的傷害,而投空的標槍,細長的槍鋒會在地上彎曲,避免被敵軍撿拾回擲。兩千支標槍呼嘯而至,幾乎淹沒了秦軍的弩手。
緊接著是第二輪,這次的標槍更加沉重,也更加密集,幾乎撕開秦軍的方陣。擲完兩輪標槍之後,最前列的青年隊向後退去,壯年隊隨即補上遺留的空缺。
這時雙方已經短兵相接。面對秦軍如林的長矛,羅馬戰士毫無懼色。他們同時彎下腰,將盾牌架在肩上,向上橫起,裹著脛甲的左腿向前邁出,然後右腳跟上。身體躲藏在盾牌下方,依靠肩背的力量撞開對手,同時短劍向右刺出,刺殺右側的敵人。
天武營秦軍的長矛輕易就粉碎了羅馬軍團的盾牌,而更多的長矛則被頂起。
前方扛矛計程車卒隨即拔出長劍,迎向攻來的羅馬戰士。秦軍使用的佩劍比羅馬短劍更長,也更加銳利,每次劈刺都足以穿透樺木製成的盾牌。但羅馬戰士只有一個動作:向右直刺!
羅馬軍團嚴禁劈砍,無數次血戰使他們得出這樣的結論:在同樣的力量下,直刺遠比劈砍造成的傷害更大。
向右刺擊是羅馬軍團獨特而致命的攻擊手段。戰鬥中,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敵人身上,往往忽略了來自右側的攻擊。在高盧、在北非、在波斯……羅馬軍團的右刺消滅過無數強悍的對手。
他們以近乎機械的動作,右臂彎曲,握緊短劍,從下往上,猛刺對手右側腹部。這個部位往往缺少防護,也更為致命。第一次面對這種近戰格鬥的天武營秦軍遭受重創,陣型開始潰散,卻始終沒有一個人退卻。
山丘上諸人注視著戰場,藺採泉神情自若,夙未央面無表情,商樂軒卻露出衝動的神情,忽然他踏前一步,拱手道:“掌教!”
王哲淡淡道:“說。”
商樂軒一咬牙,“請掌教指定何人主掌龍池!”
那名美婦卓雲君聞言大怒,“商師兄!軍情如火,怎麼還要逼掌教發話!”
商樂軒怒道:“此時不說,只怕就來不及了!”
“難道你認定我軍要輸嗎!”
“孤軍在外,既無糧草又無援軍,以數千對數萬,焉能不敗!”
商樂軒與卓雲君當眾大吵,王哲臉上卻毫無表情。
“看到了嗎?”
程宗揚怔了一下,才發現王哲是在對自己說話,“哦?”
王哲道:“這裡的親兵都是我門下弟子,和他們一樣,是太乙真宗的人。你是唯一一個外人。”
程宗揚乾笑一聲,“貴宗弟子果然都是豪傑。”
“豪傑?”
王哲淡淡道:“若是豪傑,怎會以我掌教之尊,登高一呼,數十萬教中弟子,從軍者不過寥寥數百人?若是豪傑,怎會大敵當前,還競相爭權奪利?生怕我死在戰場中,沒有指定他當掌教?”
商樂軒臉上一紅,旋即大聲道:“我商樂軒何德何能,敢覬覦掌教之位?”
“你當然不敢。你雖然劍法超群,教中服你的能有幾個?把掌教之位給你,只怕你活不到第二天日出。”
商樂軒臉上時紅時白,王哲說得雖然尖刻,其實在場諸人中,他們兩人關係最近,系出同門,商樂軒最初的劍法還是王哲代師傳授的。
藺採泉見商樂軒尷尬,在旁道:“請掌教息怒。”
王哲搖了搖頭,“我不怒。我已經沒有發怒的力氣了。藺老三,除了我,你是教內輩份最長的,這些年在龍池也作了不少事。十四弟是我們之中最小的,今年也有二十了吧。回去把真人的封號給他,也該讓他設院授徒了。”
“是。謹尊掌教玉旨。”
望著戰場中潮水般的羅馬戰士,王哲道:“兵危戰兇,你們走吧。”
商樂軒還想說話,但被王哲鋒利的目光一掃頓時洩了氣。四人向王哲躬身施禮,然後離開山丘。
程宗揚本來想跟他們一起走,但人家四個大袖一揮,就掠出十幾米,轉眼就消失在山丘之後。這會兒如果離開王哲,只怕沒走到山下,月霜的劍就會把他永遠地留在這裡。
在兩個羅馬軍團將近四倍軍力的輪番攻擊下,天武營的方陣越來越難以支撐。文澤道:“師帥,天武營獨力難支,請遣天策、天霽二營出戰。”
王哲默然片刻,然後手一招。山丘上樹起一面血紅的旗幟。伴隨著隆隆戰鼓,大漢左武軍第一軍團天策營出現在戰場左翼。
程宗揚心頭狠狠一跳,險些驚叫起來。
天策營的裝備與天武營秦軍大相逕庭。他們整齊地戴著頭盔,身上的鎧甲如同魚鱗,胸前並列兩塊厚厚的護甲,手中不是長矛,而是刃長七尺的雙鋒長刀。
唐軍!陌刀!
唐軍標準配置有四種刀,儀刀、障刀、橫刀和陌刀。而在邊疆野戰的軍隊只用陌刀。因為這種重型大刀殺傷力最為強勁,一旦列成戰陣,幾乎是無可匹敵。
怛邏斯一戰,由於僱傭軍背叛,數千唐軍被十萬阿拉伯聯軍圍困。大將李嗣業強行突圍,唐軍以陌刀開路,如牆而進,當者人馬俱碎,所向披靡。
與此同時,羅馬軍團的左翼列出一條散兵線,他們穿著亞麻製成的長衣,每個人都揹著一張巨大的長弓,弓身長度將近兩米。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程宗揚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來自於中世紀的英格蘭長弓手會在羅馬軍團側翼出現。那些長弓手將長弓一端紮在地上,然後架上箭枝。長弓射出的箭矢越過四百米的距離,仍有著足夠的殺傷力。
唐軍標準裝備是每人一弓,五人一弩,同時還配有車弩,車弩鉤弦與車輪連線,可以邊行邊射,在冷兵器時代足以對敵軍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但這支三千人的唐軍並沒有使用弓弩。因為更兇猛的遠射武器來自右翼。
與天策營同時出現的是一支輕裝部隊。那支軍隊裝備的鎧甲與友軍完全不同。他們的鎧甲上沒有金屬護甲片,甚至沒有皮革,淡黃色的甲衣非鐵非木,顯得極為輕便。
只有一支軍隊用過這種甲──用木漿和綿絮反覆搗練,疊加至一百層製成一塊甲片,然後連綴,前線將領願意用十套鐵甲交換一套的輕甲──紙甲。
當看到那些穿著紙甲計程車卒取出一種不足一米的小弩時,程宗揚知道,這場最優秀弓手間的巔峰對射,天霽營贏定了。
