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一章 ~ 第三章 (8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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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州城南,金明寨,宋軍大營。
一陣強勁的北風吹開厚厚的帳氈,湧入中軍大帳,乾冷的氣流帶來刺骨的寒意,帳內的氣氛卻如同滾油澆在火上。
一名姿表雄毅的將領勃然大怒,拍案吼道:“四日前筠州常平倉失火,為何今日才報至軍中?”
“回將軍。”
前來報信那名官員微微躬身,然後直起腰,不卑不亢地說道:“常平倉正月十日夜間失火,下官次日便押運糧食離開筠州,直趨軍中,一路不敢稍停留。”
“筠州至烈山,沿途均設有兵站,四百餘里路程馬遞兩日可達,急腳遞一天便能趕到!軍情如火,豈能延誤!”
“下官帶有一千餘石糧食,六日路程四日走完,不知下官哪裡可有錯處?”
那名官員不動聲色地說道:“急腳遞是御前專用,一日疾行五百里,樞府尚不得與聞。即使將軍有令,下官也不敢動用。”
發話的武將是龍衛軍右廂都指揮使葛懷敏,他身為禁軍大將,整個宋國比他職位高的武將也不過十幾個,前來報信的只是筠州一個提舉茶馬的九品小官,卻敢當面頂撞,不由怒火更盛,高聲道:“急腳遞本就是軍興之用!你們這些鳥文官——”“懷敏!”
坐在上首的主帥夏用和攔住他的話頭,然後和顏悅色地對那名文官說道:“提舉一路辛苦。來人啊,請提舉到後帳安歇。”
那官員一拱手,轉身離開大帳,對眾將的怒火視若無睹。葛懷敏朝案上重重擊了一拳,“一介小吏!朝廷的軍務都壞在這幫文官身上!”
“他官職再小,也是文官!”
夏用和沉著臉道:“想讓人說你跋扈嗎?”
帳中一時安靜下來,當年狄青狄大帥由邊將積功進入樞密院,成為武將中的第一人,結果不到半年就自請去職,沒多久就一病不起,說到底就是怕了這跋扈二字,憂懼而亡。至於另一位真正跋扈的嶽帥,莫須有的罪名,帳內眾將多少都知道一些……
葛懷敏重重呼了口氣,抱拳道:“夏帥!軍中糧草已不足三日之用,原以為今日糧草能夠運來,眼下筠州常平倉失火,重新籌措糧草,至少需時半月,即便將兵站存糧全調上來,也不敷使用。”
另一名與他平級的將領道:“若軍中減食三成,再調集各兵站存糧,半月還是能撐得過的。就怕筠州官員籌糧不力,遷延時日。”
夏用和道:“有滕御史判知筠州事,籌糧的事不用爾等操心。”
這次出征的有四位廂都指揮使,龍衛軍左廂任福,右廂葛懷敏,捧日軍左廂劉平,剛才發話的是右廂都指揮使石元孫。他和葛懷敏都坐在下首,而在主帥旁邊,還放著一張交椅,上面坐著一個錦衣人。他緩緩開口道:“任將軍出兵已有兩個時辰,可有訊息傳來?”
聲音陰柔,卻是一名宦官。
那宦官面色蒼白,下巴光溜溜沒有鬍鬚,戴著一頂平冠,冠上左右各垂下一條紫色的貂尾,正中裝飾著一隻金璫,正是被稱為大貂璫的宮中顯貴。
宋國文官與武將之間雖然彼此看不順眼,但在看不起太監這一點上,還是很有共鳴的。不過對這位宦官,眾將沒有半點輕視。監軍李憲,大貂璫,位居宦官職位中最高的景福殿使。他雖是太監,卻上馬拓邊降敵,下馬精通財政,如今坐到這個位置,是實打實用功勳鋪起來的。
葛懷敏道:“任將軍帶了八個軍去,便是江州也打下來了。”
石元孫聽出他口氣中的不滿,打圓場道:“任將軍久經戰陣,若有訊息,定會派人傳來。倒是任將軍方才派人送來的一槍三劍箭令人心寒,還請監軍上書,請朝廷徹查八牛弩是不是真的洩露到江州。”
李憲淡淡道:“這札子自然是要上的。但任將軍雖然兵力雄厚,終究是孤軍深入。江州賊寇既然有八牛弩,未必沒有別的後手。”
他拱了拱手,“還請夏帥定奪。”
“曹琮!王仲寶!”
夏用和點了兩名軍都指揮使的名字,“你們各自率軍前去接應。”
這兩名將領都屬於劉平的捧日左廂軍,主將劉平身死,捧日左廂軍從先鋒一下掉到殿後的位置,這些天只能做做築寨雜役,兩人都以為自己的江州之戰就此結束,不會再有立功的機會。夏帥的命令使兩人一陣振奮,連忙起身抱拳,“得令!”
北風越來越急,烏雲四合,天色隨之陰暗下來。李憲換了換坐姿,心裡的不安卻有增無減。
任福出兵不過兩個時辰,距離不會超過四十里,若是出事,營中的精騎馳援用不了半個時辰。而且他帶的足有八個軍,近兩萬精銳,江州的賊寇即使傾巢而出,也未必有一萬人。無論從哪個角度考量,任福都沒有敗陣的可能。可李憲仍然覺得不放心。
他看了看坐在上首的主將,雖然已經年過七十,夏帥腰背依然挺得筆直,臉上刀刻般的皺紋看不出半點喜怒。
不會是北府兵,李憲從夏帥的表情得出這個結論。那麼危險會是來自哪裡?……
江州城北四十里,好水川。
慘烈的戰事已接近尾聲。星月湖大營只用了半個時辰,就解決了任福親率的四個軍。但面對不足兩個軍的宋軍殘部,卻意外地打成一場爛仗。
遭遇星月湖大營時,龍衛左廂軍的三個軍正合兵一處,諸營將領都集中在主將身邊。侯玄的突襲導致第三軍都指揮使武英身負重傷,第七軍都指揮使趙津戰死,虞侯李簡、訾贇,指揮使李禹亨、鄭業、陳泰、沈合……諸營將領幾乎一網打盡,摧毀了兩個軍的指揮體系。第二軍都指揮使朱觀眼見不敵,立即率領本部撤退。
眼看失去指揮官的第三軍兩千多步卒和第七軍兩千名騎兵就要潰散,誰知戰場中卻出了變數,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隨軍文官挺身而出,擔當起指揮重任。他利用第七軍的騎兵硬頂住星月湖大營的攻擊,然後指揮第三軍的步卒佔據高處,結陣自守。
此戰星月湖大營的目標很清楚,重點是擊潰對手,而不是殲滅。星月湖大營全軍出動,加上僱傭兵,也不過三千人,對手八個軍,近兩萬人,雙方兵力一比七,殲滅戰既不可能做到也沒有必要。因此星月湖大營最後確定的作戰計劃,在侯玄原有襲擊方案的基礎上,融合了由斯明信和盧景提出,程宗揚命名的“斬首行動”,以宋軍的指揮體系為目標,破陣斬將,重挫宋軍士氣。
按照星月湖諸人的預計,這兩個軍的指揮體系都已經不存在,群龍無首,用不了多大力氣就能擊潰。因此侯玄破陣之後立刻帶走了自己的直屬營,與孟非卿合擊第八軍的王珪。
龍衛左廂軍強將雲集,其中最耀眼的莫過於第八軍都指揮使王珪。那個堪與謝藝爭鋒的猛將是此戰的必斬目標,在星月湖的估算中,第八軍一軍戰鬥力甚至在普通的兩個軍之上,因此星月湖諸人並沒有把這兩支失去將領臨陣指揮的宋軍當作對手,結果吃了大虧。
宋軍失去將領不但沒有潰散,反而在那名文官的指揮下采取騎兵密集衝鋒的戰術,給步卒結陣爭取時間。為了解決宋軍的騎兵,崔茂、王韜、蕭遙逸聯手出擊,幾個回合下來,雖然殲滅了宋軍的騎兵,宋軍步卒卻趁機結成堅陣。突襲變成了攻堅戰,令星月湖大營兵力不足的弱點顯露無遺。
這次好水川之戰,星月湖大營出動了所有八個營,擊潰任福帶領的宋軍主力之後,孟非卿與斯明信、盧景率三個營合擊王珪的第八軍,接著侯玄也帶領直屬營前去參戰。剩下的四個營分別是程宗揚的一營、六營和崔茂、王韜的兩個營。
原屬於謝藝的第一營還好一些,蕭遙逸的第六營打散後加入左武軍,大草原一戰傷亡慘重,崔茂和王韜參加過三川口之戰,受傷計程車卒大多還沒有痊癒,實力大打折扣。
好水川距離宋軍大營只有三十餘里,隨著潰兵的逃亡,宋營大軍隨時可能得到任福戰敗的訊息趕來支援,留給眾人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幸好戰事已臨近末尾,對面的宋軍此時也瀕臨絕境。第七軍的騎兵在不適合馳騁的溝壑中殊死作戰,數輪攻擊下來已經所剩無幾,更要緊的是宋軍的箭矢僅剩下千餘支,對於一支以弓箭見長的軍隊來說,無矢可發就等於絕境。
一名身著綠色文官袍服的官員仗劍立在戰陣最前方,敵寇幾名悍匪數次破陣而入,都被他指揮軍士擋住。這時戰況稍歇,他立即命軍士結陣固守,由傷兵將戰死的軍馬拖到陣前構成屏障,一邊回到陣中對奮勇作戰的軍士逐一嘉獎,穩定軍心,激勵士氣。
看著宋軍重新穩住陣腳,蕭遙逸恨的牙癢。他在硬衝宋軍戰陣時,被幾名騎兵纏住,大腿中了一槍。崔茂在三川口時被神臂弓射中,傷勢仍未痊癒,程小子又倒黴地中了自家的毒被送到後方休養,四名營團級校官,只剩下王韜一人獨撐大局。
蕭遙逸惱道:“那孫子是誰?”
