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30)作者:狂紫 第一章 ~ 第三章 (8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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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糧戰之始筠州位於宋國西南,在宋國的政治版圖中並不醒目,然而江州之戰爆發,使筠州成為西線軍事運輸的中樞,由臨安運來的大批物資從沅水上岸,經陸路轉運至筠州城南的倉庫,再由民夫送往前線。
四百餘里的路程和烈山的阻隔,使劉平軍戰敗的訊息對遠在後方的筠州幾乎沒有影響,反而由於軍資、人員彙集,市面愈顯繁華,來自各地的輸糧官、押運官、督軍官不下數百人,一到午間,城中的酒肆便高朋滿座,一片喧譁。
程宗揚憑欄而坐,對面是筠州布行的老闆孫益軒,一個精幹的中年人。
“接到雲蒼峰雲三爺的吩咐,我用王團練的名義購了一處鋪面,兩日前已經安排妥當。”
孫益軒道:“有心人想查鋪面的底細,有王團練的招牌也不好查下去。”
“這個人可靠嗎?”
“王團練是筠州本地人,管著筠州的鄉兵。膽子大,敢撈錢,這些年與我們打過不少交道。”
孫益軒笑道:“只要有錢可撈,就靠得住。”
“筠州那兩家糧鋪怎麼樣?”
“兩家糧鋪的老闆都是殷實商人,做的也是本分生意。宏升糧鋪老闆姓馬,上月剛過的五十大壽,日昌行的老闆姓周,三十五歲,接掌糧行沒幾年。”
“他們手裡有多少糧食?”
“宏升糧鋪家底雄厚一些,每年進出都有幾萬石。日昌行規模雖小,倉中五六千石總是有的。”
孫益軒頓了一下說道:“沒想到公子來這麼快,三爺籌措的本金還要兩天才能到。公子若是急用,先從小的布行呼叫一筆。”
程宗揚空著手來的筠州,“你的布行有多少本金?”
“本金的出息有兩千銀銖,櫃上寄賣的有五千多。本來年關要結清的,料想公子要用,小的已經推到明年。”
程宗揚笑道:“那我也不客氣,先拿六千銀銖來用。”
孫益軒恭恭敬敬說道:“三爺已經交待,一切聽憑公子吩咐。”
程宗揚喝了口茶,“我記得筠州離沅水有兩三天路程?”
“兩三天到不了,到沅水碼頭快則五六天,慢則七八天。”
自己從晴州到江州的時候,和臧修他們一道走過這段路,用了三天時間,換成運糧的隊伍,一天走七八十里已經很快了。
“幹活的人好招嗎?”
孫益軒笑道:“往年這時候人都回家過年,最難招募,如今前線在打仗,每日都有民夫往烈山去,回來時候有盤纏、口糧不足的,都聚在城外,每日總有幾千人。一天的工錢一二十錢便夠了。”
程宗揚心裡默算,如果從宏升糧鋪和日昌行購來一萬石現糧,每石三百三十銅銖,加上到沅水四百里路程,每石添四十銅銖,合三百七十銅銖,時間要六天以上,再經水路運到倉儲地,來回至少要半月。這樣的效率實在太慢了。
秦檜道:“筠州附近似乎有條浮凌江?”
“秦爺倒熟知本地風土。”
孫益軒道:“筠州在浮凌江上游,下游是宋國和昭南之間的蠻荒之地,稱之為荊溪蠻。”
昭南是六朝之一,定都麟趾,由於地處蠻荒,一直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浮凌江下游谷深林密,宋國曾在荊溪設立縣治,但多年前早已廢棄。
秦檜道:“不知是否能行船呢?”
孫益軒想了一下,“小的見過有荊溪的蠻人乘獨木舟到城中交易。不過很少有人往浮凌江下游。”
程宗揚立刻道:“會之,你去看一下浮凌江的水路,如果能行船,把所有能買的船隻都買下來。”
水路的運輸效率遠勝陸路,如果能在浮凌江下游找到倉儲的地方,用來轉運糧食便無後顧之憂了。
敖潤道:“我跟老秦一道!”
“好!”
程宗揚道:“馮大法,一會兒老祁咱們一起去拜會宏升糧鋪和日昌行的兩位老闆。”
宏升糧鋪馬掌櫃抱病在身,由他的管家出面接待。雪隼傭兵團已經派人先來接洽過,雙方沒費什麼事就達成兩千石的交易。按照約定的價格,一共是六千六百銀銖,程宗揚痛快地拿出三千銀銖,其餘部分糧食入庫後再行支付。
來到日昌行,掌櫃周銘業親自出來見面,聽到這位年輕的公子哥一下就要買兩千石糧食,不禁有些意外。
“兩千石,敝行也拿得出。”
周銘業道:“不過年關將近,時間只怕倉促了些。”
祁遠道:“周爺說的是,敝東家也知道貴行有為難處,只要周爺備好糧食,我們自行搬運就是。周爺放心,糧價一文也不敢短的。”
周銘業連忙道:“兩位這就見外了。這樣吧,每石糧食再去十文,三百二十銅銖。”
程宗揚笑道:“石團長早說周老闆仁義,果然不假。那就再添五文,明天我遣人前來搬運。”
周銘業一口答應,然後親自添了茶,笑道:“公子快人快語,周某佩服。只不知公子為何索購如此之急?”
這位周老闆年輕幾歲,果然耐不住性子,語言間試著打探自己的底細。程宗揚道:“不瞞周老闆說,敝處急需糧食。周老闆手裡只要有糧,在下全都要了,價錢好商量!”
周銘業傾過身,“公子需要多少?”
程宗揚一笑,“多多益善。”
周銘業道:“難道公子要上萬石糧食?”
程宗揚微笑道:“周老闆若有萬石糧食,三萬五千銀銖立刻奉上。”
周銘業臉上不動聲色,眼睛卻微微一亮,過了會兒說道:“三萬五千銀銖,不是個小數目。不過如今正是青黃不接時節,過完年,糧價只怕還有波動。”
自己開出的價碼比一般糧價已經高出五千銀銖,日昌行一年的利潤也不過如此。周銘業這會兒只是討價還價,程宗揚道:“只要儘快拿到糧食,價格再高一成也可以商量。”
周銘業沉吟片刻,然後放下茶杯,“不知程公子何時要貨?”
“越快越好。”
程宗揚道:“十日之內最好。”
離開日昌行,祁遠忍不住道:“程頭兒,這個價錢著實高了些。如果是現錢交易,一般要降半成,何況這麼大的交易,三萬銀銖日昌行也有得賺。”
“三枚銀銖一石,日昌行頂多把庫存的糧食賣給我們五千石,留一千石糧食應急。多出這幾成,周老闆就會想盡辦法從其他糧商手裡調糧。他做糧食生意,盡有路子,總比我們自己去買划算吧?”
程宗揚道:“這點錢用不著省,就讓他們去賺好了。”
祁遠想了一會兒也笑道:“他若真是十天之內賣我們一萬石,看到後來的價錢,只怕連覺都睡不著。”
程宗揚一邊看著筠州的街市,一邊道:“鋪面安排妥當,便掛出牌子,以每石四百銅銖向外收購,十天後漲到五百銅銖,先把筠州市面的餘糧全部收盡,往後越漲越買。”
馮源在旁邊道:“做生意我不懂,可買東西越便宜越好,幹嘛要買貴的?”
程宗揚笑道:“所以這是做生意,不是買東西來自己用。有時佔便宜,未必便好。”
馮源若有所思地琢磨了一會兒,“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我祖師爺以前做過織機生意,也是吃了便宜好用的虧。”
“你們平山宗不是玩火法的嗎?怎麼還做織機的生意?”
“我祖師爺可是個人物。師父說,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點子多如牛毛,江湖上有個綽號叫工程師。”
程宗揚腳下一晃,差點兒摔倒,“什麼!”
馮源訕訕道:“這名頭確實不大響亮……我聽著也覺得稀奇,有火法師、御法師、劍術師,還沒聽過工程師的。”
“接著說你那位祖師爺!”
程宗揚急切的聲音倒讓馮源怔了一下,撓了撓頭道:“我沒見過祖師爺,都是聽師父說的。祖師爺說他是專搞什麼……火箭的。程頭兒,火箭你知道吧?”
程宗揚嚥了口吐沫,“好像聽說過。”
“就是弓箭上裝個發火的器件。射出去冒一股火。”
馮源道:“祖師爺就是專幹這個的,可惜生不逢時,一身本領都沒用上。”
程宗揚心裡怦怦直跳,馮源不懂,以為是這個時代那種燃火的弓箭,但聽在自己耳中,涵義就完全不同了。火箭工程師?比嶽鳥人那個表販子起碼高一百多個檔次,可怎麼沒聽說過這個神人呢?連平山宗都沒什麼名聲。
“你剛才說那位祖師爺做過生意?”
馮源說道:“那時候祖師爺四十來歲吧,想出來個點子,自己做了架紡紗的織機。平常一張紡紗機只能出一根線,祖師爺做的這架織機一次就能出八根線,又快又好。祖師爺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珍妮機。”
好嘛,珍妮機都出來了。程宗揚追問道:“他做出了珍妮機,然後呢?”
馮源有些尷尬地笑了兩聲,“祖師爺不知道怎麼想的,帶著織機去找官府,說自己做出來的東西,不許別人做。要申請什麼……”
“專利!”
“對!然後官府打了他一頓板子,把他趕出來了。”
祁遠笑道:“這頓板子捱得冤了。自己上門找打的。哪兒有自己做了就不許別人做的道理?”
“他做的沒錯的。只不過時候不合適。挨這頓板子也不算冤了。”
程宗揚又問道:“後來呢?”