這是傳說中最軟弱的一支軍隊,歷史上他們的戰績只有一連串的失敗。但就是這支軍隊,在萬人以上的會戰中勝績超過七成,因為他們有神臂弓。
宋軍第一利器。神臂弓。
程宗揚深深記得寫論文時看過的古冊,內中文字令他驚心動魄,神臂弓有記載的最大有效射程超過三百四十步(古代邁出一足為跬,邁出兩足才稱步,一步實際是現代兩步)合五百餘米,在這樣的距離外,仍可穿透一掌厚的木板。由於製作極為精巧,宋代軍中曾有嚴令,神臂弓不許丟失一具,如果戰敗,所有的神臂弓必須砍碎損毀。這樣嚴格的保密措施,以至於宋代以後神臂弓的製作技藝就失傳了。
隨著漢軍主力的出現,羅馬第六、第十軍團也開始投入戰場。以唐軍為主體的天策營佔據左翼,身著明光鎧的軍士們穩步向前,成排的陌刀猶如一堵雪亮的刀牆,壓向對面的羅馬軍團。右翼的天霽營則依丘而立,托起纖小的神臂弓。
天武營秦軍弩手使用的是蹶張弩,必須用腳踏住弩背,依靠腰腹的力量才能拉開。而神臂弓則有一套精巧的受力系統,透過複雜的齒輪結構,士卒僅靠臂力就能拉開,威力卻是秦弩的三倍以上。
“繃”戰場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那是神臂弓絲制弓弦震動空氣時發出的特殊響聲。那聲音平淡中蘊藏著濃濃的殺機,即使隔著數百米的隔離,程宗揚仍禁不住心頭震顫。
一片密集的雨點驀然從天霽營的陣列上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半圓的弧線,越過頂點後加速滑落,剎那間覆蓋了對面的長弓手。
神臂弓的箭矢極為細小,全長不過數寸,只有一手長短。就是這樣細小的箭矢,將在往後的歲月中,成為羅馬軍團最可怖的夢魘。四百米的距離內,沒有任何鎧甲可以抵擋神臂弓的射擊。即使波斯人的戰車也被輕易洞穿。
僅僅一輪齊射,對面的陣地上再沒有一名站立的長弓手。天霽營的弩手重新裝上箭矢,這次他們的目標,是五百米外的羅馬第五軍團,雲雀。
目睹了神臂弓的威力之後,第五軍團立刻以百人隊為中心收攏陣型。第一排單膝跪地,把盾牌豎在身前,第二排把盾牌疊在上面,然後一層層魚鱗狀疊起,不留一絲空隙。
天霽營從容瞄準目標,隨著指揮官的號令,箭矢帶著死神般的尖嘯灑向羅馬軍團。
繪著軍團標誌的羊皮盾牌上一瞬間多了無數細小的黑點,整座由盾牌結成的堅陣微微一晃,接著鮮血從盾牌下方蜿蜒流出,染紅了青綠的草原。
程宗揚整個人都看傻了,就算有一挺機槍,也幹不過這幾千張神臂弓。
忽然他右側的太陽穴一熱,剛穿越時所遭受的疼痛再一次降臨。接著程宗揚意識到這次痛楚的不同。那些針扎般的痛感一進入太陽穴,就被丹田旋轉的氣旋吸收。他發現,相似的感覺一直在持續,只不過此前的痛楚都很微小,而這一次天霽營宋軍的齊射,同時奪走數以百計的生命,才讓他感到疼痛。
疑惑中,對面身披金甲的阿伽門儂與周圍的親隨交談片刻,然後手一揮,身邊數十名全副金黃色甲冑的騎士立刻馳出。他們手中拿著巨大的長矛,面部完全被金屬的頭盔覆蓋,只有兩個長方形的孔洞露出眼睛。
騎士們越過戰場,從天武營方陣結合處穿過,逕直衝上山丘。作為預備隊的帥帳親衛同時起立,舉矛朝他們的戰馬刺去。這些來自黃金騎士團的騎士兇猛過人,他們倚仗精湛的騎術在長矛組成的叢林中馳騁,彷彿一柄快刀切開帥帳親衛組成的防線。
韓庚還沒有動作,月霜已經疾風般掠下山丘,人在半空,她手中的利劍已經化為一道長虹,將一名騎士的長矛劈成兩段,然後“叮”的一聲,長劍切開他金黃色的甲冑,將他斬為兩截。
韓庚露出奇怪的表情,忍不住看了王哲一眼,“師帥!”
王哲緊緊盯著月霜,心頭彷彿掀起滔天巨浪。月霜受困於體內的寒毒,這十餘年來可以說九死一生。雖然是練功的上等資質,卻只能發揮出一半實力,這樣的能耐在一般作戰中還能自保,但遇到強敵,要不了幾招就會被打回原形。
但此刻月霜一劍斬殺敵軍的黃金騎士,非但顯示出應有實力,甚至還有進步,比“應有”更強上一籌的力量。
這樣的戰果顯然也出乎月霜的意料,她越戰越勇,凌厲的劍光四處翻飛,將並肩而來的兩名騎士步步後退。忽然,一名渾身黑衣的騎手幽靈般出現在戰場中,從腋下拔出一柄詭異的彎刀,先斬殺手邊一名親衛,然後一刀劈在月霜劍上。
月霜長劍略微顫抖了一下,劍上那層耀眼的光芒迅速退去。
“不好!”
韓庚看出那名黑衣騎手實力還在月霜之上,即使在左武軍中,擁有這等修為的將領也不超過十人,月霜雖然奇蹟般地顯示出超越水準的實力,仍遜了不只一籌,黑衣人一刀就迫住她的真氣,如果幾刀連劈下來,月霜只怕要當場敗亡。
韓庚剛要躍起,月霜周圍十餘名親衛同時放開對手,捨命擋住那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黃褐色的眼睛。他彎刀尖嘯著,灑下一片刀光,最前面的四名親衛喉、頸、胸、腹同時中刀,隨即濺血倒地。
黑衣人刀光一旋,磕飛幾支射來的勁弩,逼開剩餘的親衛,然後欺身搶到月霜面前,彎刀由下而上,劃出一條詭異的弧線,斬向月霜腰間。
就在月霜真氣已竭,無力防守的時刻,忽然喀的一聲脆響,那名黑衣人動作猛然一頓,彎刀在離月霜身體不到寸許的地方停住。一支小小令旗刺在黑衣人後腦中,他身體晃了晃,接著噴出一股血箭。
月霜長劍光芒退去,臉色漸漸變得慘白。那名黑衣人彎刀中蘊藏著一股怪異的力道,自己還沒有來得及穩固的真元,被他一記重擊頓受重挫,經絡中殘留不多的寒毒再次發作,暢流不息的真氣頓時一滯。
韓庚飛身過來,袍袖一捲,托起月霜返回帥帳。
程宗揚一手捂著太陽穴,一邊看著王哲。這老傢伙真是牛大了,那黑衣人已經夠猛了,從陣前一直殺到陣後,連月霜也擋不住他一刀,卻被王哲用一面小小的令旗射殺。
“韓庚!”
韓庚放開月霜,大步上前道:“師帥!”
王哲一指令旗,“將敵酋的首級取來!”
“諾!”