王韜主管星月湖大營的情報,對宋軍的官員瞭如指掌,“是個督糧官,叫耿傅。”
蕭遙逸破口罵道:“我就靠了!一個後方來的督糧的鳥文官添什麼亂呢!”
星月湖八駿中,最勇的三人分別是天駟侯玄、龍驥謝藝和青騅崔茂。侯玄的玄武槊所向披靡,擅長破陣,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易如反掌。謝藝最具韌性,長於以強對強,愈戰愈勇。崔茂則如孤狼,慣於孤身闖陣,以亂戰取勝。這會兒他遍體血汙,盤膝坐在一旁,道:“宋軍敗在指揮上,軍士並非不堪一戰。如今騎兵盡去,我倒要看看上四軍的步卒,能撐多久!”
第三軍都指揮使武英被侯玄的玄武槊刺中腰側,傷口深及尺許,重傷不起,已經無法指揮戰事。但剛才賊寇與騎兵對沖的場面,他親眼目睹,著實令人觸目驚心。那夥賊寇的兇猛剽悍出人意料,往往不足十人的小隊就敢與一個都的宋軍正面交鋒,身手的矯健和戰術的精練,都是自己生平僅見。
那群敵寇的主力,大多是年紀三十以上的積年悍匪,無論武藝、戰術還是經驗都處於巔峰。即使在最激烈的搏殺之中,他們也能及時避開致命的攻擊,保住性命,而每次還擊都能令一名宋軍失去戰鬥力。宋軍雖然佔據地勢,勉強沒有潰散,但隨著第七軍的騎兵傷亡殆盡,步兵箭矢告罄,距離最後的失敗只是時間問題。
武英讓親兵請來耿傅,他倚在土坡上,鄭重地向這位文官拱手施禮,“疾風知勁草,今日一戰,乃識耿君!”
耿傅一直在第一線指揮作戰,手臂、大腿多處負傷,卻沒有絲毫懼色,他朗聲笑道:“武將軍麾下好勁卒!”
武英喘了口氣,“武某雖是客卿,但只怕這些賊寇的來歷並非尋常……”
交手至今,這夥賊寇的兇悍有目共睹,傳說中武穆王的親軍星月湖大營已經成為眾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耿傅道:“有死而已。”
武英嘆道:“武某身為武臣,食君俸祿,兵敗當死。君乃文官,並無軍責,不過是隨軍督運糧草,陷身於此,何苦與武某俱死?”
耿傅道:“為君分憂,何分文武?”
說著他拱手長揖一禮,偷竊道:“耿某心意已決,將軍不必多言。”
武英也不是拖泥帶水之人,見他這般說,不顧腰間的傷口,大聲笑道:“能與耿君俱死,武某與有榮焉!”
兩人相視而笑,將生死置之度外。
耿傅轉身拔出長劍,高聲說道:“賊寇士氣已衰!只需再支援一刻鐘,我捧日、龍衛諸軍齊至,賊寇插翅難飛!傳我號令!擂鼓!”
鼓聲隆隆響起,宋軍第三軍僅存計程車卒奮力高呼,“殺賊!殺賊!”
宋軍居高臨下,盾手、刀手、槍手、弓手……一排排層次井然,結成嚴密的陣型,即使一隻蚊子也未必能飛過去。
對面的山丘上,王韜拿出鬧鐘,看了看時間,“我們已經拖得太久了。這次出擊無果,就要立刻撤退。”
蕭遙逸恨不得把那個該死的文官掐死,虎著臉叫道:“臧和尚!”
臧修跨前一步,“在!”
“剁了他!”
臧修將戰刀橫咬在口中,雙手一分,扯開軍服,露出淡金色的身軀,一言不發地朝宋軍衝去。
在這裡投入四個營一千二百人,卻打成爛仗,眾人都覺得顏面無存。是勝是敗,就看這次出擊能不能擊潰對手。
宋軍同樣在苦戰,他們最大的信心來自同行的六個軍,還有四十里外的十萬雄師。能多支援一刻,就多一分勝利的希望。
看著衝殺而來的對手,宋軍士卒“殺賊”的呼喊聲越來越響,既是給自己壯膽,也是提振同伴計程車氣。然而對面的敵寇卻默不作聲,他們的佇列形成一個整齊的錐形,最前方一個大漢上身赤裸,雄壯的身體泛起金屬般的光澤,就像快刀上最銳利的那一點鋒刃。
從戰場上空俯覽,防守一方發出潮水般的戰吼,進攻的一方寂無聲息,卻像一柄尖刀狠狠刺進宋軍的陣列。鮮血立刻飛濺開來,染紅了川中的黃沙。
臧修手中戰刀發出雷鳴般的呼嘯,硬生生從宋軍堅陣中殺出一條血路。他的金鐘罩已運至巔峰,無論刀槍劍矢,落到身上都被震開。龍衛左廂第三軍除了重傷的主將,軍職最高的就剩下幾個都頭,根本沒有人阻擋殺得性起的臧和尚。
耿傅離臧修只有十餘步,雷霆戰刀劈出的鮮血幾乎濺到他身上。耿傅從容自若,絲毫沒有後退的意思,他緊盯著敵寇的調動,趁那名悍匪孤身直入的機會,指揮軍士將後面的敵寇擋在坡下。
武英忍痛叫道:“耿君!刀槍無眼!”
耿傅反而又往前走了幾步,萬軍叢中,他與臧修的視線撞在一起,彷彿濺起一縷火花。
臧修不是不知道這鳥文官是有意吸引自己的攻勢,但自己此次出擊,要的就是他的首級,就是千軍萬馬也橫趟過去。暴喝聲中,藏修手中的戰刀雷霆大作,周圍幾名宋軍被雷聲震懾,出手略緩一線,立刻身首異處。臧修精赤上身,宛如一尊金甲戰神踏血而來,刀鋒直指那名文官。
耿傅仗劍而立,在那名悍匪距離自己只剩三步的時候才喝道:“大斧!”
十餘柄打磨雪亮的斧輪從他兩側同時劈出,攻向臧修。臧修戰刀光如電閃,發出連串的雷鳴聲,卻無法劈斷對手精鋼打製的大斧,攻勢頓時受挫。
宋軍器之精者,無過於神臂弓與大斧。第三軍沒有神臂弓,用的大斧卻是優中選優,無論鋼質、份量,都不是一般重斧可比。這時一個都的斧手同時出擊,上百柄大斧彷彿一隻周身都是斧刃的機甲怪獸,滾滾前進,雖然沒能斬殺那名悍匪,卻把他一點點擠下山坡。
眼看這次進攻又功敗垂成,蕭遙逸叫道:“六哥!”
崔茂手指屈伸了一下,然後道:“不可。”
他們手邊並不是沒有機動兵力,臧修之外,杜元勝、蘇驍和徐永各自有一個連,此外還有雪隼團的三百名傭兵,一直都沒有投入戰鬥。晴州的僱傭兵名聲一向不壞,但自從知道石之隼暗中窺伺月霜之後,無論孟非卿還是程宗揚,都對他深具戒心。這次野戰把雪隼團全部拉出來,也是擔心他們心懷異志,趁城中空虛搞出事來。
交戰至今,雪隼傭兵團只負責在外圍防禦、打掃戰場,實力仍儲存完整。也正是因此,他們始終留著三個連,防備可能出現的意外。蕭遙逸想把這三個連和雪隼傭兵團一同押上去,孤注一擲,崔茂卻不同意。
蕭遙逸轉頭道:“七哥!”
王韜道:“這一戰的目的是重創龍衛左廂軍,只要孟老大能拿下第八軍的王珪,即使吃不掉這邊的宋軍,失去所有指揮官的第三軍也等於被打斷骨頭。”
崔茂道:“如果我是那個姓耿的,豈能讓你們說走就走?”
三人正在爭執,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訝異的聲音,“怎麼還在打?”
蕭遙回過頭,先是一怔,“你怎麼爬起來了?”
“一點小傷,不妨事!”
程宗揚的衣服剛才被鐵絲網扯破,這會兒換了身軍服,外面披著條軍用的斗篷,要不是臉上多了塊瘀青,看上去也算威風凜凜。
蕭遙逸顧不得多問,“你來得正好!”