馮源道:“後來祖師爺就拿著織機去織坊賣。聽說賺了點錢,新蓋了房子,還討了房老婆。”
程宗揚試探道:“你那位祖師爺沒留下什麼東西嗎?”
“有啊!聽師父說,祖師爺整天哪兒都不去,就窩在房裡寫東西,用的紙足有半人高。白天做織機,晚上就著油燈寫,眼都快寫瞎了。”
程宗揚壓住激動的口氣,“他寫的東西在哪兒?”
“燒了。”
程宗揚差點兒跳起來,“燒了!”
“祖師爺剛沒過兩年太平日子,就被人打上門來。”
馮源咧了咧嘴,“根子還在織機上,紡織的行當分紡線和織布兩塊。紡線的活以前都是各家各戶紡好,再賣到織坊織成布匹。祖師爺做的珍妮機就是紡線機。後來越做越好,一張機器一次能出幾十根線,織坊有了這機器,自己紡線,自己織布,漸漸的各家各戶的線就賣不動了。兩年下來,總有幾百戶人家日子過不下去,紡線的人家糾集了幾百人,把各織坊的珍妮機都砸了,又找到祖師爺,把祖師爺痛打一頓,連房子也給燒了,一樣東西都沒救出來。”
祁遠嘖嘖道:“這也太慘了。”
馮源倒想得開,“說實話,這事兒也怪不得人家。幾百戶的飯碗都被祖師爺砸了,能怪人家著急嗎?後來祖師爺就洗手不幹了,他眼睛不行了,年紀又大,改行收了兩個徒弟,創立了我們平山宗。”
“你還有個師叔?”
“是啊。還沒出師就瘋了,整天說胡話,我小時候還見過,唸叨什麼驗證量子空間的第十一個尾巴啥的。家裡人把他接回去,後來就沒聽說了。”
“你師父還在嗎?”
“死了十幾年了。”
馮源遺憾地說:“可惜門裡就剩我一個人,今年也沒辦法給他們兩位老人家上墳了。”
“……什麼時候去上墳,叫上我。”
程宗揚道:“我去給你祖師爺點柱香,燒幾張紙。”
“這可謝謝你了。程頭兒,祁老哥,”
馮源道:“這些事你們可別往外面說啊,傳出去對我們平山宗不好。雖然平山宗就剩我一個人,名聲也要緊呢。”
祁遠道:“這你就放心吧。不過你那位祖師爺運氣可真夠背的。”
程宗揚乾笑兩聲。自己一直後悔沒學理工,一肚子的廢柴英文屁用沒有,這會兒聽馮源一說,心裡說不出是慶幸還是失望。別說自己一個該死的文科男,正經的火箭工程師來了也是白饒啊。現代工業體系是成系統的,牽涉到無數學科,單靠一個人想在毫無基礎的情況下改變這個世界,完全是作夢。
孫益軒安排的鋪面並不大,前面是兩間鋪面,後面開了門,有個院子,兩邊是四大間充作倉庫的廂房,裡面有幾間小房子,供人居住。地方雖然偏僻,出路倒寬暢。程宗揚前後看了看,覺得還算滿意。
這時敖潤也回來了,“江邊有幾艘船,都是打漁的小船,我問過漁夫,都說下游有礁石,除了蠻子的獨木舟,沒人能過得去。”
程宗揚大為失望,他本來想借用浮凌江運輸,按老辦法走陸路運到沅水,可要大費周章了。
“會之呢?”
“他跟一個來販皮毛的蠻子攀談上了。”
敖潤笑道:“看不出來,老秦文謅謅一個書生,居然通蠻語。”
死奸臣在南荒待那麼久,會蠻語一點都不稀奇。程宗揚道:“糧食我已經訂下了,一共是四千石。”
敖潤嚇了一跳,“這麼多?我瞧著咱們江州不缺糧啊。”
“不是給咱們買的,是給宋軍準備的。”
程宗揚笑道:“這四千石不夠他們一天吃的。老四,後面的房子你看了嗎?”
祁遠道:“一共四大間,頂多能裝五六千石。再多就要堆在院子裡了。”
五六千石實在差得太遠,看來倉儲的事迫在眉睫了。程宗揚道:“先找些民夫搬過來再說。”
“成。”
祁遠答應一聲,便出門去招攬民夫。
祁遠剛走不久,秦檜揹著幾張皮毛回來。他這幾張皮毛沒白買,打聽到的訊息尤為詳細。
“從浮凌江往下五十多里,江裡便盡是礁石,只能容獨木舟穿行。筠州曾在下面設過荊溪縣,但幾任知縣都在江中觸礁沉沒,已經幾十年沒有人前去上任。這些年連鄉兵也不再過去,不知道縣衙還在不在。”
“五十多里……”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如果能通航的水路有五十多里,在岸旁找個地方儲放也未嘗不可。看來得找個時候親自走了一趟了。
說完浮凌江的情形,秦檜拿出一卷紙,“這是城南常平倉的營造圖。”
“好傢伙,大白天你就去知州衙門作賊?”
宋國州府都設有官營的常平倉,豐糴歉糶,用來平抑糧價。戰事一起,筠州的常平倉成為軍倉,各地運來的糧食都儲藏在倉中。秦檜把常平倉的營造圖拿出來,居心不問可知。
“現在先不要動,等我們手裡拿夠糧食再說。”
程宗揚笑道:“馮大法,到時候就看你的了。”
馮源拍著胸膛道:“老程你儘管放一萬個心!我馮大法出手,保證倉裡一粒米都剩不下!”
“不用急。這一趟先探探路,要替宋軍消費糧食,等過完年再說。”
秦檜放下營造圖紙,笑道:“今天是臘月二十六,這個年要在筠州過了。”
程宗揚心裡哀嘆,本來計劃來一趟談定生意,自己除夕當天趕回江州,與小紫一起過年,看來要食言了。不知道死丫頭會不會發脾氣。
祁遠開出一天三十銅銖的價碼,找來的幾十名民夫分外賣力,兩天時間,四千石糧食已經運得七七八八。第二天中午,孫老闆傳來訊息,雲氏籌措的款項已經運抵筠州。
程宗揚正發愁怎麼付賬,聞訊頓時精神一振,立刻帶著人出城迎接。不過看到押送的那幾個光頭大漢,程宗揚心裡一沉,接著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
果然,負責押送這筆鉅款的正是雲家大小姐,雲丹琉。那些神情兇惡的光頭大漢與孫益軒交談了一下,便押運著十餘馱騾馬進入筠州城門,至於雲大小姐本人,一看到接款的程宗揚,就兩眼放光——只不過是能殺人的寒光。
自己不過是在公平賭賽中憑實力贏了她一套內衣,至於這麼深仇大恨嗎?程宗揚心裡嘀咕著,臉上堆起笑容,客氣地說道:“原來是雲大小姐,大小姐居然沒有出海,改走陸路了?哈哈,大過年的,讓大小姐跑一趟,辛苦辛苦。”
雲丹琉終於按捺住性子,沒有拔刀相向,只不過一臉傲慢地揚起下巴,只當他不存在。
這麼大一筆款項交接,應該是雙方主事人出面,雲丹琉卻擺出一副不合作的態度。正當程宗揚下不來臺的時候,隊伍後面一人上前一揖到底,恭敬地說道:“清浦見過公子。”
程宗揚鬆了口氣,“原來是林兄!你怎麼也來了?”
“聽說公子在筠州,在下毛遂自薦,隨大小姐一同來拜見公子。”
程宗揚略一思忖便明白過來,笑道:“這是雲老哥的意思吧?”
林清浦笑道:“實是雲六爺的意思。不過在下毛遂自薦也確有其事。”
程宗揚道:“我說呢,雲老哥怎麼捨得讓影月宗的高足來筠州?”
雙方寒暄幾句,氣氛略顯融洽,這邊秦檜也上前對著雲丹琉一揖到底,恭謹地說道:“年節將近,勞煩大小姐親自出行,還請恕罪。”
玄武湖一戰,雲丹琉曾與秦檜照過面,對這個斯文儒雅的文士印象頗深,雖然對姓程的下流敗類不假辭色,但對秦檜還看重幾分,當下抱拳還禮,淡淡說了句:“不客氣。”
這筆款項牽涉到幾十萬金銖,放到哪兒都是一筆鉅款,安全起見,雲家派出雲丹琉親自押送,無可厚非。只不過收款的是程宗揚,交接雙方就有些尷尬了。
好在兩位主事的雖然不大投緣,但程宗揚這邊的秦檜、祁遠都是能說會道之輩,敖潤和馮源也是直腸子的熱心人,再加上林清浦有意彌合,雙方逐漸熱絡起來。
孫益軒是雲家在筠州布的暗椿,不好公然出面,接洽之後,就先行離開,由程宗揚陪著眾人一道入城。
筠州城比江州大了數倍,江州戰事方殷,各地押運糧草、軍械的司官都聚在城中,還不時能看到禁軍的兵將在街頭出沒。雲丹琉高挑的身材引來無數目光,但被她周圍如狼似虎的惡漢一瞪,再囂張的人也都打消了搭訕的念頭。
忽然雲丹琉輕輕“咦”了一聲,勒住馬匹,後面兩位惡漢立刻圍攏過來,護住大小姐。雲丹琉道:“這時節怎麼會有葡萄?”
路邊放著兩隻藤條筐,裡面盛著的葡萄已經賣去大半,售貨的卻是一個年輕的蠻人漢子,聽到有人問訊,他便張開手,比了個五枚銅銖的價錢。
雲丹琉跳下馬,推開護衛的大漢,說道:“我問你,你這裡有青葡萄嗎?怎麼賣的?”