韓庚躍上戰車,大袖一揮,戰車疾馳而下。掠過那名黑衣人屍首時,他捲起帶血的令旗,手一按,硬生生插在木製的車轅上。
天武營僅存的秦軍方陣固守丘上,右翼天霽營的宋軍已經全殲了對面的長弓手,以他們為中心,四百米半徑內伏屍無數。而左翼天策營的唐軍已經逼近羅馬第六軍團,以防守著稱的鋼鐵之壁。
阿伽門儂面容冷峻,一手提著韁繩,指關節握得發白。
征服波斯之後,帝國的疆域已經擴張到中亞。從波斯人口中,阿伽門儂第一次得知東方最強悍的帝國,大漢。
羅馬二百年的擴張史中,摧毀過無數強大的敵人,阿伽門儂並沒有把這個陌生的對手放在心上。正他尋覓東征的藉口時,被漢軍驅逐的獸蠻人向帝國尋求庇護。
聽到獸蠻人對漢軍的描述,阿伽門儂謹慎地佈置了一個局。利用獸蠻人,將漢軍誘到草原深處,然後調集大軍與漢軍決戰。
與獸蠻人送來的情報相同,這次追擊的漢軍只有左武軍第一軍團一萬餘人。
為了萬無一失,阿伽門儂調集了五個主力羅馬軍團,一個獨立軍團,以及大量輔兵部隊。阿伽門儂決意,要將這片草原變成漢軍的白骨之野。
全殲大漢左武第一軍團的榮耀,將使東方所有的屬國更加忠實於羅馬,同時將使他成為元老院最有權力的重臣。當羅馬被授予奧古斯都稱號的終身執政官凱撒去世後,他,凱撒的長子,將是最有力的繼承者。
然而現在,他卻遇到了意料不到的阻力。那些漢軍的戰鬥力遠遠超出阿伽門儂的估計。天武營六個不足五百人的方陣,面對兩個六千人的主力軍團居然死戰不退。號稱鋼鐵之壁的第六軍團,剛剛投入戰場就在天策營的刀牆前遭受重創。
更可怕的是那支被稱為天霽營的弩弓部隊,超過六百米的殺傷距離,幾乎覆蓋了整個戰場。
看到這樣強悍的漢軍,阿伽門儂第一次對自己的軍團失去了信心。假如不是還有幼弟亞歷山大提供的獨立軍團,他已經要下令退出戰鬥。
獸蠻人的武士反常地沉默著,阿伽門儂發現,面對漢軍的矛林、刀牆和神臂弓,他們在恐懼。那是一支能讓野獸也為之恐懼的軍隊。阿伽門儂想道,下次戰鬥,他應該調來波斯的黑衣騎兵進行衝鋒。大流士一定很樂意接受這個命令。
戰場中,天武營主將韓庚已經衝入敵軍。幾乎所有的標槍都對準這輛悍不畏死的戰車,短短數十米內,他身邊的兩名護衛都已被標槍射殺。馭手也被持著短劍的羅馬戰士圍住刺死。韓庚一手挽起長戈,轉腕一揮,擊碎了三面羅馬盾牌,然後大鳥般飛起,朝阿伽門儂衝去。
最後面一支由老兵組成的百人隊同時站起,將長矛投向空中。韓庚揮戈盪開長矛,一個起落,已經掠到陣後。
阿伽門儂身邊簇擁著數十名騎士,其中一名策馬奔出,他左手拉住韁繩,座騎嘶鳴著人立而起,右臂夾住四米長的長矛,直刺韓庚的腰腹。戟矛相交,戟上的月牙削斷矛杆,同時也被震得偏開。
趁著這個微小的空隙,那名騎士從背後拔出一柄巨大的寬刃劍,然後“叮”的砍在戟上,生生砍斷了戟側的小枝。韓庚去勢被阻,身子一翻,落在地上。
騎士兩手握劍,平舉過胸,“羅馬第三軍團奧古斯塔,劍術教官查理。”
韓庚單手側舉長戟,身體微斜,整個就如同他手中鋒利的長戟,“大漢左武軍第一軍團,韓庚。”
劍戟相交,發出一連串雷擊般的密集爆響。濃髮虯髯的查理大開大闔,完全是進手攻擊,巨大的寬刃劍帶著凌厲的風聲不斷劈在戟上。韓庚長戟翻飛,用得卻是細膩的招術,戟影綿綿密密,將查理的攻勢盡數化開。
望著面前孤身陷陣的天武營主將,阿伽門儂冷冷伸出手,拇指向下,作了個手勢。韓庚,一個值得尊敬的敵人。但正如他的老師亞里士多德說過的──只有倒下的敵人,才是最好的敵人。
阿伽門儂身邊的騎士紛紛馳出。韓庚長戟一旋,然後揚手擲出,長戟閃電般從查理座騎的胸前刺入,戟首穿透馬鞍,深深沒入查理腹中。座騎轟然倒地,馬上的騎手卻連人帶刀被長戟穿透,仍保持著騎乘的姿勢。
查理握住淌血的戟首,用力將寬刃劍朝韓庚拋去。韓庚一把握住劍身,手上鮮血迸湧。作為王哲最出色的弟子,韓庚出類拔萃的實力足以讓他縱橫沙場,斬將奪旗。但他沒想到,這個羅馬酋領身邊,竟然也有如此多的高手。
“嗤”的一聲,一柄重劍劈在韓庚肩上,由肩至肘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韓庚恍若未覺,吸了口氣,然後身體一彈,背脊猶如一堵鐵牆,將後面的騎士連人帶馬撞倒在地。
韓庚緩緩站直身體,望著周圍的敵軍,淌血的手臂突然亮起,彷彿一道刺眼的陽光從體內射出,延著經絡四處奔湧。接著光芒凝聚起來,亮度不住攀升,在他體內旋轉著聚成三個光球。
阿伽門儂身邊一個黑巾蒙面的騎手驚呼起來,“是太陽!毀滅一切的太陽之火!”
阿伽門儂還沒有開口,座騎已經不安地嘶鳴起來,蹶蹄向後退去。
戰場另一方,文澤也變了臉色,“師帥!韓庚修為不足,妄用神功,只怕經脈盡裂,成為廢人!”
王哲眼底掠過一抹痛意。韓庚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年僅三十,九陽神功便達到六陽的境界,較他當年也不遑多讓。沒想到這一顆六朝武林的未來之星,還未綻放出屬於他自己的光彩,就要殞落在這片大草原中。
韓庚體內的光球越聚越多,先是胸腹間的三個,然後左右雙肩與左肋再出現三個,一共六隻光球在經絡間遊走滾動,光芒越來越盛。最後,一顆光球從他頸後出現,沿著頸椎緩緩向下,這顆光球比前面六顆相比,形狀小了許多,亮度卻毫不遜色。
文澤驚愕地張大嘴巴,然後猛然回過身,叫道:“師帥!”
阿伽門儂身邊的遊俠英豪、黃金騎士與精銳衛兵已經將韓庚重重圍困,周圍還有幾支百人隊拼命趕來。王哲深吸一口氣,然後高聲道:“男兒戰死疆場,方為大丈夫!庚兒!你能聚成七陽,也不枉我傳你神功!”
王哲的聲音瞬間傳遍整個戰場,韓庚長笑道:“多謝師尊!”
韓庚兩手虛握,七顆光球同時綻放光芒,那名黑巾蒙面的騎手尖聲道:“擋住他!”
說著當先衝出。
阿伽門儂身邊的親衛隊立刻搶上前來,盾牌層層疊疊架起,遮住主帥,一邊朝韓庚投出標槍。
韓庚身周激盪起無數氣旋,投來的標槍略一碰觸,就彷彿狂風中的稻草般飛開。在蒙面騎手帶領下,十餘名遊俠英豪與黃金騎士並肩衝來,馬匹嘶鳴著,翻飛的鐵蹄濺起片片泥土。
短短兩個呼吸間,韓庚的功力已經發揮到極致,七顆光球彷彿匯成一顆,散發出耀眼的光輝。投來的標槍不再彈開,而是彷彿投入一隻熔爐,雪亮的槍法以眼肉可見的速度熔化,化為金屬的汁液。木質的槍柄燃燒走來,一瞬間就焚為灰燼。
狂奔而來的騎士都露出恐懼的表情,那名蒙面騎手的黑巾在烈焰下化為飛舞的黑蝴蝶,露出一張雪白的面孔。這名騎手居然是名女子,她眼睛有著湛藍的顏色,金黃的頭髮猶如迷人的花蕊,眼窩深陷,豔麗的五官彷彿冰雪雕成,紅唇緊緊抿著,露出決絕的神情。
韓庚暴喝一聲,雙掌霍然翻開,周身火光大盛,在體內遊走的碩大光球猛然一亮,帶著尖嘯的狂飆脫體而出。
一道雪亮的光芒剎那間照亮了整個戰場,幾乎每個人都把目光投向光芒亮起的地方。
刺眼的白光中,衝在前面的十餘名騎士像被一道巨浪擊中,座騎嘶鳴著翻滾跌倒,撞成一團,口鼻中噴出鮮血。他們身後的盾牆被狂猛的氣勁一擊,瞬時顯出一層裂紋,接著破碎開來。
衛士豎起盾牆的同時,阿伽門儂已經打馬奔離戰場,他騎乘的波斯馬極為神駿,幾個起落已經馳出十餘米。忽然背後一股炙熱的氣勁湧來,座騎四蹄一軟,臥倒在地,坐在四角馬鞍上的阿伽門儂被震得向前飛出,縱使他常年征戰,修為不凡,也禁不住噴出一口鮮血。