他說了目前的狀況,然後道:“你是一團團長,侯二哥既然不在,主意由你來拿。”
崔茂說的沒錯,雙方已經打成僵持的局面,如果這時候撤退,宋軍不追擊才是傻子。程宗揚扭頭看了一眼,沒見到石之隼,於是直接點名,“敖潤!”
敖潤一直沒撈到出戰機會,正在心裡嘀咕星月湖的爺兒們是不是看不上自己這些傭兵,聽到聲音胸脯一挺,叫道:“程頭兒!”
“你看宋軍怎麼樣?”
敖潤估量了一下,“挺扎手。單對單,咱們贏定了。結成陣勢,不好打。”
“一對三行不行?”
敖潤嘴一咧,“沒問題!”
“那好!”
程宗揚道:“看到那個文官了嗎?把你的兄弟都拉上去!只要幹掉那個文官,別的不用你管。”
“瞧我老敖的吧!”
敖潤把雪隼團三百名僱傭兵聚攏過來,高聲道:“兄弟們!咱們雪隼團的宗旨是什麼?”
傭兵漢子叫道:“公平、正義、責任和勇氣!”
“宋軍十萬打咱們幾千,公不公平?”
“不公!”
“晉國的江州,宋國派兵來打,正不正義?”
“不義!”
“東家出錢,咱們賣命,這叫什麼?”
“責任!”
敖潤摘下鐵弓,“輪到咱們雪隼團了!讓星月湖的爺兒們看看咱們兄弟的手段!跟我來!”
傭兵漢子們拔出兵刃,跟著敖潤呼嘯而下。三百名僱傭兵投入戰場,頓時打破了僵持的戰局,宋軍紛紛後撤,倚仗地勢勉力支撐。
蕭遙逸低聲道:“程哥,你比我還狠啊,這點兒傭兵全扔進去了?”
“孟老大說過,打仗最忌諱一點點添人,打成消耗戰。況且我們還有三個連的預備隊。”
把三百名傭兵都派上去,確實是最好的選擇,但無論是崔茂、王韜還是蕭遙逸,都不像程宗揚那樣和雪隼傭兵團的人有過命的交情,必要時能指揮得動。
“蘇驍!”
程宗揚叫來原屬六營的雙傑之一,“你去衝宋軍的側翼,把你們那個專門嚇人的炮搬上,掩護雪隼的兄弟。”
蘇驍一點頭,帶著自己的連隊繞向宋軍陣側。宋軍的戰吼聲在川中迴盪,令人熱血沸騰,這邊的僱傭兵和剛加入星月湖大營的新兵也縱聲高呼,排遣內心深處的恐懼,只有星月湖大營的老兵沉靜無聲,這些百戰之士,早已不需要叫喊給自己壯膽施威。
第二章
勝利的天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星月湖大營一方偏斜。蕭遙逸躍躍欲試,用商量的口氣道:“程兄,要不咱們兄弟走一遭?”
程宗揚一口回絕,“少來!你是想讓我揹著你吧?喲,小侯爺居然受傷了?這槍怎麼不往中間偏點,扎到你中間那條腿上呢?”
蕭遙逸悻悻道:“我以前又沒打過仗,吃點虧你就笑吧。”
星月湖大營解散時,蕭遙逸才十幾歲,與那些久經沙場的兄長相比只能算菜鳥,侯玄、崔茂能在萬軍叢中來去自如,都是多年血戰積累的經驗,不是看看就能學會的。
蕭遙逸打量了程宗揚幾眼,忽然露出古怪的表情,“你看起來怎麼……”
程宗揚有點心虛地摸了摸臉,“怎麼了?”
蕭遙逸眉毛挑了挑,忽然一拳擊來。
程宗揚橫臂擋住,真氣一觸,立刻察覺到小狐狸手上只使了六成的力道,用的是誘招,真正的攻勢在下面一腳。程宗揚側身避開,接著反掌切出。
腿掌相接,蕭遙逸腿法力道強猛凌厲,將他手臂震得發麻,結果卻是小狐狸一聲慘叫,抱著腿跳開。
“太毒了吧!朝人家傷口上打啊!”
“誰讓你先動手的?這不找打嗎?”
蕭遙逸坐在地上“霍霍”地叫著痛,半晌才道:“程兄,你修為進得太快了吧?什麼時候進到第五級了?”
程宗揚一怔,“有嗎?”
“還差了一點——我問你,剛才你怎麼知道我要出腿的?”
“你剛才那一拳擊來,力道並不像表現的那麼強。反而真氣下沉,我猜你會出腿。”
“這是第四級入微的境界,加上我沒有刻意隱藏,你作出這樣的判斷並不奇怪。”
蕭遙逸道:“但我問你,你反擊的時候本來是攻我的膝蓋,為什麼往上移了幾寸,打中我的傷口呢?”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我出手的時候並不知道那裡是你的傷口,只不過你剛才那一腿踢來,真氣中有一處瑕疵,好像招術裡有個小小的破綻,於是臨時移了幾寸。”
程宗揚抬起頭,皺眉道:“這是第五級嗎?我怎麼沒感覺呢?”
“第五級的坐照,坐而忘機,觀照正理。”
蕭遙逸上下打量著他,“你修為雖然差不多夠數,運用還差了一大截。古怪,別人到了你這樣的修為,真氣早就運用自如了,你不會是吃了什麼仙丹硬拔上來的吧?”
“吃仙丹就低人一等啊?”
程宗揚道:“要說古怪,把修為劃分出層級才古怪吧?就好比從四級到五級,難道說我多煉了一口氣,就有天差地別的變化了?我明天感冒一場,是不是又從五級掉回四級呢?這種層級的化分很不靠譜嘛。”
蕭遙逸一臉稀奇地看著他,“程哥,你哄我的吧?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程宗揚道:“我說錯了嗎?”
“錯得太離譜了!”
蕭遙逸叫道:“要不是跟你一塊兒偷過雞摸過狗,我都懷疑你是出來混的。”
程宗揚強辯道:“劃出級別是定修為的高下對吧?五級比四級高,那麼四級就肯定打不過五級——這種鬼話你信嗎?”
蕭遙逸一個勁兒搖頭,“外行!太外行了!五級修為不一定能穩贏四級,但五級修為和四級修為打一百場,五級能贏九十九場。明白了嗎?”
程宗揚哂道:“修為等級的劃分怎麼定的?難道也有個委員會,制定一套標準?”
“你竟然不知道?”
蕭遙逸看著程宗揚理直氣壯的樣子,禁不住道:“你不是蒙我的吧?”
被小狐狸識破自己的底細,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程宗揚大大方方一搖頭。
蕭遙逸嘆了口氣,“我從頭講吧。修為的層級,代表進入的境界。第一級築基,是築下基礎,找到修煉的門徑——”他壓低聲音道:“我敢肯定,你是把這一關隔過去了,才會說出那麼外行的話。哼哼,是不是王哲?”
程宗揚笑咪咪道:“你猜得倒挺準。”
“正宗的道家底子,我還能看不出來?你要是老老實實從頭開始練,一個築基,至少要用三年,該學的早就都學會了。王哲也真是,給你築完基就不管了。這麼多年你怎麼練的?”
“他就教我了一點打坐呼吸的基本功。”
蕭遙逸道:“程哥,你也太天才了吧?這麼多年你就瞎摸過來的?”
程宗揚老老實實道:“其實也沒多少年。”
“十年?十五年?看你的水準,王哲是在你八九歲的時候給你築基的吧?我猜是十五年,王哲給你築完基不久就去了左武軍,不然也不會撒手不管。奇怪,王哲那牛鼻子怎麼就會看上你呢?”
如果自己老實說其實不到一年,不知道會不會把小狐狸氣瘋?自己現在的修為拿出去雖然很能唬幾個人,但程宗揚心裡知道,自己那點兒真氣差不多全是白撿來的。王哲來不及教自己,武二這個老師又渣到極點,渣到不能再渣,殤侯那死老頭跟自己相處的時間不短,卻只在臨分手時才揭破身份,臨時指點了一把。
重要歸重要,跟基本功可是一點邊不沾。
再往後就是孟老大在晴州給自己搞了一個月的強化訓練,可能他也沒想到自己當時有著四級修為,進入入微的境界,對修煉的理解卻連一個初學者都不如,也沒有涉及這些常識。以至於自己現在坦克都能開了,還不知道怎麼爬。
“別扯這些沒用的。築基之後呢?”
“築基之後,真氣執行十二週天,收斂心神,吐納養氣,修為一到,你就能看到體內經絡的執行,這便是第二級內視的境界。明白了嗎?”
蕭遙逸道:“修為級別的劃分並不是別人說你是你就是,而是從個人的進境自有感覺。”
程宗揚打了個哈哈,“內視也能劃一級,這也太簡單了吧?”
蕭遙逸搖了搖頭,“築基是起步,內視是讓你選擇怎麼走。每個人的經絡都有差別,打個比方吧,我們都是人,但人和人的容貌氣度都不一樣,經絡也是如此。沒有內視,對自己的經絡和進境一無所知,說不定兩天就練死了。”
程宗揚琢磨了一會兒,“接著說。”
“氣盈於內,施之於外,是謂生象。一般的小門派,練到第三級的生象,就可以出師了。”
蕭遙逸道:“一般江湖上的好手大多是這個層級。功底紮實的,開碑碎石都不是難事。”
程宗揚一邊聽一邊點頭,吳戰威、易彪都屬於這個層級,彼此雖然有高下之分,但差別並不大。
“再進一步,便是入微之境。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到了入微的境界,才算一窺道法門徑。”
蕭遙逸道:“這一關如果沒有人指點,很難跨過去。我就不明白了,你是怎麼練出來的?”