她反覆問了幾遍,那蠻人只固執地張開手,也不知他是論斤還是論串。
秦檜道:“他是荊溪蠻,聽不懂這邊的話。”
說著他蹲下來,流利地說了一串蠻語。
那個荊溪蠻人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秦檜,然後回答幾句,撥開表層,從下面找了幾串還長在藤上的青葡萄出來。
秦檜解釋道:“他說他們那裡有個山谷,一年四季都有葡萄。這些青的還沒熟透,不好吃,不要錢。”
“你居然會蠻語?”
雲丹琉對他刮目相看,然後道:“給他兩個銀銖,筐裡的青葡萄我都要了,要帶著藤葉的。”
隨從拿出銀銖,那蠻族漢子卻不肯接。秦檜道:“他們從未使過銀銖,有散碎的銅銖,給他一些便是了。”
隨從換了一串銅銖,那漢子仍不肯接。雲丹琉有些不耐煩起來,“給他就是了。”
秦檜說了幾句,把銅銖遞過去,那蠻人漢子點了點頭,拿起銅銖便走。雲丹琉氣得笑了起來,“這做的什麼生意?搶錢麼?”
“單買青葡萄他不肯要錢。買幾串熟的,這些錢又太多了,我跟他說,這些葡萄我們全都要了。他便連筐都送給我們。”
秦檜笑道:“借大小姐的光,大夥兒都能嚐嚐鮮。在下先謝過大小姐。”
雲丹琉一笑,“你倒會辦事。那好,把筐拿上,回去按人頭分了,就當是我請你們吃的。”
程宗揚道:“原來大小姐喜歡吃酸的,連青葡萄都能入口,哈哈。”
雲丹琉鳳目掃來,火藥味十足地爆了句粗口,“我愛吃什麼,關你屁事!”
程宗揚錯愕間,雲丹琉已經吩咐手下,“把那些青葡萄都收好了,我要帶回建康去。”
程宗揚邪惡地想道:這些青葡萄看著就倒牙,吃完還不酸死你!想著,他心裡忽然沒來由地突突跳了兩下,她要帶回建康?給誰吃呢?不會是給……吧?不可能!
程宗揚存了心事,無心再挑逗丫頭,一行人匆匆來到店鋪,交接錢款。那些大漢把馬背上的樟木箱子取下來,在庫房內整齊地排成一列。雲丹琉點了點頭,為首的大漢拔出長刀,撬開封死的箱蓋。
耳邊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黃澄澄的金光,成疊的金銖碼在箱內,每箱兩萬枚,重量超過二百公斤,一共十箱,僅黃金的重量就有兩噸。
尋常人家一年的衣食,也不過十幾貫錢,這二十萬枚金銖,合四億銅銖,足夠養活上萬戶人家。頭一次見到這麼錢,敖潤和馮源都有點呼吸不暢,連程宗揚也覺得有點眼暈。
雙方逐一清點數目,每交接一箱,都在交接的單據上按下指印。秦檜和祁遠一道動手,僅清點數目就用去了兩個時辰。雲丹琉一直留在現場,監督雙方的交接過程。當最後一枚金銖清點完畢,她拿過交接單,“啪”的拍上掌印,然後甩給程宗揚。
程宗揚決定不跟她一般見識,拿過單據,看到數目寫的是“貳拾萬”程宗揚記得這是明代才推廣的大寫數字,不知道又是哪位先賢創造出來的。他在數目下籤上名字,按好指印,交給林清浦。
秦檜滿面春風地說道:“大夥一路跋山涉水,先找地方歇息。在下去筠州最好的酒樓包幾桌席面,晚間一起樂樂!”
雲丹琉板著臉道:“這地方待不得。走,我們回建康!”
她手下那些海盜漢子對女主人忠心耿耿,聽到吩咐,也不顧路途勞累,當即牽了坐騎,返程回建康。
程宗揚對林清浦道:“走這麼急,恐怕要在路上過年了。”
林清浦露出一絲苦笑,低聲道:“雲三爺的意思,本來想讓大小姐在筠州過完年再回去。”
雲蒼峰的心思自己多少也能感覺一二,不過雲丫頭這脾氣,自己實在是受不住。
“大小姐自己要走,我也不好攔,就是辛苦林兄了。”
林清浦笑道:“清浦來時,雲六爺已經吩咐過,這幾個月便留在筠州,聽公子差遣。”
程宗揚喜出望外,“這可太好了!”
程宗揚在筠州,孟非卿在江州,雲蒼峰在建康,雲家主事的六爺雲秀峰在晴放,幾方分居各處,單靠人傳信或者飛鴿傳書,交流極為不便。有這位影月宗高徒,他的水鏡術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程宗揚與林清浦有日子未曾見面,因為靈飛鏡的關係,雙方交情非比尋常,程宗揚更是想拉攏他未曾得手,反而對林清浦平添了幾分敬意。當下送走雲丹琉一行,兩人細談了分別後的情形,程宗揚道:“我有些日子沒回建康,不知四爺雲棲峰可好?”
“還好。四爺官職照做,前些日子還升了一級。”
“我聽雲老哥說,廣陽渠的事已經有了眉目?”
“尚書省的左民曹已經派員去廣陽勘測,不出意外的話,一兩年間就要動工了。”
程宗揚拉拉雜雜談了一會兒,然後道:“這幾日天氣涼了,不知瑤小姐身體可好?”
林清浦一怔,“瑤小姐?”
林清浦參與過臨川王的事,算是雲家的心腹,竟然連他也不知道雲如瑤的存在,雲家對這位小姐還真是諱莫如深。
程宗揚岔開話題,說起與雲六爺的聯絡。林清浦道:“雲六爺目下在晴州,臨行前六爺吩咐,公子辦妥筠州之事,便請聯絡。”
程宗揚一口答應,心裡卻不禁想起那個披著狐裘的少女。雲丹琉買的那些能酸掉牙齒的青葡萄,不會是給她小姑姑的吧?
第二章
荊溪尋倉“兩千石糧食,一共是六千五百銀銖,三千銀銖的定金已經支付過,還差三千五百枚銀銖。”
程宗揚將一隻解開的錢囊推過去,“這是一百七十五枚金銖,請周老闆收好。”
看著錢囊中黃澄澄的金銖,周銘業神情微動,像糧行這種小本生意,平常升斗出入,大都是用銅銖,連銀銖都不多見,何況是金銖,不由對這年輕商人的身家又高看一眼。
如果有選擇,程宗揚寧肯用銀銖支付,免得太過招搖。但二十萬金銖換成銀銖,足有幾十噸重,等從建康運來,討債的恐怕早就把自己的店鋪踏平了。
“公子果然是信人。”
周銘業接過那筆沉甸甸的金銖,然後笑道:“再過幾日就是除夕,公子孤身在外,不若來舍下守歲,共度新年。”
程宗揚道:“那怎麼好打擾?”
“你我之間,哪裡要這般客氣!”
周銘業道:“不瞞公子說,這幾日敝行上下都在庫中忙碌,為公子籌措那一萬石糧食。公子身邊只有幾位伴當,年夜未免冷清,何妨一同聚聚。”
周銘業如此盛情,程宗揚也有些心動,自己在這個時空第一次過除夕,如果身邊只有祁老四、敖老大、馮大法和死奸臣,這年也過得太慘了點,於是笑著答應下來。
臘月二十八,筠州人家家戶戶開始打年糕,準備過年。城南一家新開的糧行不言聲地掛出水牌,標出每石四百銅銖收購糧食的價碼。
年關時節,各家多少都有些餘糧,看到糧行掛出的牌子,有人過來訊問,得知不論多寡,一律以現錢交易,便有人動了心,拿糧食來換些錢銖,購買年貨。
祁遠當起了掌櫃的角色,透過孫益軒招募了幾個信得過的夥計,開始收購糧食。馮源閒來無事,也跟著打打下手。
程宗揚把那筆錢銖交給敖潤看管,把這個漢子嚇了一跳,“程頭兒,這可是幾十萬金銖。老敖不吃不喝,幾十輩子也賺不下來。你就這麼放心扔給我?”
“少廢話,要是信不過你,我還帶你來筠州?”
程宗揚把鑰匙丟給他,“我和會之出去一趟,明天回來。你和馮大法一起看著錢,下午孫老闆來,拿一千金銖,讓他想辦法換成零散的銀銖、銅銖。有事你和老四商量,自己拿主意。”
馮源道:“程頭兒,不如我也去吧。守著這麼大一堆金銖,我怕是連覺都睡不著。”
“別!”
敖潤一把拉住他,“留我一個人怎麼成?馮大法,你小子也太不仗義了!”
祁遠道:“我還是守著糧食安心點兒。這麼多金子,老祁看著都眼暈……老馮啊,幫我揉揉肩,你昨天揉那兩下,手法還真地道!”