韓庚慢慢坐倒,他這一招至少擊殺了阿伽門儂身邊半數的遊俠與黃金騎士,自己體內的真氣也盡數耗竭,拼盡全力凝聚出七陽的經絡更是寸寸碎裂,形同廢人。
刺眼的光明中,那名黑衣女子鬼魅般閃到韓庚身旁。她身下的座騎也被烈焰擊倒,蜷曲著倒斃在地。她左手張開斗篷,硬生生擋住韓庚七陽齊出的暴擊,右手伸到肋下,拔出一柄月牙般的彎刀。
韓庚冷漠的看著她,口中湧出一股鮮血。那女子湛藍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然後舉起彎刀,一刀斬下他的頭顱。
金髮女子一手拿著滴血的彎刀,一手提起韓庚的頭顱,然後仰首向天,發出一聲尖嘯。
第二集
【簡介】原本應該飛往上海的程宗揚,莫名其妙地穿越到這個世界。他不但看到了半人半獸的巨人,更目睹了羅馬軍團與六朝軍隊的大戰;還經歷了好友的意外死亡,又撞到兩場豔遇。
這個世界用著他所知道的語言文字,有他聽說過的歷史人物,可參加特落伊之戰的阿伽儂門成了凱薩的兒子,紂王妖豔的寵妃變成了一間商館的老闆,連羅馬與漢軍的戰爭這種歷史上完全沒有出現過的橋段都發生了,這根本是個顛倒錯亂的時空嘛……
第一章 逆轉逆轉
天武營士卒岩石般剛毅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表情。他們抿緊唇,濃黑的眉毛揚起,冷靜的目光中彷佛有火焰在燒。
那是經歷過無數次血戰之後,連血脈也交融在一起的袍澤之情。
戴著板狀頭冠的指揮官大聲發出號令,已經顯出頹勢的長矛再次凝聚成林,刺向洶湧而來的羅馬軍團。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個念頭──即使以生命為代價,也要奪回主將的遺體。
戰場另外一側,是一個醒目的存在。那名女子高高舉起韓庚的頭顱,手中的彎刀兀自滴下血跡。她身上黑色的袍服已經被烈焰焚燬大半,難以蔽體。燒焦的布料間暴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膚,和她衣內的黑色皮甲。
她有著一副足以令人噴血的完美身材。傲人的雙峰被一副精緻的胸甲緊緊包裹著,黑亮的皮革與如雪的肌膚完美貼在一起,勾勒出乳房飽滿渾圓的曲線。胸甲下緣齊腰而止,下面是一段白滑而纖細的腰身。
金髮女子修長的頸中戴著一副華貴的珠鏈,束在腰帶下的長裙被火焰燒殘,兩條修長的美腿在裙下若隱若現。幾滴鮮血澱在她持刀的右手上,裸露的手臂戴著一截堅固的金屬腕甲,黑色的霧氣在甲上浮動,泛起水狀的波紋。在她右臂,則是一串大大小小的手鐲,上面鑲嵌著各種珠寶美不,在陽光下散發出五彩的光芒。
許久以後,程宗揚還記得這一幕。那女子傲然挺起豐順的嬌賬,手中的頭顱不住滴下鮮血。她帶著一絲近乎冷漠的瘋狂,出現在這血腥的戰場上,就像一個噬血的香餐魔女。
目睹了韓庚的死亡之後,文澤一瞬間冷靜下來,拱手道:“師帥!拜火教祭司現身,須即刻傳訊。”
王哲專注地看著那名金髮女子,似乎她的出現比羅馬軍團的統帥阿伽門儂更令人注目。他點了點頭,文澤立刻返回帥帳。
阿伽門儂的黃金頭盔滾到一邊,他狼狽地爬起身,手指微微發抖,無論他如何高貴和傲慢,面對死亡的時刻仍和一個農夫那樣恐懼。在他面前,直徑百米以內彷佛被烈火焚燒過,青翠的草原盡成焦土,場中伏屍處處,其中一半都是他身旁的精銳。這些從亞平寧半島就一直跟隨著他的百戰精英,竟然被一名漢軍將領一舉擊殺。
“黛姬雪娜!”
阿伽門儂吼道:“你不是說過他們是一支拼湊的軍隊,都是由農夫組成,連波斯的黑衣騎兵也可以輕易戰勝嗎?”
金髮女子慢慢轉過身,冷漠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奇怪的笑意。
“是的,我的主人。”
她語調輕柔地說道:“他們是由六個異教徒諸侯組成的聯軍,我敢保證,在他們的軍隊裡,沒有一個貴族。”
“為什麼這些農夫能夠對抗我們的勇士!”
黛姬雪娜聲音愈發輕柔,“我的主人,你看到那些持矛的戰士了嗎?他們來自秦國。為了一個人的召喚,他們放下農具,離開家鄉,在戰場中學會了使用長矛。那些使用陌刀的軍人來自唐國,使用弓弩的軍人來自宋國。他們都是為了一個人的召喚,才來到這裡。”
“他是誰?”
黛姬雪娜提起韓庚的首級,“就是他的師傳,大漢左武衛大將軍,王哲。”
“王哲?”
黛姬雪娜柔聲道:“成為軍人之前,他還有一個名字,叫王紫陽。那時候他是太乙真宗的掌教,人們稱他紫陽真人。”
阿伽門儂倒抽一口涼氣,手指緊緊勾著,恨不得焰死她。他咆哮道:“他就是你們說的大漢第一高手,太陽的化身王紫陽!為什麼你要欺騙我!要知道,你是在欺騙羅馬長老院!欺騙帝國!”
黛姬雪娜湖水般碧藍的眼波一轉,嫣然笑道:“尊敬的主人,你已經殺了他最好的弟子。如果你能殺死王哲,那將是一樁永遠不會朽去的功勳。否則……”
阿伽門儂臉頰的肌肉微微抽動著,然後對著自己的戰士吼道:“衝上去!殺死他們!不許讓任何人逃脫!”
天策營的唐軍已經摧毀了第六軍團兩列方陣,與最後一列方陣廝殺在一起。那些羅馬軍團的老兵從迦太基一直征戰到帕提亞高原,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強勁的對手。他們已經拼紅了眼睛,一邊發出戰鬥的狂吼,一邊不顧一切地衝向敵人的刀牆,顯示出羅馬戰士驚人的勇敢和頑強。
第十二軍團“擲閃電者”在殲滅兩個天武營的秦軍方陣之後,被其餘四個方陣死死擋住,已經無力支援側翼的第六軍團。由高盧人組成的第五軍團“雲雀”也在天霽營神臂弓毀滅性的射擊下損失慘重。而此時,那些紙甲的軍士再次舉起弩弓,緊盯著任何踏入射擊半徑的羅馬戰士,阻擋了他們的腳步。
阿伽門儂還剩下兩個完整的軍團,第三軍團“奧古斯丁”以及他父親最珍愛的軍團,第十軍團“騎士”對面的漢軍還剩下七千人,如果全軍壓上,阿伽門儂相信勝利會屬於羅馬。但付出的代價,也許是五個主力軍團悉數重創,全部喪失戰鬥力。
阿伽門儂無按承擔戰敗的後果,同樣,他也無夫承擔軍團主力全部損失的責任。無論撒退還是進攻,他的結局似乎都已經註定。阿伽門儂終於開始後悔這一次輕率的戰爭。但他已經沒有選擇。
號稱“鋼鐵之壁”的第六軍團已經無力阻擋天策營的攻勢,連最後一列老兵方陣也開始動搖。穿著明光鐘的唐國軍人並肩而立,他們粗壯的手臂排列如林,手中擁有七尺長刃的陌刀組成一道刀牆,雪亮的刀光上下翻飛,將羅馬戰士的盾牌和肢鱷絞得粉碎。
這時如果退縮,失敗的恐懼會迅速蔓延,一旦陣型潰散,奔逃計程車兵會衝散剩餘的兩個完整軍團,並且把自己的後背暴露給這些可怕的敵人。到那時,他們唯一的結局就是被全部殲滅。
以防守強悍著稱的第六軍團“鋼鐵之壁”已經面臨生死關頭,天策營的唐軍一點點吞噬著他們鋼鐵鑄成的壁壘,崩潰就在眼前。
一名渾身浴血的百夫長髮出最後一聲戰吼,然後挺直胸膛,奮力將象徵軍團榮耀的鷹幟擲向前方。黃銅鑄成的旗幟在空中畫過一條耀眼的弧線,遠遠落在唐軍的佇列中。
這是最後的賭博。鷹幟是軍團的標誌,一旦失去鷹幟,軍團將不復存在。掌旗的百夫長投出鷹幟的一刻,是在用整個軍團的鮮血寫下他們的選擇──要嘛勝利!要嘛滅亡!