自己築基是靠王哲幫的忙,第二級內視是大草原之戰後,在蘇妖婦的地牢中獲得的。第三級生象,是在南荒,當時糊里糊塗,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鬼王峒時的事。第四級入微的突破,自己卻印象極深。回憶起來,在突破之前,自己有很長一段時間徘徊不前,真元雖然不斷積累,但一直沒有質的突變。卻是在與蘇妲己交手時,自己被她打得嘔血,反而從她身上得到一絲助力,躍入第四級的境界。
這事當時自己就覺得古怪,現在想來更古怪。蘇妲己身上怎麼會有太乙真宗的正宗玄功?難道是王哲下在她身上的禁制,冥冥之中陰差陽錯,又在無意中幫了自己一把?
“喂,想什麼呢?”
程宗揚定了定神,“我在想第五級的坐照。我聽人說,這一級是內功修行的分水嶺,許多人一輩子都練不到這一級。”
“沒錯。要達到坐照的境界,除了明師指點,更要緊的是自身資質。許多人一世修行,直元積累雖然不少,卻困在入微的境界,無法寸進。跨過這一級,才算真正的修行有為。肉身由後天返先天,猶如脫胎換骨。練到這個境界,冬天披一條薄衣不懼風寒,十幾天不吃飯也餓不死,到五六十歲年紀,面貌還像三十來歲,”
蕭遙逸道:“世俗凡人望之如神仙就是這種境界了。”
程宗揚想起蘇妖婦和卓婊子,這兩個賤人年紀都不輕了,歲月卻沒有在她們容貌上留下什麼痕跡。自己原來就懷疑是不是修煉真元有養顏駐容的附加效果,現在聽小狐狸一說,還真是這樣。
“喂,”
程宗揚很謙虛地問:“後天返先天,是不是天人合一?”
蕭遙逸怔了一下,然後哼哼冷笑兩聲,“省省吧你。能達到天人合一的大宗師,那叫第九級的入神,這世上可有些年頭沒見過了。”
程宗揚失望地嘆了口氣,忽然又問:“三真有什麼區別?”
“簡單地說,真元是性命,真陽是精力,真氣是你能用出來的力量。打個不是很恰當的比方,比如你賺了一筆金銖,你把其中的大頭變成身體的一部分,誰都奪不走,這是真元;拿出一部分平時開銷,整天油光滿面,走路帶風,這是真陽;財大氣粗,看到哪個山頭不順眼,從利息裡拿一把錢砸出去給平了,這是真氣。”
程宗揚丟擲自己思索很久的問題,“你剛才說每個人的經絡不同,同一門功夫各人練出來也不完全一樣——如果一個人練兩種截然不同的內功心法呢?”
“那是找死。輕則變成廢人,重則全身血脈爆裂。這種傻事沒人幹,一般人也幹不了。”
程宗揚接著問道:“既然都是真元、真陽和真氣,為什麼不能相融呢?”
“你能把兩隻老虎關一起嗎?”
“難道練了一種就不能練另外一種?我要一上手就練了五虎斷門刀之類的低淺功夫,想換也不行嗎?”
蕭遙逸耐心地解釋道:“天下武學好幾千種,大部分都源自佛、道兩宗,當然還有黑魔海那些邪派。同源還好辦,行功路徑大同小異,只不過有高下之分。比如道家六宗,公認太乙真宗的九陽神功是道宗第一神功。上乘功法,平常人一輩子也練不完,再換一種完全不一樣的,等於把以前練的全都推倒重來,所以十方叢林的大和尚可能會參詳道家的心法,但肯定不會去練。”
自己平時也沒有感到有什麼衝突啊?不過自己的真元都是撿來的,九陽神功和太一經的心法哪個順手用哪個,平常再有五虎斷門刀作掩飾,不是死老頭那種大行家,或者泉賤人那種知根底的,等閒也看不出來。至於以後怎麼樣,還要死老頭的解決之道是不是夠徹底。
蕭遙逸給程宗揚好好上了一課,然後問道:“月姑娘呢?”
程宗揚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傷勢還算穩定,就是寒毒又犯了。”
蕭遙逸道:“月姑娘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切,上次和郭鐵鞭交手也是犯了寒毒,本來身體就有隱患,還偏好衝鋒陷陣,想想就傷腦筋。”
程宗揚卻知道月霜那丫頭並不是魯莽或者自不量力,實在是自己這個解藥有點坑人。每次月霜體內的寒毒被壓制,實力大進,往往比她平常高出兩個等級,很容易讓她錯估自己的能力。結果一旦遇到強敵,幾下就被打回原形。月霜多半也心知肚明,知道寒毒不解,她那些縱橫沙場的夢想都不可能實現,才會忍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就像剛才,自己剛壓著她漂亮的小屁股幹完,便立刻被她踢了出來,純粹是把自己當藥方用了。
蕭遙逸卻在皺眉苦思,一邊嘀咕道:“得想辦法給月姑娘治療寒毒……喂,程兄,你看月姑娘怎麼樣?”
程宗揚警覺起來,“什麼意思?”
蕭遙逸哼了一聲,“意思是紫姑娘已經跟著你了,你少打月姑娘的主意!”
“她要是打我的主意呢?”
蕭遙逸像聽到笑話一樣,哈哈大笑起來,半晌才收住笑,嘆了口氣,“月姑娘和紫姑娘一個爹,性子卻天差地別,如果合起來再分成兩個,那就完美了。”
月霜和小紫的性子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但把她們兩個中和一下,就真的完美嗎?死丫頭那種妖精和月丫頭那種好戰分子加在一起,簡直是惡魔的化身……
程宗揚扯開話題,“雪隼的石團長呢?”
蕭遙逸立刻提起戒心,四兩人處張望,卻看不到雪隼傭兵團這位副團長的身影。從盧景處得知雪隼傭兵團與龍宸暗中有牽連,眾人都更上了一份心思,沒想到一圈人盯著,還能讓石之隼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
“不好!”
蕭遙逸低叫道:“月姑娘!”
程宗揚一把拉住他,“有秋小子在。”
蕭遙逸道:“他是太乙真宗的。”
“太乙真宗也有好人吧?”
“有!在大草原都死光了!”
蕭遙逸到底放心不下,叫道:“蕭五!你去照看月姑娘!”
蕭五剛才跟著他衝敵破陣,也受了傷,聞聲立即躍上坐騎,朝陣後奔去。……
戰場上的搏殺還在繼續,臧修的金鐘罩最多隻能在巔峰狀態維持一刻鐘,這時身上澄金的色澤已經減淡。宋軍步卒有兩千餘人,加上失去馬匹的騎兵,有近三千人的規模,在耿傅的指揮下,他們用血肉之軀硬頂著那些悍匪的攻擊,一點一點拖延時間。
耿傅盯著坡下的賊寇,然後又抬起頭,望向陰沉沉的天際。戰場中雖然殺聲震天,雙方拼了命的殊死搏鬥,他卻有種異樣的感覺,除了眼前的戰場之外,周圍安靜得可怕。沒有風聲,沒有鳥鳴,也沒有友軍的喊殺聲,戰場彷彿被扣在一個無形的罩子中,與外界隔絕。
耿傅叫來兩名都頭,下令道:“立即帶你們的部屬搶佔北側的山樑!”
一名都頭道:“通判,那邊離戰場太遠了。”
“不用你們作戰,只要能搶佔下來,就是大功!”
“是!”
兩名都頭應了一聲,帶著兩個都二百名宋軍離開戰場。
果然,賊寇發現宋軍的舉動之後,立即派人襲擾。讓這一小股宋軍佔據北側的山樑,對這邊的戰局並沒有直接影響,但星月湖眾人都明白,王珪的第八軍就在北側不遠處溝壑縱橫的川穀中,一旦兩邊合兵,宋軍超過五千人的實力,足以把他們死死拖住。
山樑上很快爆發激戰,雙方的廝殺和飛濺的血光遠在陣中也看得清清楚楚,然而沒有任何聲音傳來。戰場中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耿傅握慣筆管的手指卻不由捏緊劍柄。一直沒有見到援軍的原因,這時已經可以解答。龍衛左廂八個軍被分割成四部分,任福親領的四個軍,自己的兩個軍,朱觀的第二軍和王珪的第八軍,相距也許不過一兩裡地,音訊卻被完全阻隔,無不以為自己陷入孤軍作戰的絕境中。
耿傅雖是文官,也深知士氣的要緊。矢盡被圍,無援可濟。這種絕望感,足以令一支士氣低落的軍隊崩潰。
耿傅高聲道:“任將軍的大軍就在左近!諸君奮勇殺賊!”