程宗揚擔心庫房不夠用,與秦檜一道往浮凌江下游,尋找地方儲放糧食。浮凌江在城南,距常平倉不遠,安頓了店鋪的事,兩人找了艘漁船,順水而下。
起初一段順風順水,不到一個多時辰便行了四十餘里。浮凌江並不寬,城邊幾里還有些農田,再往下游,地勢逐漸變得崎嶇,難以耕種,大片大片都是未開發過的原始森林。一個時辰之後,兩岸山勢更加險峻,樹木也越發高大,虯結的根系一直延伸到水中,濃綠的樹蔭合攏過來,將江水映得一片瑩翠,空氣也溼暖了許多。
秦檜道:“這山看來也不甚高,只隔了幾十裡,氣候便如此不同。”
程宗揚道:“可能筠州本身的地勢就不低,再加上這幾道山脈,冷空氣都被擋在山北,無法難下。其實我倒想找個冷點兒的地方,糧食運來也好儲存。”
說話間,船底微微一響,秦檜反應極為敏捷,船槳伸出,點住水下的礁石一推,停住船身。
程宗揚抬眼看去,只見平靜的江水沿山腳拐了個彎,往下便翻騰起來,掀起無數大大小小的浪頭,顯然水下都是礁石。
兩人小心地駕著船避開礁石,好不容易才靠到岸邊。秦檜望了望四周,然後道:“那邊似乎有些東西,我過去看看。”
程宗揚交待道:“小心點。”
秦檜束緊衣帶,躍到岸上,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
程宗揚守著漁船,盤算著在途中找處平地,用蘆蓆搭個棚子,堆放糧食。反正自己也用不了幾個月,只要能掩人耳目,轉手便賣光了。忽然間,一條獨木舟從下游逆水駛來,舟上一男一女,男子靈活地操著木槳,獨木舟彷彿舞蹈一樣左右穿插,輕盈地駛過礁群。
程宗揚看得瞠目結舌,這樣操船的技巧,恐怕只有荊溪人才會,可他們的獨木舟最多隻能裝載兩三石糧食,就算能找來蠻人幫忙,四千石糧食也得搬運上千趟,更不用說計劃中的幾十萬石了。
船上的漢子看到他的漁船,停下木槳,高聲說了幾句,程宗揚一個字都沒聽懂,只好張開雙手搖了搖,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你是筠州的商人嗎?”
語調雖然生澀,但吐字清晰,卻是那女子說的。
“沒錯,我是商人。”
程宗揚道:“不過我今天沒帶貨物,做不了交易。”
獨木舟放緩速度,駛到漁船邊。荊溪男子跳上岸,急切地說了幾句。程宗揚聽得糊塗,不過那男子的面目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接著那女子也上了岸,她穿著荊溪人喜好的白衣,耳下垂著一對白色的象牙耳環,雖然容貌略有差異,但皮膚白嫩如水,是個出色的美人兒。
“我叫相雅,他是麻黷。”
那女子落落大方地說道。
程宗揚也想了起來,連忙說道:“我姓程,程宗揚。他是昨天賣葡萄的?”
荊溪男子說了幾句,女子道:“麻黷認出你了,你是昨天買他葡萄的商人,我們正要去找你。”
程宗揚心裡打鼓,這個荊溪漢子剛回去,又回來找自己,難道自己又惹什麼麻煩了?
程宗揚笑道:“我們買葡萄,已經付過錢了。”
那女子認真點了點頭,“你們給得太多了。我們正要你還錢。”
程宗揚聽了半晌才明白,那個叫麻黷的荊溪漢子開價每串葡萄五個銅銖,並不是葡萄值這麼多錢,而是荊溪人一般只數到五,再大的數字就用很多來表示。
雲丹琉的隨從給了他一吊錢,麻黷只知道很多,根本不知道有多少。等回來找到識數的一看,才知道給得太多了。兩筐葡萄不過四五十串,足足多出幾百銅銖。
麻黷被妻子數落了一頓,一大早就趕往城裡還錢,沒想到會在途中遇見買葡萄的客人。
這點錢程宗揚當然不肯收,但麻黷堅持要給。他們兩個是荊溪土著,找都找不來的嚮導,程宗揚趁機比劃著向他們問道:附近有沒有寬闊平整的地方,可以搭棚子,並且地面不是太溼。
兩人交談片刻,相雅道:“如果你找能住人的地方,旁邊有一處大房子。”
“大房子?”
“是呀。從前有人在那裡住。”
程宗揚來了精神,“在哪兒?”
“我們帶你去。”
相雅和麻黷麻利地把獨木舟拖到岸上,然後走進密林。
程宗揚在筠州聽了不少浮凌江下游五溪蠻人的傳說,據說那些蠻人擅長用毒箭,往往潛藏在林中,射殺過往的客商,劫掠財物。官府派出鄉兵圍剿也毫無作用,因為五溪蠻一半時間在山中勞作,一半時間出去打劫,簡直是全民皆匪。以至於沒有人敢往荊溪一帶行商。現在看,可信程度基本上為零。
麻黷用隨身的砍刀砍去枝葉,露出林間一條荒棄已久的小徑。由於路面的泥土被夯實過,仍能看出以前的樣子,如果稍微平整一下,就可以容騾馬通行。
走了一刻多鐘,一處房舍出現在濃綠的光影中。門庭雖然破敗,青石鋪砌的臺階和巍然聳立的門樓卻有著不同於民居的威嚴。傾頹一半的屋簷下,懸著一方佈滿蛛網的匾額,依稀能看到上面四個墨黑的大字:荊溪縣衙。
荊溪縣治原來設在這裡。程宗揚四處打量,只見牆頭爬滿藤蔓,四周的樹木合攏過來,枝葉幾乎遮滿了天空。看情形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跡,本來就不多的幾間房舍都有不同程度的傾頹,好在結構還大致儲存完好。周圍近百里都只有荊溪蠻人,宋國居然能在這裡設縣衙,還派來幾任知縣,也真不容易,進入大門,程宗揚頓時一陣驚喜,完全出乎自己意料之外,院內的土地都用磚石鋪過,雖然被雨水侵蝕,有幾處凹陷,但依然平整,只要搭起棚子,立刻就能使用。
程宗揚正在院中打量,忽然人影一閃,有人從縣衙的正堂出來,卻是先來探路的秦檜。麻黷見到他,頓時喜形於色,拉著相雅過來,飛快地說了一串話。
秦檜也認出他來,雙方說得高興,眼看天過午時,秦檜拿出攜帶的竹筒米飯和一隻酒葫蘆,邀這對荊溪夫妻一同用餐。就這樣,秦檜與相雅用蠻語與麻黷交流,再用官話與程宗揚交談,四人一邊聊天,一邊打聽荊溪縣衙的情形。
麻黷與相雅對縣衙的來歷也所知不多,只知道很多年前曾有人在這裡居住,那些人都是兇惡的壞人,拿出一張蓋過紅印的紙,就向周圍的山民索要物品。從未交過賦稅的荊溪人對此莫名其妙,彼此發出過幾次衝突,最後乾脆都躲到山裡不去理會。後來有一天,荊溪人從山裡出來,才發現大房子的人已經搬走了。荊溪人不喜歡這種房屋,也沒有人來住,於是便荒廢下來。
秦檜問起有沒有鄉兵到這裡來。麻黷和相雅說,他們不知道什麼是鄉兵,不過由於水路和山路都不好走,已經很多年沒有外人到荊溪來了。
程宗揚放下心,從筠州到這裡,順風的話一個時辰就能到,地方又大又沒有人煙,把糧食放在這裡倒是個好地方。
吃過飯,麻黷和相雅一同離開。這對荊溪夫妻一片坦誠,只因為多拿了幾百文錢,還要划船到城裡送還,讓自己這個準備囤積居奇的奸商很有些不好意思。
程宗揚有心送他們點禮物,但身邊什麼都沒帶,只好作罷。
秦檜道:“他們這支荊溪蠻住在山上,出來一趟要走幾十裡山路,再走幾十裡水路,以前很少與宋國人接觸。”
“那個女的官話說得不錯啊,以前沒接觸過外人,她在哪兒學的?”
“浮凌江再往下游臨著昭南邊境,有一個沐羽城,雖然比筠州離得遠,但荊溪人對宋國人抱有戒心,大都在那邊交易。麻黷還是第一次去筠州,正巧遇上我們。”
“下次來,給他們帶點鐵器和鹽巴。”
秦檜點頭道:“那最好不過。”
程宗揚在庭中走了幾步,“若加個棚子,放上幾萬石糧食應該沒問題吧?”
秦檜已經用腳步丈量過,當下說道:“庭院南北寬十丈,東西寬十二丈,如果加上一丈高的棚子,能盛放糧食近十萬石。”
再加上週圍的房舍,滿打滿算能盛放二十萬石,雖然簡陋得不像糧倉,但自己只是找地方堆放糧食,又不打算長期倉儲,這裡也儘夠用了。程宗揚道:“招些民夫,把庫裡的糧食運出來,棚子先搭成一丈五高,留出通風的空間。就用蘆蓆和竹子,只要能擋雨,越簡單越好。”
“從浮凌江運送糧食,只怕不好掩人耳目。”
“這就看王團練的了。給他送筆銀銖,份量要夠,也不能覺得咱們是好宰的肥羊,讓他照應一些。”
秦檜笑道:“這個好辦。”
程宗揚與秦檜檢視了縣衙周圍的環境,規劃了要修整的道路和庫房,第二天才返回筠州。
“昨天收了二百石糧食,還是城南一個大戶,派管家送來一百多石。”
祁遠面有憂色地說道。這個數量雖然不少,但離家主的目標差得太遠。
程宗揚笑道:“這才是第一天,不用急。老四,眼看就要過年了,有什麼打算?”
祁遠道:“就咱們幾個人,我去弄口肥羊,買些年糕、點心。裡頭再掛幾盞燈籠,喜氣一些,也儘夠了。”
程宗揚摸著下巴道:“是不是簡單了點兒?”
祁遠笑道:“再每人封一個大紅包,就豐厚得緊了。”
程宗揚大笑起來,“好你個老四!把鋪裡幾個夥計,都列出名單來,按筠州的行市加一倍。至於咱們幾個,喂,老四,我記得你還是股東吧?”
“那是,我和吳大刀佔了半成多呢。”
“一成。”
程宗揚道:“小魏那份算你們的。”
祁遠不再言語,過了會兒才道:“老秦,雪隼團兩位,還有林先生。封多少的紅包合適?”