望著飛出的鷹幟,所有還倖存的第六軍團戰士同時發出震天的戰吼,奮不顧身地朝象徵著軍團榮耀的鷹幟衝去。那些手執短劍的羅馬戰士,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撞向敵軍的刀鋒。在他們驚人的英勇下,唐軍所向披靡的攻勢被阻緩,卻仍然一步步逼近第六軍團的防禦底線。
就在此時,統帥的命令下達,第三軍團“奧古斯丁”與第十軍團“騎士”同時進入戰場。一萬兩千名生力軍的加入,終於挽救了岌岌可危的第六軍團。
唐軍的陌刀一次次從對手的肢體上捲過,那些身材魁梧的漢子屠殺著對手,自己也被飛擲的標槍和右側突襲來的短劍擊中,三個軍團的碰撞阻擋了彼此的腳步,雙方在僵持中陷入苦鬥。陌刀與短劍往來交錯,勝利的天平在兩者之間不斷搖擺。
血腥的戰場中,唯一還能保持從容的是天霽營。弓弦震動的聲音不斷響起,箭矢猶如一片死亡的陰雲在戰場上空飛翔。天霽營的宋國軍人幾乎沒有移動,就控制了半個戰場,千餘張神臂弓張開一幅難以逾越的死亡之幕,他們以近乎藝術的優雅與準確掠奪著對手的生命。在神臂弓的威攝下,天武、天策兩營的右翼安若磐石。
戰鬥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阿伽門儂投入了五個主力軍團,王哲也押上了他的全部力量。左武第一軍團一萬餘名將士與三萬羅馬精銳在這片草原上奮力廝殺。
失去愛徒的王哲沉靜如水,他沒有發出太多指令。這些已經追隨他十五年的六朝軍人經歷過無數次血戰。對戰爭的直覺,使各級指揮官們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近乎本能地作出最佳選擇。
面對新投入的兩個軍團,天策營的唐國軍人不再向前猛攻,而是轉向右側,強行突破羅馬軍團的攔截,與天武營的秦軍匯合在一起,依靠天霽營宋軍的神臂弓反覆消耗著對手的力量。
當天武與天策二營在戰場中部會師,勝利的天平開始向左武軍一方傾斜。山丘上,秦軍的輕騎已經開始集結。那些勇猛的漢子拋去所有甲冑,只攜帶長劍和用於投擲的短矛,準備向敵軍投去致命的一擊。
文澤從帥帳出來,他似乎耗費了大量精力,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
文澤肅容向主帥拱手,嘶啞著聲音道:“已經傳訊。”
黛姬雪娜的身影已經從敵軍中消失,彷佛她從來沒有出現過。王哲的目光緩緩掃過戰場,然後攤開手掌。
身後的親衛上前一步,雙手捧起一張褚紅的長弓,遞到主帥手中。王哲左手握住弓身,右手微揚,一枝赤紅的箭矢從箭匣跳出,落在指尖。王哲拉開弓弦,長弓彎成滿月,一道光亮彷佛從他手中,沿著箭矢流到箭鋒處,凝聚成一團耀眼的白光。然後他手指一鬆,箭矢彷佛一點流星,筆直飛過紛亂的戰場。
王哲的帥帳距離阿伽門儂將近三里,任何弓箭,甚至程宗揚所在世界的槍枝都不可能擁有這樣的射程。但王哲手中的箭矢卻彷佛無視空間的距離,瞬間越過整個戰場,飛向陣後一頂皮帳。
將近五萬人的戰場上,那頂普普通通的帳篷就像海中一粒細砂,毫不起眼。箭矢沒入厚厚的皮革,整座帳篷像被利刃絞碎般猛然碎裂!帳內一個黑色的身影來不及閃避,就被箭矢從肩頭貫入,巨大的衝擊力使她整個人都被帶得飛出,黑色的罩帽掉落下來,露出女祭司金黃的頭髮。
黛姬雪娜按住肩膀,碧藍的眸子冷冷盯著山丘上的王哲,一手將入體的箭矢硬生生拔出,折成兩段,然後昏迷過去。
阿伽門儂大聲呼喊著,周圍的衛士再度聚攏過來,將他重重擋住。
王哲一箭重創對手,他放下彤弓,問道:“月霜如何?”
“師帥!”
月霜從帳內出來,拽住一匹戰馬的韁繩,“我也要去!”
她臉色已經好了許多,雖然體內的寒毒已被壓制下去,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施展出剛才那超越自身修為的力量。
王哲頭也不回地一口拒絕,“不行。”
“可是韓師哥……”
月霜眼圈一紅,掉下淚來,泣聲道:“我要給師哥報仇……”
王哲命令道:“下了她的劍。”
一名親衛過來,取走月霜的佩劍。文澤低聲解釋,“羅馬軍雖是強弩之末,我軍也難有餘力。天武營損失七成,天策營也只剩半數能戰之士。適才天霽營來報,一個時辰內消耗箭矢十二萬枝,眼下只剩不到一萬枝箭矢。此役勝負還在五五之間,你即使上陣也改變不了局勢,還使得師帥分神……”
王哲沒有理會月霜,而是看著旁邊的程宗揚,忽然道:“夫以身融萬物,以丹田為鼎爐,積精化氣,煉氣合神。”
月霜一出現,程宗揚本能地退了半步。他這會兒身上難受無比,隨著戰場中的廝殺愈發慘烈,身體的不適就越明顯。額角炙痛,胸口煩悶欲嘔,與剛穿越來時的情形類似。聽到王哲的話,程宗揚心頭頓時一動。這段字句他已經熟極而流,正是王哲傳他的口訣。說的是將身體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依靠丹田來吸收煉化天地與自身的精氣。
程宗揚試著將意念轉移到丹田內,那隻小小的氣輪立即旋轉起來。從太陽穴透來的死亡氣息化為一條條纖細入微的無形絲線,被旋轉的氣輪吸納。胸口的煩悶感漸漸消散,變成一種溫暖的輕鬆感,使他禁不住閉上眼,舒服得想要睡去。
王哲低嘆一聲,一指點在程宗揚眉心,將他喚醒。這年輕人終究沒有學過修練的方法,不知道要用頑強的毅力克服心魔,保持靈臺一點清明。如果程宗揚就此睡去,這會兒吸收的真氣就等於白練了,更為嚴重的是很可能從此不再醒來,成為廢人。
程宗揚茫然不知自己遭遇的險境。睜開眼睛,丹田的氣動輪還在旋轉,雖然慢了一些,但仍不斷吸收著奇異的氣息,以無法察覺的速度漸漸變大。
月霜已經收了淚,但仍是一副泣然欲泣的模樣。此時羅馬最先投入戰場的三個軍團──與天武營秦軍交鋒的第十二軍團,與天策營唐軍對陣的第六軍團,與天霽營宋軍交戰的第五軍團──已經被徹底打殘。五個軍團總共的損失超過一萬人。
而左武第一軍團付出的代價也慘重之極,除天霽營還大致保持完整,天策、天武二營傷亡超過六成,已經負傷退出戰鬥的戰士也不得不重新上陣。
這時已經沒有人再敢踏入天霽營的射擊半徑,羅馬的樺木盾牌根本無法抵抗神臂弓的殺傷。再勇敢的戰士一旦看到他們短小的弩弓,也喪失了衝鋒的勇氣。
終於,天霽營計程車兵開始移動,以嚴密的陣型緩慢前進,往戰場中央靠攏。一旦他們與天武、天策二營會合,射程將覆蓋整個戰場。
就在這時,一聲青銅的號角,從背後潰蠟遲傳來。王哲猛然扭頭,望向身後。
一排奇特的森林出現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那是無數長矛組成的方陣,隨著方陣的前進,長矛越來越高,卻始終看不到持矛的戰士。
在六朝聯軍中,秦國士卒使用的七米重矛已經是單兵武器的巔峰,在正面交鋒中,沒有任何一支軍隊能夠攻破他們的矛陣,即使唐國的陌刀大陣也不能。而這一支新出現的軍隊,使用的長矛甚至超過了秦軍重矛,長度達到七米二。
看到地平線上出現的長矛密林,阿伽門儂猛地鬆了口氣,接著兩腿一軟,坐倒在地,再也無力站起身來。大神朱庇特!戰神阿瑞斯!偉大的蓋烏斯。尤利烏斯。凱撒!感謝萬神殿裡庇護帝國的無數神明!他們終於來了!