聞說主將就在旁邊,宋軍士氣頓時高漲起來。雪隼傭兵團的漢子雖然悍勇,但大規模作戰的經驗比訓練過的宋軍少得多,雖然將宋軍衝得後退,卻無法破陣而入,只能和對手一起一點一點消耗彼此的血肉。
耿傅又調出兩個都,朝西面和東面突進,三千名宋軍拿出幾個都的軍士不算什麼,星月湖大營派出徐永的一個連,兵力就顯得捉襟見肘了。現在還能夠動用的,只剩下杜元勝手下的一個連。包括程宗揚在內,幾名校官都知道預備隊的重要性,不到生死關頭,這個連絕不會動用。
死亡的氣息在川穀中瀰漫,甚至比擊潰任福的主力時更強烈。這次好水川之戰,星月湖大營戰略方面作了調整,不再以殲敵為主,而是追求殺傷率,宋軍大量士卒受傷,無法作戰,真正戰死的卻不多。這時死亡的數量卻迅速增加,程宗揚額角的生死根霍霍跳動,胃部像被人扭住一樣,傳來反胃的惡寒感覺,與此同時,背上的傷口陣陣癢痛,各種不適感使他一陣心浮氣燥,深埋在心底的殺戮慾望隱隱膨脹起來。
忽然,一陣刺耳的聲音響起。那種尖銳而亢奮的金屬聲熟悉無比,讓程宗揚一時忘了身在何處,過了一會兒才意識是王韜帶的鬧鐘。
王韜按下鬧鐘的振鈴,然後道:“樹旗。”
一杆大旗高高樹了起來,九條豹尾在風中搖曳著,旗上字跡分明,正是龍衛左廂軍主將任福的大纛。
戰場似乎停滯了一下,浴血廝殺的宋軍抬起頭,望著主將的大纛在敵寇營中舉起,彷彿被一盆冷水淋下。被長官鼓動而燃起的希望,瞬間破滅。
王韜豎起任福的大纛,是原定的計劃,以主將的戰旗引誘王珪的第八軍朝自己的方向移動,給他們設下圈套。但計劃趕不上變化,眼下這邊的宋軍還沒有潰散,王珪的第八軍一旦攻來,自己就落入兩面受敵的險境。
王韜挽起焚天斧,雄鷹般從丘上飛起,掠向敵陣。長斧一掄,一名都頭連人帶刀被攔腰斬斷,上半截身體帶著一篷血雨沖天而起,碎裂的戰甲片片飛散。
宋軍為之氣奪,潮水般向後退開。耿傅鬚髮飛舞,怒喝道:“怕什麼!此戰有進無退!”
“弓手聽令!”
耿傅厲聲喝道:“看準那名匪首,把所有箭矢都射出去!”
一名文官表現出的非凡勇氣,激起宋軍士卒的血性。還有箭矢的弓手紛紛張開弓弩,朝著那名匪首的方向奮力射出。
宋軍的弓手以力氣為主,射術倒在其次,這種依靠陣型、攻擊力度和覆蓋密度射擊的戰術思想其實與近代火器戰爭的思想相契合。近千枝利箭呼嘯而出,編織成一張致命的大網。王韜的焚天斧迸出火光,火龍般撕開箭網,如果宋軍有足夠的箭矢,這百餘步的距離足夠耗盡他的真氣,但現在,宋軍的步卒堅陣就要面對八駿之一朱驊王韜的重斧了。
耿傅連聲下令,指揮士卒圍攻敵寇,突然他身體晃了一下,一股鮮血從他頸間湧出,頃刻就浸透了他綠色的官袍。耿傅雙手握劍,柱在地上,鮮血狂湧的頸中露出一截銀色的隼羽。他竭力扭頭,朝側方看去。
賊寇都被擋在坡下,旁邊離自己數十步的地方,卻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高瘦的身影。他雙手沒在袖中,面上帶死神般淡淡的微笑,然後袖口一動,一枚銀隼箭流星般飛來,正中耿傅眉心。耿傅向前邁了一步,似乎想舉劍發令,然而猛地失去所有力氣,重重撲倒在地。
“通判死了!”
驚惶波濤般席捲了宋軍的殘兵,耿傅綠色的官袍已經成為他們最後的信心。
這時看到通判倒地,不少軍士丟下武器,四散奔逃,剛才還嚴密整齊的陣型頓時雪崩一樣潰亂下來。
敖潤唾了口血沫,叫道:“孫子!你們也有頂不住的時候!給我追!”
副團長石之隼出現在戰場中,他攔住敖潤,說道:“我們是被僱傭來江州,一切聽程公子的吩咐。”
他這一聲中氣十足,雪隼團幾百傭兵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程宗揚與蕭遙逸面面相覷,難道石之隼真的是來幫忙的?
有幾名宋軍武官試圖重新收攏陣型,卻被潰兵衝倒。逃跑的軍士越來越多,很快宋軍就不再有戰鬥的勇氣,人人爭向奪命,自向踐踏。混亂中,只見都指揮使武英抱住耿傅的屍體,仰天大叫幾聲,然後拿起佩劍,切斷了自己的喉嚨。
與第三軍的戰鬥已經比預計拖延了半個時辰,擊潰宋軍之後,星月湖眾人來不及打掃戰場,便立刻與孟非卿所帶的主力會合。
王珪只有一軍,星月湖大營卻以孟非卿為首,投入了期明信、盧景三個營,隨後連侯玄也趕去參戰,兵力接近一比二,是江州之戰比例最接近的一次,可見星月湖上下對王珪的重視。
程宗揚抵達時,戰事剛剛結束。孟非卿、侯玄和斯明信都脫了軍帽,向地上的對手致敬。
“王珪三次換馬,孤身殺傷我兄弟數十人,兩根鐵鞭全部打斷,被我的天龍霸戟震傷虎口,還奮擊自若。”
孟非卿道:“是條好漢子。”
以王珪的修為,大有機會突圍逃生,但侯玄設下計策,在己方陣營樹起龍衛軍任福的大纛,使王珪誤以為主將尚在,指揮軍隊全力向大纛的方向猛撲。戰至午時,王珪部屬已經傷亡大半,有軍士試圖逃走,被王珪親手斬殺。王珪向著臨安的方向再拜之後,單騎踏陣,獨鬥孟非卿,力戰身死,部屬隨之潰散,在星月湖的追殺下死傷殆盡。
侯玄加入之後,盧景被調去阻擋朱觀的第二軍,見到戰事已經結束的旗號迅速撤離。在宋軍得到訊息,大舉進攻之前,眾人已經安然撤回江州城。……
好水川一戰,令宋軍大營一片譁然。起初龍衛軍回報時,只說有小股運輸物資的賊寇,葛懷敏還覺得任福動用八個軍是小題大作。當從潰兵口中得知任福軍遭遇賊寇主力的訊息,夏用和、李憲立即率兵趕赴戰場,但為時已晚。
前後不到兩個時辰,好水川已經血肉狼藉。此戰清點的結果,令宋軍上下大驚失色。龍衛軍左廂八個軍除朱觀的第二軍據險退守以外,其餘七個軍自主將任福以下,七名都指揮使桑懌、武英、常鼎、劉肅、王慶、趙津、王珪盡數戰死,都虞侯、營指揮使等各級將校戰死不下四十人,士卒死傷過萬,勇將雲集的龍衛左廂軍幾乎是全軍覆沒。
更讓諸將心寒的是,此役真正戰死計程車卒只有兩千餘人,其餘近萬都是被賊寇擊傷,或者在潰逃時自相踐踏造成骨折而失去戰鬥力的傷員。尤其是被鐵絲網刺傷計程車卒,傷口大多潰爛,宋軍用盡了營中所有的解毒藥物,才救下這些人的性命。
營中一下多了近萬傷員,大半一月之內都無法再上戰場,糧食消耗卻絲毫不少。軍糧充足時,這樣的戰果夏用和還可以慶幸,畢竟大部分傷員都可以恢復,如今筠州存糧被燒,軍中餘糧連半月也未必能支援下來,一下多了近萬負累,再加上撫卹、養護的費用,鉅額支出足以讓任何一個將領作噩夢。
次日的軍事會議上,第一次有人提出退兵。
“軍中本來就乏糧,如今又多了這麼些傷兵,猶如雪上加霜。”
捧日軍右廂都指揮使石元孫道:“不若我軍暫退,返回筠州就食。”
葛懷敏年輕氣盛,當即道:“金明寨和定川寨呢?要不要留軍駐守?”
石元孫反問道:“誰守?一把火燒掉!留著給那些賊寇用嗎?”
“不能退!”
龍衛軍右廂第一軍都指揮使趙珣道:“賊寇不足萬人,我捧日龍衛二軍尚有六萬精兵,如何能退?”
捧日軍右廂第七軍指揮使周美道:“什麼樣的精兵也不能不吃飯。筠州常平倉被焚,糧草從何而來?”
有人折衷道:“先遣一軍,護送傷兵返回筠州,再汰去老弱,留五萬精兵足矣。”
忽然一名大漢站了起來,抱拳道:“夏帥!我軍久駐城下,兵疲無功,卻讓賊寇來去自如,曹英不才,請領一軍攻城!”