“每人一百銀銖。”
程宗揚張開手臂,作了幾個體操動作,然後道:“其實我還有個想法,不過要辛苦你了。”
“我天生的勞碌命,有什麼辛苦的。程頭兒,你說,我記著。”
程宗揚道:“聽說城外還有民夫沒有著落?”
“足有兩三千人,都在常平倉一帶聚著。”
“我有個打算,設個粥棚,施粥。”
祁遠眼睛一亮,“這可是個積德的好事!我來幹!”
“問題是得多少糧食?我怕施到一半不夠了,丟了咱們商行的面子。”
“施粥當然不能敞開了吃,每人每天兩頓,有一斤半便夠了。兩三千民夫,再加上城中無錢的窮人,就說有四千人,一天是六千斤糧食,合五十石,除夕開始到初五,六天一共是三百石。每人每天兩個錢的菜蔬,算下來要五百銀銖。”
“那就設到十五。最多也就是一千石的糧食,菜金按兩千銀銖。”
“成!”
祁遠道:“搭粥棚的事不用操心,我去說一聲,一兩個時辰就搭起來了,我先去叫幾個人準備糧食。”
祁遠興沖沖往外走。孫益軒領著兩個小廝,提了幾隻食盒進來。
孫益軒是雲家在筠州布的暗樁,明面上不好多打交道,這次說的事是王團練初七要在家中請客,已經派了請帖。
孫益軒道:“王團練這人,手伸得太長,每年三節兩誕,都少不了讓城裡的商戶孝敬。”
“給多少合適?”
“一般是一百銀銖。”
“一年五次,就是五百。城中商戶起碼有幾百戶吧,王團練這比做生意撈得還狠啊。”
“他手下有鄉兵,又是官場的人,在筠州沒人敢惹。被他勒索幾個,大夥兒也只當求個平安。”
孫益軒道:“況且他手伸這麼長,有些事情也好辦。”
程宗揚想了想,“我不能在這兒待太久,讓店鋪的祁掌櫃代我去吧。”
“行。”
孫益軒道:“請轉告祁掌櫃,初七一早,城南王團練的大宅。”
第二天便是除夕。筠州城南,一連十餘座圓形的大倉沿著浮凌江一字排開,便是筠州城的常平倉了。
為了往前方輸送糧食,宋國運用的民夫不下二十萬人,大部分都由各地官員調集,服完勞役就帶著口糧各自返回。但二十萬人裡面,免不了有些因為各種原因滯留在筠州,無法返鄉。這些民夫缺衣少食,當地官員雖然想盡辦法賑濟,但現有的人手既要維護城中的秩序,又要支應前線各種物資,實在也顧不了許多。
大清早滯留的民夫就聚集在江邊,希望有運氣到城中打份短工,賺得一天的衣食。但時近新年,各處商鋪都陸續關門休業,城中居民各自忙著過年,這份希望也渺茫得緊。
忽然人群一陣騷動,一個管家模樣的瘦削漢子騎著一匹大青走騾過來,扯開喉嚨道:“有幹活的,過來幾個!”
人群一下圍了過去,七嘴八舌說道:“老爺,要幾個人使?給多少工錢?”
“一文錢都不給!”
祁遠道:“程家少爺要在這裡施粥,找幾個熱心的,搭處粥棚。”
人群沉默片刻,然後爆發出一片叫好聲。幾十名漢子立刻出來,清出一片場地,拆了各人住的蘆棚,七手八腳搭起一處粥棚。
接著幾名前幾日被招募去的民夫扛著盛滿糧食的蒲包過來,祁遠從民夫中挑了幾個老成持重的,在棚前支起大鍋。這邊已經有人拾了柴火,汲了水,馮源也跟來湊熱鬧,見狀不禁技癢,露了手隔空取火的功夫,所幸這次沒出醜,把圍觀的眾人給狠狠震了一把,連同行的林清浦也讚不絕口。
那位姓祁的管家看起來不像善類,卻是一副熱心腸。他前後照應著,讓人一通大火把水燒開,然後扯開蒲包,將白燦燦的大米倒入鍋中,一邊熬著粥,一邊擺開桌案,將做好的菜蔬一盆盆抬過來,雖然都是白水煮成,缺醬少料,但貧寒人家平常吃用也不過如此,頓時又是一片歡聲,連幫忙幹活的那些民夫也大有面子。
民眾越聚越多,這幾千民夫不乏精壯有力的漢子,一旦踩踏起來,便釀成大禍。祁遠先叫人把沒開過的蒲包堆起來,讓眾人都看到糧食充足,不用爭搶,然後讓眾人按各州縣分好,老弱在前,精壯在後。等粥米煮熟,祁遠親自掌勺,每人一碗粥,一勺菜,公平分配。馮源好湊熱鬧,林清浦也沒什麼架子,三人一起前後奔忙,順順利利把施粥地事辦了下來。
那些民夫感激不盡,交頭接耳都在說:“程公子施粥,祁大管家掌勺,善心人有好報啊!”
這邊正鬧轟轟的施粥,恰逢筠州知州滕甫出城探視。遠遠看到這一幕,滕甫駐馬審視良久,然後捋著鬍鬚對左右道:“這個姓程的倒是義商!設棚施粥也頗有章法,筠州民風淳厚,民心可用!”
幾名隨行的本地官吏唯唯否否,心裡卻在納悶,筠州何時出了一個姓程的大商戶,不言聲就設起粥棚來?
滕甫本來想派幾名衙役幫忙維護秩序,轉念一想,那些差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誰知道會做出什麼勾當?索性道:“吩咐衙門的人,施粥是善事,誰都不許打擾!交待常平倉的班頭,從官庫中支一百石糧食送去。讓他看好倉戶,小心火燭。倉裡幾十萬石軍糧,一旦失火,可不得了。”
祁遠一直忙到午後,官倉送來一百石糧食,倒把他嚇了一跳。弄清原委,祁遠連聲道謝,又給班頭塞了一小串茶水錢,讓班頭高高興興走了。
下午程宗揚也來湊熱鬧,看到祁遠把事情辦得井井有條,民夫們多少都能吃上熱粥熱菜,一個個感激不盡,不由笑道:“老四,你這人情做得不壞啊。我怎麼看著裡面還有穿號衣的人呢?”
祁遠拍打著身上的菸灰,笑道:“那是常平倉看守的鄉丁,他們守著倉房,吃得還不如咱們的大米白粥。上午還拿架子,只遠遠看著。中午有兩個過來,我給他們盛了份稠的,這會兒就都來了。這些鄉丁還行,都老老實實排隊,沒有仗勢欺人的。說到底,也是窮苦人家出身。”
“既然這樣,從城裡再送些菜來。除夕夜,讓大夥敞開吃頓好的。”
祁遠答應了,又說起筠州知州派人送來糧食的事。程宗揚道:“這官兒倒不壞。”
“可不是嘛。”
祁遠道:“班頭來的時候我還擔心。有些官府自己不施粥,還不讓別人施粥,扣上一個聚眾滋事的帽子就不得了。就是官府施粥,也是自己設棚子,從未見過拿來糧食給別人施粥的。”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你打聽一下,如果有別的情形,索性納了錢,這一百石糧食算咱們買的。”
“成。我一會兒去找常平倉的班頭,摸摸底細。”
程宗揚打量了他一下,笑道:“明天再說吧。你也忙一天了,從民夫裡面找幾個可靠人看棚子,回去換身衣服,咱們一同去日昌行周老闆家。”
祁遠提醒道:“程頭兒,不適合吧?”
程宗揚笑道:“你放心,這位周老闆是個認錢的人,財神爺要上門,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祁遠也笑了起來,“這倒是。和財神爺攀上交情,這年過得也值。”
秦檜負著手,瀟瀟灑灑從江邊過來,說道:“常平倉後面有個河灣,地方僻靜。船隻也不用太大,有個七八艘,每艘能裝百十石即可,都用漁船,在江上也不顯眼。一趟能運千餘石,一天走三四趟,便將庫房清空了。”
程宗揚點點頭,“先這麼做,以後量大,再想辦法。”
祁遠找了看守粥棚的人手,告訴他們今晚粥棚一直開到子時,讓這些流落異鄉的人都守完歲再封火,然後喚上馮源和林清浦,眾人一同回店鋪。
敖潤大馬金刀地坐在庫房前守著,見到程宗揚,立刻躥了起來。
程宗揚道:“老敖,你這表情怎麼這麼古怪呢?”
敖潤過來貼在他耳邊小聲道:“姨奶奶來了。”
程宗揚訝道:“哪兒來的姨奶奶?”
“你那小姨,剛從江州來!”
“死丫頭!”
程宗揚把手邊的事一下全拋到九霄雲外,大叫一聲,撒腿朝後面的廂房奔去。
小紫穿著一襲錦襖,由於是冬季,襟口和袖口鑲了一道狐毛,白絨絨的狐毛襯著白玉般的面頰,就像一個精巧的玉人。她雙手抱在胸前,俏生生倚在門邊,唇角挑起,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程宗揚衝過去張開雙臂,還沒沾到小紫的身子,就慘叫一聲,“哎喲!”
小紫在他腳背上狠狠踩了一腳,程宗揚顧不上喊痛,抱著腳一邊跳一邊叫:“你怎麼來了?誰陪你來的?哎呀,我的腳……”
身後一個粗豪的聲音道:“公子!”
程宗揚扭頭一看,不由大喜過望,“長伯!彪子!哈,是你們兩個!彪子,你氣色看著不錯啊!長伯,聽說你被一個和尚打傷了,你行啊,臉都丟到天竺去了。”
吳三桂嘿嘿笑了兩聲,“那次是我大意。下次讓我撞見那禿驢,非把他的光頭鑿個洞出來!”