王哲的目光落在程宗揚身上。程宗揚張大嘴巴,像傻掉一樣看著那座移動的森林。
那是一個巨大的方陣,二百五十六名士兵一字排開,形成一道半里長的密集戰線。方陣縱深達十六列,僅僅一個方陣,人數就超過四千。他們披著長長的斗篷,長矛扛在肩上,左手提著一面巨大的方盾。在方盾右上方,開著一個月亮形的圓孔,一旦進入戰場,他們就會將方盾並列起來,把長矛從圓孔伸出,來攻擊對手。
程宗揚揉了揉發僵的臉頰,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已經有過太多驚奇,但眼前的一切,仍給了他重重一擊。
馬其頓軍團,古代歐洲最優秀的陣列步兵,在平坦的地形中,他們的矛陣幾乎是不可能擊敗的。
王哲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個良機,如果他不是為了等待羅馬軍團力竭的最佳時機,更早一些將秦軍輕騎投入戰場,也許正面的羅馬軍團已經潰敗,心膽已寒的阿伽門儂將被迫退出戰場。這時贏得喘息機會的左武第一軍團完全可以回師列陣,憑藉山丘的地形,居高臨下抵抗來軍。
他一眼就看出這支陌生軍隊的弱點,與秦軍方陣相比,馬其頓軍團的方陣規模更為龐大,陣型更為密集,而靈活性遠不及秦軍的小型方陣,對地形的要求更為苛刻,一片叢林,或者一座山丘,就可能對他們的陣型造成致命後果。但他現在已經無法選擇戰場。
馬其頓軍團的出現,在已經失去平衡的天平上,重重投下一個砝碼。疲憊的羅馬戰士再次發出戰吼,觸手可及的勝利使他們的戰意鼓舞到頂點。
而始終保持沉默的獸蠻武士也騷動起來。沉默許久的古格爾終於舉起戰斧,帶著銅環的右臂用力向前一揮,兩千餘名已經被鮮血染紅眼睛的獸蠻武士立即咆哮著投向戰場。
文澤雙手相揖,寬大的長袖並在一起,向王哲躬身施禮,平靜地說道:“師帥,我軍敗績。”
王哲輕撫著腕上的皮甲,說道:“左武第一軍團成軍有十五年了吧?一共打過多少仗?”
文澤道:“大小戰役四十七次。”
“這麼多了啊。”
王哲低嘆一聲,然後挺起胸膛,“一共敗過幾次?”
文澤道:“這是第一次。”
王哲一笑,“我們敗得起嗎?”
文澤搖頭道:“不能。我軍若是敗退,他們會趁勢東進,有熟知地形的獸蠻人帶領,不出一月,就將兵臨隘口,威脅五原城。”
王哲淡淡道:“我這一死,朝中幾位大臣終該滿意了吧。”
文澤忽然激動起來,“師帥!我軍上下一心,即使敗亡也定可重創敵軍,只要師帥返回,只需要一年又可組織一支強軍,與我等雪恨!”
“談何容易。六朝精銳盡在於此,再建一軍又需多少時日?”
王哲低嘆道:“我五十投軍,至今已十五年,哪裡還有另一個十五年呢?”
“師帥!”
王哲道:“不必多說。傳我號令,命輕騎衝陣,以五百騎為一隊,全力攻擊敵軍帥帳。天霽營撒回山丘,天策營阻敵,天武營退出戰場。身中一傷者各自編入軍中,操刀持矛與敵交鋒。身中二傷者編入天霽營,為射手裝弩。”
這是要死戰了。程宗揚心頭一陣緊張。不過即使王哲不說他也知道,馬其頓軍團出現後,這支孤軍想要突圍已經成為幻想。最近的城塞距離此地大概有一千餘里,在這樣既無法隱蔽又無法堅守的大草原,撒退就意味著喪失所有主動,在未來的一個月內,遭受敵軍在背後無窮無盡的追擊,隨時都可能覆亡。即使僥倖逃生,也將百不存一。
第二章 九陽九陽
左武第一軍團的帥旗在風中飄揚,所有士卒從上到下都保持著沉默,似乎無視死亡的來臨。
根據王哲的命令,天武營撒回山丘休整,受傷的戰士重新拿起武器,加入陣列。天策營在山丘下襬出一個半圓形的卻月陣,開始防守。而秦軍輕騎則從陣前突出,宛如一枝箭矢,破開圍攻的羅馬士兵,直衝陣後。
為了保持陣型,馬其頓軍團前進十分緩慢,以他們的速度,投入戰場還需要三十分鐘,戰局重新陷入僵持。
王哲轉身說道:“月霜。”
月霜驚喜地跳起來,“師帥!我一定把敵將的首級給師傳拿來!”
王哲臉上露出一絲憐愛,他拂好月霜臉上散亂的髮絲,然後道:“你立刻跟他走,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內陸。但不要去臨安,到唐國的長安去。”
月霜一怔,“為什麼?”
“因為你不該上戰場。”
王哲淡淡說完,然後轉頭看著程宗揚,“月霜就交給你了。”
程宗揚還未作聲,月霜就憤然道:“我不跟他走!我要上陣殺敵!這個無恥小人,我──我殺了你!”
昨晚羞於啟齒的遭遇月霜已經忍了很久,此時師傳居然讓她跟這個混蛋走,月霜再也按捺不住,說著從一名親衛腰間拔出長劍,朝程宗揚劈來。
程宗揚嚇得魂飛魄散,王哲信手伸出兩指,挾住劍身,輕巧地將長劍奪在手中,然後劍柄一撞,封了月霜的穴道。
“你的傷勢只有他能治好。”
王哲神情嚴肅地說道:“記住,到唐國去,找李藥師。”
文澤命人牽來兩匹最好的戰馬,備好清水、食物、弩矢、長劍,以及一袋錢幣,然後將月霜放在鞍上,交給程宗揚。他這一切都做得十分平靜從容,似乎不是即將赴死,而是在籌備一次遠遊。
月霜瞪大眼睛,滿眼都是憤怒和不甘。程宗揚卻看著慘烈的戰場,感覺身體像虛脫般無力。
無數人影在戰場上拼殺,鮮血和殘缺的肢體不住飛起,連陽光也被飛濺的鮮血染紅。他不知道這場惡戰之後,會有多少人活下來,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命離開。
王哲道:“再過兩刻敵軍才能合圍。離開這裡,一直向東南方向走。”
程宗揚忍住胸口作嘔的煩問感,勉強點了點頭。
“記住那三件事。”
王哲雙手一拱,鄭重說道:“拜託。”
程宗揚與他認識雖然僅僅一天,但對於這個唯一知道自己來歷的師帥,有著難解的親切感。此時見他向自己這個無名小卒施禮,程宗揚心頭一熱,“請師帥放心!宗揚一定不負師帥所託!”
程宗揚吃力地爬上馬鞍,將那匹空馬的韁繩系在鞍側,然後扶住月霜,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位穿著甲冑的統帥。
究竟是什麼支撐著他們?讓他們毫不畏懼死亡呢?是勇氣還是責任感?