一直沒有作聲的夏用和沉下臉,然後將鐵如意“光”地扔在案上。曹英話裡的意思,如果每日圍攻,敵寇豈敢傾城而出?這是在指責自己手握大權,卻擁兵不動,以至於讓敵寇打出好水川一戰。
“老夫上陣殺敵時節,汝父尚是黃口小兒!”
夏用和咆哮一聲,然後拂袖而去,遠遠扔下一句話,“誰敢無令出兵,定斬不饒!”
帳中一片死寂,夏用和在軍中積威多年,此時發怒,誰都不敢造次。可這次軍議關係到數萬大軍生死榮辱,一軍主帥什麼主意都不拿,就這麼一怒走了,諸將都是打老了仗的,哪裡見過這種奇事?
半晌李憲才笑了一聲,“大夥不必擔心,夏帥自有定計。各位將軍小心看好自己的兵。十萬大軍在外,不是鬧著玩的。”
李憲寬慰幾句,諸將陸續散去,石元孫和葛懷敏卻留了下來。
“大貂璫,夏帥究竟是個什麼章程?”
這會兒帳內再無旁人,石元孫言語也不避諱,說道:“我們都知道江州不好打,可誰能想到嶽賊還有這麼多餘孽?”
葛懷敏卻道:“嶽賊餘孽再兇悍,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問過潰兵,敵寇有不少是新附逆的,人數也不多。夏帥到現在也沒拿個主張出來,這麼軍隊在城下,既不圍又不攻,少不了被人家一口一口吃掉。”
曹英是他的部將,葛懷敏話裡話外都是同樣的意思,李憲如何聽不出來?石元孫主退,葛懷敏主戰,夏用和的心思他卻怎麼也琢磨不透,軍中赫赫有名的夏夜眼何時變得這樣昏憒了?不圍不攻,難道是想讓敵寇自己走出來?可好水川一戰,敵寇傾巢而出,夏夜眼也沒什麼動作。
夏夜眼征戰多年,是被朝廷倚為柱石的大將,以往作戰頗能任賢納諫,博採眾長,可這次出兵江州,卻一改往日作風,剛愎自用,容不得半點意見,難道真是老糊塗了?
李憲心裡猜疑,臉上卻不肯露出底細,打著哈哈道:“夏帥老於軍伍,這麼做自有他的用意。”
坐擁數萬大軍,卻一仗不打,石元孫和葛懷敏都覺得渾身力氣無處可使。眼看監軍的大貂璫也沒有主意,兩人都有些洩氣。
過了會兒,石元孫道:“還有一事。劉平劉都指揮使被黃德和那廝誣告,軍中盡人皆知,我們是武將,不好替劉將軍分辯,大貂璫……”
李憲點頭道:“此事本監已有札子呈遞,料想這幾日朝廷就會派人前來。兩位放心,有本監在,絕不會讓任何人冤枉。”
石元孫和葛懷敏放下心來,拱手向大貂璫告辭。李憲摸了摸袖中的札子。軍中諸將明知劉平被冤,苦於不好分辯,卻不知軍中尚有一位進士出身的武職,已經透過自己上書朝廷。
張亢,以他進士出身,在地方任過官職的資格,在軍中做個都監也不甚難。
若不是得罪了賈太師,何至於只當個微不足道的步兵都頭。如果把他收在麾下,倒是一大助力,只是不知道他得罪賈太師有多深,自己扶持他,如果引來賈太師的惱怒,那就得不償失了。
第三章
“石團長回來之後,先去了水香樓,黎明時才離開。然後去賭坊擲了幾把大小。”
蕭五道:“石團長指上功夫出色,雖然贏得不多,但我看他的手法,多半要擲幾點就能擲出幾點,去賭坊似乎不是為贏錢。”
程宗揚揉著太陽穴沒有作聲。
蕭五繼續道:“離開賭坊大概是午時,石團長又回水香樓,泡了一個時辰的澡,然後就回了宅子。中間和幾個雪隼團的人見過面,並沒有什麼異常。”
雪隼團交遊廣闊,在江州也有關係,別人住的客棧軍營,石之隼卻趁城中大戶搬遷,租了一處大宅,算下來比住客棧還便宜。如今江州人去城空,星月湖的人又不可能各處巡守,他要和外人接頭,城中到處是空宅,想查都無跡可查。
程宗揚道:“盯緊姓石的,看看有沒有和生人來往。”
等蕭五離開,程宗揚才起身解下斗篷。自己本來應該在陣後養傷的,卻被月丫頭踢了出來。這會兒毒性雖然已經解除,但滿背都是被鐵絲網掛出的傷口,看來這兩天自己只能趴著睡了。
旁邊伸來一雙玉手,替他接過斗篷,卻是卓雲君。這處客棧的後院是三面小樓,南面一側留著門,關上門,院裡只有一個天井。小紫從筠州回來,推說自己好靜,平時從內插了門,再無一個外人。夢娘和卓賤人雖然在樓內,卻從未與外人接觸過。
至於祁遠,這些日子在士敏土窯監工。每隔一兩日,蘭姑來陪他一宿,兩個都是豁達人,露水夫妻倒也做得恩愛。
樓內既然沒有外人,卓賤人平時的裝束就火辣多了。她上身圍著一條棕紅色的熊皮抹胸,下身穿著及膝的熊皮裹腿,一條手掌寬的熊皮短裙圍在腰間,側面開著口,裡面卻是光溜溜的,走動時甚至連下體也遮掩不住。這種衣物不管留在身上,還是脫下來都方便。主人來了興致,卓雲君只要彎下腰,便能服侍。
卓雲君扭動著腰肢,將斗篷收起來,那具豐腴熟豔的胴體被熊皮包裹著,白花花的肌膚與粗糙的獸皮相映成趣,程宗揚忍不住伸進去摸了幾把,然後脫下沾滿血跡的衣服,赤條條走到院中。
木桶裡放著新汲的涼水,程宗揚兜頭澆下,衝去身上的沙土和血汙,然後用力擦洗。夢娘拿著巾帕,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小紫俏生生倚在簷下的廊椅中,笑道:“好冷呢。叫人送些熱水,讓卓美人兒陪你洗啊。”
程宗揚解開頭髮,用皂角揉搓著,一邊道:“你看我背上的傷,能在木桶裡泡嗎?要伴浴,你來還差不多。”
“好啊,木桶太小啦,我們一起去江裡,”
小紫拍手笑道:“人家脫得光光的,讓你追好不好?”
“說點別的吧!能在水裡追上你,我得遊得比鯊魚還快!”
程宗揚衝去身上的汙跡,然後從夢娘手裡拿過巾帕,抹去身上的水珠,一邊道:“你那個便宜姊姊又受傷了。”
小紫道:“若是要緊的傷,你會現在才告訴我嗎?”
程宗揚颳了刮她的鼻子,“就你聰明。”
小紫傷勢漸愈,雖然還有些慵懶,但精神好了許多,容顏愈發嬌豔。這時她美目含笑,白玉般的嬌靨多了幾分嫣紅,嬌美的唇瓣微微挑起,散發出珠玉般的光澤。程宗揚越看越愛,禁不住低下頭在她唇上親了一口。
小紫的唇瓣軟軟的,帶著香甜的氣息,讓人彷彿要沉醉其中。程宗揚心頭的慾望越來越強烈,今天他吸收的死氣無論是質還是量,都幾乎能與大草原上那次相比——那次雙方雖然死傷驚人,但大量死亡是在自己離開戰場之後才出現。這次自己吸收的死氣不下兩千道,丹田早已滿溢。可惜死丫頭跟自己這麼久,摸也摸過,親也親過,卻始終沒有乖乖服侍過自己。
這會兒親著她的小嘴,程宗揚下身不由怒漲起來。他在肚子裡嘆了一聲,相處這麼久,自己還不知道死丫頭的心結?這種事只有慢慢來了。
程宗揚鬆開她的小嘴,又寵溺地捏了捏她嬌俏的鼻尖,這才戀戀不捨地放開手。小紫眨了眨眼睛,忽然發出一聲嬌笑。程宗揚低頭看時,才發現自己陽具硬梆梆挺著,充血的龜頭又圓又大,看上去比上邊憋得還難受。
“有什麼好笑的!”
程宗揚作勢抓住她的肩膀,一臉獰笑地說:“小心我給你來個霸王硬上弓!”
小紫扯住卓雲君塞到他懷裡,笑道:“拿她洩火好了。”
“算了吧。”
程宗揚放開卓雲君。自己吸收的死氣還沒有轉化成真元,仍是以真陽存在,現在交合,免不了外洩。洩給月霜沒關係,就當日行一善,上了卓賤人,那可太便宜她了。誰知道她得了自己滿蘊真陽的精液,會不會搞出什麼花樣來?
抓緊時間練功,還能趕上和卓賤幹一炮,程宗揚道:“兩個時辰之內,天塌下來也別來打擾我!”