易彪比剛從北府兵出來時精神好了許多,“我和老吳接到公子的書信,就趕往江州。到地方才知道公子來了筠州,一路緊趕慢趕,總算及時趕到。”
程宗揚開懷笑道:“真是太好了!跟老四他們說一聲,給周老闆告個罪,今晚就不去叨擾了,咱們自家兄弟一起守歲!”
吳三桂和易彪一笑,到前頭和祁遠等人見面。程宗揚轉身抱住小紫,先狠狠親了一口,“死丫頭,想死我了!喂,你不用聞了,這幾天我忙得跟狗一樣,什麼女人都沒碰過!”
小紫哂道:“好沒用哦,來了這麼些天,連個女人都找不到。”
“那些庸脂俗粉,跟你一比,讓人一點心情都沒有。你說都是女人,為什麼差別這麼大呢?天底下女人那麼多,哪兒有像我的死丫頭這樣,又香又甜又水靈的。”
程宗揚一邊說,一邊把臉湊過去,“再親一個。”
小紫抬起小手,把他下巴撥到一邊。
程宗揚扭過頭,才發現屋裡還有一個人。那女子坐在一隻箱子旁邊,這會兒款款站起身,體態豐潤,風姿穠豔,正是自己從黑魔海囚牢帶回來的夢娘。
“原來是夢娘,看起來又漂亮了啊,哈哈!”
“阿夢,”
小紫嬌聲道:“那邊有香蕉,你吃一個吧。”
夢娘含住香蕉,白色的蕉身在她美豔的紅唇間來回進出,漸漸變得溼潤。她吞吐的動作溫柔而細緻,豔麗而柔潤的唇舌優雅地舔舐著,充滿性感的風韻。
程宗揚驚奇地說道:“哇,她竟然這樣吃香蕉?好奇怪啊,是你教的嗎?”
“誰知道哪個傻瓜教的。”
小紫笑吟吟道:“人家只教她用下面的小嘴吃香蕉,程頭兒,你想不想看啊?”
程宗揚苦笑道:“不用了吧?好啦好啦,我只是逗逗她,又沒幹別的,不信你問她。”
“我才不問呢。”
小紫笑道:“我一會兒告訴她,再吃香蕉,最後一口用力咬就是了。”
“死丫頭,你也太壞了!”
程宗揚抱著小紫道:“蕭五和臧修怎麼沒來?”
“他們有事,走不開。”
“宋軍攻城了嗎?”
程宗揚急忙道:“情形怎麼樣?”
小紫撇了撇嘴,“我才不管呢。”
第三章
齊聚一堂江州城外,一名老將在數十名將領的簇擁下,正舉起單筒望遠鏡,注視著城前六座堡壘。他已經年過七旬,一叢白鬚長近尺許,在頜下隨風舞動。曾經名動軍中的夜眼,此時也要藉助望遠鏡才能看清堡壘的構造。
戰鼓聲“隆隆”響起,數千名披甲戴盔的步卒分成前後相錯的十個方陣,在轒轀車的掩護下,正逐步逼近江州城門。
這次投入進攻的是兩個軍,一共十個營的兵力。佇列最前方的轒轀車呈長方形,長丈許,寬五尺,車身用原木製成,下面安裝有兩排木輪,外面蒙著一層堅硬的皮革,為了防止火燒,還塗了一層厚泥。車頂三角狀拱起,以抵禦城頭拋下的滾石擂木,又稱為尖頭木驢。
這種冷兵器時代的裝甲車專門用於接近敵方城牆,車內可以容納十餘名全副武裝的軍士。一旦接近敵方城牆,軍士依靠轒轀車本身的防護,破壞城門或挖掘地道。由於數日前的金明寨大火,軍中積累的木料和攻城器械一焚而空,宋軍倉促間只能做出幾十輛轒轀車,雲梯、巢車、望樓之類的攻城必備利器只能付之厥如。
就在程宗揚抵達筠州的同一天,夏用和的旗號也在金明寨上空出現。他是捧日軍主將,同時也是此次江州之戰的前線最高指揮官,負責指揮捧日、龍衛二軍近十萬軍隊。
宋軍還沒有開始攻城,就接連遭受重挫,捧日軍左廂都指揮使劉平慘敗,右廂都監李士彬被刺,讓這位軍中宿將深感棘手。一到金明寨,夏用和就毫不停歇地召集諸將,商討之後,決定立刻攻城。
負責進攻的是捧日軍左廂第五軍和右廂的第三軍。第五軍指揮使郭志高把軍隊分成前後兩部,兩個營在前,在六輛轒轀車的掩護下接近江州城,其餘三個營在後,用弓弩攻擊堡壘和城頭的敵寇,掩護攻城的同伴。
箭枝雨點般飛上堡壘,鐵製箭頭射在城堞上,發出“闢辟啪啪”的聲音。每座堡壘都有一個班的軍士駐守,他們對宋軍的箭矢毫不在意,也沒有浪費體力和箭矢去還擊,直到轒轀車接近到十幾步的位置,兩名軍士從城堞上探出身體,用木盾擋住箭矢,接著中間一名軍士兩手搬起石塊,振臂擲出。
石塊呼嘯而下,重重砸在轒轀車上,車身猛然一震,車頂的尖脊承受住重石一擊,一側的車輪卻陷入泥土,速度停滯下來。周圍的軍士一擁而上,用力將轒轀車從泥地中推出。
忙亂中,都頭朝堡壘上看去,立刻大叫道:“避開!避開!”
又一塊巨石從高處拋下,這塊巨石足有牛犢大小,“轟”的一聲,正砸在轒轀車正中。再堅固的車身也無法承受如此強烈的衝擊,車下幾隻木輪迸射出去,塗過泥土的尖脊被砸穿一個大洞,鮮血立刻從車內濺出。幾名倖存的軍士從車中驚惶奔逃出來,隨即被頭頂飛來的箭矢射倒。
轒轀車已經完全喪失行動能力,這時堡壘上的軍士才操起弓,居高臨下,在十幾步的距離內逐一射殺奔逃的宋軍。都頭拔出刀,大聲指揮著軍士舉盾結陣,抵禦堡壘的襲擊,但緊接著就被一隻利箭射穿肩膀。他慘叫著坐倒在地,腰刀飛到一邊。周圍的宋軍拖起他,匆忙撤退,但把後背暴露給敵人的結果,只能是傷亡迅速增加。
星月湖的軍士用木盾彼此掩護,幾名射手輪流開弓,不斷有宋軍他們的箭下跌倒。
這些堡壘正擋在進攻城門的路線上,如果棄而不顧,只會讓進攻一方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第五軍指揮使郭志高面無表情地發出旗號,數輛轒轀車同時聚攏過來,呈半月形圍向最前方那座堡壘。
但很快,郭志高就發現自己作出了一個錯誤決定,那座堡壘雖然在最前方,但距離緊鄰的三座堡壘都不過六十步的距離,兩個在側後,一個在右側,彼此相互呼應,將堡壘的三個方向都覆蓋在射程以內,只剩最前方的進攻後顧無憂。而堡壘的面積極窄,數輛轒轀車擠在一處,根本無法展開。
不多時,又有兩輛轒轀車還沒有貼近堡壘,就在行進過程中被擊毀。敵寇的攻擊手法如出一轍,先用中等石塊砸中轒轀車一角,趁受創的車輛移動緩慢,再用巨石重擊,直接摧毀車輛,最後再用弓箭射殺逃奔計程車卒。
郭志高也是久經戰陣的將領,但他從未見過如此有條不紊,精準如教科書般的攻擊方式。一般在戰鬥中,攻守雙方都會犯下許多錯誤,畢竟刀槍無眼,搏殺中,雙方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而軍士的性格、能力和素質更是千差萬別,即使經過嚴格的訓練,與如臂使指那樣順暢的指揮仍相距甚遠。像這種精確的配合,只有一種可能性——這些敵寇並非流寇,不僅有豐富的戰鬥經驗,而且共同作戰多年,相互間默契無比。
郭志高判斷,堡壘上的敵寇很可能是僱傭兵。據說敵寇中有大批僱傭兵,而傭兵中出色的作戰小隊並不罕見。
郭志高十年前才加入宋軍,作出這樣的判斷並不奇怪。在後方觀戰的夏用和完全是另一番感受,他握著鏡筒的手掌穩如磐石,心裡卻掀起滔天巨浪。
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那個人的星月湖大營居然又重現於世。難怪賈太師如此擔心,不惜牛刀割雞,動用十萬禁軍精銳去清剿幾千匪寇。星月湖大營的名冊一直秘藏在太尉府,作為少數幾個看過這份簿冊的人,夏用和對星月湖大營的瞭解遠比其他人來得深刻。他們隱身十餘年,卻選在此時出現,也許是不想讓自己平平安安退隱。
一輛轒轀車終於逼近堡壘,車頭緊緊頂住堡身。接著堅固計程車敏土壁上傳來震動,躲藏在轒轀車中的宋軍正用鐵鋤鑿擊堡身。這輛轒轀車分外堅固,堡上投下的巨石都被彈開,車身雖然傷痕累累,仍然保持完整。
車內的宋軍用鶴嘴鋤鑿擊,才發現碰上了硬傢伙。一般城牆都是用燒製的城磚砌成,雖然磚縫用細澄泥甚至是糯米漿作為黏合劑,但用鶴嘴鋤鑿擊並不難,有經驗的甚至能將整塊的城磚掏出。可面前的堡壘卻是渾然一體,力氣小些的,鋤在上面只留下一個白印。即使拚命去鑿,也不過留下一個寸許深淺的凹痕,通體竟然找不到一道縫隙。
忽然頭頂“呼”的一聲,一條點燃的棉被拋了下來,蓋在轒轀車上。棉被早已浸過桐油,火勢分外強烈。雖然轒轀車上塗抹著泥土,沒有起火,但車內的空氣迅速瀰漫著煙火氣,只過了片刻,車內的軍士就不得不逃散出來。
被擊毀的轒轀車阻塞了宋軍的攻擊,他們不得不向後退卻,等待轒轀車被烈火燒完。幾座堡壘飛來的箭矢不斷射入人群,即使宋軍竭力用盾牌掩護,仍不斷有人中箭。好在大多數人都傷在手臂和腿部,暫時不至於致命。
捧日軍左廂第五軍進攻的同時,右廂第三軍也進入戰場。他們避開了堡壘,選擇的是江州城牆,但城牆的防禦比堡壘更加完善,除了角樓和城牆上的滾石檑木,吊在牆外的懸樓更是發揮了巨大的作用,那些敵寇在懸樓中專門攻擊宋軍的側面,尤其是轒轀車的木輪等要害。接連有四五輛轒轀車被火箭射中木輪,在戰場上熊熊燃燒。
幾輛轒轀車好不容易靠近城牆,還沒開始攻城,就被等待多時的敵寇用巨石砸毀。宋軍的進攻手段逐一受挫,前方的軍士不得不狼狽撤回,只有後方掩護的弓手還在放箭,最後演變為雙方對射的局面。
右廂第三軍負責攻城的軍士陷入太深,進攻時還有轒轀車掩護,回撤時兩個營的軍士都暴露在敵寇的弓箭下,傷亡大增。一名營指揮使被箭矢射穿大腿,無法行走,周圍的軍士過來救援,城上的箭矢卻像長了眼睛一樣,專朝他們的大腿疾射。
下面的宋軍看得清楚,放箭的是一個白衣金冠的貴公子。他下手狠辣之極,射倒了那名營指揮使,卻不取他性命,反而用他當誘餌,引得周圍宋軍來救,再把他們一一射倒。不多時,那名營指揮使周圍就有十餘人受傷。那名營指揮使見狀大喝道:“忠義報國!就在今日!”