程宗揚無法理解他們的情懷。也許這些生活在古典時代的人都是白痴,也許他們有著另外的生存維度。一個更高的維度。
就在這時,他聽到王哲的聲音,“到清遠去。在清江江畔的玄真觀,拆開錦囊。”
血腥的戰場被拋在身後,喊殺聲越來越遠。有過兩次騎馬的經驗,程宗揚漸漸掌握了騎乘的方法,身體隨著馬匹的奔跑而起落,不再像以前一樣手足無措。
馳出十餘里後,馬其頓軍團的方陣終於逼近到山丘下。休整過的天武營士卒重新起立,僅存的秦軍僅能編成兩個方陣,他們互為犄角,以長對長,凝視著緩緩靠近的敵軍,沒有一個人退卻,也無路可退。
一個蒼涼的歌聲響起,“豈日無衣,與子同袍!”
然後更多的歌聲應合。
“豈日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日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日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秦軍的唱罷,天策營唐軍的響起。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樅金伐鼓下榆關,旌旖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
秦軍的歌聲一如他們的重矛黑甲,古樸蒼涼,唐軍的歌聲則如同他們光彩奪目的明光蹬與陌刀一樣豪邁昂揚。
立在山丘上的天霽營宋軍,則唱起了另一首著名的詩詞。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開、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隨著歌聲,左武第一軍團的將士們義無反顧地衝向羅馬軍團、馬其頓方陣以及獸蠻武士的聯軍。
在這個血腥的日子,寧靜的草原被鮮血染紅。連綿的山丘間,那個月牙狀的平原成為血肉的池沼。
無論是羅馬還是六朝諸侯組成的漢軍,所有還活著的人都絞殺在一起。戰車傾覆過來,長矛斷折,垂死的戰馬發出悲鳴,蒙著羊皮的盾牌濺滿鮮血……一名獸蠻人奮力砍下戰車上戈手的頭顱,背後一柄寬長的陌刀隨即劈入他的背脊。握著羅馬短劍的戰士本能地右刺,將劍鋒狠狠桶進持刀大漢的右肋,自己又被一支長矛刺穿腹部。
到處是鮮血和殺戮。蒼青色的天穹下。死亡之神在冥冥中張開雙翼,擁住這片瀝血的白骨之野。
僅存的漢軍被壓迫到中軍的山丘周圍,還能夠戰鬥的不足千人。而被他們搏殺的敵軍超過兩萬人,連綿數里的戰場中佈滿了囊囊屍骨。
天霽營所有的弩矢已經射盡,弩手們撥出短刀,開始砍碎手中那一張張精巧絕倫的神臂弓。留在山丘上的帥帳衛士們則一匹匹親手殺死自己的座騎,毀掉所有能被敵軍繳獲的物品。
戰鬥接近尾聲,這支深入草原的孤軍已經走到自己的盡頭,僅存的軍士都被圍到山丘上,羅馬戰士投來的標槍幾乎刺到帥帳。而左武第一軍團的帥旗仍然高高飄揚,還有旗下那個磐石般的身影。
文澤繫緊高冠,理好衣物,然後跪下來,端端正正向故鄉所在的位置行禮。
王哲笑道:“想家了嗎?”
文澤道:“在外十餘年,未能在家中侍奉母親,心下不安。好在還有兄長代為盡孝,此去泉臺也可放心了。”
王哲忽然解下甲冑,隨手扔在地上。一邊活動著雙肩,一邊嘆道:“這身甲衣穿了十幾年,還是不習慣,今日終於可以脫了。”
文澤笑道:“師帥這件道袍屬下已經許久未曾見過了。”
王哲注視著聚攏過來的敵軍,淡淡道:“其實我應該悠遊林下,修真煉氣,不該是一個血染雙手的將軍。”
文澤向王哲施禮道:“屬下不能再隨師帥征戰左右,先走一步了。”
說完,他用一柄短刀切開了自己的喉嚨。
王哲悠悠長嘆一聲。
程宗揚已經馳出數十里,不絕於耳的廝殺聲已經遠去,那座無數戰士為之浴血的山丘也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隱約還有無數螻蟻般細微的身影。
忽然一個身影沖天而起,白鶴般掠上高空。
程宗揚情不自禁地勒住馬匹,轉身朝天際望去。
那是王哲。這位左武衛大將軍、太乙掌教脫去甲冑,只剩下身上天青色的道袍和一頂金冠,猶如君臨天下的神明,升上晴空。
奮戰計程車兵們停下手,驚訝地看著這個抑一般的男子,甚至忘了進攻。
王哲筆直飛上百餘丈的高空,青色道袍在天風的激盪下獵獵飛舞。他雙臂微抬,拇指扣住中指,然後長嘯一聲,聲如龍吟,震撼了整個戰場。接著他頭頂的金冠猛然爆開,散為無數流星,黑色的頭髮在臉側體旋飛舞。
王哲雙掌一併,雙手食指立起,其餘四指交叉相握,喝道:“臨!”
一點光一兄從他右手食指的商陽穴淌出,沿合谷、陽溪、下廉、曲池、巨骨……一閃掠過手陽明經諸處容顏,流到胸前。
王哲拇指一挺,筆直貼在一起,中指同時分開,疊在食指上。
“兵!”
又一點光亮從他左手小指少澤穴淌出,從後溪、陽穀、小海、肩貞、秉風、天容……沿手太陽經絡流到胸口。
王哲雙掌一錯,無名指、中指、拇指向上挑起,小指,食指交握。
“鬥!”
同樣的光亮從他右足足竅陰湧出,從俠溪、陽交、陽輔、陽陵、風市、環跳諸穴,沿足少陽經絡升到腹部。
王哲再次結出手印,食指、拇指直立,其餘三指下勾,並在一起。
“者!”
這一次是足太陽經,從至陰、金門、飛揚、合陽、委中、委陽、秩邊諸穴,直到腹部。
王哲雙手如鮮花怒放,不斷翻結出各種手印,長聲喝道:“皆!”
“陣!”
“列!”
“前!”
王哲每一聲大喝,都有一點光亮應聲而出,從他手少陽、手陽明、手太陽、足少陽、足陽明、足太陽六道經絡一一運轉經行,分別匯入胸腹,接著是陽躋、陽維二脈。一共八隻光球齊聚體內,宛如八隻光明奪目的太陽。
王哲九陽神功只練到八陽的境界,已經是太乙真宗二百年來第一人。如果韓庚不死,再過三十年,很可能衝上八陽,甚至九陽的至高境地。
王哲懸空虛立,如履平地,他面沉如水,長髮獵獵飛舞,身上光芒大作,宛如神明天降。他十指虛扣,彷佛握著一隻太極球,然後沉聲喝道:“行!”
一點光明從他腹中浮現,然後分為兩處,分別沿任脈、督脈旋轉體升,連同少陽、陽明、太陽六經與陽踏、陽維二脈,在唇下相交,重新匯入腹內的胞中。這團光球彙集了六條陽經兩條陽脈,光芒分外明亮。凝聚了王哲畢生修為的八顆光球一一匯入其中,最後九陽合一,彷佛一隻日輪在胸腹間旋轉擴張,即將突破肉體的限制,噴薄而出。
阿伽門儂驚恐地勒住戰馬,耳邊彷佛又響起黛姬雪娜詛咒般的尖叫,“是太陽!毀滅一切的太陽之火!”
他終於見到一輪太陽的誕生,即使隔著百丈高空,身邊的溫度仍急劇攀升,他麾下羅馬戰士的黃銅頭盔被照得一片光明,似乎正在烈日下融化,變成燃燒的液體。
九陽齊出,幾乎是每個修道者夢寐以求的境界。但只有王哲自己清楚,他配合九字真言,激發體內所有的真元陽氣,凝出九陽,卻無法控制。他的修為並不足以操控九陽,他還未修練至極致的肉身更不足以盛載九陽的巨大力量。九陽齊出的一刻,也就是他肉身消損的一刻。
王哲猛然張開雙臂,喝道:“極!”