一邊說,一邊就那麼硬挺著回到樓內。
盤膝趺坐,收斂心神,用吐納調整呼吸的頻率,逐漸斂息入定,片刻後,程宗揚舌尖抬起,頂住上顎,搭成天橋,由外呼吸轉為內呼吸,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
透過內視,可以看到由生死根轉化的濃郁真陽蓄滿丹田,彷彿一片瑩白的海洋。組成海洋的每一滴水,都是一點獨自旋轉的光粒。程宗揚催動氣輪,周圍的真陽像浩瀚的海洋般湧動起來。真氣由丹田直下會陰,再沿脊柱上行,通關元,過大椎,上玉枕,到達顱頂的百會,然後再由神庭、印堂,降至上顎,到達督脈的終點。接著一股清涼的氣息從舌尖淌下,猶如一股清泉從胸腹經鷹突、鴆尾、璇璣諸穴向下,沿任脈匯入丹田。
真氣不停滋長著,猶如長江大河,在經絡間執行。氣息遊動間,似乎觸控到經絡承受極限的邊緣,那些瑩白色的經絡,彷彿一根根透明的管子,在真氣的衝擊下不斷鼓脹,似乎隨時都可能突破極限。
第五級的修為是一道分水嶺,只有達到第五級坐照的境界,才能真正被稱為高手,不懼疾病風寒,衰老期大幅延長,更有脫胎換骨,洗髓易筋這些神奇的功效。而程宗揚更關心,則是王哲曾經說過,自己修為達到五級,要去一個地方,太泉古陣。
程宗揚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從菜鳥進入到第五級邊緣,還沒有顧得上打聽太泉古陣的詳情。說起來,自己與王哲相處時間雖短,但現有的一切,一大半都是他的恩德所致。王哲曾經交待自己做三件事:第一件照顧月霜,很難說自己是不是做到了。第二件,那隻讓自己替他執掌太乙真宗,消除教中內亂的錦囊,基本上已經搞砸了。還剩這第三件事,無論如何也要替他做到。
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程宗揚竭力將生機轉化成真元,試圖衝破那道看不見的極限。然而儘管真氣越來越多,他卻感覺丹田內就像一隻蠶蛹,被厚厚的繭殼包裹著,竭力舒展的翅翼被侷限在狹小的空間中,難以張開。另一方面,自己的翅翼還在不停生長,似乎要被空間勒斷。
那種被束縛的憋悶感越來越強烈,程宗揚堅忍良久,可滋生的真氣似乎耗盡了內息,胸口傳來窒息般的感覺。終於,程宗揚忍不住由內呼吸轉為外呼吸,急促地吸了口氣,就在這時,無數紛雜的意象湧入腦海,種種不甘、恐懼、仇恨、痛楚……各種死者在瀕死前的體驗衝擊著靈臺,彷彿要把他的靈魂撕碎。
程宗揚緊守著靈臺一點清明,苦苦支撐。真氣在經絡間迅猛湧動,彷彿氾濫的洪水衝擊著堤岸。手腳的經絡在真氣衝擊下開始變形,自己的四肢彷彿正在不斷膨脹變粗。真氣愈發狂暴,殘留在丹田的真陽抹上一層詭異的紅色,彷彿鮮血匯成的池沼。
程宗揚聽說過修行中的種種幻覺,卻沒想到它會來得如此突然和猛烈。突然間,真陽彷彿全部匯聚在一處,朝自己下身湧去。陽具暴跳著勃起,精液就像沸騰一樣亟需渲洩,可龜頭的冠部卻像被一個鐵箍束住,無法射出。
難以發洩的慾火燒炙著神經,讓程宗揚宛如置身煉獄。血色的真陽從丹田湧出,彷彿湧入每一寸肌膚,殺戮和渲淫的慾望充斥腦海。他彷彿看到卓雲君正走進靜室,自己抬起妖獸般的長爪,一把抓住那賤人。卓雲君胴體上的熊皮在利爪下粉碎,露出白美的肌膚。程宗揚挺身將拳頭般的龜頭狠狠捅進她下體。粗如人腿的肉棒搗進美婦的蜜穴,卓雲君臉上露出痛楚和恐懼的表情,她張開嘴,唇間湧出鮮血。
程宗揚奮力抽插幾下,慾火不但沒有被遏制,反而愈發高漲。他一轉頭,看到泉玉姬的身影,隨即丟開卓雲君變冷的肉體,將那個漂亮的捕快壓在身下。泉賤人悽聲慘叫,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透過她張大的嘴巴,程宗揚看到一條被割斷的舌頭。
原來是拉芝修黎。程宗揚把那具光溜溜的肉體踩在腳下,兩手抓住她雪白的腰臀,彷彿要將她肉體折斷一樣,用力幹著這個天竺美婦。和前兩個女人相同,拉芝修黎的肉體雖然美妙,卻無法滿足他野火一樣的慾望。程宗揚抓住躲藏在一邊的阿姬曼,用母女倆的肉體撫慰著自己怒漲的陽具。沒有哪個女人能承受自己巨大的陽具,程宗揚抽送幾下,兩具肉體已經不堪使用,他隨即轉身,抓住芸娘和麗娘。
一個又一個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女子進入自己的視野,死去的阿葭和鶯兒也復活過來,加入到這場死亡與性慾的狂歡。天際掛著悽清的殘月,好水川的山谷中淌滿鮮血,那些白皙的肉體一具具浸在血泊中,四肢交疊著,擺出各種撩人的姿勢。自己在女性的屍山血海中瘋狂地追逐著獵物,被慾望驅使著,不停地屠殺和淫虐。
身體在真氣的衝擊下膨脹變形,彷彿化為妖魔,如果自己停下腳步,身體滿溢的精血就會立刻爆裂。
一個模糊的影子出現在山谷盡頭,下一個瞬間,自己已經掠到她背後。程宗揚一把抓住她,將她推倒在地,然後撕開她的衣物,從後面狠狠幹進她體內。身下的肉體無助地掙動著,程宗揚一邊抽送,一邊擰下她的頭顱,高高舉起。
月光下,一張深藏在心底的面孔出現在眼前。
紫玫望著自己,那雙充滿無窮哀傷的眼睛,正慢慢失去光彩。
程宗揚大叫一聲,心頭像被鋸齒割破,滾燙的熱血潑濺出來,將月光下的天宇染得腥紅。
忽然,下體一動,彷彿被一張溫潤的小嘴含住。程宗揚怔怔望著紫玫滴血的頭顱,丹田彷彿一隻無底的沙漏,渾身的力氣迅速消失。
下體的觸感越來越清晰,程宗揚卻彷彿化身為岩石,與那隻頭顱四目交投,在好水川的曠野中被風沙侵蝕,一點點崩壞掉落。
不知過了釣,紫玫的眼睛突然動了一下,瞳孔深處透出一絲光彩。程宗揚野獸般嚎叫一聲,眼前一切旋轉起來,蒼穹變幻,星轉鬥移……畫面交錯間,天際淒冷的月光變成一豆燈光,風沙刺骨的好水川也化為一間靜室。
小紫望著自己,如星的美眸中充滿關切。她屈膝跪在自己身下,那張嫣紅的小嘴正含著自己的陽具,細緻地吞吐著。而自己正挺身而立,一手還抓住她的秀髮。
身體重新有了知覺,感覺到心跳和氣輪的旋轉,靈臺恢復清明。一股酸意衝上鼻腔,程宗揚喉嚨哽住,啞著嗓子道:“死丫頭……”
小紫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絲笑意,她兩手環著自己的腰,光潔的玉頰貼著自己的小腹,嬌美的紅唇裹住陽具,舌尖在龜頭上輕柔的挑弄,傳來滑膩而酥爽的感覺,每一絲細微的碰觸,都真切無比。
她衣衫破碎大半,一側雪滑的肩頭裸露出來,白玉般的頸中還有被自己掐過的瘀腫痕跡。那件貼身的龍皮胸甲被扯開一半,龍角狀的黑色皮革歪到一邊,露出一側渾圓的雪乳,優美的形狀,彷彿一件精心製作的藝術品。
小紫輕輕吸弄著,安撫自己狂暴的慾念。唇舌美妙而柔滑的觸感,使自己心底那頭暴戾的妖獸漸漸蟄伏下來。程宗揚伸出手,摩挲著她精緻的面孔,指尖從她眉輪一點一點摩挲到耳垂,彷彿要將她的玉靨刻在心底。
陽具在她口中吞吐著,忽然一滑,被一股吸力納入喉嚨深處。一團柔膩無比的軟肉包裹著火熱的龜頭,有節律地輕輕翕動,那種奇妙的感覺,與自己以前的體驗完全不同。
程宗揚忽然省悟過來,這是小紫的喉鰓。
死丫頭整天叫自己大笨瓜,其實……自己一點都不笨。與小紫相處這麼久,他甚至比她自己更瞭解她,知道她那個化解不開的心結。
兩人在一起時,親吻摟抱這樣親密的舉動已經習以為常,甚至連自己乾女人都不避她。可小紫從來沒有讓自己射過一次精。不要說性交、肛交和口交,就是連用手讓自己爽一下都沒有作過。
這並不是小紫故作矜持,或者故意吊自己的胃口,而是她下意識拒絕這樣去做。小紫生存的環境,給她的影響實在太過深刻。在她成長的歲月中,見過太多女子自願或者不自願地與男人交歡的場面。
在鬼王峒,在南荒,甚至在六朝,無論什麼樣的女人,當她們伏在男人身下都宛如奴婢。不管她們曾經的身份如何,那一刻,她們都是作為男人發洩慾望的玩物,獵豔的戰利品,買賣的交易品而存在。
而小紫的母親,那個來自碧鯪族的豔姬,為了漂亮衣服和好吃的食物,輕易便拿肉體交換的舉動,更讓這個少女刻骨銘心。這一切給小紫的影響就是:在她潛意識中,拒絕成為女人,拒絕像女人一樣去服侍男人。
因此,她雖然有著絕世的容顏,卻更喜歡像男人一樣征服女人。她可以和自己唇舌相接,卻不會去親吻自己男性的象徵。她有著嬌柔入骨的風情,卻不肯拿出最少的一點來討好男人。甚至連她超乎尋常的智力和記憶力也不僅僅只是天生的,程宗揚總覺得她有一種信念,她要用自己的智慧證明,一個女人可以比所有男人更聰明。
因此,她遲遲不肯成為自己的女人,她害怕會變成那種附庸於男人的凡俗女人。她怕把一切交給自己,伏在自己身下,便從形式上與卓雲君、泉玉姬那些女子淪為一處。這是小紫化解不開的心結。……但程宗揚並不打算揭破這些,就讓她覺得自己笨笨的好了。自己會耐心等待,等待她心裡開出鮮花的那天。
程宗揚想起在南荒的時候,武二那個臭不要臉的曾用他的破鑼嗓子嚎過一首山歌:妹是鮮花送哥栽,哥有辦法讓花開,一夜澆你三回水,哪朵不開用手掰!