說著拔出佩刀,反手朝頸中抹去。
“叮”的一聲,一支羽箭射來,正中刀柄,將他手背一併射穿。
城上的貴公子挽弓笑道:“也算條漢子,今日就放你一條生路吧。”
他聲音並不高,隔著數十步的距離卻聽得清清楚楚。
營指揮使怒罵道:“死賊寇!裹脅民眾,據城作亂!江州城彈丸之地,我十萬大軍一日可下!”
貴分子怫然變色,“什麼賊寇!我是堂堂正正的江州刺史蕭遙逸!本刺史身為朝廷命官,守土有責!你們這些宋軍敢犯我大晉邊境,才是賊寇!”
營指揮使叫道:“你們這些賊寇割據造反,王丞相向我大宋借兵平叛,我軍才秉義出師。”
“文書呢!”
蕭遙逸毫不客氣地說道:“王老頭是給你們姓賈的狗官遞過國書,還是寫過私信了?”
營指揮使怔了一下,然後叫道:“你敢說城中沒有賊寇!”
“我蕭家爵為列侯,官封大將軍,開府建牙本是分內職權!”
蕭遙逸抬手一指,“這些人不管以前是做什麼的,如今都是我大晉官兵,哪裡有半個賊寇?”
晉國的大將軍相當於宋國的節度使,可以開府建牙,自闢僚屬。就算真是賊寇,這會兒也是被晉國招安的官軍。
蕭遙逸得勢不讓人,“我大晉精兵數十萬,強將數千員,什麼時候要向你們借兵?拿嘴說說就算證據?那好,明天我率兵打到臨安,還是你們那位宋主娃娃求我的呢!”
夏用和放下望遠鏡,“鳴金!”
說著打馬而回。
鑼聲響起,宋軍潮水般退卻,在堡壘射程外整隊撤軍。蕭遙逸正罵得痛快,見宋軍撤退,一臉不甘心地叫道:“別急啊!怎麼還沒開始打就跑了!宋國上四軍的捧日軍,難道都是小娘兒嗎!”
宋軍充耳不聞,只派出一隊戴著白氈帽的軍士救回戰場上受傷的同伴。這次進攻只是試探,結果不出所料。江州城雖小,但沒有巢車、望樓和雲梯,缺乏攻擊手段的宋軍甚至連城牆都摸不到。
蕭遙逸心裡也不像他表面看起來那麼輕鬆,宋軍淺嘗而至,避免了更大的傷害,下次進攻,必然是傾巢而來。只希望程宗揚能儘快趕回,大家齊心合力,在好水川給宋軍一個狠的,重挫宋軍士氣。
筠州城內,新開張的程氏糧行大門緊閉,院內卻燈火通明。孫益軒盤下的鋪面是常見的前鋪後院格局,這會兒幾間倉房都堆滿糧食,裡面的廂房面積狹窄,無處落座,眾人索性在院中點起篝火,將祁遠買來的肥羊架上。
敖潤走南闖北,烤羊炙肉是把好手,手藝連祁遠都比不過。他看著火候,一面來回轉著開過腔的羊只,一面抹上醬鹽末。馮源剝了蒜,在舂中搗成蒜泥,再加上醬料,一碟一碟放好。
吳三桂隨身帶的一罐蜂蜜,這時也派上用場,敖潤和他一見如故,一邊烤著羊肉,一邊吹牛,說自己當年押一批貨遠赴塞外,一道蜂蜜烤肉,讓番邦的首領吃得連舌頭都險些吞下去,差點兒就把他招了番邦駙馬。
倉中有的是盛糧的蒲包,易彪取來往地上一鋪,再蓋上毯子,放上靠枕,便成了座位。四周簷角掛滿燈籠,祁遠早已備好了果蔬酒品,秦檜去酒樓借了幾張桌案過來,和林清浦一道整治席面。
雖然諸事都是自己動手,大夥兒興致卻是極高。程宗揚別的不在行,乾脆拿了只鍋,加油燒到滾熱,然後把整雞、麵點放進去炸。六朝油炸食物不多,見到他這樣的作法,都覺得稀罕。程宗揚得意地說道:“油炸檜你們沒吃過?會之,你別笑,油炸檜油炸檜,炸的就是你!”
秦檜笑道:“有道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秦某的檜字經此一炸,必定是餘香滿口,令人回味不絕。”
“奸臣兄,真有你的。都下油鍋了,還一套一套的。死丫頭,你來嚐嚐,味道不錯吧?”
小紫披了條織錦的披肩,坐在篝火旁,夢娘側身偎依在她身後,好奇地看著眼前熱鬧的一幕。剛炸過的雞腿帶著焦香的氣息,撕開來,裡面的雞肉卻是白滑香嫩。小紫撕了一片遞給夢娘,夢娘小心呵著氣,吹涼了才放入口中,然後道:“很好吃呢。”
“讓讓!讓讓!”
祁遠捧著一隻熱騰騰的湯盆出來。
眾人一邊讓路,一邊道:“老祁熬的什麼湯?味道還挺香。”
“魚羹!年年有餘嘛。年夜飯少不了要上道魚。”
祁遠道:“蒸的年糕馬上就出鍋,一人嘗一塊,節節登高!”
秦檜接過湯盆,笑道:“老四這一套一套的不比我少。”
“我這都是俗套,討個口彩,好日子,吉慶!”
祁遠放下湯盆,吹著手指又往廚房跑,“你們先吃著!還有幾樣菜蔬,現切現炒,一會兒就得!”
程宗揚道:“別麻煩了。乾脆的,把鍋架火上,大家吃火鍋!彪子,你不是玩刀的嗎?給你個活兒,把廚裡的牛羊肉都切成薄片,越薄越好,比紙厚的我可不要!”
祁遠道:“紙那麼薄?一炒就酥,還怎麼吃啊!”
“一瞧你就是個沒吃過涮鍋的土狗,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馮大法,你昨天還跟我吹牛能定火,火候的事就交給你了。火頭正好開鍋,不能大也不能小。”
馮源一邊搗著蒜一邊煞有其事地點點頭,“瞧我的吧!”
“長伯,你去拿酒。老四跑了半個城都沒買到烈酒,還好筠州這邊釀的黃酒不錯。拆泥封的時候小心點。”
“成!”
吳三桂答應著去廚房拿酒。
“清浦!”
“在。”
“素菜交給你了。量不必多,要幾樣新鮮的。”
林清浦笑道:“廚中有新採的蓮藕,便蒸一道甜藕,再加上青菜、蘑菇,也儘夠了。”
程宗揚一個一個吩咐,然後道:“會之……”
秦檜左右看了看,“好像就剩吃的事兒了。”
程宗揚道:“乾脆你給大夥唱一曲吧。”
眾人大笑聲中,秦檜雙手一攤,嘆道:“惜乎座中無妓。”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敖潤喘著氣笑道:“要不我去城裡看看,哪家園子沒關門,給老秦找一個來。”
“除夕夜還招妓,你們有點品德好不好?”
程宗揚道:“當心!別把湯鍋潑了!”