剎那間,他的身體化成一團耀眼的光芒,強烈的光輝甚至掩蓋了陽光,以雷霆萬鈞之勢奔向草原,將整個戰場籠罩其中,形成一個方圓十里的巨大光球。
光明閃過,大地彷佛陷入黑暗。
喧囂的戰場一瞬間變得沉寂。青翠的草原、折斷的長矛、染血的盾牌、倒伏的屍喂,還有雙方廝殺的勇士們,都彷佛被那團光明徹底吞噬,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大地也為之龜裂,形成一片直徑達到十里的焦黑色墓場。
圓形邊緣,茂密的青草被高溫炙幹,然後燃燒起來,升起一片高達丈許的火焰。這片火焰以疾逾奔馬的速度四處擴散,程宗揚不得不竭力驅趕座騎,與身後烈火賽跑。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夾在狂風中席捲而至,終於澆熄了大火,也掩蓋了天地的一切。
程宗揚不停地打馬狂奔,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遠遠離開這片只有死亡的土地!
被封住處穴道的月霜伏在鞍上;她同時目睹了那刻骨銘心的一幕,卻無法掙扎,無法喊叫,無法和那些親如手足的同袍一樣化為永不磨滅的英魂。
閃電中,程宗揚看到她雪白的面孔,上面溼淋淋,不知是雨是淚。
程宗揚抽出一條羊皮袍,蓋住月霜的頭臉,牙關顫慄著吼道:“你可別凍死了!”
這鬼天氣,一會兒烈日高照,一會兒又暴雨傾盆。程宗揚渾身上下都被暴雨澆透,手腳冰涼,如果不是丹田中那隻氣輪還不斷透出暖意,他可能已經在雨中被凍僵了。他一邊打馬賓士,一邊奮力催發著丹田中的真陽,絲毫不管它消耗了多少。
程宗揚不知道,自己身上那個莫名其妙的生死根今天已經吸收了太多的死亡氣息。在他馳離山丘的一刻,雙方戰死計程車卒已經超過萬數,這些死者的氣息經過生死根的轉化,變成生機無限的真陽。如果是一個修行多年的術者,一次獲得這樣多的真陽定然大喜過望,離關的第一件事就是覓地清修,將吸收的真陽轉化為自身的真元。
但程宗揚狗屁不懂,一口氣塞給他過萬條性命,唯一的下場就是被過多的真陽爆體而死。他在雨中一路狂奔,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真陽,都被他毫不吝嗇地揮發掉。就像一個猿人來到現代世界,把大捆大捆的鈔票扔到火堆中取暖,足以讓任何有識之士看得眼中冒火。
賓士一夜之後,不幸的是,程宗揚吸收的真陽已經平白浪費掉大半,幸運的是,由於真陽消耗,經脈沒有因為不堪重負而逕行碎裂。
程宗揚現在還對這些一無所知,當他看到第一道黎明的光線在左前方的地平線升起時,終於鬆了口氣。程宗揚掙扎著翻下馬背,腿間傳來一陣血肉黏連的劇痛,大腿內側已經被磨出兩塊手掌大的傷口。
程宗揚吃力地把月霜抱下馬,然後倒在地上,陷入昏睡。
喉頭傳來一點微癢,程宗揚扭了扭頭,繼續呼呼大睡。
接著喉頭又是一癢,還有些冰涼的寒意。程宗揚再次扭頭,希望那隻不識趣的蚊子能自己飛走。
喉頭又是一涼,程宗揚勃然大怒,一掌拍到頸中。那隻蚊子一下飛開,卻與他的尾指劃了一下。
“啊!”
程宗揚慘叫著握住滴血的手指。
月霜舉劍指著他的喉嚨,劍鋒還有一滴血跡。她幾次把劍放在程宗揚喉頭,可這個無恥小人比一頭豬還能睡。月霜雖然恨程宗揚入骨,但她認為行事要光明磊落,趁人睡夢中一劍殺死,不算好漢。就算死,也應該讓這混蛋死個明白。
程宗揚捏住流血的手指,警報的紅燈在心頭一個勁兒的亂閃。這會兒不用再指望別人來救了,他敢肯定,周圍百餘里內,除了他們兩個絕對沒有一個活人。
月霜咬著牙,低聲道:“無恥小人!你辱我清白,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有!”
程宗揚大聲道:“是我把你救出來的!”
月霜憤怒地說道:“我寧願和他們一起戰死!誰讓你來救我!”
“可我還救過你兩次!”
月霜咬牙道:“你放心!殺了你,我就會找那些羅馬人,到那時如果我殺不掉他們,就會被他們殺死。如果能殺光他們,我就會自盡。反正不會活著回來,算是抵了你的命。”
這算是什麼抵命?程宗揚再一次深刻認識到,女人是一種沒有邏輯的動物。她們只會憑自己心意隨便找一些理由,來達到她們橫蠻無理的目的。
“等等!你知道殺死師帥的是誰嗎?是阿伽門儂!凱撒的長子!”
我呸!阿伽門儂是傳說中邁錫尼的國王,比凱撒早了一千多年,怎麼會變成他的兒子?
月霜寒聲道:“他們在哪裡?”
“羅馬!往西走,先經過波斯、尼尼微,底格里斯與幼發拉底河,然後到大馬士革,再從君士坦丁堡經過地中海、希臘,才到亞平寧半島。如果凱撒出巡,你還要去伽太基、高盧、埃及、冰島、格陵蘭、夏威夷、復活節島……”
程宗揚把自己知道的地名胡亂扔出一堆,叫道:“那些地方你都沒去過,如果殺了我,你一輩子都找不到!”
月霜冷冰冰道:“那我就找一輩子!”
她說著舉劍欲刺,程宗揚連忙叫道:“停!你不能殺我!”
“憑什麼不能?”
“是師帥!”
程宗揚終於找到了救命的稻草,“他留下遺命,讓我去做幾件事!”
月霜切齒道:“師帥怎會讓你這卑鄙、無恥、下流、無能、貪生怕死的小人做事!”
“你也聽見了!當時師帥還說:拜託!”
那句話月霜確實聽到了,但她不明白王哲會有什麼事情要拜託這個小人。
“告訴我是什麼事。我替師帥去做。”
我有那麼蠢嗎?說出來好讓你把我殺掉。程宗揚抿緊嘴巴,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壯烈之態。
月霜越看越怒,“啪”的給了他一個耳光,“小人!”
程宗揚一陣光火,自己從小到大還沒被女人打過,到了個這個世界居然被一個死丫頭打了幾次。他唇角露出一絲挑釁的笑容,“我很小嗎?對你來說,應該是挺大的吧!”
月霜雪白的臉頰一下漲得通紅,她猛然伸出左手,一把扼住程宗揚的喉嚨。程宗揚身上保留的真陽雖然也有模有樣,但絲毫不知道怎麼運用,一下被她捏得喘不過氣來。
月霜細白的手指越收越緊,似乎想把他就此扼死。終於還是猛地鬆開,把他扔到一邊,“滾!”
程宗揚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再一次驚奇地發現自己大腿上磨出的傷口已經痊癒,連尾指被劍鋒劃出的傷口也已經長住。居然好這麼快,這樣下去,自己會不會變成不死的怪物?
月霜束好馬鞍,翻身躍上馬背,然後撥轉馬頭,朝戰場方向奔去。
“喂!”
程宗揚叫道:“你往那邊跑個屁啊!那邊一個活人都沒有!師帥已經死了!連屍體都沒剩下!”
月霜理都不理,一味催馬前行。程宗揚急了,那兩匹馬連在一起,食物、清水都在上面,她這麼一走,自己想走出這片大草原,希望可太渺茫了。
程宗揚不顧一切地叫道:“別忘了!師帥要你去長安!”
還是王哲的面子夠大,這句話一出,月霜終於勒住馬匹。她思索片刻,然後撥轉馬頭。
程宗揚連忙道:“等等我!師帥還讓我照顧你!”
月霜恨恨往地上陣了一口,然後一提韁繩,頭也不回地朝東南方向馳去。
程宗揚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無邊無際的大草原,然後慢慢張大嘴巴。
天……我該怎麼走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