粗獷到粗魯的民謠引來一片笑聲,當時蘇荔笑著唱道:千里採花來送哥,想要找哥隔條河,妹變蝴蝶飛過來,有緣千里來會合……
想起武二和蘇荔那對在哪兒都能放得開的狗男女,程宗揚唇角禁不住露出一絲笑容。
有碧姬那樣的母親,小紫的技巧簡直是天生的,她嬌嫩的喉鰓宛如一團暖暖的果凍,在龜頭上柔膩地滑動著。她的吸吮有著奇妙的節律,自己無法渲洩的慾望被安撫下來,狂亂的真氣漸漸平息。肉體慾望雖然還像火一樣強烈,腦海中殺戮的狂念已經平復。
不知過了多久,先前像被鐵箍束住的龜頭在她喉鰓中脹起。程宗揚試圖拔出陽具,小紫卻抱住他的腰,將他陽具含得更深。
程宗揚屏住呼吸,龜頭一陣跳動,在她嬌媚的小嘴中噴射起來,濃稠的精液一波波射入她喉嚨深處。
良久,小紫吐出陽具,一手掩著喉嚨,小聲嬌嗔道:“你射得好多……”
程宗揚愛憐地撫著她頸中的瘀痕,“痛不痛?”
“有一點。”
小紫嫣然一笑,“還好,味道不算很討厭。”
程宗揚壞笑道:“天天給你吃好不好?”
小紫啐了他一口,然後拉好破碎的衣服,過了會兒道:“大笨瓜,你剛才為什麼要笑?”
程宗揚笑道:“我想起南荒一首山歌,”
他清了清嗓子,放聲唱道:“妹是山上映山紅,哥是水裡一條龍!青龍爬在鮮花上……後面我忘了。”
小紫挑起唇角,眼波狡黠的一轉,“我知道。但不告訴你。”
程宗揚跪下來抱住小紫,低聲道:“死丫頭,我說過,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小紫撥了撥他的陽具,笑道:“那你就委屈了。”
程宗揚摟住她香軟的身體,小紫伏在他肩上,半晌才道:“你剛才的樣子,好嚇人……”
“我……我是走火入魔了嗎?”
“嗯。你渾身的血脈都鼓了起來。還有你這裡,”
小紫點了點他額角,“紅得好像要流血一樣。到底是怎麼了?”
“我離第五級還有一步,卻沒邁過去。”
程宗揚苦惱地說道:“恐怕要找個人指點一下了。可惜死老頭離得太遠,這邊又脫不開身。”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程宗揚不由得笑了起來,小紫的聲音圓轉柔滑,帶著奇妙的共鳴聲,這樣平平常常一句俗語,從她口中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如咳珠漱玉,分外好聽。
“論聰明我比不上你,不如多下點力氣,混個過得去的高手。至少再遇見蘇妖婦,不用被她追著打。”
“星月湖那麼多傻瓜,還不夠你用嗎?”
“做生意講究投資,回報率最高也最可靠的投資,莫過於投在自己身上。”
程宗揚道:“我不是說星月湖的人靠不住,但我出門總不能把孟老大、小狐狸他們都帶上吧?”
“你不想把星月湖收過來嗎?”
程宗揚很慢地搖了搖頭,“不是我不想,而是時勢不足。星月湖的人你見過不少了,別說那幾位爺,就是一般的尉官、士官也都是個頂個的猛人。想讓他們服氣,不是靠交情就夠的。”
“所以你要求補充新兵嗎?”
程宗揚大搖其頭,“補充新兵我倒沒別的想法。那些新兵都由老兵帶著,跟我沒什麼關係。星月湖大營是你爹爹……姓岳的一手帶出來的,彼此間已經有一二十年的交情。就好比我和祁老四、吳大刀他們正做生意,這會兒突然來個陌生人,說他才是掌櫃的,誰肯服氣?就算他真有實打實的本領,也得能拿出手段,鎮住我們才行。”
小紫靜靜聽著,沒有作聲。
“所以,我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局面,星月湖大營有一個很穩定,很團結,而且非常強有力的團隊。作為一個外人,要在這樣一支團隊獲得一席之地,甚至更進一步,獲得主導權,最好的作法,就是樹立一個目標,引導他們按我的思路來進行。論打仗的經驗和能力,星月湖大營隨便拉一個出來都比我強,所以我要引導他們的思路,進入到我最擅長的領域。”
“這不是陰謀手段,而是堂堂正正的行事方法。星月湖大營都是人中英傑,用陰謀詭計只會讓他們看不起。所以我提出商戰,彌補星月湖大營戰略層面的不足,同時也是我能以自己的經驗幫助他們的地方。這是一個雙贏的方案,星月湖大營得到勝利,我得到自己應該得到的位置。”
小紫笑道:“我明白了,你在晴州為什麼要去打黑魔海。”
程宗揚苦著臉道:“就知道你會揭我傷痕,沒錯,那是個不太成功的嘗試。不過也小有所得。”
在晴州拔掉黑魔海的據點,是程宗揚有意引導星月湖諸人作的第一件事,單純從完成情況來看,價值並不太大,沒有獲得更多關於黑魔海的資訊。但在此役中,自己的意見被充分採納,並贏得了臧修和敖潤等人的認可,因此程宗揚說小有所得。不過這件事最大的助力是孟非卿的無條件支援。對自己掌控星月湖大營權力的每一步,他都在背後盡力支援。以糧食交易為武器的商戰,是自己脫離孟非卿扶助的第一步,也是自己對他最好的回報。
“可單有這些還是不夠。星月湖大營龍虎如雲,只靠做生意,出主意,未必能讓所有人都看得上。孟老大在晴州就開始教我軍事,三川口給我一個無關要緊的支援任務,好水川之戰本來早就安排好了,一直等到我回來,讓我和小狐狸合領一軍——每次打仗都把我拉上,是告訴我:要想真正在星月湖大營立足,還要靠軍功。”
“所以我有一機會,就急著突破第五級。不然別說和侯二哥、崔六哥比,就是讓我像臧和尚那樣衝陣,我都未必能活著回來。”
程宗揚擁著小紫嘆了口氣,“這次差點走火入魔,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小紫笑道:“你想找人指點你突破第五級,我倒有個法子。”
“什麼辦法?”
小紫揚聲道:“卓美人兒。”
程宗揚立刻叫道:“喊她幹嘛!”
找卓雲君自己也不是沒想過,但這種晉級的修煉,走錯一點就萬劫不復,卓賤人隨便做點手腳,自己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卓雲君進來,正聽到程宗揚表示對自己的戒心,不由得一臉尷尬。小紫卻笑道:“大笨瓜,你若死了,她就剩我一個主人了。你覺得她會選你這個軟心腸的傻子呢,還是選我呢?”
程宗揚拍了拍腦袋,自己對卓賤人不放心,怕她施壞,卻沒從她的角度考慮過,對卓賤人來說,自己這個主人比死丫頭起碼要好兩萬多倍。就從這一點講,她也不敢讓自己出半點岔子。一旦確認安全,卓賤人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死老頭離得太遠,孟老大的功夫又走得跟自己不是一個路數,卓賤人可是正經的太乙真宗六大教御之一,自己的修為本身是王哲打的底子,除非王哲復生,恐怕找不到比她更合適的人選了。
小紫走到卓雲君面前,笑道:“好女兒,要乖乖的哦。”
卓雲君恭恭敬敬應道:“是。”
程宗揚抱住小紫,“你不用走吧。”
“大笨瓜,”
小紫在他耳邊輕聲道:“人家也要去修煉。”
程宗揚明白過來,壞笑道:“我說每天餵你吃吧。”
小紫用力踩了他一腳,離開房間。卓雲君跪在門側,等她身影消失,才掩上門,轉身看著自己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