眾人七手八腳忙碌著,不一會兒諸物齊備,程宗揚拿筷子挾起肉片瞧了瞧,“彪子行啊,有你這手藝,到酒樓給大廚當下手光切菜,一個月也能掙十來個銀銖啊。”
幾大盤牛羊肉厚薄均勻,挾起來一片,看上去幾乎透明。眾人一陣叫好,易彪嘿嘿笑了兩聲,抓了抓腦袋。
這會兒魚湯燒得正滾,鍋中猶如沸雪,程宗揚挾起肉片放在鍋中,往湯裡一涮,撈起來已經熟透。
程宗揚嚐了一口,讚道:“有日子沒吃火鍋了,好味道!馮大法,把你調的醬料拿來!一人分一碟。還有湯碗,大夥兒先盛碗熱湯開胃。”
程宗揚把紅白豆腐、青菜丸子各取了一些放到鍋內,“滾上來的都是熟的,肉片一涮就得!開吃!”
大夥兒也不客氣,各自拿碗盛了魚湯,然後挾了肉片,在鍋中涮著嚐鮮。雖是隆冬季節,但篝火燒得正旺,幾口熱湯下肚,身體頓時暖和起來。切成薄片的肥牛肥羊更是滋味鮮美,而且現吃現涮,不用擔心放得久了菜餚變涼,既美味又方便,讓眾人讚不絕口。
接著架上烤的全羊也好了,金燦燦的羊肉冒著油脂,在火上嘰嘰作響。敖潤操刀,將烤熟的羊肉切下來,一塊一塊放在碟中。
那羊肉外焦裡嫩,香味撲鼻,程宗揚咬了一口,“如此佳餚,豈能無酒?吳三桂!你掉酒缸裡了?”
“來了!”
吳三桂一聲吆喝,從廚裡出來,他左手提著酒甕,右臂一溜兒放了七隻酒盞,走過來手一揮,酒盞打著旋落在諸人面前,分毫不差。接著吳三桂拍開泥封,將一人粗的酒甕挾在臂下,酒漿細線般注入盞中,就和拿著酒壺一樣涓滴不漏。
這次的年夜飯雖然簡陋,難得聚得熱鬧,連秦檜也放開量,與程宗揚相對豪飲。一罈二十斤的黃酒兩人差不多喝了一半,剩下幾人也沒有少喝,祁遠和馮大法喝得臉色通紅,兩人摟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說得交心。吳三桂拉著敖潤和易彪划拳,敖潤喝得性起,脫了上衣,光著膀子與易彪高呼拇戰。秦檜喝上一碗,便長歌一闕,林清浦在旁拿著竹筷為他擊節,也虧得死奸臣肚子裡有料,詩詞張口就來,吟起詩來比喝酒還容易。
不知不覺子時將近,外面一片歡騰,遠遠有歌聲傳來,夾雜著竹子燃燒時的爆響,一派喜慶氣氛。程宗揚酒意上湧,大著膽子摟住小紫的纖腰,小紫用力踩了他一腳。程宗揚腳上吃痛,手臂卻摟得更緊了。擺出一副就是耍賴也要賴在你身上的模樣。
小紫無奈地側側身子,只好讓他摟著,旁邊夢娘只飲了一盞酒,玉臉就醉得通紅,拿著茶慢慢飲著,一副不勝酒力的嬌態。
秦檜笑道:“筠州除夕有踏夜而歌的習俗。年輕男女會集一處,燒竹踏歌,還要喝屠蘇酒辟邪。”
說著秦檜持盞道:“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死丫頭終於沒有避開,被自己摟住腰肢,程宗揚心裡得意,嘴上道:“桃符是什麼東西?”
“桃木製的神符,繪著神荼和鬱壘二神,掛在門前避邪。”
程宗揚想起來一事,“春聯呢?”
秦檜道:“春聯倒是極少,大多都是桃符。畢竟尋常人家識字的不多,只有文人雅士才掛春聯。”
“放著你這麼個識字的風流騷人,咱們這糧行怎麼能不掛春聯呢?”
程宗揚道:“夢娘,把你繪圖的紅紙取一張來,要大的。還有筆墨,要大號的狼豪!”
不一會兒夢娘取來紙張筆墨,程宗揚笑道:“奸臣兄,這個醜我就不現了,讓給你吧。”
“好說!”
秦檜也不謙讓,拿筆蘸滿了墨,“寫什麼?”
“對仗的句子就成。”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可惜肚子裡古文有限,只好拿常見的湊數了。
“先寫個: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樓。”
“好句!對仗工整!福壽臨門!”
秦檜挽筆寫成,一邊道:“可惜文字是家宅所用,不好掛到店鋪外面。”
“店鋪的用這句: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廣進達三江。”
“好!”
秦檜舉杯痛飲一口,笑道:“沒想到公子才思如此敏捷。”
程宗揚道:“得了,不嫌這春聯夠俗就行。”
“字句雖然不夠古雅,用在店鋪卻是極佳。”
秦檜放下酒盞,懸腕刷刷幾筆寫成,然後擱下狼豪筆,“如何?”
林清浦撫掌讚道:“好字!”
死奸臣的字確實有水準,字跡溫潤秀麗,充滿文人的雅緻,用來寫這樣的對聯真是屈才了。程宗揚拿著對聯琢磨,如果自己能穿回去,拿著秦檜親筆寫的生意興隆通四海,掛到門外,那該是什麼樣?
祁遠湊過來道:“這字寫得夠大!程頭兒,我把它貼出去!”
馮源連忙放下啃了一半的羊腿,“我也去!”
敖潤搖搖晃晃站起來,“就你們倆那個頭,還沒字高呢!看我的!”
說著一把搶過紅紙。
幾個人笑鬧著出去貼春聯,過了會兒外面一陣大笑,接著敖潤騷眉搭眼地進來,嘴裡咕囔道:“喝多了喝多了。”
程宗揚道:“怎麼笑這麼歡呢?”
馮源捧著肚子笑道:“敖老大不認字,兩張都給貼反了。老四在下面嚷,他還嘴硬。”
“老四行啊,什麼時候識字了?”
祁遠道:“上下總能瞧出來吧,老敖倒好,‘人’字都倒過來了,還硬說就這麼寫的。要不是老吳攔著,咱們這店鋪的臉可丟大了。”
敖潤道:“我是認成丫頭的‘丫’了,心裡還說老秦寫這對子,幹丫頭啥事兒呢?”
這下連林清浦也笑得打躍,吳三桂進來聽見,笑道:“老敖這嘴夠硬的!哥兒幾個!接著灌!”
“划拳划拳!”
敖潤伸出拳頭又吹上了,“你們滿天下打聽打聽!我老敖划拳輸過誰?膽大的你接著看,膽小的你往後站!誰來!”
易彪道:“剛才你輸我兩碗酒,還沒喝就溜出去貼春聯,我還以為你是眼裡有活兒,原來是逃酒的!先喝了再來!”
敖潤一聽就跳了起來,“哪兒有這事!”
眾人異口同聲道:“有!”
“得!得!不就兩碗酒嗎?我不跟你們計較!就當老敖吃個虧!”
眾人連笑帶鬧,一直暢飲到三更時分,直到酒磬火殘,才興盡而散。
秦檜遞給程宗揚一張紅紙,笑道:“這春聯是我送給公子,貼在房裡的。”
程宗揚也有些醉醺醺的,說道:“寫得什麼?夢娘,收起來吧。”
旁邊卻沒有人應聲,程宗揚回頭看時,才發現小紫和夢娘靠在一處,兩人臉上都紅紅的,已經睡著了。
“才喝一點就醉了?”
程宗揚捏了捏小紫鼻子,然後把對聯咬在口中,一手一個,將兩女抱起來,送到房內。
將兩女放在榻上,程宗揚開啟秦檜送的對聯,只見上面寫著:銀鏡臺前人似玉,金鶯枕畔語如花。
“哈,這死奸臣,難怪說貼在房裡呢。”
程宗揚低頭看著小紫,只見她玉頰微紅,燈下眉目如畫,整張面孔宛如雕琢過的珠寶般精緻,散發出淡淡的光輝。
程宗揚禁不住俯身親了她一口,低聲道:“死丫頭。”
小紫睜開眼睛,眼眸中睡意一點一點散去,流露出迷人的光彩。
兩人四目交投,程宗揚不由看得呆了。良久,小紫用手指點住他的額頭,輕聲道:“大笨瓜。”
程宗揚喉頭動了一下,然後低頭封住她的小嘴。小紫的唇舌帶著微微涼意,軟軟的又香又滑,讓他捨不得鬆開。纏綿間,小紫身體漸漸熱了起來,隔著衣物還能感受到肌膚的暖意。
程宗揚竭力壓住身體的反應,他鬆開小紫的唇舌,半晌才露出一個笑容,說道:“乖乖睡覺啦。”
小紫摸了摸他的臉龐,笑道:“你憋的好辛苦哦。”
“總沒有你身上痛吧?”
程宗揚擁住她,半是氣惱半是發狠地說道:“找到姓卓的賤人,我非把她的血放乾淨不可。”
小紫眨了眨眼睛,“放乾淨就沒得玩嘍。”
“又在打壞主意啊。好吧,這次我支援你。”
程宗揚蹭了蹭她的鼻尖,“趕快睡覺。”
小紫雙臂挽住他的脖頸,柔聲道:“讓阿夢陪你好不好?”
程宗揚看了看旁邊的夢娘,那個絕色的美婦玉頰酡紅,胸口微微起伏,猶如一株熟睡的海棠,流露出萬種風情,令人怦然心動。
小紫輕聲笑道:“讓她吃你的香蕉好不好?”
程宗揚嚥了口吐沫,板起臉道:“別亂打主意。快睡覺!”
“大笨瓜,躺好。”
“哇,你又要睡上面?不許點我穴道!”
“好啊。這樣睡覺好舒服呢。”
“……死丫頭,你還是把我穴道封了吧。”










